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那天，说了句让我至今耳鸣的话：
“你要是再不去相亲，我就把你房间改成佛堂。”
对方是沈家大小姐，沈念卿。
身价千亿，冰山女总裁，据说还有双相情感障碍，情绪极不稳定。
两家联姻，政治意味浓得能腌咸菜。
我寻思，这不正好？
我本色出演一个废物，把这场相亲搅黄，大家体面收场。
可我刚在她面前打了个嗝，这女人放下咖啡杯，眼睛亮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在潘家园蹲了三十年的老藏家，突然看见一件开门的汝窑天青釉？
我慌了。
各位，装废物把自己装进豪门，这事儿能退货吗？
【第一章】
我叫许淮安。
二十六岁，无业游民，特长是躺平。
我妈许凤英女士对我的评价一向精准且恶毒：“你要是条咸鱼，都算咸鱼里的干脆面——碎了还没味儿。”
今天她破天荒没骂我。
她化了妆。
许凤英化妆，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上一次她化妆，还是十年前去我爸单位闹离婚那回。
“妈，谁死了？”
“你再多嘴，死的就是你。”
她把一套西装甩我脸上。
“换上。十一点半，翠云阁，沈家的人在等。”
沈家。
我当然知道沈家。
沈氏集团，国内前十的财阀，产业涵盖地产、金融、医药，光是上市公司就有六家。掌门人沈鹤庭，商界教父级人物，据说跺跺脚整个江南都要抖三抖。
而这次相亲的对象，是他的独女——沈念卿。
“妈，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她一边给我整理领带一边说，语气像在交代后事：“你许家虽然不如沈家，但你爷爷当年跟沈老爷子有过命的交情。这门亲事是两个老头二十年前定的，现在沈家主动提出来，咱们不能丢份。”
“那沈家为什么现在才提？”
许凤英手顿了一下。
“沈念卿……有点毛病。”
“什么毛病？”
“双相情感障碍。”
她压低声音，好像怕隔壁老王听见：“就是那种一会儿特别亢奋，一会儿特别低落的病。据说脾气极不稳定，之前相看了好几个，要么被她吓跑了，要么被沈鹤庭看不上。”
我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沈家千金有点精神状况，高端市场匹配不上，现在往下兼容到我这个层级了。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去。
不是嫌弃人家有病。是我这人有个毛病，特别怕麻烦。
谈恋爱是麻烦。
跟千亿家族扯上关系更是天大的麻烦。
但许凤英的眼神告诉我，今天我要是不去，她能把我的户口本烧了。
“行，我去。”我举手投降，“但我丑话说前头，我就是去走个过场。”
“你最好给我认真点。”
“妈，您想想，我一个无业游民，人家沈念卿堂堂女总裁，能看上我？我去了也是丢人。不如我表现得差一点，人家体面拒绝，咱也体面退场，皆大欢喜。”
许凤英想了想，竟然觉得有道理。
“那你也别太过分，别给老许家丢人。”
“放心吧妈，我有分寸。”
我没有分寸。
我的计划很简单：本色出演。
我许淮安是什么样的人，就展示什么样的状态。
邋遢、懒散、没上进心、爱打游戏、说话不过脑子。
不需要刻意演，因为这就是真实的我。
出门前，我特意没刮胡子，头发也只是随手抓了两下，西装外套的扣子故意扣错了一颗。
完美。
一个行走的劝退广告牌。
翠云阁。
这地方我以前只在本地美食公众号上看过，人均消费四位数，据说订位要提前一个月。
我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西装保镖。
看到我，其中一个拦住了路。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许淮安，沈家订的位。”
保镖拿对讲机确认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
大概是没想到沈家大小姐的相亲对象长这样。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被领到包间门口，我深吸一口气。
推门。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左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体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
沈鹤庭。
他旁边坐着一个精干的中年女人，应该是沈家的管家或者助理。
而正对面——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沈念卿。
照片骗人。
不，照片太保守了。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白色大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到过分的脖颈。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抠出来的，但气质冷得像一月份的冰湖。
眼睛很漂亮。
但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咖啡杯上，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无聊。
好极了，跟我想的一样。
她看不上我。
沈鹤庭倒是站起来了，伸出手：“许家小子？坐。”
“沈叔叔好。”
我握了握他的手，力道适中，表情平和。
别误会，我虽然打算装废物，但基本礼貌还是有的。毕竟我要搅黄的是婚事，不是两家的关系。
落座之后，服务员来倒茶。
沈鹤庭打量了我几秒，目光从我没刮的胡茬扫到扣错的纽扣，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听你妈说你现在在家休息？”
休息，这个词用得太体面了。
我直接翻译回人话：“辞职在家，躺平半年了。”
旁边的助理女人眉头皱了一下。
沈鹤庭倒是没什么反应：“年轻人嘛，想歇就歇歇。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也是最强的劝退利器。
沈鹤庭点点头，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转向沈念卿：“念卿，你有什么想问的？”
沈念卿一直在搅咖啡。
勺子在杯子里转了十几圈了，奶泡都快搅成奶油了。
听到她爸的话，她抬了抬眼皮，看向我。
“你喜欢什么？”
声音很好听，低沉，有点慵懒，但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我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
“打游戏，睡觉，吃烧烤。”
助理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念卿的表情没变，但搅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有什么优点？”
“能吃。”
”……“
”不挑食那种。“
沈鹤庭咳了一声。
我知道他大概在后悔。
沈念卿放下了咖啡勺，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几秒。
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逐条审阅。
”你紧张吗？“她突然问。
”不紧张。“
”为什么？“
”有什么好紧张的？相亲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这话可能有点冒犯——虽然对她来说相亲可能确实跟上刑场差不多。
但沈念卿没生气。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意外。
”你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她说。
”什么意思？“
”之前来相亲的那些人，有的紧张得手都在抖，有的上来就背自己的履历，还有一个当场给我念了首诗。“
”什么诗？“
”忘了，只记得押韵很差。“
我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沈鹤庭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
”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带着助理出去了。
包间门关上的一瞬间，空气安静了两秒。
好，正戏来了。
沈鹤庭在的时候，我还收着点。
现在该加大剂量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沈念卿看着我，没说话。
”这场相亲，你想来吗？“
她沉默了一下：“不想。”
”巧了，我也不想。“
我摊手：“所以咱们可以商量一下，等会儿怎么跟家里交代。你说我不合适也行，我说你不合适也行，总之别浪费彼此时间。”
说完，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够意思的。
坦诚、高效、不拖泥带水。
这波操作，必定让沈念卿对我好感归零，大家好聚好散。
但沈念卿没有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审阅财务报表的冷淡，而是……
怎么形容呢？
像蹲了三十年潘家园的老藏家，在地摊上突然看到一件开门的宝贝。
那种又惊又喜，又怕看错的复杂神色。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她问。
”当然。“
”你真的无业？“
”真的。“
”真的没有上进心？“
”彻底没有。“
”真的不在乎我是谁？“
”你是沈念卿，然后呢？“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冰湖化了一个角，春水泄出来一点。
我后脑勺嗡了一下。
不对。
她这个反应不对。
”许淮安。“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品味什么。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相亲吗？“
”不知道。“
”因为每个来的人都在演。学历、事业、房产，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橱窗里的商品。我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就开始犯恶心。“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别浪费时间’的。“
”所以呢？“
”所以我改主意了。“
她放下杯子，对上我的视线。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是。
哥们。
我在劝退你啊。
你怎么还来劲了？
”沈总，我说真的，我这人——“
”叫我念卿就行。“
”……沈念卿女士，我这人真的不适合相亲。我没有事业心，没有存款，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最大的人生目标是集齐英雄联盟所有皮肤。“
”嗯。“
”我袜子三天换一次。“
”嗯。“
”我打呼噜。“
”嗯。“
她每一个”嗯“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我在报菜名，她负责逐一点头确认。
”你不觉得恶心吗？“我问。
”不觉得。“她说，”我觉得很真实。“
完了。
我许淮安这辈子栽过最大的跟头，不是高考数学考了38分，不是面试迟到一小时，而是此时此刻——
我本色出演废物，她全盘接收。
这个女人不按套路出牌。
包间的门被推开，沈鹤庭回来了。
他看了看沈念卿的表情，停住了脚步。
他大概很久没见过女儿笑了。
”聊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小心翼翼。
沈念卿端着咖啡杯，语气平淡，好像在做季度汇报：
“我觉得可以。”
沈鹤庭愣住了。
助理女人的记事本掉在了地上。
我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什么？“我和沈鹤庭异口同声。
沈念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说，我觉得他可以。“
沈鹤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没刮的胡子、扣错的纽扣、翘着的二郎腿。
他的表情像在做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但他是个聪明人。
女儿这三年来，第一次对相亲对象说”可以”。
哪怕对方看起来像个废物。
“那就……先处处看？”他试探着说。
沈念卿点头。
我：“等一下——”
“许淮安。”沈鹤庭看向我，脸上堆满了商人的笑容，“周六来家里吃饭，我让人做你爱吃的。你爱吃什么？”
“我……烧烤……”
“好，在家支烧烤架。”
不是。
我来搅黄的。
你们听我说完啊。
沈念卿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试探，还有一点……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周六见，许淮安。”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来劝退的。
怎么变成我被录取了？
手机响了，许凤英的语音消息：“怎么样？黄了没？”
我深吸一口气。
“妈，出大事了。”
【第二章】
周六来得太快了。
像一颗子弹。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补救。
方案一：直接打电话跟沈家说不合适。
被我妈否了。“沈鹤庭亲自请你去吃饭，你敢放鸽子？你想让你爷爷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方案二：周六当天称病。
也被否了。许凤英已经帮我买好了礼品，两条软中华，一箱五粮液，从我私房钱里扣的。
方案三：去了之后继续加大废物力度，让沈鹤庭亲自把我踢出来。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上次的失误在于——我低估了沈念卿。
一般人看到废物会躲，她看到废物跟看到珍宝一样。
这说明常规废物行为对她无效。
我得升级。
从废物升级到灾难。
周六早上，许凤英又给我塞了一套西装。
我拒绝了，穿了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配一条膝盖上有洞的牛仔裤。
脚上踩着拖鞋。
“你疯了？”许凤英瞪着我的拖鞋。
“妈，自然一点，我平时就这么穿。”
“你平时在家穿！去沈家你穿拖鞋？”
“我要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许凤英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最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至少能见人的帆布鞋砸过来。
“底线。”她说。
行吧。
到沈家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千亿身家”是什么概念。
不是别墅。
是庄园。
车子从大门开到主楼，足足开了三分钟。路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草坪绿得像PS过的。
管家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下车时的表情，跟翠云阁那个保镖一模一样。
微妙。
非常微妙。
“许先生，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长廊，经过一个室内泳池，绕过一个花房，终于到了客厅。
客厅比我家整套房子都大。
沈鹤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旁边站着上次那个助理。
“来了？坐。”
我坐下。
他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目光在我的起球卫衣和帆布鞋上多停了两秒。
“淮安啊，最近在忙什么？”
“打游戏。”
“哦？什么游戏？”
“英雄联盟。”
“段位多少？”
“黄金。”
沈鹤庭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打了半年游戏才黄金，这人是真的废。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商人的涵养让他继续保持笑容。
“年轻人嘛，有爱好是好事。”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总得有个正事做，你觉得呢？”
“沈叔叔，说实话，我对工作这事儿……没什么热情。”
我认真地回答，带着一种真诚到令人发指的坦然。
“我想过很多职业，但每一个我都觉得不太适合。上班太累，创业太险，考公太卷。我目前觉得最舒服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
助理女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鹤庭的笑容微微僵了半秒。
好，有效。
继续加剂量。
“而且沈叔叔，我得跟您说实话。”我诚恳地看着他，“我不是什么潜力股，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才华。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有点低于平均线那种。”
沈鹤庭沉默了五秒。
五秒，对于一个商界教父来说，已经算是很长的反应时间了。
“淮安，你这个人……”
他正要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念卿下楼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看到我的一瞬间，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轻。
但我捕捉到了。
“来了？”她说。
“嗯。”
她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沈鹤庭看看她，又看看我，站起来：“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厨房。”
又留我们单独相处。
上次就是这么翻车的。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念卿先开口：“你故意的。”
“什么？”
“穿成这样，说那些话，你在故意赶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居然看出来了。
“没有，我真就这样——”
“许淮安。”她打断我，语气平静，“你可以骗我爸，骗不了我。上次在翠云阁，你说‘别浪费时间’，那个确实是真心话。但你那些‘没上进心’‘打游戏到凌晨’，虽然是事实，但你说出来的方式是精心设计过的。”
她放下茶杯，对上我的视线。
“你在用真话演戏。”
我一时语塞。
这个女人的洞察力过于恐怖了。
“你很聪明。”我说。
“谢谢。”
“但你知道我在演，还觉得我‘可以’？”
“因为你演的方向让我很舒服。”
“什么意思？”
“别人在我面前演优秀。你在我面前演废物。”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认真而专注。
“你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吗？”
”……不知道。“
”演优秀的人，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演废物的人，想从我身上挣脱。“
她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想逃的。这说明你不图钱。“
”不图钱就值得被你看上？这标准也太低了。“
”对。“她点头，坦然得让我无话可说，”但在我的世界里，不图我钱的人，比大熊猫还稀有。“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而且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有趣。”
”我？有趣？“
”你的表达方式很特别。你把真心话包装成废话，把逃避包装成坦诚，把紧张包装成无所谓。你一直在演，但你选择演的角色本身就是你。“
”你这话听着像绕口令。“
”简单点说——“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很矛盾。矛盾的人最好看。“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恐惧。
这个女人在解剖我。
准确、冷静、不带丝毫犹豫地一刀一刀切开我的伪装。
”你真的有双相情感障碍？“我问。
”你真的打了半年游戏才黄金？“
”……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
她靠回椅背上。
”所以我们扯平了，各有各的毛病。“
我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念卿这个人，不是冰山。
冰山是死物，冷就是冷，化就是化。
她更像一把手术刀。
平时收在刀鞘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谁也不伤。
但一旦出鞘——
精准，锋利，毫不留情。
门被推开了。
管家走进来：“二位，烧烤准备好了，在花园。”
对，沈鹤庭真的在家支了烧烤架。
我跟沈念卿走到花园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差点让我笑出声——
一个穿着围裙的五星级酒店主厨，正在专业烧烤炉前翻烤牛排。旁边摆了一排食材，从和牛到龙虾，从松茸到黑松露。
这是烧烤？
这是法餐自助挪到了室外。
”你不是说爱吃烧烤吗？“沈鹤庭递给我一瓶啤酒，笑容可掬。
”沈叔叔，这……“
”随便吃，不够再加。“
行吧。
来都来了。
我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咬了一口。
好吃。
真好吃。
好吃到我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搞破坏的。
沈念卿坐在我旁边，自己没怎么吃，但一直在看我吃。
”你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很放松。“她说。
”废话，好吃的东西谁不放松。“
”你之前一直绷着。“
”我绷什么？“
”绷着‘我是废物’那个角色。“
我手里的羊肉串停在半空。
”现在卸了。“她轻声说，”这样比较好。“
我把羊肉串塞进嘴里，没接话。
沈鹤庭在对面烤着鱿鱼，看我们聊得似乎还行，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大概在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婚期了。
糟糕。
我的劝退计划正在全面崩盘。
不行。
得下猛药。
我放下啤酒瓶，清了清嗓子。
”沈叔叔。“
”嗯？“
”我有些事得跟您坦白。“
沈鹤庭示意我说。
”我之前欠过网贷。“
空气安静了。
”只有三万。“我补充，”已经还清了。是用我妈的钱还的。“
助理女人的脸色变了。
沈鹤庭的表情也微妙了起来。
好，有效果。
继续。
”另外，我大学挂过七门课。毕业证差点没拿到。“
”我第一份工作干了两个月就辞了，因为不想加班。“
”我平均每三个月换一次兴趣爱好，最长的记录是吉他，坚持了两个月零三天。“
”我的存款是负数。严格来说，我还欠我妈三千块。“
一口气说完。
沈鹤庭的烤鱿鱼糊了。
他看着我，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好，效果拉满——
”我也欠过钱。“
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沈念卿举着一杯果汁，面色如常。
”大二那年，我偷偷投了一个项目，赔了八十万。找室友借了二十万周转，三个月才还清。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
沈鹤庭手里的烤鱿鱼签子掉了。
”什么？“
沈念卿没理他，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要坦白的？”
”我……“
”说完，一起结算。“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以为自爆缺点就能吓跑我？我可以陪你一起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沈念卿不仅没有被劝退，她甚至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在用我的劝退赌局跟我博弈。
你出一张烂牌，她跟一张更烂的。
你越烂，她越感兴趣。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满手烂牌还敢摊开来打的人，比满手好牌遮遮掩掩的人，有意思一万倍。
”念卿。“沈鹤庭的声音沉了下来，”八十万的事回头再说。“
”好。“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但嘴角分明翘着。
沈鹤庭看着我，表情复杂。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精英，太多人精，太多滴水不漏的年轻人了。
但他没见过一个当着他面、把自己的黑历史像倒垃圾一样哗哗倒出来的年轻人。
”许淮安。“他说。
”在。“
”你是故意的，还是真傻？“
”……沈叔叔，您觉得呢？“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商人式的客气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觉得好笑的笑。
”有意思。“
他拿起新的鱿鱼串放上烤架。
”周三来公司吃午饭，我让食堂加个菜。“
我：“不是，沈叔叔——”
”叫爸就行。“
”……“
沈念卿在旁边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
她在笑。
笑得很轻，但挡不住。
我坐在千亿豪门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串价值三位数的和牛烤串，面前是一个叫我喊爸的商界教父，和一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冰山女总裁。
我想搅黄一场相亲，结果把自己搅进去了。
求助。
在线等。
挺急的。
【第三章】
从沈家回来，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盯着天花板。
我在复盘。
许淮安，你是怎么把一手劝退牌打成入赘牌的？
问题出在沈念卿身上。
这个女人的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相亲，看条件、看背景、看未来规划。她不，她看”真不真”。
我越真实，她越上头。
我越废物，她越觉得我有意思。
这是什么？
这是逆向筛选。
别人用优秀筛人，她用真实筛人。
偏偏我选了最真实的方式来劝退她——因为我没想到真实本身就是她要的东西。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许淮安吗？”
声音熟悉，低沉，慵懒。
“沈念卿？”
“嗯，我从我爸那拿的你号码。”
“你……有什么事？”
“你打游戏吗？”
“现在？”
“嗯。”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
“什么游戏？”
“英雄联盟。你不是黄金吗？”
“你也玩？”
“偶尔。”
十五分钟后，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好友申请发呆。
ID：念青山。
钻石二。
比我高四个大段。
“你说你偶尔玩？”我戴着耳机质问。
“偶尔。”
“钻石二是偶尔？”
“我三个月没打了，掉了不少。”
“你巅峰多少？”
“大师。”
我沉默了。
好家伙。
千亿女总裁，大师段位。
我一个黄金在这跟人家组双排，属实是鲁班配后羿。
“我选什么位置？”她问。
“你随便选，我补位。”
“那我打中路。”
进了游戏。
对面一看我黄金段位，直接在全频打字：这黄金怎么混进来的？
沈念卿没说话，选了个刺客锁了。
我选了个辅助，打算苟着别送。
三分钟。
沈念卿拿了一血。
五分钟。
三杀。
八分钟。
对面中路打了一句：这中路是代练吧？
沈念卿的操作快到我跟不上镜头。她的走位像在绣花，技能释放精准到毫秒级。
反观我。
被对面打野抓了三次，死了两次，经济倒数第一。
“你往我这靠。”她在语音里说。
“啊？”
“站我后面，别乱跑。”
我乖乖走到她旁边。
然后我就看着她一个人把对面五个人全杀了。
五杀。
全频炸了。
“卧槽？”
“这是谁家的代练？”
“那个黄金辅助是什么情况，全程站着看？”
我也很想问。
我全程站在她身后，一个技能都没放，就看着她杀穿了全场。
“你还活着吗？”她在语音里问。
“活着，就是没怎么参与。”
“没关系。你活着就是对团队最大的贡献。”
”……“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打完那局，已经十二点了。
”再来一局？“她问。
”你不用早睡？你不是总裁吗？“
”失眠。“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变得轻了一些。
”每天都失眠。打游戏的时候会好一点。“
我没吭声。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意义。“
语音安静了几秒。
”你看，你又这样。“她说。
”哪样？“
”说真话。“
她顿了顿。
”别人都会假装关心地追问：啊你失眠啊？是不是压力大？要不要我陪你聊聊？然后我就开始觉得烦。“
”那我不关心你了。“
”也别走另一个极端。“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声音很轻，像夜里风吹过窗帘。
”再来一局。“她说，”这次你别站着看了，好歹放两个技能。“
”我放了你不会嫌我坑？“
”你就算挂机我也不嫌。“
”……你这话听着真像骂人。“
”就是骂人。“
”你嘴真毒。“
”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打到凌晨三点。
我的战绩是2-8-15。
她是21-2-7。
她carry了全场，而我唯一的贡献是——活着。
关掉游戏的时候，她说了句：“晚安，许淮安。”
然后挂了。
我摘下耳机，发现手心出了汗。
不是打游戏紧张的。
是因为那句晚安。
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洗了把脸，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起来没那么无聊了。
完了。
许淮安，你在干什么？
你是来搅黄相亲的，不是来组双排的。
你清醒一点。
手机又亮了。
沈念卿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是我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困意。“
下面跟了一个表情。
一只打哈欠的猫。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不看了。
再看就要出事了。
【第四章】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周三，我真的去了沈氏集团吃午饭。
不是我想去。
是沈鹤庭的司机早上八点就到了我家楼下，许凤英亲自把我推上了车。
”去了好好表现。“她站在车窗外叮嘱。
”妈，我是去吃午饭，又不是去面试。“
”在沈鹤庭面前，每一顿饭都是面试。“
有道理。
但我的目的不是通过面试。
沈氏集团总部在市中心的CBD，整栋楼都是他们的。六十二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穿着昨天那件起球卫衣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群演。
”你好，我找沈念卿。“
”请问您是？“
”许淮安。“
前台小姐查了一下系统，表情突变：“许先生，沈总在四十六楼等您，请走专属电梯。”
专属电梯。
就是那种刷卡才能坐的VIP电梯，里面铺着地毯，还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反射看了看自己。
起球卫衣，帆布鞋，两天没洗的头发。
跟这个电梯的气质差了大概十个税前年薪。
叮。
四十六楼到了。
门一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已经站在外面等了。
”许先生，我是沈总的秘书，周怡。沈总在办公室，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两边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路过的员工都在偷看我，交头接耳。
我听到了几句碎片——
”那个就是沈总的相亲对象？“
”穿成那样？“
”不会吧，沈总什么眼光……“
我假装没听见。
其实挺好的。
他们越嫌弃，沈念卿面子上越过不去，这门亲事就黄得越快。
周怡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念卿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
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戴了副金丝眼镜。
跟那天相亲时的冷美人不同，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凌厉的女王气场。
她抬头看到我，摘下眼镜。
”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
”午饭还要等一会儿，我有个会议先开完。“
”你忙你的。“
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签文件。
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不时瞄她一眼。
说实话，工作中的沈念卿跟私下里的她完全是两个人。
私下的她安静、慵懒，说话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工作中的她高效、果断，签文件的速度快到笔尖在纸上留下残影。
中间有个部门经理来汇报工作，说了一大段，沈念卿只问了一句：“结论是什么？”
经理愣了一下，把五分钟的汇报浓缩成了一句话。
”驳回，重做。“沈念卿说。
经理脸色变了。
”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逻辑链断在第三环。你自己看不出来？“
经理低着头走了。
我在沙发上缩了缩。
这个女人在公司里是真的猛。
一个小时后，会议开完了。
沈念卿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累不累？“
”还好。“
”看着挺累的。“
”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一上午在这做什么？”
”刷了三个小时手机。还看了两集综艺。“
”什么综艺？“
”脱口秀大会。“
”好看吗？“
”还行，有个段子挺好笑的，说的是——“
”等一下。“她打断我。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对讲机。
”周怡，把我下午两点的会推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总，那是林氏集团的——”
”推了。“
她关掉对讲机，回到沙发上坐好。
”你说，什么段子？“
我看着她，有点懵。
她推了一个可能价值几百万的会议，就为了听我讲一个脱口秀段子？
”沈念卿，你认真的？“
”很久没人给我讲过好笑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孤独——孤独太文艺了。
是疲惫。
那种长期在高处独行的、无处卸力的疲惫。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话——”今天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困意。“
双相情感障碍。
失眠。
高强度的工作。
周围全是有目的的人。
千亿身家给了她一切，也带走了一切。
我坐直了身体。
”好吧。“
然后我给她讲了那个段子。
她笑了。
不是那种微微扬嘴角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手捂着嘴，肩膀抖了几下。
”好笑吗？“我问。
”一般。“她说，但脸上的笑还没退。
”那你笑什么？“
”笑你讲段子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很认真。像在做阅读理解。“
”……“
午饭是在她办公室里吃的。
不是食堂送的。
是她私人厨师做的。
四菜一汤，清淡但味道极好。
吃饭的时候，她难得主动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就是一些吐槽。
比如某个合作方每次开会都迟到二十分钟，比如某个部门的PPT年年换模板但内容年年一样，比如她的助理每天都在她桌上放一杯养生枸杞茶，她已经倒掉了三百多杯。
”那你为什么不跟助理说不用放了？“
”说了。她说这是董事长的吩咐。“
”沈鹤庭让她放的？“
”嗯。他觉得我不养生会猝死。“
”……他也不是没道理。“
她瞪了我一眼。
但没有生气。
吃完饭，我打算告辞。
沈念卿送我到电梯口。
”许淮安。“
”嗯？“
”你周五有空吗？“
”我每天都有空。“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该拒绝的。
我知道我该拒绝。
每一次跟她见面，我都在离那个”搅黄相亲“的目标越来越远。
但我开口的时候，说的是——
”行。“
我许淮安在战略上输得一塌糊涂。
【第五章】
周五下午四点。
沈念卿的车停在我家楼下。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但不便宜。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发现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
跟我撞了鞋。
”你今天……“我上下打量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头一回见你穿成正常人。“
”你才不正常。“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郊区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边是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棚子，上面挂着一块旧招牌：老张靶场。
”靶场？“
”嗯。“
”你带我来打枪？“
”射击。“她纠正我，”我有执照。“
我跟着她走进去。
靶场老板是个黑壮的中年男人，看到沈念卿就笑了：“沈小姐，老位置给你留着了。”
”谢谢张叔。“
她拿起一把手枪，动作行云流水——检查弹夹、上膛、举枪、瞄准。
砰。砰。砰。
十发子弹，九发十环，一发九环。
我站在旁边，下巴差点掉了。
她放下枪，转头看我：“你试试？”
”我？我没打过。“
”我教你。“
她把枪递给我，然后站到我身后。
”双手握住，左手托底，右手扣扳机。身体放松，别耸肩。“
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帮我调整姿势。
手指凉凉的。
”看准星，跟缺口对齐，目标在焦距之外。“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扫过耳廓。
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靶子上。
”你在抖。“她说。
”没有。“
”枪在抖。“
”那是枪的问题。“
她笑了一声。
”深呼吸，慢慢吐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
我照做了。
砰。
子弹飞出去，打在靶纸的最外圈。
”三环。“靶场老板在远处喊。
沈念卿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我。
”你有没有一种可能——“
”闭嘴。“
”你闭着眼打的？“
”我没闭眼。“
”那你是怎么做到完美避开靶心的？“
”天赋。“
她又笑了。
比之前所有的笑都大声。
在这种荒郊野外的铁皮棚子里，在硝烟味和灰尘味里，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不像千亿女总裁。
像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女孩。
我举着枪站在那，看着她笑，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的。
”再来。“她止住笑，重新走到我身后，手覆上来。
”这次我帮你扶着。“
砰。
七环。
”进步了。“
砰。
六环。
”退步了。“
”你别在我耳边说话，我分心。“
”怎么就分心了？“
”你声音太近了。“
她安静了两秒。
然后退后了一步。
”这样呢？“
”可以了。“
砰。
八环。
”你看，我不说话你就打得准了。“
”因为没人烦我了。“
”你嘴真硬。“
打完一匣子弹，我的胳膊已经酸了。
我们坐在靶场外面的长椅上休息，沈念卿从车里拿了两瓶水。
夕阳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橘红色。
”你为什么喜欢射击？“我问。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因为打枪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就这个原因？“
”对。“她看着远处的靶纸，”我平时脑子里东西太多了。报表、合同、人情、算计。只有举枪瞄准的那几秒，什么都不用想。就是我和靶心。“
她顿了顿。
”打游戏也是一样。“
”所以你打游戏和射击，本质上都是在清空大脑。“
”嗯。“
”那你以前怎么清空？没有这些的时候。“
她没说话。
夕阳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以前不需要清空。“她说，”以前脑子里没那么多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十八岁。我妈去世那年。“
空气安静了。
我没接话。
”她走了之后，我爸一个人撑着沈氏，身体越来越差。我从大二开始就在公司帮忙，毕业后直接接了半个集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双相是那时候确诊的。医生说是长期高压加上丧亲应激。吃了两年药，好了一点，但没断根。好的时候我能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坏的时候我能在床上躺三天不动。“
”你爸知道严重程度吗？“
”他知道。所以他一直想给我找个伴。“她苦笑了一下，”他觉得有个人陪着我，我就能好一点。“
”所以你之前那些相亲——“
”都是他安排的。来的人我一个都没看上。“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
”什么样？“
”千亿。“她说，”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千亿。“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眼睛里没有千亿。“
”那我眼睛里有什么？“
”逃跑路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谁也没说话。
但那几分钟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舒服。
”许淮安。“
”嗯？“
”你还想搅黄这个相亲吗？“
我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直白地问了一句。
我应该说”想“的。
这是我的初始目标。
但我张了张嘴，发现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她朝车子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
”但是许淮安——“
”嗯？“
”如果你说不想了……“
她微微偏头，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不会让你跑的。“
语气很平静。
但我莫名打了个寒颤。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搅黄相亲，但现在——
我知道了她喜欢射击。
我知道了她打游戏是为了清空大脑。
我知道了她妈妈去世了。
我知道了她十八岁就开始扛起半个帝国。
我知道了她确诊双相的时间和原因。
我知道了所有相亲对象看她的眼神里都只有千亿。
我知道了太多。
这些东西像锚一样，一个一个扎进我心里。
让我没法假装这只是一场走过场的相亲。
该死。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沈念卿几乎每天都在联系。
晚上打游戏。
白天发消息。
有时候她忙，就隔几个小时回一条。有时候她开完会很烦，会发一大段吐槽过来，像在用微信做心理咨询。
我基本上都是秒回。
因为我闲。
事情在第十五天发生了转折。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打游戏，打到一半她突然不说话了。
角色站在塔下不动了。
”沈念卿？“
没回应。
”念卿？“
还是没回应。
我等了三十秒，对面推了我们两座塔。
然后她的语音传来了一句：“许淮安。”
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怎么了？“
”你能来吗？“
”什么？“
”你能来找我吗？“
”现在？“
”嗯。“
”你在哪？“
她发了一个定位。
是她家。
凌晨十二点半。
我换了鞋出门。
许凤英从卧室里探出头：“你干嘛去？”
”朋友有事，我出去一趟。“
”什么朋友？大半夜的——“
”沈念卿。“
许凤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秒后补了一句：“开我的车去。”
开车到沈家庄园用了四十分钟。
管家在门口等着，表情很凝重。
”许先生，沈小姐在三楼的画室，请跟我来。“
画室。
我不知道她还有画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的场景让我停在了门口。
沈念卿坐在地上。
四周全是画。
画布、画框、颜料，散落了一地。
她靠着墙，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身边有几个被摔碎的颜料瓶，红的蓝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的灾难现场。
她在发抖。
很厉害的那种。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怎么都压不住。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沈念卿。“
她没抬头。
”念卿。“
她还是没抬头。
但发抖的幅度小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懂双相情感障碍的处理方式。我唯一知道的是——她打电话给我了。
凌晨十二点半，她能打给的人是我。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地上全是颜料，我的裤子肯定完了。
但无所谓。
我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那。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她的发抖慢慢减弱了。
呼吸逐渐平稳。
”你来了。“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
”嗯。“
”很丑吧。“
”什么很丑？“
”我现在这样。“
”我看不到你的脸，没法评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眼睛下面有泪痕。
但没有在哭。
已经哭完了。
”丑不丑？“她问。
”还行。“我说，”比你打枪的时候差点，但比你工作的时候好看。“
她愣了一下。
”工作的时候不好看吗？“
”太凶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一声。
很轻。
但那一声笑像是某种信号，说明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今天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她说，”就是突然掉下来了。开完会回来，一个人坐着，就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觉得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画室，想画点什么，但怎么画都不对。越画越烦，就……“
她看了看满地的颜料。
”砸了。“
”砸完好点了吗？“
”没有。更差了。“
”所以你打给了我。“
”嗯。“
”为什么是我？“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因为你不会大惊小怪。“
”你怎么知道？“
”你来了之后没有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你就坐下了。“
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
”这是我需要的。“
我没说话。
”我不需要有人来拯救我。“她说，”我只需要有人在旁边坐着就行。“
我们在满地颜料的画室里又坐了半个小时。
后来她说：“你裤子毁了。”
”我知道。“
”我赔你。“
”你赔不起。这条裤子九块九包邮。“
她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说困了。
我扶她起来，送她到卧室门口。
”你今晚住客房吧，太晚了别开车了。“她说。
”行。“
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又退回来。
”许淮安。“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黑暗中只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
”你还没回答我那天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想搅黄这个相亲吗？“
我站在走廊里，面对着这个问题。
”不想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轻松。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
只是点了点头。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自己的心跳。
很清楚，很用力，一下一下的。
许淮安。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第七章】
不想搅黄相亲了，不代表事情就能顺利。
恰恰相反——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一个麻烦来自沈家内部。
周末，沈鹤庭请我去他的书房单独谈话。
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对。
他今天没笑。
”坐。“
我坐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背景调查报告。
我的。
学历、工作经历、银行流水、社交媒体记录，甚至还有我网贷的详细信息——金额、逾期时间、催收记录。
全部一清二楚。
”这些我都知道了。“沈鹤庭说，”你上次自己坦白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严肃。
”许淮安，我再问你一次。你接近我女儿，到底图什么？“
我放下报告。
”沈叔叔，说实话，一开始我什么都不图。我是来搅黄这个相亲的。“
他挑了挑眉。
”我没有事业、没有存款、没有上进心。沈念卿是千亿女总裁，我配不上她。这门亲事明摆着是门不当户不对，我来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要让它黄掉。“
”那现在呢？“
”现在……“
我顿了一下。
”现在我喜欢她了。“
书房安静了五秒。
沈鹤庭盯着我，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我的每一寸皮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拿什么喜欢她？你的九块九裤子？你的黄金段位？还是你那一堆负数的银行卡？“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凌晨十二点半，她给我打电话。我去了。“
沈鹤庭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发病的时候，不肯叫医生，不肯叫管家，也不打给你。她打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我看着他。
”沈叔叔，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了很久。
沈鹤庭最终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女儿从小就不好骗。“他说，”她看人准得吓人，三岁就能分辨出谁是真对她好，谁是演的。“
他转过身来。
”她说你可以，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听好了——你可以没有钱，没有事业。但你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会让你知道千亿家族不只是有钱。“
我站起来。
”沈叔叔。“
”嗯？“
”您放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滚出去，午饭准备好了。“
我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沈念卿。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杯枸杞茶。
”他跟你说什么了？“
”威胁我。“
”让你滚？“
”先威胁，后留饭。“
她笑了。
”那就是通过了。“
”这也算通过？“
”我爸要是真不想让你留，你连大门都走不出去。留你吃饭就是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你们沈家的认可方式挺独特的。“
”习惯就好。“
第二个麻烦，来得比第一个快。
午饭的时候，沈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念卿！“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推开餐厅的门，脸上带着精致的微笑，手里拿着一束花。
三十岁上下，高大，帅气，浑身散发着那种”年薪千万还有六块腹肌“的气质。
”宋哲？“沈念卿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你爸请我来的。“他笑着走过来，”说是家里吃饭，让我也来聚聚。“
他说着，目光扫到了我。
微笑没变，但眼神冷了零点五度。
”这位是？“
沈鹤庭咳了一声：“宋哲，这是许淮安。淮安，这是宋哲，宋氏地产的二公子，我的世侄。”
宋哲朝我点了点头，笑容客气得滴水不漏。
”许淮安？没听过。做什么的？“
”无业。“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但那个笑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优越感。
就是那种——哦，无业，那你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呢？
午饭期间，宋哲的存在感极强。
他跟沈鹤庭聊商业、聊投资、聊高尔夫，每一个话题都游刃有余。
他给沈念卿夹菜，被她淡淡地拒绝了。他不急不恼，收回筷子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而我在旁边埋头吃饭。
因为确实好吃。
”许淮安。“宋哲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平时都有什么爱好？“
”打游戏。“
”什么游戏？“
”英雄联盟。“
”段位多少？“
这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一万遍了。
”黄金。“
宋哲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他差点笑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错，我以前也打过，最高打到了宗师。“
”哦。“
”后来觉得太浪费时间就不打了。毕竟公司的事比较多。“
”哦。“
”你呢？平时除了打游戏，还做什么？“
”睡觉。“
这次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真有意思。“
那个”有意思“跟沈念卿说的”有意思“完全不一样。
沈念卿的有意思是发自内心的好奇。
宋哲的有意思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沈念卿放下了筷子。
”宋哲。“
”嗯？“
”你话太多了。“
宋哲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只是跟许淮安聊聊天。“
”你不是在聊天，你在盘问。“
餐桌安静了。
沈鹤庭没有出声，低头喝汤。
宋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他很快修复了。
”念卿，你误会了。我就是好奇，毕竟你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新朋友。“
”他不是新朋友。“
沈念卿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宋哲。
”他是我对象。“
全场寂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沈鹤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
宋哲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什么？“
”我说，他是我对象。“沈念卿的语气平淡，像在宣布一个季度财报的数据，”有问题吗？“
宋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带着一种冷意。
”念卿，你在开玩笑吧？他？一个无业游民？连游戏都只能打到黄金的人？“
”宋哲。“沈鹤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宋哲闭了嘴。
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而是敌意。
赤裸裸的敌意。
午饭不欢而散。
宋哲离开的时候，跟沈鹤庭寒暄了几句，跟沈念卿点了点头。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秒。
”许淮安。“
”嗯？“
”你知道我喜欢念卿多少年了吗？“
我看着他。
”不知道。“
”八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刚好卡在友好和警告之间。
”好好珍惜。“
他走了。
沈念卿走过来，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说我是你对象，是真的还是气宋哲？“
她看了我两秒。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可能是气他。“
”那你猜错了。“
她转身往回走。
”别站着了，进来吃甜点。“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
然后跟了上去。
许淮安，你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不是来搅黄相亲。
而是搅着搅着，把自己搅成了人家的对象。
但此刻我心里没有慌张。
只有一个念头——
宋哲那种看我的眼神，不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的眼神。
他不会善罢甘休。
【第八章】
果然。
宋哲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三天后。
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许淮安，翠湖咖啡厅，下午三点。来，对你有好处。不来，对你有坏处。”
我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没回。
我考虑了两秒，决定去。
不是因为好奇心，是因为如果有人要对我搞事，我宁愿正面面对，也不想被暗中算计。
翠湖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宋哲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面前一杯黑咖啡，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从容不迫。
我坐到他对面。
”你找我什么事？“
他推了一杯咖啡过来。
”先喝。“
”不了，直说。“
他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
五百万。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很简单。“宋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离开沈念卿，这五百万是你的。“
我看着支票，又看了看他。
”五百万？“
”嫌少？“他皱了皱眉，”一千万也可以谈。“
”不是嫌少。“
我把支票推回去。
”是觉得你这套路有点过时了。“
宋哲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用钱砸人让对方离开，这个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过一百遍了。你好歹是宋氏地产的二公子，能不能来点有创意的？“
他看了我三秒。
”许淮安，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当然不是开玩笑。所以我也认真地告诉你——不行。“
”你确定？“
”确定。“
他慢慢收起了笑。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无业，没存款，欠过网贷。你知道五百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够你躺平一辈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沈念卿不是商品，我也不是。“
宋哲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走了支票。
”许淮安，我再说一次。你和沈念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以为你不图钱就是优点？在我们这个层级，不图钱只是因为连图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完了？“
”还没有。“他整了整袖口，”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他留下的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手心有点汗。
不是害怕。
是因为他的最后那句话不像是空话。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要不要告诉沈念卿？
如果告诉她，以她的性格，多半会直接跟宋哲翻脸。但宋哲跟沈家有世交关系，这件事闹大了对她不好。
如果不告诉她，我一个人扛着，万一宋哲搞什么小动作，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纠结了半小时。
手机响了。
沈念卿：睡了吗？
我：没有。
沈念卿：打游戏吗？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语音过去。
”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宋哲今天找我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
语音那头安静了十秒。
”五百万？“
”嗯。“
”就五百万？“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我是说，他也太看不起你了。我的对象怎么也值一个亿。“
”……沈念卿，我在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宋哲那个人我从小就认识。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直接拿钱砸你，说明他后面还有牌。“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不管他做什么，都不用你一个人扛。“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我知道。你是来通气的。“
她顿了顿。
”许淮安，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哪个选择？“
”告诉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但很稳。
”以前有过一个人，被宋哲找了之后没告诉我，私下处理，结果越陷越深，最后不了了之地消失了。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你更在意的是——“
”信任。“她说，”你信任我，这件事就好办。你不信任我，什么事都不好办。“
”我信你。“
”我知道。所以你听好——宋哲的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做，正常过你的日子。“
”我能做什么？“
”打游戏，睡觉，吃烧烤。“
”……你在敷衍我吧。“
”我在保护你。“
那天晚上没打游戏。
我们聊到了凌晨两点。
聊的内容很杂，从宋哲聊到她小时候的事，从她小时候聊到我为什么躺平，从我躺平聊到人生的意义。
最后她问我：“你觉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以前觉得没有意义。“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个人在凌晨两点听你说废话，本身就是意义。“
语音那头沉默了三秒。
”许淮安。“
”嗯？“
”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有时候？“
”其他时候都是废话。“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第九章】
宋哲的反击在一周后到来。
比我想象的更阴。
那天我在家打游戏，手机突然被刷爆了。
先是高中同学群炸了。
然后是大学室友群。
然后是我妈的朋友圈。
所有人都在转发同一篇文章。
标题是：《千亿女总裁的相亲对象竟是无业游民？知情人爆料内幕》
我点开一看，血压直接飙到了二百。
文章里用了我的真名，配了我的照片（明显是跟踪偷拍的），详细描述了我”如何攀附沈家“的”全过程”。
里面的措辞极其恶毒——
“据知情人透露，许某早年便有投机习惯，欠网贷、挂科、频繁辞职，是典型的好逸恶劳型人格。此次通过家族旧关系接近沈氏千金，意图明显。”
“沈念卿女士近年来饱受心理疾病困扰，判断力存疑。许某很可能利用了她的脆弱期，实施情感操控。”
情感操控。
这四个字让我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仅在攻击我，还在消费沈念卿的病情。
评论区更是一边倒——
“这种废物怎么配得上人家？”
“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
“沈念卿是不是脑子有病？哦对，她确实有病。”
最后这条评论，我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太阳穴的青筋就跳一下。
我给沈念卿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看到了。”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这种文章——”
“许淮安。”她打断我，“我说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信我吗？”
“信，但我——”
“那就等着。”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
文章在继续发酵。热搜上了。“千亿女总裁相亲无业游民”挂在第十七位，还在往上爬。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第一个骂我，第二个骂宋哲（虽然她不知道是宋哲干的），第三个让我别出门。
我哪儿都没去，就坐在电脑前刷新闻。
越刷越恶心。
下午五点。
热搜突然变了。
原来的文章被一个新话题覆盖了——
#沈氏集团声明#
点进去。
是沈氏集团官方微博发的一条声明。
但声明的内容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公关辞令。
是沈念卿亲自写的。
我看到第一句话就愣住了。
“我是沈念卿。沈氏集团董事长。以下内容我只说一次。”
“第一，许淮安是我的男朋友。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理解或批准。”
“第二，关于我的心理健康状况。是的，我有双相情感障碍。这不是秘密，也不是弱点。这是一种疾病，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任何以此作为攻击手段的人，暴露的是自己的无知和恶意。”
“第三，许淮安没有什么好攀附的。说句不好听的，以沈家目前的状况，他要是真图钱，我直接给他就行了，犯不着走相亲这条弯路。”
“第四，今天这篇所谓的‘爆料文章’，经查证，信息源来自宋氏集团公关部。相关证据已提交法务部门处理。”
“最后，给所有在评论区拿我的病开玩笑的人说一句——我从十八岁开始管理一个千亿集团，带着这个‘病’，拿下了四十多个核心项目，扭转了集团两次财务危机。你们连月薪五千的工作都在摸鱼，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声明一出。
互联网炸了。
#沈念卿 霸气回应#直接冲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风向一百八十度翻转——
“这格局太大了。”
“有被帅到。”
“宋氏集团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沈念卿说得对，人家有病人家也能管理千亿公司，你有啥？”
半小时后，宋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了一条否认声明，说与此事无关。
但没人信。
因为沈念卿同时放出了截图——宋哲的助理与某自媒体的聊天记录，包括稿费转账和改稿要求。
证据链完整，密不透风。
宋氏集团的否认声明下面，全是嘲讽。
到晚上八点，宋哲本人的社交媒体账号已经沦陷了。
他的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是——
“五百万买不走的爱情。”
“哥你那个支票还在吗？我没对象但我缺钱。”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她说她来处理。
她真的处理了。
干脆利落，一击致命。
手机响了。
沈念卿。
“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宋哲那天找你之后，我就让法务部门去查了。证据三天前就拿到了。”
“那你等到文章发出来才反击？”
“因为他不出手，我的反击就没有正当性。他先动，我再打回去，外界看到的就不是‘沈家仗势欺人’，而是‘正当防卫’。”
我沉默了。
“许淮安？”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打游戏打到大师段位，果然不是白打的。”
她笑了。
“你夸人的角度一直很奇怪。”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声明里那句‘他要是真图钱我直接给他就行了’——你认真的？”
“你要吗？”
“不要。”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疯了。“
”疯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疯了才会选你。“
那天晚上，我们没打游戏。
我开车去了沈家。
她在画室里。
这次画室很干净，没有满地的颜料。
她在画画。
画布上是一片夕阳下的空地，远处有一个铁皮棚子，近处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那个靶场。
我走过去，站在画布后面。
”画得不错。“
”你懂画吗？“
”不懂。但我觉得好看。“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
”许淮安。“
”嗯。“
”谢谢你没有被吓跑。“
”你跟我说谢谢太多次了。“
”以后不说了。“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第一次在翠云阁完全不同了。
没有冰，没有距离，也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确定的东西。
我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住。
”沈念卿。“
”嗯？“
”我没有钱，没有事业，打游戏只有黄金。“
”我知道。“
”我袜子三天换一次，打呼噜，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你一个月的零花钱。“
”我知道。“
”但我可以在凌晨十二点半开四十分钟的车去陪你坐在颜料堆里。也可以在你打五杀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你后面。“
”我知道。“
”就这些，你真的要？“
她抬起头来。
嘴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许淮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就是这些——恰好是我最需要的。“
画室的灯光很暖。
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枚安静的银币。
我低下头，吻了她。
她没有躲。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我搬进了沈家庄园。
不是当上门女婿——虽然许凤英对这个结果满意得恨不得放鞭炮。
是沈念卿坚持的。
”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她说。
”你不放心我什么？“
”不放心你一个人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下午才起来吃冷掉的外卖。“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外卖订单我看过了。连续两个月都是同一家螺蛳粉。“
”好吃嘛。“
”你的胃不想跟你继续合作了。“
搬进来之后，日子就变得很奇怪。
一种我以前从没想象过的奇怪。
早上，沈念卿六点半准时起床，换上职业装出门。走之前会在我枕头旁边放一杯温水和一个三明治。
我通常九点半醒来，吃掉三明治，喝掉水，然后开始打游戏。
中午她会打电话回来：“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
”那是早餐。“
”但我刚起来。“
”……“
下午我偶尔会去公司找她，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打游戏。她开会的时候我就戴着耳机安静地坐着，她签文件的时候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晚上一起吃饭，然后打游戏——她带我上分。
两个月之后，我从黄金打到了铂金。
”进步了。“她说。
”因为我有一个大师段位的女朋友。“
”你上分全靠我carry。“
”这叫资源整合。“
沈鹤庭对我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观察，再到现在的……习惯。
他习惯了每天早上在餐桌上看到我，习惯了我穿着拖鞋在他的庄园里溜达，习惯了沈念卿在跟我说话时嘴角总是微微翘着。
有一天他路过客厅，看到我在教沈念卿玩一个新游戏，她输了很多次，罕见地有些急躁，但那种急躁里带着一种轻快的、活生生的情绪。
不是工作中的铁面无私，也不是发病时的低沉颓丧。
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女孩在跟男朋友耍赖。
沈鹤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我们，转身走了。
后来管家告诉我，董事长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份夜宵。
宋哲的事后来也有了结果。
那篇文章的法律诉讼沈家赢了，宋氏集团被罚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款。
宋哲本人倒是没有再出现。
听说他去了国外，名义上是出差，实际上是避风头。
至于他和沈念卿之间那个”八年“的故事，我后来问过她。
”他确实追了我很久。“她说，语气平淡，”但他追的不是我，是‘沈家千金’这个标签。区别在于——如果我明天失去沈氏集团，他还会不会在。“
”你觉得他不会？“
”他在我确诊双相之后，疏远了整整一年。后来沈氏股价涨了百分之三十，他又出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没再问了。
有些事不需要追究。
记住就够了。
至于我自己——
说实话，我还是那个废物。
没有因为谈了恋爱就突然变成精英。没有突然找到人生方向，没有顿悟出什么大道理。
但我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学做饭。
因为沈念卿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厨师已经下班了。
第一次做番茄炒蛋，把厨房的烟雾报警器触发了。保安以为着火了，三个人拿着灭火器冲进来，看到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蛋液。
沈念卿回来听到这件事，笑了整整五分钟。
”你做的菜呢？“
”被保安收缴了。他们说这玩意儿涉嫌化学武器。“
”那我们吃什么？“
”泡面。“
”行吧。“
我们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吃泡面，凌晨一点，灯光昏黄。
她穿着职业装，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吃泡面的时候，她的表情很放松。
”许淮安。“
”嗯？“
”你知道你比泡面好吃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存在的价值超过了一碗泡面。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谢谢？“
”不客气。“
她吸了一口面，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跟翠云阁那天一模一样。
像在看绝世珍宝。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千亿。
不是利用。
不是一时兴起。
是一个在高处独行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陪她坐在地上吃泡面的人。
而已。
我放下筷子，伸手帮她擦掉了嘴角的汤汁。
”沈念卿。“
”嗯？“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吃泡面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泡面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
但我看得很清楚。
每一寸都清楚。
我妈让我去相亲。
我带着一肚子不情愿，打算本色出演一个废物，搅黄这场千亿联姻。
结果我确实是个废物。
但她偏偏就要这个废物。
挺好的。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