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三个月,她给我转了五千。
我兜里只剩十三块六,手机欠费,饭卡是空的。
她说:“小可怜,来见我。”
我去了。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我看见那张脸。
笑容温柔,眼神干净。
但我手心全是汗。
因为半个月前,我亲手往她的酒杯里,放过东西。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
【第一章】
我叫程野,二十四岁,社会底层标准样本。
大专毕业,工作没着落,房租欠了两个月。
上周房东在我门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再不交租就换锁”,字迹很潦草,但杀气很足。
我爸在老家开了个五金店,去年赌球输了二十多万,把店盘了,人也跑了。
我妈跟着我姨去了南方打工,每个月给我转五百。
上个月没转。
我没问为什么。
卡被冻了,手机欠费,兜里翻来覆去就十三块六毛钱。
六毛还是从沙发缝里抠出来的。
饿了三顿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打开了唯一还能蹭WiFi用的软件。
——一个叫“蜜语”的交友平台。
三个月前注册的,网恋对象网名叫“橘子味的猫”。
头像是一只胖橘。
我们聊了三个月,她说她在本市做设计,二十三岁,单身,养了一只猫。
她的声音很好听。
发语音的时候带一点点鼻音,像是永远在撒娇。
我没发过语音。
也没开过视频。
她问过几次,我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因为我怕。
怕她认出我的声音。
此刻我盯着聊天框,肚子叫得像拖拉机。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姐姐,我好饿。”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条狗。
不对,狗好歹还能翻垃圾桶,我连垃圾桶都不敢翻——我住六楼,下去一趟还得爬回来,腿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她回了。
“多饿?”
“三顿没吃了。”
“等着。”
然后一条转账消息弹出来。
五千块。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半空。
五千块。
我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还是三个月前。
——就是那个晚上。
那个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晚上。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接收。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可怜,来见我吧。”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万象城三楼,一家叫“白鸟”的咖啡馆。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去啊,五千都收了,不去是人吗?
另一个说:你他妈去了就完了。
因为三个月前那件事,如果她知道是我干的,这五千块就不是请我喝咖啡的。
是请我进局子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一件优衣库打折时买的灰色卫衣,袖口有个小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出门前我看了眼镜子。
瘦了。
眼眶有点凹,胡子没刮。
像个要饭的。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猫耳朵发箍。
粉色的,毛茸茸的。
她一个月前在聊天时说:“你什么时候来见我,记得戴上小猫发箍,我想看你戴的样子。”
我当时说:“好。”
现在这个发箍被我捏在手里,毛茸茸的触感贴着掌心。
我把它塞进口袋。
出门,下楼,穿过巷子,走到公交站。
没钱坐公交。
我走着去的。
四十分钟。
穿过半个城区。
到万象城的时候,我的脚后跟已经磨出了水泡。
电梯上三楼,拐过一个卖香薰的店,我就看到了那家咖啡馆。
“白鸟”。
落地窗很大,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
我没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往里看。
然后我看到了她。
靠窗的位置,白色毛衣,黑色长发,手里捏着一杯拿铁。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粉色的小猫耳朵发箍。
跟我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在等我。
她低头看手机,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张脸。
好看。
很好看。
但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那张脸我认得。
不是因为头像,不是因为视频。
是因为三个月前,在一间KTV的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我端着一杯酒,走到她面前。
她当时喝了很多,眼神有点迷离。
她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她。
但有人认识我们俩。
那个人叫丁浩。
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做“中间人”。
他介绍了一笔“活儿”给我。
“很简单,”丁浩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帮人办件事,把东西放她酒里,两千块,现结。”
两千块。
我当时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我接了。
我把一小包粉末倒进酒杯,搅匀,端过去。
她接过酒杯,冲我笑了一下。
“谢谢。”
她说谢谢。
笑容跟今天隔着玻璃看到的一模一样。
干净的、温柔的、没有防备的。
她喝了。
一口闷。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她喝完那杯酒之后,突然站起来,说了句“不舒服”,就被她的朋友扶着走了。
那个下药没有成功。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她朋友来得快。
丁浩事后给了我一千块,说事没办成,扣一半。
一千块。
我拿着那一千块,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蹲在台阶上吃。
嚼着饭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
那一晚之后,我删了丁浩的微信。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那件事有任何交集。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蜜语”上匹配到了一个叫“橘子味的猫”的女生。
我们开始聊天。
聊得很好。
她温柔、有趣、大方,动不动就发红包给我,说“请你吃糖”。
两周后,她发了一张自拍。
我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手机差点掉进马桶。
是她。
KTV那个女孩。
我当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小时。
第一反应:删好友,跑路。
第二反应:她没看到我的脸,那天包厢很暗,音乐很吵,她根本不可能记住给她递酒的人长什么样。
第三反应:别慌,她不知道。
我没删。
我继续聊了下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穷。
可能是因为她对我真的很好。
也可能是因为……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愧疚?补偿?
还是纯粹的,下贱?
管他呢。
现在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她就在玻璃那头,手里捏着小猫发箍,等着见“小可怜”。
她不知道她的“小可怜”,是半个月前差点毁了她的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发箍。
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门。
【第二章】
咖啡馆的暖气扑面而来,裹着磨豆机的嗡嗡声和淡淡的焦糖味。
她抬头看我。
眼睛很亮,嘴角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程野?”
她说的是我的网名。
我在“蜜语”上的名字叫“程野”。
也是我的真名。
对,我连假名都懒得起。
穷人嘛,连编名字的心气儿都没有。
“嗯。”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紧张得手心出汗,但脸上尽量保持镇定。
“比我想象中瘦。”她歪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的味道。
“最近没什么胃口。”
“骗人,你明明说三顿没吃了。”
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喊服务员:“一份牛排套餐,七分熟,再来一个芝士蛋糕。”
她回过头看着我:“先吃东西,饿坏了吧。”
我没说话。
我在看她。
近距离地看。
她比KTV那晚好看太多。
那天灯光昏暗,她喝了很多酒,妆有点花,眼神涣散。
现在她素颜,皮肤很白,眼睛很清,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干净得让我不敢直视。
“你在看什么?”她笑了。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你……比照片好看。”
“油嘴滑舌。”
她拿起桌上那个粉色小猫发箍,递给我。
“来,戴上让我看看。”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戴在头上。
她看着我,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弯了腰,拍桌子,拿铁差点洒了。
“太好笑了你!”
“那我摘了?”
“别别别,太可爱了。”她掏出手机,“让我拍一张。”
“别拍。”
“就一张。”
她已经按下了快门。
手机屏幕上,一个脸色蜡黄、眼眶凹陷、戴着粉色猫耳朵发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
像精神病院放风日的自拍。
“完美。”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
牛排上来了。
七分熟,黑椒汁,旁边配了一小碗浓汤和面包。
我盯着那块牛排,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一瞬。
她又笑了。
“吃啊,不用客气。”
我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舌头像是被唤醒了一样,所有的味蕾同时炸开。
三天没吃东西的人,第一口吃到肉的时候,是会鼻子发酸的。
我埋头吃。
不说话。
她支着下巴看我吃,眼神温柔得让人发慌。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开口了。
“程野,我跟你说个事。”
“嗯。”我嘴里塞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之前跟你说我是做设计的,其实不全是。”
我停下了咀嚼。
“我确实做设计,但那是副业。”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主业是开公司的。传媒公司,不大,三十来个人。”
我放下刀叉。
“你——”
“嫌弃?”
“不是。就是……你给我转五千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也是普通上班族。”
“五千块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她笑了笑,“但我不是想跟你炫富。我是想告诉你,我找你见面不是随便约的。”
她的语气变了。
从刚才的甜和温柔,变成了一种我不太能形容的东西。
冷静?
不,不是冷静。
是某种……看猎物时候的耐心。
“我调查过你。”她说。
四个字。
我的血从头凉到脚。
“什么?”
“你叫程野,二十四岁,本市大专毕业,无业。”她一字一顿,像在念简历,“父亲跑路,母亲在南方打工,目前租住在城中村,欠租两个月。”
我握刀叉的手在抖。
“你——”
“别急。”她冲我摆了摆手,“还没说完。”
她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三个月前,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你在东城区‘嗨乐迪’KTV A12包厢,往一个女生的酒杯里放了东西。”
世界安静了。
不是那种比喻的安静。
是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咖啡机的声音没了。
背景音乐没了。
旁边桌客人聊天的声音也没了。
只剩下她的声音。
“那个女生是我。”
她笑了。
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一颗小虎牙。
温柔、干净、没有攻击性。
但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在水泥上,“你都知道?”
“不是都知道。”她纠正我,“是一直都知道。”
“一直?”
“从‘蜜语’上匹配到你的第一天起。”
我的脑子像被人抡了一棍子。
她是故意的。
匹配是故意的,聊天是故意的,转账是故意的,约我出来也是故意的。
从头到尾,她不是在“网恋”。
她在“钓鱼”。
而我,就是那条蠢得不行的鱼,含着钩子还觉得饵料挺甜。
“你别怕。”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语气像在哄小动物,“我没报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进去。”
“那你想干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手指不听使唤,哆嗦了好几下才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KTV的监控截图。
画面很清楚。
我端着酒杯,站在她面前,杯口朝下的那一瞬间——粉末还没有完全溶解,清晰地拍到了我往杯子里倒东西的动作。
第二页,是聊天记录。
我和丁浩的。
微信聊天截图。
我明明删了他好友——
“他手机里的备份。”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丁浩这个人,做事很糙,他以为删了聊天记录就没了,但他用的是自动云备份。”
第三页,是一份手写的声明。
内容大致是:本人程野,于某年某月某日,受丁浩指使,在某KTV对某女性实施了投放不明物质的行为。
声明下方,有一条签名线。
空的。
等我签。
“你想让我签这个?”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从我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了。
“签了之后呢?”
“签了之后——”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措辞,“你就是我的人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把手伸过桌面,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声明,“签了这个,你来我公司上班。我包你吃住,给你开工资,你所有的债我帮你清。”
她顿了顿。
“但你得听我的话。”
“所有的话。”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
是一首很轻柔的钢琴曲,跟现在的气氛完全不搭。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白毛衣,黑长发,虎牙,笑眼。
五千块不眨眼,查人查到底裤颜色。
温柔的外壳下面,是一把含笑的刀。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被猫叼住后颈的老鼠的本能反应。
“如果我不签呢?”
她笑了笑,收回手。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投放不明物质,就算未遂,拘留是少不了的。你有案底,以后连外卖都跑不了。”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轻飘飘的,“你也可以跑。但你现在兜里十三块六,手机欠费,你能跑到哪去?”
十三块六。
她连这个数都知道。
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完了,彻底完了”的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说,“我这辈子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不用想上辈子。”她端起咖啡,吹了吹,“你这辈子做的就够了。”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名字写完的那一刻,她把那份声明收进文件袋,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似的。
然后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橘子味的猫”。
“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走吧,我带你去你以后住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像一条签了卖身契的狗。
出咖啡馆的时候,我下意识摸了摸头顶。
那个粉色小猫发箍还戴着。
我伸手要摘。
“别摘。”她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好看。”
【第三章】
她的车停在万象城负一层。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她已经一脚油门出了地库。
开车很猛。
弯道不减速那种。
我抓着车门把手,觉得这车是她的杀人工具之一。
“你住的地方在城东,离我公司近。”她一边开一边说,“一室一厅,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多少钱?”
“不用你出钱。我名下的房子。”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有太多问题想问。
但我不知道从哪个开始。
最后我选了一个最蠢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我说了,不想让你进去。”
“这不是理由。”
“那你想听什么理由?”
“正常人被下了药,第一反应应该是报警。你不但没报警,还花三个月在网上钓我,然后约出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雇我?”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不正常。”
她没说话。
开了大概两分钟的沉默。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因为你是被利用的。”
“什么?”
“那天让你下药的人,不是丁浩。”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丁浩只是跑腿的。”
“真正想对我下手的人,是我的合伙人。”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她叫宋瑶。我们一起创业,她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转过头看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嘀嗒”声。
“宋瑶想要我的公司。如果那天你放的东西起了效,她会安排人拍照录像,然后用这些东西逼我让出控制权。”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扶我走的朋友,事后帮我查了那杯酒。验出来有成分。”
“然后你查到了丁浩?”
“丁浩被人打了一顿就全招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供出了你,也供出了宋瑶。”
“但我没有动宋瑶。”
“为什么?”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是主谋。丁浩的口供不够。我需要更多的东西。”
她看着我,眼神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两颗发亮的星。
“而你,程野,你是唯一跟丁浩直接对接过的人。”
“你是证人。”
“也是证据。”
“我需要你。”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
但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不是感动。
是恐惧。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救”我。
她是在“用”我。
就像丁浩用我一样。
区别只在于,丁浩给了我一千块,她给了我五千块。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里,“你去我公司上班,接近宋瑶,帮我拿到她跟那件事有关的证据。”
“你让一个下过药的人去当卧底?”
“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犯事的人,去调查另一个犯事的人?这什么逻辑?”
“这叫以毒攻毒。”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坐在副驾驶里,看着手心那串钥匙。
冰凉的。
“下来吧。”她敲了敲车窗。
我下了车。
跟着她上了楼。
五楼,没电梯。
她走在前面,连气都不喘。
我在后面喘得像条老狗。
她打开门。
一室一厅,干净整洁,桌上摆了一束还没枯的百合花,空气里有清新剂的味道。
冰箱里塞满了东西。
速冻水饺、牛奶、鸡蛋、几盒便当。
“我提前让人收拾过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像看一件刚签收的快递。
“明天上午九点,到这个地址报到。”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
“念珩传媒有限公司”。
名片上的名字——
“沈念。”
她叫沈念。
“记住,”她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在公司里,你不认识我。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是通过正常招聘进来的。”
“明白了。”
“还有。”
“嗯?”
她回过头。
笑容又变成了那种温柔的、甜甜的样子。
“发箍留着,下次见面还戴给我看。”
门关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和一张名片。
头上顶着一个粉色的猫耳朵发箍。
三天前我还在为十三块六能买几个馒头做数学题。
现在我成了一个有房、有工作、有冰箱的人。
代价是——
我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棋子。
一个我亲手伤害过的女人的棋子。
我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猫耳朵歪了,脸色蜡黄,眼圈发青。
镜子里的人冲我咧了咧嘴。
像在哭,也像在笑。
【第四章】
念珩传媒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不大,一层楼,前台、工位、会议室、两间独立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
前台是个圆脸的小姑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翻了翻花名册。
“程野是吧?新来的运营助理?”
“对。”
“工位在那边,第三排靠窗。”
我走过去,放下背包,环顾四周。
三十来号人,大部分在忙自己的事。
没人注意我。
除了一个人。
对面工位上,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鹅黄色西装外套的女人,正盯着我看。
眼神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敌意。
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的货。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那是宋总,宋瑶。”
宋瑶。
就是她。
我那个“目标”。
“新来的?”宋瑶朝我笑了笑,声音很甜,“叫什么?”
“程野。”
“挺精神的嘛。”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脑。
沈念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百叶窗也拉着。
我上了一上午的班。
内容是:学习怎么用公司的系统。
看了三个小时的操作手册。
一个字没看进去。
我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
怎么接近宋瑶,找到她跟那件事的关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食堂的盒饭坐在工位上,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宋瑶。
她出去吃了。
一个人走的。
开一辆白色的宝马。
下午,沈念的办公室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跟几个员工说了几句话。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演得很真。
下班前,我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橘子味的猫”。
“第一天还适应吗?”
“适应。”
“宋瑶跟你说话了?”
“说了两句。”
“不急,慢慢来。先混脸熟,别露破绽。”
然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竖着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突然觉得荒诞。
一个差点被我害了的女人,在用卖萌表情包指挥我当间谍。
这算什么?
职场版无间道?
还是猫和老鼠?
第二天开始,我有意无意地找机会跟宋瑶说话。
帮她取快递。
帮她修打印机。
帮她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多倒了一杯。
“程野,你挺勤快的嘛。”第三天,宋瑶冲我笑了。
“应该的,宋总。”
“别叫宋总,叫瑶姐就行。”
第四天,她叫我帮她整理一份合同。
第五天,她让我帮她跑了趟银行。
第六天,她请我喝了杯奶茶。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们已经可以正常聊天了。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打零工。送外卖、当服务员那种。”
“那挺辛苦的。怎么想到来传媒公司?”
“投简历投到的,觉得挺好就来了。”
“来了就好好干。”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念珩虽然不大,但前景还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真诚。
真诚到我差点忘了她是那个想搞垮沈念的人。
晚上回到住处,沈念打来电话。
“进展怎么样?”
“她开始信任我了。但离核心的东西还很远。”
“不急。”沈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轻,“她这个人疑心很重,你越急,她越会起疑。”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需要你的时候。”
沈念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
然后语气变了,变回那种甜甜的、哄人的调调。
“对了,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盒饭。”
“冰箱里的东西要吃啊,别浪费。”
“嗯。”
“发箍还在吗?”
“在。”
“明天戴着来上班。”
“那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哈。”
她笑着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跟她通完电话之后,我的心情会好一点。
只是一点。
像是一杯冰水里被人滴了一滴热水。
温度没变,但你知道有人滴过。
第八天。
事情出现了转折。
上午十点,宋瑶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变了。
她匆匆走出公司,连包都没拿。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下午,她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又不甘心的那种。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然后她叫我。
“程野,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
“帮我个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找一份文件,在沈念办公室的柜子里。一个红色的文件夹,上面写着‘股权协议’。”
“你帮我拿出来,拍张照,然后放回去。”
“她不在的时候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焦虑,有算计,还有一种压不住的狠劲。
“好。”
她冲我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
“谢谢你,程野。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回到工位上,拿出手机。
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
“她让我去你办公室偷拍股权协议。”
三秒后,回复来了。
“好。今晚来见我,我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后面跟了一个橘猫表情包。
这次橘猫的动作是——磨爪子。
【第五章】
晚上八点,我到了沈念的住处。
她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十八楼,三室两厅。
跟我那个一室一厅的窝比起来,就像王宫和狗窝。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很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
比上班时候更好看。
那种不设防的好看。
“进来。”
客厅很大,地上铺着地毯,茶几上放着一杯红酒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
我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我旁边,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我和宋瑶的原始股权协议。”她说,“她想拍的就是这份东西。”
“为什么?”
“因为这份协议里有一个条款,是当初我们创业时口头约定、后来补签的。大意是:如果创始合伙人之一出现‘严重损害公司声誉的行为’,另一方有权以原始出资额回购其全部股权。”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宋瑶能证明我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她就能用很少的钱,把我踢出公司。”
“KTV那件事——”
“对。”沈念端起红酒喝了一口,“如果那天晚上得逞了,她手上有我的照片和视频,就可以启动这个条款。”
“但没有得逞。”
“没有。”她放下酒杯,看着我,“但她不会就此收手。”
“她现在让你去偷拍这份协议,说明她在准备另一条路。”
“什么路?”
“伪造。”
沈念的声音很平静。
“她拿不到真的,就做一份假的。然后找机会制造一个‘声誉事件’,再用假协议打官司。”
“这也太——”
“太什么?太卑鄙?”沈念笑了,“你往人家酒杯里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卑鄙?”
我闭了嘴。
“所以,”她合上电脑,“明天你按她说的去做。”
“去偷拍?”
“对。但不是拍真的,是拍我给你准备的。”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红色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协议。
我扫了一眼,内容跟刚才电脑上的差不多,但有几个关键数字不一样。
“这是一份我改过的版本。”沈念说,“回购条款的触发条件被我改了,变得对她更有利。她看到这个,会觉得是真的,因为她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计划,不会做防备。”
“她拿了这份去伪造,最后打官司的时候,我拿出真的,当庭打脸。”
她说“打脸”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只能证明她伪造文件,不能证明她跟KTV那件事有关。”我说。
“你说得对。”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KTV那件事,我需要她亲口承认。”
“怎么让她亲口承认?”
“让她信任你。”她转过身,“信任到,愿意把那件事当秘密分享给你。”
“这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
她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这个姿势让我们的视线平齐。
她的眼睛很近,近到我能看到里面的血丝——她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程野,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直接报警抓她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大学四年的室友,一起创业三年的合伙人。我们的公司是从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开始的。”
她站起来,背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说出来,自己做选择。”
“如果她不说呢?”
“那就用证据埋她。”
语气还是轻飘飘的。
但这次不是“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已经挖好坑了,就看你跳不跳”。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念不是在报复。
她是在做一个选择题。
A选项:宋瑶坦白,两个人的友情或许还能留点残渣。
B选项:宋瑶不坦白,那就别怪她赶尽杀绝。
而我,是那个帮她出题的人。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明天我去拍。”
“好。”她没转身,“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程野。”
“嗯?”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愣了两秒。
“你应该恨我吗?”我反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你说得对。”
门关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了很久。
夜风很凉,十二月的风像刀子。
我把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个猫耳朵发箍。
毛茸茸的触感。
我不恨她。
我恨我自己。
因为我开始,在一点一点地——
不,不能想。
想了就更完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沈念出去见客户了。
宋瑶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趁办公室没人,拿着沈念给我的那份假协议,提前塞进了沈念办公室的柜子里。
然后装作偷偷摸摸的样子,打开柜子,拿出来,拍了照。
全程不到三分钟。
演技发挥得不错。
主要是我确实心虚。
虽然是按剧本走的,但在老板办公室里翻柜子这个动作本身,就够我手抖三分钟的。
照片传给宋瑶。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我,笑了。
“程野,你真不错。”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手边。
我打开看了一眼。
五千块现金。
“拿着,别客气。”
我收了钱。
回到工位上,给沈念发消息:
“成了。她拿到照片了。”
“好。接下来,等她主动来找你。”
沈念说得没错。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宋瑶对我的态度发生了质变。
从“客气的上级”变成了“亲密的自己人”。
她开始跟我一起吃午饭,聊工作以外的事情。
聊她的感情史(烂得一塌糊涂)。
聊她的家庭(父母离异,跟她妈住)。
聊她的焦虑(公司发展太慢,钱不够花)。
她喝多了红酒的那天晚上,在烧烤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程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沈念。”
“羡慕什么?”
“她什么都有。好学历、好家庭、好长相。公司也是靠她家的关系拉到的第一笔投资。我呢?我拿了什么?我拿了我所有的积蓄和三年的青春。”
她咬着烤串的竹签,眼圈红了。
“三十万。我毕业那年存的所有钱,全投进去了。现在公司值多少?少说三千万。但我只有百分之三十。”
“你觉得公平吗?”
我没说话。
“不公平。”她自己回答了,“她拿走了百分之七十,我只能吃残渣。”
她灌了一口啤酒。
“所以有些事,不是我想做的。是我不得不做的。”
这句话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很快地看了一眼。
像是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听懂。
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闷头吃烧烤。
“瑶姐,你喝多了。”
“没多。”她笑了笑,“我清醒得很。”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沈念打了电话。
“她开始松口了。提到了‘不得不做的事’。”
“嗯。”沈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一丝很细微的东西。
苦涩。
“继续。”她说。
“沈念。”
“嗯?”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心疼她?”
“我在问你。”
又是沉默。
“程野,我跟你说过,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但如果她连这个机会都不珍惜,那我也没办法了。”
她挂了电话。
没发表情包。
第一次。
【第七章】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周五下午,公司搞团建,去了一家KTV。
对,KTV。
命运这个编剧,幽默感是真的强。
是宋瑶提议的。
沈念没反对。
我坐在包厢的角落里,看着灯光旋转,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全身的毛孔都在叫。
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灯光。
一模一样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酒味。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沈念在唱歌。
她唱的是一首老歌,声音不算好听,但很认真。
唱完之后,同事们鼓掌,她笑着鞠了个躬。
她的眼神扫过我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我看到她在笑。
笑得很正常。
但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过来。
——她也不舒服。
只是藏得比我好。
宋瑶喝了很多酒。
她搂着同事的肩膀唱歌、划拳、吹牛逼。
喝到后面,她坐到了我旁边。
“程野,你咋不喝?”
“我酒量不好。”
“不行,今天必须喝。”她给我倒了一杯,“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得敬你一杯。”
杯子递到我面前。
酒液在灯光下晃动。
我盯着那杯酒,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酒的问题。
是这个动作。
递酒。
三个月前,我也是这样递出去的。
我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酒灌进喉咙,像一把火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够意思。”宋瑶又给我倒了一杯。
几杯下去,我的脑子开始发晕。
宋瑶也晕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
“程野,你说……人是不是都得为自己活一次?”
“啥意思?”
“就是……不管手段多脏,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对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我没说话。
“我以前也不想这样的。”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低,“但她逼我的。”
“谁?”
“沈念。”
“她什么都不分给我。功劳是她的,资源是她的,连客户吃饭都不带我。我就是个打杂的。”
“你知道三个月前那件事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事?”
“算了……不说了。”
她推开我的肩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但我不能急。
沈念说过,越急越会露破绽。
团建结束后,我搀着宋瑶下楼。
沈念已经先走了。
出租车来之前,宋瑶站在KTV门口,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程野,你跟我走。”
“去哪?”
“去我家。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谈。”
出租车上,她一直闭着眼,没说话。
到了她家——城南一个普通小区,两室一厅,装修一般。
跟沈念的那套没法比。
她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醉意退了大半,眼神变得锐利。
“程野,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想跟你说。”
“你说。”
“三个月前,KTV那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我安排的。”
终于。
我的手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什么意思?”我装作震惊的样子。
“那天给沈念下药的人,是我安排的。”她的声音很稳,“通过一个中间人,找了一个愣头青去做。”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证据。需要她出丑的证据,用来启动股权回购条款。”
“但没成功。”
“没成功。”她咬了咬牙,“她朋友来得太快了。”
“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换了一个办法。”她看着我,“你帮我拍的那份协议,我已经请人做了一个‘优化版’。等时机成熟,我会找一个事件,让沈念的声誉受损,然后用这份协议打官司。”
她说完这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你把这些告诉我,”我说,“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她笑了,“因为你偷拍协议的事,也够你喝一壶的。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是这么认为的。
“瑶姐,”我说,“我帮你。”
她的笑容更深了。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把录音听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发给了沈念。
她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消息来了。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橘猫表情包。
没有“小可怜”。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就两个字。
但我觉得那两个字很重。
重到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那三个字是——
“对不起。”
【第八章】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
沈念找了律师,整理了所有证据——KTV监控截图、丁浩的供述、录音文件、以及宋瑶让人伪造的假协议与真协议的对比。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她约了宋瑶见面。
地点不是办公室,不是法庭,是一家很安静的茶馆。
沈念让我也去了。
“你是证人,应该在场。”
我坐在旁边的包间里,门开着一条缝。
宋瑶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化了妆,嘴唇很红。
像是来谈判的。
“你找我什么事?”
沈念没说话。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宋瑶打开,看了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全都在这里。”沈念说,“KTV的监控、丁浩的口供、你跟程野说的那段话的录音,还有你伪造的协议。”
宋瑶抬头看向沈念。
她的脸从红变白。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程野,你——”
“对不起。”我说。
这两个字我终于说出口了。
但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沈念。
是对整件事。
宋瑶的嘴唇哆嗦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沈念,你可真行。”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哭的声音。
“你派人来钓我?你找的这个人,就是那天给你下药的人?你怎么敢?”
“因为我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念的声音很平。
“什么机会?”
“如果你在任何一个节点说了实话——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都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宋瑶不笑了。
“你是在说,如果我主动坦白,你就会原谅我?”
“不是原谅。”沈念说,“是放过。”
“那有什么区别?”
“放过是我的选择。原谅,已经不可能了。”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宋瑶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在微微发抖。
“沈念……”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小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沈念看着她。
看了很久。
“回不去了。”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棺材板。
宋瑶低下头。
眼泪砸在文件袋上,洇开了一小片。
“对不起。”她终于说了。
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沈念站起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签退出协议,净身出户,我不追究刑事责任。二,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和法院,你自己面对后果。”
宋瑶没有抬头。
她的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沈念。”
“嗯。”
“那三年,我是真心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茶馆的门帘晃了两下,恢复了平静。
沈念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的眼圈是红的。
但没有哭。
“你还好吗?”
“不好。”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不好”。
之前所有的聊天、电话、见面,她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橘子味的猫”。
现在她只是一个刚失去了最好朋友的普通女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
车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我住的楼下,她把车停在路边。
“程野。”
“嗯。”
“你的事我也不追究了。”
我转头看她。
“协议那份声明,我会销毁。监控截图里关于你的部分,也不会保留。”
“从明天起,你自由了。”
“工作可以继续上,也可以辞职。房子你住到租期结束,不收你钱。”
她说完这些,看着前方的路灯。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你可以走了。”
我坐在副驾驶里,没动。
“你放我走了,以后谁帮你?”
她转头看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走。”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
因为你明明可以把我送进去,但你没有。
因为你给我一口饭吃、一个屋子住、一份工作干。
因为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这个人嘴笨,脑子也不好使。
能干出往人酒里下药这种事的人,能聪明到哪去?
我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的猫耳朵发箍还在我兜里。”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
她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温柔的、带着目的性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鼻子红红的,但嘴角弯得很高。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的很蠢。”
“我知道。”
“蠢到我都不忍心让你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猫耳朵发箍。
毛茸茸的,有点脏了,边缘起了球。
我戴在头上。
在路灯下。
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弯腰,笑到拍方向盘。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的在哭。
我没动。
就那么戴着粉色猫耳朵发箍,坐在副驾驶里,等她哭完。
车窗外面,十二月的风呜呜地吹。
车里面,暖气开得很足。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程野。”
“嗯。”
“你以后不许再做那种事了。”
“不做了。”
“发誓。”
“我发誓。”
“好。”她点了点头,重新坐直了。
然后她歪过头,看着我头上的发箍。
“真丑。”
“你不是说好看吗?”
“那是客气。”
”……“
”明天换个新的,我重新买一个。“
”好。“
她发动了车。
”下去吧。“
”你不走吗?“
”我再坐一会儿。“
我下了车。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卡宴停在路灯下,车窗后面,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路灯照着她的侧脸。
很安静。
很好看。
我转过身,上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橘子味的猫“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橘猫的表情包。
橘猫趴在垫子上,闭着眼睛,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今天辛苦了,晚安。“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晚安,沈念。“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真名。
不是”你”,不是“她”,不是“橘子味的猫”。
是沈念。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很久没回。
我以为她睡了。
快要放下手机的时候,消息来了。
“叫姐姐。”
后面跟了一个橘猫竖中指的表情包。
我躺在床上,笑了出来。
笑了很久。
笑到最后,眼眶有点酸。
【第九章】
之后的日子,变得很不一样。
宋瑶走了,公司少了一个人,但运转得反而更顺了。
沈念把她的股份收回来之后,重新梳理了公司架构。
她给我升了职。
从运营助理,变成了“总经理特别助理”。
前台小姑娘问我:“程哥,特别助理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什么都干。”
端茶倒水、跑腿取件、整理文件、陪她见客户、帮她记备忘录。
偶尔当司机。
她坐在后排看平板的时候,我在前面开车,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
因为她坐在后排的时候不系安全带。
她说:“没事,你开得很稳。”
“你上次说我像精神病。”
“那是你戴猫耳朵的时候。”
”……“
日子过得快。
转眼到了一月底。
快过年了。
公司放假前一天,沈念把我叫到办公室。
”过年回家吗?“
”不回。“
”为什么?“
”回去干嘛?我爸跑了,我妈在南方,家里就剩一套空房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来我家过年。“
”啊?“
”来我家吃年夜饭。“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来我家吃个泡面”。
“你家?你跟谁住?”
“我爸妈。”
“你——你让我去你爸妈家过年?”
“怎么了?”
“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助理,助理陪老板过年很正常。”
“哪个世界的正常?”
她瞪了我一眼:“废话多。”
除夕那天,我提着两箱水果去了沈念父母家。
她爸是个退休教师,戴着老花镜,笑眯眯的。
她妈是个退休护士,围着围裙,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小程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沈妈妈热情得像见到了亲儿子。
沈爸爸跟我握手,力道很大。
“小伙子挺精神。”
沈念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我出丑。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吃年夜饭的时候,沈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虾——
我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
“多吃点,太瘦了。”
沈念在对面偷笑。
饭后沈爸爸拉着我下棋。
我不太会。
他让了我两个车,我还是输了。
“没事没事,年轻人重在参与。”沈爸爸安慰我。
沈念在旁边嗑瓜子:“你下棋跟你做人一样,走一步算一步。”
“你够了。”
她哈哈大笑。
晚上放烟花的时候,我们站在阳台上。
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烟花,忽然说了一句。
“程野,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什么?”
“你帮我拿到了证据,帮我解决了宋瑶的事。从现在起,我们扯平了。”
她转头看我。
“你不用再觉得愧疚了。”
烟花在我们头顶炸开,空气里全是火药和硝烟的味道。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很亮。
“那——”我的声音有点紧,“扯平了之后呢?”
“什么之后?”
“你之前说我是你的人。现在扯平了,我还是你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你想不想是?”
我没回答。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的猫耳朵发箍。
新的。
她说要重新买的,但一直没买。
所以我自己买了一个。
我戴在头上。
在烟花底下。
在她面前。
“你都说了,我蠢。”我说,“蠢人做不了那么复杂的选择。”
“所以——”
“所以我就当你的人了。”
她看着我头上的猫耳朵,嘴角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伸手把发箍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帮我戴正。
“歪了。”
“哦。”
她的手指碰到我额头的时候,很凉。
但那个瞬间,我觉得从额头到心脏之间的那条线路,全部被点亮了。
像烟花在胸腔里炸了一发。
无声的。
但很亮。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
宋瑶净身出户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听说去了外地,重新找了份工作。
丁浩因为其他案子被抓了。
不是我的事,是他自己作的。
我在念珩传媒干了下去。
从助理变成了运营主管。
工资涨了,搬进了沈念那套一室一厅隔壁的那套房。
她故意安排的。
“离得近方便叫你加班。”她说。
“这是压榨。”
“叫剥削也行。反正你跑不了。”
每天下班之后,她会来敲我的门。
有时候是带了饭。
有时候是来借WiFi(她家路由器总出问题,我严重怀疑是她故意弄坏的)。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的沙发上,抱着那只我新买的橘猫抱枕——
她看到我买了橘猫抱枕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你为什么买这个?”
“因为你头像是橘猫。”
”……你这个人是不是恋爱脑?“
”你怎么知道?“
她把抱枕砸我脸上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吃西瓜。
夏天了,风很暖。
她忽然问我。
”程野,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走进KTV的包厢。“
我咬了一口西瓜。
”后悔。“
”那你后悔后来来见我吗?“
”不后悔。“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颗西瓜子弹到我脸上。
”你知道吗,如果那天你没走进咖啡馆——“
”嗯?“
”我准备的B计划,是直接报警。“
”……“
”你运气不错。“
”我觉得也是。“
我看着她。
她咬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动作很不优雅。
但很好看。
我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报警。“
她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报了警,我就少了一个免费搬砖的。“
她冲我笑了。
一颗小虎牙。
跟三个月前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我怕。
现在我不怕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猫耳朵发箍。
”来,你戴。“
”我?“
”嗯。“
她接过去,看了看,戴在头上。
粉色的猫耳朵,黑色的头发,白色的T恤。
好看。
非常好看。
我拿出手机。
”让我拍一张。“
”不准。“
”就一张。“
我按下了快门。
她没躲。
屏幕上,一个戴着粉色猫耳朵发箍的女人,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背景是夏天的晚霞。
橘红色的,像一只胖橘猫趴在天上。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直到现在都没换过。
(全文完)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