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湘西苗疆纪事
题 记
五月五日,聚百种虫,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之相啖,余一种存者留之,蛇则曰蛇蛊,虱则曰虱蛊,行以杀人。因食入人腹内,食其五脏,死则其产移入蛊主之家。三年不杀他人,则畜者自钟其弊。亦有随女子嫁焉。
——《隋书·地理志》
1 赶场
沈砚秋到吉卫那天,牙疼。
右边下牙,最后一颗,痛起来牵连到耳根。他在轿子里含了一口凉水,水咽下去,痛还在。抬轿的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牙疼。抬轿的说,场上有拔牙的,用一根麻绳,一头拴牙,一头拴门框,门一关,牙就下来了。沈砚秋没接话。
场在河滩上。五天一场,吉卫场大,腊尔山台地上的人都下来。石板路从旧城门口铺到河边,石头被脚底板磨得发亮,雾一散,整条路都在出水,人走上去打滑,前面的人滑一下,后面的人笑一声。
他靠着场口的石墙站住。那墙是旧厅城的城墙根,墙里嵌着一块碑,字磨平了。他伸手摸,石头凉,凉气顺着指尖往上走,牙疼轻了一点。
场上先是盐。川盐,块盐,用柴刀砍着卖,一块一块码在竹席上。盐贩子敲一下,围的人往前挤一步。山里盐贵,一块盐换两斗苞谷,没人还价,还价也是白还。旁边是桐油,木桶,桶口蒙纸,卖油的用竹管提起来,油往下滴,买的人盯着那条线,看它断在哪里。再过去是蓝靛,布袋口一解,酸味冲出来;是朱砂,小布包,红得发暗;是银匠的小炉,旧镯子、银锁片熔在一起,打成新的项圈。苗家女人的项圈有的一斤多重,戴上要用手扶一下。
烟土用油纸包成小方块,上面压一把草,装作草药。收税的过来,草往上拉拉;收税的过去,草又拉下来。
牛在河滩下头。牛客掰开牛嘴看牙,看完在裤子上擦手。猪仔在竹笼里叫。铁器摊上的柴刀抹了油,亮得照见人。最小的摊子卖洋火、洋胰子、针、线,一块蓝布,四角压着石头。
沈砚秋买了两块盐、一包洋火。卖盐的收了他的铜元,数了三遍,退他一枚,说找错了。
石墙上贴着两张布告。一张抽丁,一张清查烟亩。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墙下念,念一句,人群“哦”一声。念到“凡藏匿不报者,依例惩办”,有人笑,有人往地上吐口水。老先生不抬头,接着念。
“先生是上头来的?”
一个麻子脸从人堆里挤过来,穿半新的青布短褂,腰上挂一串钥匙,钥匙上坠个铜牌。
“沅陵来的,姓沈,医生。来种牛痘。”
“种牛痘好。”麻子说,“岩板寨的保长,姓吴。我们寨去年种过一回,县里来的先生,种了一半就走了。”他停一下,“今年死了三个娃崽。”
“什么病?”
“蛊。”
沈砚秋把手插进袖子。他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是怕,是一种在课堂上听见“地方病”时的动。沅陵的医院里,解释不清的病最后都归到“水土”。蛊不一样,蛊有人名。
“哪样样子?”
“肚子大,人瘦。”吴保长在肚子上比了个圆,“夜里磨牙,讲梦话,讲看见蛇。有个娃崽死的时候,嘴里爬出来一条虫。”
“多长?”
“这么长。”他比了一个手掌,又添一截,“白的。”
沈砚秋想说,那可能是蛔虫。这句话在这里说出来,等于没说。
“路远不远?”
“十五里,上坡。明天一早走,晌午到。”
“有马没有?”
“没有。”吴保长笑了,“山里人走路,脚是借来的,不心疼。”
雾散了。河滩上声音一下大起来,牛叫,猪叫,银匠敲小锤,卖油的拖长声喊“桐油——桐油——”。太阳从台地上照下来,水汽往上冒,人的影子在汽里晃。
沈砚秋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卖梨的老妇人。
梨装在背篓里,黄皮的,小个,一看就是山里的野梨,酸。他牙疼,想吃一口凉的。他走过去,伸手。
老妇人把背篓往怀里一收。
“不卖你。”
“为什么?”
她不答。她把背篓挪到身后,用一块蓝布盖上,眼睛看着别处。她的眼皮发黄,眼边有很厚的皱纹。
沈砚秋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走出去十几步,吴保长从后头赶上来,低声说:“先生,场上的梨,莫吃。”
“为什么?”
“她是岩板寨上头的,姓麻。”吴保长说,“她家的梨,寨里人不吃。”
“梨怎么了?”
吴保长不说了。他把褡裢往上提一提,往前走。
沈砚秋跟上去。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还坐在那里,蓝布盖着背篓,两只手按在布上,像按着什么东西。
2 岩板寨
从吉卫上坡,路是石头铺的,一段一段,像有人把山的骨头露了出来。
走了半个时辰,吴保长在一处石坎上停下,让他回头看。
台下是雾。雾在低处,把城墙、河滩、田坝都盖住,只露几个山头。再远一点,有一道断断续续的线,从东边山脊拉到西边,时隐时现。
“边墙。”吴保长说,“老辈子修的,挡苗子的。如今只剩石基,猪在上头拱。”
沈砚秋看那道线。他听人说过,这墙从铜仁的亭子关修到吉首的喜鹊营,三百多里,修了两个朝代。墙里头叫熟苗,墙外头叫生苗。熟苗纳粮,生苗不纳粮;熟苗见官,生苗不见官。岩板寨在墙外头。
“你们是什么?”
吴保长笑得有点干:“先生,这话现在不好讲。我们寨纳屯租,纳了几十年。纳租的就是熟苗。族里老人还讲,我们是从腊尔山上下来的。”
“哪一年?”
“乾嘉年间。打乾嘉那几年,祖上下来,在这块岩板上起屋。寨名就这么来的。”
再往上,树多了。杉木、松、枫香,几棵梨树还没发叶。路边红土翻出白石头。过一道石砌的寨门——门没有了,剩两根门柱,柱头雕着浅浅的云纹——寨子就在眼前。
二十几户,屋依山势一层层往上叠,都是木屋、吊脚楼,柱子立在石头上,楼下关猪、堆柴,楼上住人。屋顶黑瓦,瓦上长青苔和细蕨。屋与屋之间是石板路,窄处只过一个人。檐下挂红辣椒、苞谷棒子、干烟叶、一双草鞋、一只风干的野兔。有一家门口挂一束艾,艾枯了,颜色像旧铜。
吴保长把他安置在寨头的仓屋。一半堆谷,一半空着。空的那一半有一张竹床、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缺口碗。窗很小,糊着皮纸,破了两个洞。
“委屈先生。寨里没客栈,原先有个伙铺,前年塌了。”
“很好。”沈砚秋把木匣放上桌,解开油布。显微镜的铜架子在窗缝的光里亮一下。
吴保长凑近:“这就是那个……看得见虫的?”
“看得见很小的东西。”
“比虱子还小?”
“小得多。”
吴保长“啧”了一声,退开半步。
他走了以后,沈砚秋把竹床翻过来看了看。床板上有一层灰,灰上有几根长头发,黑的,很长。这仓屋半年没人住。他把头发拈起来,扔到门外,又拍了拍手。
晌午,寨老石望山来请他吃饭。
望山六十五,个子不高,肩宽,走路时上身不动,两条腿像两根桩。靛蓝对襟短衣,头上缠黑布帕,帕子上别一根银簪。他汉话说得慢,一句,停一下,再说第二句。
望山的屋在寨子中间,堂屋大,梁上挂腊肉,一块一块,被火塘的烟熏成黑褐色,油往下滴,滴在灰里,滋一声。火塘上架三脚架,坐一口铁锅,锅里煮酸菜和苞谷糊糊。三脚架一只脚缠着红布,布褪成粉色。
“坐。”望山按一下竹凳。
沈砚秋坐下。一个老妇人给他盛糊糊,端来一碟酸鱼。鱼是腌的,红的,酸得冲鼻子。他学着主人用手把糊糊捏成团,送进嘴里,粗,刮喉咙。
“先生来种痘。”
“种痘,也看病。”
“看病好。”望山说,“寨里今年不干净。”
“三个娃崽。”
望山不说话。他从火塘边拿起竹烟杆,装烟,用手指按实,凑到火上点。烟点着了,他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很久才散。
“七婆。”他说了两个字。
“哪个七婆?”
“寨尾的。姓石,排行第七。她男人早年就死了。会接生,会治疮,会认草。寨里人现在讲她放蛊。”
“她放了没有?”
望山看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软。
“先生,”他说,“讲一个人放蛊,就是讲她不是人了。”
沈砚秋没接。火塘里的柴塌一下,火星飞起来,落到地上,灭了。
吃完饭,他沿寨子往下走。石板路在脚下响,有的是空响,底下是空的,是下水道,也是老鼠的道。走到寨尾,屋少了,树多了。一道石砌矮墙,墙里一栋屋,比别的屋旧,板壁发黑,屋顶缺几片瓦,用杉木皮补着。门前一小块地,种着几棵不认识的草,叶细长,开小白花。
屋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背着水桶从坡下上来,到门口,把桶放在石阶上,直起腰。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脖子上一个细银项圈,项圈上挂一个小铃。她走路很稳,铃不响。
她看见沈砚秋,停了一下。
“你是县里来的先生。”
“沈砚秋。”
“阿雅。”她指了指屋,“我外婆在里面。”
屋里暗。等眼睛适应了,才看见灶、床、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瓶子、竹筒、纸包。墙角一个木架,架上晾着草,草下垫旧报纸。灶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编成一条辫盘在头上,用木簪别住。她在剥蒜,紫皮的独头蒜,剥得很仔细,把蒜皮一片片放在膝盖上。
“七婆。”阿雅说。
老妇人抬头。脸瘦,眼窝深,脖子上有一个鸡蛋大的肉瘤,说话的时候肉瘤跟着动。她看沈砚秋,看他的鞋,看他的手。
“先生的手没有茧。”
“我在医院做事。”
“医院里的人手软。”她低下头,继续剥蒜,“先生,你牙疼。”
沈砚秋愣了一下。他右边脸已经肿起来,但他没说过。
“坐过来。”七婆说。
他坐过去。她伸出手,拇指按在他腮帮子上,按了三下,找到一个点,用力。他痛得往后一缩,她按住不放。
“这里。”她说,“火牙。你路上吃了冷的。”
她从矮几上拿一个纸包,打开,是几粒黑色的种子。
“咬住。不要吞。”
他咬住。苦,然后麻,麻从牙根往耳朵走,痛退了。
“多少钱?”
“不要钱。”七婆说,“你是来看娃崽的。看完你就晓得了。”
她说完,低头剥蒜。蒜皮落了一地。
沈砚秋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偏西。阿雅在门口洗桶,水泼在石阶上,往坡下流。
“你外婆的药很灵。”
“她不给人看病了。”阿雅说,“去年就不看了。”
“为什么?”
“看得好,人家讲她收蛊;看不好,人家讲她放蛊。”阿雅把桶立起来,“先生,你住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
“那你住不满。”
3 三个娃崽
死的娃崽叫石贵生,七岁,埋在寨子后坡,一个小土堆,前头插一块木板,板上用炭写了名字,字淡了。
另外两个还在。五岁的女娃叫妹崽,九岁的男娃叫石岩保。
沈砚秋先去妹崽家。屋小,火塘也小,塘里烧松明,烟大。妹崽坐在灶边草垫上,肚子鼓得很高,肚皮绷得发亮,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胳膊细得像两根柴。她看见生人,不哭,也不躲,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让她躺下,搓热手掌,按在她肚子上。硬的。按下去有东西在里头动,滑,像一条绳子在很深的地方翻了身。他按三下,妹崽哼一声。
“痛?”
“不痛。”妹崽说,“它在走。”
“哪样在走?”
她指肚子,又指屋顶,说了一句苗话。阿雅在旁边低声翻:“她讲,是虫,也是蛊。”
沈砚秋把手收回来,取听诊器,把耳件塞进耳朵,膜片贴在她肚子上。胶管在冷天里硬得像铁丝。他听了很久,听见肠子里的气在走,咕噜,咕噜。
“吃过哪样药?”
母亲摇头,不会汉话。阿雅替她讲:吃过草,吃过香灰,吃过七婆给的药。
“七婆的药?”
“去年。”阿雅说,“妹崽肚子痛,七婆给一把草,煎水喝,喝三日,拉出两条虫。后来寨里人讲,那虫是七婆放进去的,好让她家欠人情。”
沈砚秋把听诊器收起来,缠好。
“我要看看她的粪。”
母亲的脸变了。阿雅跟她说了几句,她才点头,从灶后拿一只破碗。
粪便在小树林里。他蹲下去,用竹片拨开,看见一条白色的东西,卷着,还在动。他把它挑起来,放进玻璃瓶。虫在瓶底翻,翻得慢,身上的环一节一节。
“蛔虫。”他说。
阿雅凑过来:“哪样?”
“蛔虫。生在肠子里,吃人吃下去的东西。虫卵从粪里出来,手上有卵,吃东西就吃进去。”
阿雅看着瓶子,看了很久。
“我们叫它蛊。”她说,“也叫虫。两个音很近。”
“很近?”
“很近。”她重复一遍,不再说。
沈砚秋拿出笔记本,用铅笔写:永绥,岩板寨,儿童,腹大,消瘦,排出蛔虫。写完又写:土语“蛊”“虫”音近,待考。他不懂苗语,这句没有资格下结论,只能记下。
下午他看石岩保。岩保肚子没有妹崽大,但眼白是蓝的,指甲上有白斑,嘴唇发白。他母亲说他夜里磨牙,磨得咯咯响,说梦话,说看见蛇在梁上爬。
“蛇。”沈砚秋在笔记本上写一个字,划掉。
他问寨里的水。寨子只有一眼泉,在后头半坡,泉眼用石头围一个方池,池上盖石板,石板缝里长草。水从池里流出来,沿一条竹笕往下走,接头漏水,在石头上滴成湿痕。几家人就在竹笕下面接水,桶放地上。
他蹲在池边看。水清,池底一层褐泥。泥里有东西在动,很小,要贴着水面才看得见。
“这水洗过哪样?”
“洗菜,洗衣裳。”阿雅说,“天旱的时候,牛在下头喝。”
“上头呢?”
“上头是坡。坡上有沤麻的塘,还有……”
她停了。
“还有哪样?”
“还有埋娃崽的地方。”
沈砚秋站起来往坡上看。坡上一片杂树林,树底下有一片新翻的土。
那天夜里他睡在仓屋。狗叫了很久,停了。半夜有人从他窗下走过,脚步很轻,踩到瓦片,响了一声。他坐起来,窗纸上有个影子,很快没有了。
早上,他听说七婆门口被人撒了石灰,还插了三根桃枝。
他去看。石灰撒在石板上,撒成一道线,撒得很直。桃枝插在门框两边,一共三根,枝上带芽。
阿雅站在门里,端着簸箕。
“哪个撒的?”
“寨里人。昨夜来的。我在屋里听见,不敢开门。”
“为哪样不喊?”
“喊了又怎样。”她说,“他们不会打我外婆,他们怕她。怕的人不打人。”
屋里有声音。七婆在里头咳嗽,咳了很久,咳完了,往地上吐一口。
沈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闻见一股味道,从屋里出来,甜的,发霉的,有点像酒糟。这味道他记住了。
4 夜路
药的事,得去吉卫。
寨里没有信纸,沈砚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给所里的西药房:山道年片、奎宁粉、肥皂一箱。写完封好,托吴保长找人带。吴保长说,明天他自己下山,顺路。沈砚秋说,我同你走。
吴保长看了他一眼:“先生走不惯夜路。”
“白天走。”
“白天到场,事办完天就黑了。”
沈砚秋还是去了。他牙不疼了,想看看那个卖梨的老妇人,也想买点东西。他说不清为哪样,就是想去。
下山快。晌午到场,信交了,盐买了,肥皂没货,要等。吴保长去办事,说天黑前在场口等。沈砚秋一个人逛。
卖梨的不在。背篓的位置空着,地上有几片梨皮,已经褐了。他问旁边的摊子,卖梨的姓麻的婆子哪去了。那人说不晓得,今天没来。
他在场上吃了碗米粉,辣的,出了一头汗。日头偏西,人散得差不多了。吴保长回来,脸不好看,说抽丁的名额又加了一个,寨里要多出一个。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坡,天就黑了。
山路在树林里,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白。吴保长走在前头,手里一根竹棍,敲着石头。
走到一处拐弯,吴保长忽然站住了。
“先生。”他声音很低,“站到路边去。”
沈砚秋还没问,就听见了铃声。
铜铃,不快,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再一下。声音从坡下上来,顺着路走。他把身子靠到路边的石坎上。吴保长把竹棍横在身前。
铃近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人。穿青布衣,裤脚扎着,戴一顶斗笠,手里提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很小,只照见脚下三尺。他走得不快,脚落地很轻。他身后跟着一队人。
那队人走成一列,隔三尺一个,头上蒙着黄纸,纸边用麻绳系在下巴上。身上穿黑衣,脚上是草鞋。他们的手垂着,走起来的时候,手跟着晃,晃的幅度一模一样。
沈砚秋数了一遍。六个。
提灯笼的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水。”
吴保长从腰上解下水葫芦,递过去。那人接了,仰头喝,喝得很急,喉结上下动。喝完,他把葫芦还回来,抹了一下嘴。
“前头还有多远到寨?”他问。
“五里。”吴保长说。
“哪个寨?”
“岩板寨。”
那人点点头。他把灯笼提起来,往前照了照。光照在黄纸上,纸下面是一个人的脸的轮廓,鼻子、嘴、下巴。纸被呼吸吹得动了一下。
没有风。
“寨尾住的那个婆子,”那人忽然说,“还在不在?”
吴保长没有答。
“姓石,排行第七。”那人说,“她侄儿,石老岩,死在辰州。我送的就是他。”
沈砚秋往队伍里看。六张黄纸,六张脸,看不出哪个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布,拳头大,递过来。
“交给她。他的工钱,伙铺结的。”
吴保长不接。沈砚秋接了。布包很轻,里头有一块硬东西。
“你们寨今年收几个?”那人又问。
“三个娃崽。”吴保长说。
那人“嗯”了一声,像在心里算。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里摸了一把,摸出一小撮米,撒在路当中。米落在石头上,有几粒弹到草里。
“收三个,还要收一个。”他说,“她家里少一个。”
沈砚秋盯着那张黄纸。纸上的动静停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底下有人在慢慢吐气。
“走。”那人说。
铃又响起来。队伍从他们身边过去,草鞋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最后一个人过去的时候,沈砚秋看见他的后颈,皮肤是青的,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紫斑。
队伍走远了,铃声还在。下了坡,进了树林,铃声还在。按说该听不见了。
“走。”吴保长说。
两人往上走,走得很快。吴保长的竹棍敲得急。
“那是赶尸的。”沈砚秋说。
“莫讲。”吴保长说,“走路。”
“现在还有这个?”
“有。”吴保长说,“辰州那边来的。死人要回家。”
“几个人?”
“先生看见几个?”
“六个。”
吴保长没有接。他走了一段,才说:“我看见五个。”
“明明是六个。”
“有一个我认得。”吴保长说,“认得的不数。”
沈砚秋站住。他回头看,路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铃声已经没有了,可是他觉得耳朵里还有一点余音,很细,一直在响。
到寨门,天快亮了。石板路上有一层白,是石灰,从寨门一直撒到寨尾。
阿雅站在寨门口,手里提一盏灯。灯快灭了。
“你们碰见了?”她问。
“碰见哪样?”
“铃声。”她说,“我一夜听见铃声。从坡下上来,到寨门口就停了。”
沈砚秋看着她。
“你听见几个?”
“铃声不分个。”她说。
她转过身,往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先生,我外婆讲,你回来以后,到她那里去一趟。”
“现在?”
“现在。”
5 收蛊的夜
天刚亮,七婆的屋门开着。
她坐在灶边,灶上熬着一锅东西,冒白气。她把一只碗推到沈砚秋面前,碗里是灰绿色的汤。
“喝了。”
“哪样?”
“你脸色青。”她说,“走夜路的人,脸色青。”
他喝了。苦,有薄荷的凉,还有一味说不出。喝完,胃里发热。
“七婆。”他把布包放在她膝上,“路上有人托我带东西。”
她放下勺子,解开。布包里是一枚铜钱,方孔,边上有绿锈。
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磨得平平的。
“石老岩。”
“他说是他侄儿的工钱。”
“他是我弟弟的儿子。”七婆把铜钱捏在手里,“死在辰州街上。伙铺的人带信来,说他一夜喊渴,喝了一桶水,天亮就硬了。昨夜那队人抬的,就是他。”
“六个里头有他?”
“有。”
她把铜钱在指间转了转。
“死人手里的钱,要跟死人走。”
七婆继续熬她的东西,不问昨夜的事。他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先生数了几个?”
“六个。”
“我听见五个。”
沈砚秋拿着碗,没有放下。
“七婆,你听见几个,跟我看见几个,不一定是一回事。”
“是不一定。”她说,“可是先生,我们寨的人,听见几个,看见几个,是要对上的。对不上,就要出事。”
她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白气散开。
“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见过一次。那年我男人还在。后来寨里死了两个。”她说,“死的是数多的那一个。”
沈砚秋想笑,没笑出来。他把碗放下。
“七婆,这话不能讲。”
“我没有跟人讲。”她说,“我只跟你讲。你是外人,讲了不算。”
那天白天,寨里很静。人们在等。
等什么,沈砚秋到傍晚才明白。
石法高来了。巴岱,五十岁,脸长,眉毛淡,走路时头微微低着。青布长衫外头套一件红布短褂,短到腰。他提一只布包,包里铜铃、师刀、几张黄纸、一小瓶鸡血。后头跟四个后生,两人抬鼓,两人拿火把。
寨里的人陆陆续续来,站在七婆屋前的空地上,没有人说话。火把的光在板壁上晃。
法高把布包放在石阶上,先取铜铃,摇三下。铃声不大,清,在夜里传得远。然后铺黄纸,指头蘸鸡血,画。画得很快,看不出画的什么,像字,又像虫。画一张,吹一口气,贴到七婆门上。四张,门框两边各两张。
“七婆。”他开口,“出来。”
门开了。七婆站在门槛里,没有跨出来。她手里一盏油灯,灯芯很小。
“法高。”
“收蛊。”法高说,“寨里死了三个娃崽。你是草鬼,你自己晓得。”
“我不晓得。”
“你屋后埋了东西。”
人群里起了一阵动静。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阿雅的手抓着门框。
“埋了哪样?”七婆说。
“蛊坛。”
七婆不说话。她把油灯举高一点,光照到法高脸上。法高的眼睛没有躲。
“挖。”
后生们绕到屋后。屋后一片窄地,靠石坎,坎上长蕨。挖三下,锄头碰到硬东西,响了一声。人群静下来,火把烧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挖出来一个陶罐,一尺来高,罐口黄泥封着,泥上盖一块布,布烂了。罐身深褐色,有釉,釉上一道裂纹,裂纹里长青苔。
法高把罐子捧到空地中间,放稳。他从布包里取一把小刀,沿罐口划一圈,剥封泥,揭布。
一股味道出来。甜的,发霉的,像酒糟。人群退半步。
沈砚秋站在人群边上,闻见那股味道,心里一沉。这味道他昨夜闻过,就在那六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当时以为是路边烂了的果子。
罐里有半罐东西。法高用师刀挑,挑出几片干叶,几块铜片,铜片上全是绿锈;一只黑亮的虫,翅膀张开,像一小片烧焦的纸。沈砚秋在那堆东西里找一样东西。没有。罐底只有米和铜绿。
最后挑出一只。
手指长,干瘪,蜷着,黄的,黄里带金。火把底下,它亮了一下。
“金蚕。”法高说。
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这就是蛊。”法高把师刀举起来,“养金蚕的人家,仓里谷子满,是拿人喂的。”
沈砚秋往前两步。
“我看看。”
法高看他,没让,也没拦。
“先生是西医。”他说,“西医看得见蛊?”
“我看得见虫。”
沈砚秋蹲下去,把罐子侧过来。罐底有一层米,黑了,结成块;米里混着铜绿,绿得发亮。他用镊子夹起那只金色的东西,放在掌心。
轻。轻得不像活物留下的东西。头缩着,看不出眼睛。身上一层薄壳,半透明,壳上有纹,纹路像蚕,又不是蚕。腹部一道一道横纹,九道。
“这不是蚕。”他说。
“是金蚕。”
“蚕有十六只脚,它没有。”
“先生,”法高说,“你数得清脚,数不清命。”
就在这时,四支火把的火苗一齐往里倒。
不是风。风是从坡上来的,往寨下吹,火该往外倒。四支火把,四个方向,火苗都往罐子这边斜,斜得很低,几乎贴到罐口。抬火把的后生往后退,火把跟着退,火苗还是往里倒。
法高念了一句,很快,听不清。他伸手把罐口按住。有件小东西从他身上滑下去,不知道落在哪里。鼓声正密,没有人留意。
火苗直了。
沈砚秋低头看罐底。那层米底下是黑的,上面还是白的。他想起路上撒的那一把,也是白的。
沈砚秋听见一声铃响。很近,就在耳朵边上。他转头,法高腰上没有铃。布包在石阶上,三尺远,包口敞着。
法高的手在抖。他把手从罐口拿开,手心朝上,看了看,又攥起来。
沈砚秋掏出怀表看时间。表停了。他上过弦,早上上过。他摇了摇,放在耳边,没有走。
他抬头,看见法高也掏出表在看。法高的表也是怀表,旧的,壳上刻着花。法高看了很久,把表揣回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七婆。”法高说,声音比刚才低,“你收不收?”
七婆站在门槛里,油灯快烧完了,灯芯歪在一边。
“法高,”她说,“你那个铃,给我看看。”
法高没动。
“你腰上没有铃。”七婆说,“可是刚才响了一声。你听见没有?”
法官不说话。
“我听见了。”七婆说,“你也听见了。”
人群开始退。不是一个人退,是一群人往后退,退到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念什么。
法高把师刀收进布包,把布包提起来,转身就走。四个后生跟着走,鼓也不要了,鼓立在空地上,鼓面上落了灰。
七婆站在门槛里,看着他们走。等人都走了,她弯腰,把地上的罐子抱起来,抱进屋,关上门。
沈砚秋站在空地上。火把还有两支插在土里,烧着,火苗往外倒,很正常。
他低头看表。表还在停。他拧了拧发条,秒针跳了一下,开始走。
他回到仓屋,把那只金色的东西放进玻璃瓶,倒进酒精。它沉下去,翻了个身,腹部的九道纹朝上。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谷堆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里头翻身。他起来看过两次,谷堆是谷堆。第二次回来,他闻到屋里有那股甜霉味。他把窗子推开,味道没有散。
6 罐子
第二天上午,沈砚秋一个人去寨尾。
雾没散尽,石板路上有露水。七婆坐在门口石阶上,膝上放那只陶罐,罐子洗干净了,封泥剥掉,罐口敞着。她抱着它,像抱一个孩子。
“坐。”
他在对面石头上坐下。阿雅端碗出来,碗里热油茶,茶汤上浮炒米和花生。他喝一口,苦,然后香。
“我男人叫石老三。”七婆说,“挑脚的。从岩板寨挑到沅陵,一走半个月。挑桐油,挑朱砂,回来挑盐。光绪三十三年,他在辰州病了,住在城外一个伙铺。伙铺老板是个郎中,给他治。”
“哪样病?”
“肚子。”她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大,硬,吃不下。他吃了郎中的药,拉出一条虫,这么长。”她张开手,从指尖到手腕,“拉出来,人就好了。郎中说,虫没拉干净,给他一包药、一个罐子,叫他带回来,说罐里的东西保他不死。”
“罐里是哪样?”
“就是那个东西。”她指了指他口袋里的玻璃瓶,“金的。郎中说,这叫金蚕,辰州那边养的,养在罐里,喂米,喂铜。养得好,家里旺;养不好,它吃人。”
“你信?”
“我那时候三十三。”七婆说,“山里女人,男人讲哪样就是哪样。”
她把罐子转了转。内壁一层暗红,像干了的漆,也像血。
“他回来,把罐子埋在屋后。讲这东西不能见光,见光要出来找食。第二年,他肚子又大了。这回拉不出来。死的时候,肚子有这么大。”她比一个西瓜,“抬去埋,裤子系不上。”
“那是虫。很多虫,堵住了。”
“我晓得是虫。”七婆说,“我给他熬草,熬了七日,他不喝。他讲,虫是蛊,蛊不能治,治了蛊主要死。”
“蛊主是哪个?”
“他。”
她说完这个字,停一下。手指在罐口上慢慢地磨。
“老岩是我弟弟的儿子。”她说,“挑脚,走辰州。他死的时候肚子不大,就是渴。伙铺的人讲,他一夜喝了一桶水,喝完了还喊渴,喊到天亮,人硬了。”
“渴死的人,肚子不大。”沈砚秋说。
“他死在九月。尸回来是十月。”七婆说,“尸回来以后,寨里开始死娃崽。这个话我没有跟人讲过,讲了也没人信。”
“这中间隔了一个月。”
“隔了一个月。”她跟着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先生,一个月里,水没有变,米没有变,人没有变。变的是寨子里多了一口棺材。”
“先生,我男人死了三十年,寨里人叫我草鬼婆,叫了三十年。我接生,接了四十几个,没有一个死在我手上。我治疮,治蛇咬,治打摆子。治好了,她们讲我把蛊收回去;治不好,她们讲我把蛊放重了。”
她停一停,又说:
“我男人牙不好,右边下牙,最后一颗,跟你一样,火牙。痛起来拿头撞墙。我给他含过黑色的种子,你昨天含的那种。含了就不痛。他讲,这比蛊有用。”
沈砚秋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这罐里,你昨天看见了。”七婆说,“几片叶,几块铜,一只斑蝥,一只干东西。我养三十年,喂米,喂铜,喂雨水。我没有喂过人。”
“你为哪样不扔了它?”
“扔到哪里去?”她说,“扔河里,河里有鱼;扔山里,山里有鸟;烧了,烟往哪里飘?我年轻的时候想过,抱它走到后山洞里,放下,回来。走到半路,又抱回来了。”
“为哪样?”
“它夜里喝水。”七婆说,“我把它埋在后头,半夜听见罐子里有水声。咕,咕。我起来看,罐子埋得好好的,土没动。第二天我挖出来,罐底是干的。我给它倒了一点水,第二日再看,水没有了。”
沈砚秋没有说话。
“先生,”七婆说,“你是读书人。你讲,水到哪里去了?”
“蒸发了。”
“蒸发。”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尝这个字。“蒸发是你们的话。我们的话叫‘它喝了’。”
阿雅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她说:“外婆,先生是来看病的。”
“看病的人也要收蛊。”七婆说,“他不收,别人收。”
沈砚秋把玻璃瓶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瓶里那只东西蜷着,被酒精泡得发白。
“七婆,我把它带到沅陵,找一个认得它的人。它是虫,我告诉你它是哪样虫。它不是,我也告诉你。”
七婆看着瓶子,看了很久。
“先生,”她说,“你带得走它,带不走它的事。”
下午,他在仓屋把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纸上。
干叶五种,他认得三种:艾,辣蓼,五倍子的叶。另外两种不认识,叶背有绒毛,揉碎有辛味。铜片七块,大小不一,像是从铜钱上剪的,边缘有剪痕;其中一块上留半个字,看不清。黑虫是斑蝥,他认得,芫菁类,背上一道一道绿纹,有毒;苗医用它治疮,用多了起泡,把肾烧坏。
那只金色的东西,他用镊子翻过来,翻过去。头缩在第一节里,看不见。背部一层膜,膜下似乎是空的。腹部九道横纹。尾端一对很小的、像钩一样的东西。
他画了三张图,一张整体,一张腹部,一张尾端。图下写:
“标本一号。来源:永绥县岩板寨,石七妹家陶罐。形态不类蚕,不类蝉,不类蛾。九道腹纹,尾端有钩。未能鉴定。”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窗外是坡,坡上是杂树林,树下有新翻的土。
他把一块铜片揣进了口袋。他没有跟七婆说。
那块铜片在他口袋里,一整天都是温的。
7 显微镜
第三天,沈砚秋把显微镜架在仓屋的矮桌上。
消息是阿雅放出去的。她说,先生有个铜做的家伙,能把一滴水看成一条河。寨里人不信,但都来了,站在仓屋门口,一个一个往里探。
他先给他们看一片树叶。撕一小片,放玻片,滴一滴水,盖盖玻片。调焦的时候,围观的人看见那团模糊的绿忽然变成整齐的格子,一格一格。
“这是叶。”
“叶哪里是这样子的。”一个后生说。
“叶就是这样子。你们的眼睛看不见。”
他换一片玻片,上面是井水。
镜头往下压,慢慢调。先是一片空,然后一些细小的灰色颗粒,再然后,那些颗粒动起来。
“活的。”阿雅说。
“活的。”
那些东西很小,像鞋底,在水边上转,转着转着,一窜,窜到另一边。围观的人一个一个往里看,看完退开,退开不说话。
“这是虫?”望山问。他也来了,站在最前头。
“是。”
“这么小的虫,能吃人?”
“不吃人。”沈砚秋说,“这是水里另外的活物,不是蛔虫。蛔虫从卵来,卵也在这水里,比这还小。妹崽肚里那条,是从这样的水里来的。”
人群静了一会儿。
“那蛊呢?”有人问,“蛊也是这么小?”
沈砚秋没有立刻答。
“我不晓得。”他说,“我只晓得,妹崽肚里的是虫。”
望山把眼睛从镜头上移开,揉了揉。他眼白上有红丝。
“先生,你说水里有虫。那这水不能喝了?”
“要煮开。”
“煮开。煮开了虫就死?”
“死了。”
望山转过身,对门口的人说了一串苗话。人群里起争论,声音不大,很急。阿雅低声翻:望山说,水是井里来的,井是寨子的,煮水要柴,柴要上山砍;有人说,既然虫是水里的,那就封井,另找水;还有人说,虫既然是水里的,七婆的罐子就不是蛊坛,是她自己养着玩的。
“他们信了?”沈砚秋问。
“信一半。”阿雅说,“另一半在想怎么用。”
那天下午望山来找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锅烟。
“先生,你说水里有虫。我信。可是寨里人不会因为水里有虫,就不讲蛊了。”
“为哪样?”
“承认水里有虫,就是承认自己天天在喝蛊。”他敲了敲烟锅,“讲七婆放蛊,把她赶走,水还是清的。讲水里有虫,就要挖井、煮水、修茅厕,要花钱,要出力,还要承认祖祖辈辈都喝错了。”
“寨老,你信哪个?”
望山吸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
“我信我喝了一辈子的水。”他说,“也信你说的虫。先生,人心里放得下两样东西,只要这两样不打起来。”
沈砚秋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他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冷。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又去看了一回水。
池子边没有人。他蹲下去,用滴管吸了一滴,滴在玻片上,盖上。镜头压下去。
他看见那些鞋底一样的东西,还是那些。他慢慢调,调到最清楚,看见一只,形状不对。别的都是圆的、扁的,这只是长的,一头大一头小,弯着,像一粒被掐断的米。它是金色的。
它在动。不是随水漂,是自己走。它从视野的左边走到右边,逆着水流。
他把手按在桌上,不敢动。他数了三下,再看,它还在,走到视野边缘,停了一下。
“阿雅。”他喊。
阿雅从屋里跑出来。
“看这里。”他指着镜头。
她凑过去,看了很久。
“哪样都没有。”她说。
他又看。视野里只有那些灰色的颗粒,在转。
“刚才有一个。”他说,“金色的。”
阿雅直起腰,看着他。
“我外婆讲过,”她说,“水里有金屑。金蚕在水里,就是金屑。喝了的人,肚子里就有。”
“她讲过?”
“讲过。”阿雅说,“她讲,所以你外婆家的水,要拿碗隔着喝。”
沈砚秋把玻片取下来,在水里洗了洗,又装回去。他重新吸一滴,重新看。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写信。信是写给所里的西药房,第二封,催药。信写完,他又拿出一张纸,在顶上写:
“湘西苗区肠道寄生虫初步调查”
写完这个标题,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象这篇东西登在《中华医学杂志》上,铅字,他的名字在下面,后面跟着“沅陵”两个字。他想象院里的老医生看见这篇文章的表情。
他把纸揉了。
他带的病例太少,片子太少,一个妹崽,一个岩保,十一条虫。这样的东西登出去,是笑话。
他把纸团扔在桌脚。过了一会儿,他又捡起来,抹平,夹进笔记本里。
半夜他醒了一次。屋里黑。他伸手到桌上摸那只玻璃瓶,摸到了,瓶身是凉的。他把瓶子举到窗缝的光里看。那只金色的东西还在,蜷在瓶底。
他把瓶子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瓶里的酒精少了一只。
他没有跟任何人讲。他把瓶子塞进木匣,木匣上了锁。
那天晌午,吴保长跑来,说县里的张区员到了,在山口,问寨老在不在。
望山去了。沈砚秋没有去。
他坐在仓屋里,听见坡下有马叫。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往寨尾去,脚步很快。
8 山道年
张区员叫张树森,三十来岁,灰制服,裤脚扎着,皮鞋上全是泥。带两个区丁,背枪。
他到寨尾的时候,沈砚秋也跟去了。七婆的门开着,她坐在灶边,看见人进来,没有起身。张树森在屋里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墙角的木架,架上晾的草掉下来几根。他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坛子呢?”
“砸了。”望山说。
“砸了。”张树森重复一遍,笑了笑,“砸给哪个看?”
他转过头,看见沈砚秋。
“沈先生也在。”
“来看病。”
“看蛊?”
“看虫。”
张树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念:“凡以巫蛊惑众、贻害地方者,着一律查禁。”念完,折起来,“县里要办几个。岩板寨这个,名字报上去了。”
“办她做哪样?”望山问。
“不办她,屯租收不上来。”张树森说,“今年这个寨欠四成。人都讲,是草鬼婆把寨子的气运吸走了。”
“她六十三,独居,靠接生和草药过日子。”沈砚秋说,“她交不出租,也交不出蛊。”
“先生是医生,医生管病。”张树森说,“风俗归我们管。”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灶台上那只洗干净的陶罐。
“这就是蛊坛?”
“是。”望山说。
张树森走过去,把手伸进罐子里,摸了一圈。他的手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有一点灰。
“空的。”
“砸了。”望山又说。
“砸了,东西呢?”
屋里静了一下。
沈砚秋站在门边,木匣在仓屋,上了锁。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清楚,一下一下。
“东西我收了。”他说。
张树森看着他。
“收了。收到哪里?”
“标本。带回沅陵,找专家看。”
“看哪样?”
“看是不是虫。”
张树森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先生,你这个话,我跟上头没法讲。”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掉,“上头要的是,这个寨子今年把租交齐,把人交齐。”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腊月之前,她自己走。走了,我不报。不走,我带人上来。”
望山跟着他出去。两个人在门外低声说了很久,沈砚秋听不清。他听见“壮丁”“宽限”“五十块”几个词。
七婆一直坐在灶边,没有动。等人都走了,她才开口:
“先生。”
“嗯。”
“你替我讲了话。”
“没有用。”
“有用。”她说,“讲话的人,以后要还。”
那天晚上,沈砚秋在笔记本上写:十月十七,晴。张树森到寨。余未言实。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药是十二天后到的。
挑夫从所里回来,扁担上挂一只木箱,箱上写着药房字号,字被雨淋得发灰。沈砚秋把箱子打开:山道年片一小瓶,奎宁粉一包,肥皂二十块。他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瓶奎宁,挑夫说路上摔了一跤,瓶子碎了,粉撒在石头上,他用手捧了一半回来,用叶子包着。
那一半,沈砚秋筛了筛,还能用。
他先给妹崽服山道年。按岁数算,五岁的孩子不能多服。他把片子掰成四份,温水送下,告诉她母亲,明日会拉虫,拉虫不要怕,虫是死的,或者半死。
“拉了虫,蛊就没有了?”母亲问。
阿雅翻的时候加了一句自己的话。沈砚秋听不懂,但他看见那母亲的表情变了一点。
“她讲哪样?”
“我讲,虫没有了,人就好了。”阿雅说,“我没有讲蛊。”
第二天早上,妹崽家屋外围了人。
妹崽蹲在屋后空地上,裤子褪到膝盖,脸涨得通红。她母亲拿一根竹片,在地上拨。地上一堆东西,里头盘着几条虫,白的,黄的,一条一条,有的还在慢慢扭。
“出来了。”
“这么多。”
“还在动。”
沈砚秋蹲下去,用竹片把虫拨到一边,数。七条。最长的一条一尺。
“还有。”他说,“明日还会拉。”
人群里有人笑,笑得怪,不是高兴,是紧张过后的松。有人捂着嘴走开,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望山也来了,站在人圈外头,没有走近。
“先生,这虫是从妹崽肚里出来的?”
“是。”
“不是七婆放进去的?”
“不是。”
望山点点头。他转过身,对人群说了一串话。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往寨尾看。
“他讲哪样?”沈砚秋问阿雅。
阿雅的脸白。
“他讲,虫是从妹崽肚里出来的。可是虫怎么进的肚子?是从水里,还是从七婆的罐子里?先生讲水里有虫,可是先生没有看见七婆把虫放进水里。”
“我没有看见。”沈砚秋说,“可是我也没有看见她把虫放进妹崽嘴里。”
“寨里人讲,放蛊不用手。”阿雅说,“草鬼婆看一眼,吹一口气,虫就进去了。”
沈砚秋站在原地,觉得脚底下有点空。
他读过书,知道有一种病叫歇斯底里,知道人在极怕和极信的时候,身上会真的出症状:麻,痛,吐,看不见。
三天后,岩保也排了虫。四条。他眼白还是蓝的,沈砚秋给他奎宁,讲是治打摆子。
“打摆子也是蛊?”岩保的母亲问。
“打摆子是蚊子传的。”
她听不懂“蚊子传的”,只听懂“蚊子”,就笑了:“蚊子满山都是,那蛊也满山都是。”
这话传出去,成了另一件事:先生讲,蛊是蚊子带来的。
沈砚秋自己也吃了山道年。
他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没有虫,他只是想试试剂量。药是他自己配的,服下去四个钟头,肚子绞起来,他去屋后蹲了半天,拉出一条,不粗,一尺来长,还在动。
他用竹片挑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埋了。
埋完,他蹲在那里,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读了五年书,会看显微镜,会种牛痘,会算剂量,肚子里照样有虫。这件事要是写进论文,倒是一句老实话。他随后就想到,论文不能这么写。
虫的事,本来该到这里完。
可是第二天早上,妹崽家的茅厕出了怪事。
她母亲来敲门,脸白得像纸,拉着沈砚秋就走。茅厕在屋后,一个土坑,两块石板。坑角有一团东西,白的,黄的,绞在一起,绞成一个拳头大的结。
是虫。拉出来的虫,没有散,自己绞成了一团。
沈砚秋用棍子挑,挑不开。他蹲下去看,那些虫有的还活着,头在动,往结的里头钻。结的中心是实的,外面一层一层缠着,缠得很紧。
“狗不吃。”妹崽的母亲说,“昨夜狗来闻,闻了就走。”
沈砚秋把那团虫挑进一只陶碗,端回仓屋。他用镊子一层一层拆,拆到最里面,看见一枚铜钱。
铜钱是旧的,方孔,边上有绿锈。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磨得平,正面两个字还看得见。
他摸了摸口袋。那块铜片还在,冷的。
他把口袋翻出来,里子翻在外面,只有一点灰。他把桌子底下、床底下都找了一遍,没有。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看着它。他认得这枚钱。前天它还在七婆手上,她说,死人手里的钱要跟死人走。
他揣着钱去寨尾。
“钱,我给老岩了。”七婆说。
“给死人?”
“下葬那日,我放在他手里。”她说,“死人手里要有钱,路上好走。”
“它在我这里。”
七婆看着那枚钱,没有伸手。
“那它自己回来的。”她说,“先生,你收着。它认钱,不认人。”
那天夜里,岩保死了。
天没亮,他母亲来敲门,声音不对。沈砚秋披衣跑去。屋里点着松明,岩保躺在竹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白。他摸了脉,没有。摸胸口,凉的。翻开眼皮,瞳孔散了。
肚子不大。这个娃崽的肚子一直没有大过。
他母亲说,夜里他喊渴,喝了两碗水,还要喝。她不给,他就哭。哭到后半夜,没有声音了。
沈砚秋把他翻过来检查。没有伤,没有吐,没有抽过的痕迹。他掰开嘴,看喉咙,看舌根。
舌根底下有一小块硬的。
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掌心。很小,一头尖一头圆,金色,硬得像砂。他用指甲刮,刮不动。
他把它放进玻璃瓶,和原来那只并排。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第二天早上他再看,小的那只换了地方,贴在大的那只身上。
那天晌午,望山来问他。
“先生,岩保是虫,还是蛊?”
沈砚秋站在仓屋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不晓得。”
望山点点头。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沈砚秋没有把岩保写进报告。他在报告里写的是:岩板寨,儿童蛔虫感染,粪检阳性率,服药后排虫情况。他写得很整齐,一页一页。
写到最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只玻璃瓶。
那天他把铜钱也放进瓶里。铜钱在瓶底,两只金色的东西在铜钱上面,一大一小。
9 椎牛
张树森给了期限。岩保死后第三天,望山把还愿的日子提前了。
这一场愿是开春许的。开春死了娃崽,望山在祖宗牌位前许愿:若保寨子平安,秋后椎牛。牛四月里就定了。按规矩,椎牛的牛要由舅家送,舅家不出牛,愿不算数。老岩死了才一个月,牛还是送来了,由他兄弟牵上山。黑牛,三岁,角上缠红布。
椎牛那天,天很好。
坪上扫得干净,中间立一根杉木桩,一人高,桩顶刻几道纹,纹里填朱砂。牛拴在桩上,低着头,蹄子刨地。
寨里人都来了,外寨也来了人。女人穿压箱底的衣裳,蓝布上绣花,银项圈一层一层戴,走路要用手扶着。男人头上缠新帕子。孩子在人群里钻,被大人一巴掌打回来。
法高穿了全套法衣。红布褂,青布长衫,布帽上缝几片银片。他手里一只牛角,吹起来,声音低,长,像从地底下出来。鼓跟着响,一面大鼓,两人抬,一人敲。唢呐也响,吹得尖。
法高绕牛走三圈,一边走一边唱。唱的是古歌,沈砚秋听不懂,只听出里头许多重复的音,一唱三叹,唱到某一句,人群里有人应一声“哞——”,像牛叫,又不像。
“他唱哪样?”他问阿雅。
阿雅听了一会儿。
“唱祖先。唱祖先从腊尔山下来,唱开田,唱打猎,唱打仗。还唱蛊。”
“唱蛊?”
“唱一个婆娘养蛊,养三年,蛊吃她的儿子。她把蛊埋了,埋坡上,坡上的草就不长。”
沈砚秋没有再问。
唱到晌午,法高停下。他喝了口水,把牛角放下,走到人群前面。他腰上挂着铃,新的,铜色亮。
“今天还愿。”他说,“愿还不完,是因为寨里有蛊。”
人群静了。
“七婆。上来。”
七婆被人从人群里推出来。她没穿新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盘着,木簪别着。她走到坪中间,站在牛旁边。牛转头看她,鼻子里喷一口气。
“你养蛊三十年。”法高说,“今天当着祖宗的面,把蛊收了。收了,你还是寨里人;不收,你今天就出寨门,从此不准喝寨里的水,不准踩寨里的路。”
七婆站着,没有动。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
“法高,”她说,“你的铃呢?”
法高的手在铃上按了一下。
“新的。”七婆说,“旧的呢?”
法官不说话。
“旧的在我屋里。”七婆说,“你那天夜里掉了。掉在罐子里。”
人群里有人吸气。
“我拾了。”七婆说,“我本来想还你。后来想,你拿它摇了一夜,摇得我头疼,我就留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手心。是一只旧铜铃,铃身上有绿锈,铃口缺了一小块。
法高的脸变了。
“你——”
“你的铃,为哪样在我屋里?”七婆说,“法高,你讲我放蛊。你的铃自己跑到我屋里来了。这个话,你敢跟祖宗讲?”
法高伸手去拿。七婆把手一收。
“不急。”她说,“我讲完再给你。”
她转过身,面对着人群。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十三岁嫁到岩板寨。我接生四十三个娃崽,没有一个死在我手上。你娘生你的时候是我接的,你娘血崩,我用针扎她的脚,用草塞她下身,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时候还没断奶。”她看着前排一个老婆子,“你两个孙娃,都是我接的。”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我男人死在光绪三十四年,肚子大得像鼓。他不肯治。他说治了蛊主要死,他就是蛊主。后来我晓得了,也没有跟人讲。我怕人讲是我放蛊。我越怕,人越讲。讲到我六十岁,讲到我自己都要信了。”
她停了停。
“上个月抬回来一口棺材,是我侄儿的。抬棺材的人讲,收三个,还要收一个。三天前,岩保死了。”
她转过身,对着法高。
“你的铃在我屋里,你的表停在那夜,你的火往罐子里倒。法高,我放的蛊,为那样先喝死我兄弟的儿子?”
法官不说话。
“你要我收蛊。蛊在哪里?”
她把铜铃抛起来。铜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石头上,响了一声,滚到牛蹄边。牛惊了,往旁边一挣,绳子绷紧。
“蛊在这里。”七婆说。
她转身,从阿雅手里接过陶罐,举过头顶,松手。
罐子落在石头上,碎了。
碎片弹开,罐里的东西撒一地:干叶,铜片,黑虫,还有那只金色的、干瘪的东西。风一吹,叶子滚几圈,铜片停在石缝里。
没有铜钱。
人群往后退,退出一圈空地,没有人上前。
“金蚕呢?”有人喊,“金蚕跑了!”
“跑了。”法高说,“金蚕认主,主不死,它不走。”
七婆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动起来。
“法高,”她说,“你连它是哪样都不晓得。”
她说完,往寨尾走。人群让开一条路。她走得很慢,没有停。
望山一直没有说话。等她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让她搬到后山棚屋。等开春再说。”
“寨老。”阿雅叫了一声。
望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砚秋没有看懂。
“阿雅,你跟她去。给她送饭。”
椎牛继续。牛被放倒的时候,人群里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哭。法高唱完最后一段古歌,把牛角收进布包。分肉,舅家得后腿,各家各户分肉。沈砚秋也分到一块,用荷叶包着,还热。
他拿着那块肉,站在坪上,看寨尾的方向。
阿雅蹲在碎罐旁边,一片一片地捡。她把碎片兜在衣襟里,兜了满满一襟。
法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铃。”他说。
阿雅从碎片里找出那只铜铃,递给他。
法高接过,没有收进袖子,也没有挂在腰上。他把铃放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踩扁了,然后踢到石缝里。
“我不做了。”他说。
“哪样不做?”
“巴岱。”法高说,“我不做了。你外婆讲得对。我连它是哪样都不晓得。”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阿雅,你外婆那个罐子,不要收。碎了就碎了。收了,晚上响。”
10 出征
过了椎牛,抽丁的告示贴到寨门口。
不是纸上画圈,是实数:岩板寨出三个。吴保长拿着册子,一家一家走,走到谁家,谁家的女人就哭。哭不大声,坐在门槛上,拿袖子捂脸。
龙岩生是第一个。
他二十三,猎户,家里一杆火铳、一条狗、三亩坡地。会下套,会认兽路,会在雪地里看脚印看出野兽多重。去年冬天打到一只豹,豹皮卖十二块银元,给阿雅买了一对银耳环。耳环阿雅没戴,收在箱子里。
“先生。”他来找沈砚秋,站门口,手里提一只野鸡,“我后天走。我娘眼睛不好,你给看看。”
沈砚秋给他娘看了。白内障,两只眼都到晚期,只看得见光。他没有办法,给了一些鱼肝油,教她用盐水洗眼。
“先生,我走了,阿雅拜托你。”
“她有人照顾。”
“寨里人不会照顾她。”龙岩生说,“她外婆是草鬼婆,她是草鬼婆的孙女。我走了,没人替她讲话。”
沈砚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脸黑,眉毛浓,说话不看你,看地。
“你去哪里?”
“不晓得。讲是到常德集中,再坐船。”龙岩生说,“先生,日本离这里好远?”
“很远。”
“很远还要我们去?”
沈砚秋答不上来。他想起场口那张布告,想起沅陵码头,码头上堆的桐油桶和运往前方的伤兵。
“这个你带上。”他从木匣里拿出一小瓶奎宁,“打摆子的时候吃。一天一粒,最多两粒。”
龙岩生接了,塞进怀里。
“先生,你这个药,是给寨里人买的。”
“是。”
“那我拿了,寨里人就少了。”
“你路上会打摆子。”沈砚秋说,“江南那边,水多,蚊子多。”
龙岩生想了很久,把瓶子还给他。
“先生,你留着。我命硬。”
他走的那天,寨门口站满了人。三个后生背包袱,包袱里是换洗衣裳、一双草鞋、一块盐、一小包烟叶。他们的娘在门口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人头上。有人唱古歌,唱的是送别的调子,词听不清。
阿雅站在人群后头,没有上前。龙岩生走过去,把狗绳递给她。
“狗叫花尾。它吃苞谷,也吃肉。莫让它上山,山上有夹子。”
阿雅接过绳子。狗在她脚边转一圈,坐下。
龙岩生看她一眼,又看沈砚秋一眼。
“先生,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我年底回沅陵。”
“那我回来,就找不着你了。”
“找得着。沅陵的医院,姓沈。”
龙岩生点点头。他转身走,走十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
队伍下坡,转过石坎,看不见了。人群还没散。纸灰在地上,被风吹着走。阿雅牵着狗,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沈砚秋在笔记本上写:本日,岩板寨出征三人。龙岩生,二十三岁,猎户。余二人姓名未记。
写完,他补了一句:此为余之过失。
他放下笔,听见狗叫,是花尾。
十一月里,寨子空了一截。走了三个后生,留下三个空屋,门锁着,锁是新的。女人们聚在井边,讲前方的事,讲得都不具体,讲来讲去,还是自己家的事。
沈砚秋的差事本该到十月底。他留下了。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奎宁还没用完,岩保还没好,水还没改。这些理由都成立,也都不成立。他不愿意承认的是,他想知道那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而答案不在沅陵,在这里。
11 药书
腊月,山里下雪。
雪不大,一直下,下了三天。屋顶全白,吊脚楼的柱子底下挂冰,冰顺着柱子往下长。山路上没有人,只有野物的脚印,一串一串,从坡上到坡下。
七婆搬到后山棚屋去了。
棚屋是看山的人住的,一间,半塌,杉木皮盖顶。阿雅每天送两回饭,竹篮,篮上盖布,怕雪落进去。
沈砚秋去看过她两回。第一回,她坐在棚屋门口,膝上盖一条旧棉被,看见他来,问:“先生,虫的事,查清楚了?”
“还没有。”
“查清楚了,也不要跟人讲。”她说,“讲了,他们讲你也被蛊迷了。”
“岩保的事,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哪样?”
“我给他吃了药,他排了虫。虫是排了,人还是死了。”
七婆把手在棉被上抹了一下。
“阿雅讲,你从他舌根底下夹出一块东西。金的。”
“是。”
“你收着。”她说,“收着,它就跟你走。你带回沅陵,它就到沅陵。”
“那我扔了。”
“扔不掉。”七婆说,“先生,它吃饱了会走,走回水里去。它没吃饱,就要找下一个。”
第二回是腊月十二。她问他,沅陵的医院里有没有女医生。他说有。她点点头:“阿雅要是能出去,就让她出去。这寨子里,她待不长。”
“你跟她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七婆说,“我这双腿,年轻时候背过两百斤的柴。现在走半里路,要歇三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在膝盖上捶了两下。她的手背上有冻疮,破了,结着黑痂。
腊月十六,早上,阿雅来敲仓屋的门。
“先生,外婆不在。”
沈砚秋跟她上山。
雪把路盖了,只能看树。到棚屋,门开着,屋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齐,枕头边放着那只陶罐的碎片——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了,摆成一排,缺口对缺口,摆成一个罐子的形状,缺了几片,空着。
他们顺着脚印往上找。脚印很浅,被雪盖了一半。走到半山腰,脚印没有了。
再往上一片石崖,崖下有个洞。洞口不大,人要弯着腰进去。洞里有风出来,风是暖的。
七婆坐在洞口里面一点的地方,背靠石壁,两腿伸着,手放膝上。头发上、肩上、膝上落了一层雪。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
沈砚秋蹲下去,摸她的手腕。凉的,硬的。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草。干的,叶子细长,开小白花——她门前种的那种。
他又摸她的额头。额头的皮肤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雪落在他的手背上,化了。额头的温度没有退。
“先生。”阿雅在他背后说。
“嗯。”
“她是被洞神收去了。”
“哪样?”
“落洞。”阿雅说,“寨里老人讲,女人命里带花,洞神就把她收去做娘子。收去的人,脸上是笑的。”
沈砚秋看七婆的脸。嘴角是平的,不算笑。
“阿雅。”
“我不哭。”她说,“哭了,她们讲是被蛊迷了。”
他们把七婆抬回寨里。望山准她进寨,停在寨尾的屋里,停一天一夜。法高没有来。寨里人来了不少,站门外,不说话,看一眼就走。
抬的时候,沈砚秋注意了一件事:从洞口到棚屋,雪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七婆是坐在洞里的,她怎么上去的,没有脚印。
他没有讲。
守夜的时候,妹崽来了。她母亲牵着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妹崽往里看了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苗话。
阿雅的脸白了。
“她讲哪样?”沈砚秋问。
阿雅摇头。
“她讲,罐子空了。”
“罐子本来就空了。”
“不是。”阿雅说,“她的声音不对。”
妹崽说完这一句,就低头玩手指,问她哪样都不讲。第二天她照常吃饭、拉虫、跟她母亲要苞谷,像没有这件事。
沈砚秋在笔记本上写:
“十二月十六。石七妹死于后山洞口。无外伤。尸僵已过,额温未散。不能解释。”
写完,他划掉“不能解释”,改成“未记录”。
寨口有一棵梨树,雪压着枝。他路过的时候,看见树上挂着一只背篓,蓝布盖着,是麻婆的那只。背篓挂得很高,人够不着。
他站着看了很久。
七婆的遗物不多。一只木箱,箱里一把剪刀,一轴棉线,一小瓶酒,几块洗得发白的布,一本用毛边纸订的书。
书没有封面。第一页上写四个字:“草药便方。”字是横写的,笔画很粗,像用炭写的,又像用针在纸上扎出来再描。后面一页一页,记草药:治疮的,治蛇咬的,治打摆子的,治肚子痛的。每种草都画图,画得笨,认得出来:叶子几片,花开哪样颜色,根是哪样。有几页粘着干草叶,用线缝在纸上。
最后十几页记接生。怎么扶,怎么按,脐带怎么剪,剪了拿哪样扎,血崩用哪样草。有一页写:“脐带绕颈,先解,不可拉。”另一页写:“产妇喊,不可骂。”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很淡:“盐二两,换米一斗。欠吴家三元。”
没有一页写蛊。
沈砚秋把书翻了三遍。第三遍,他注意到书的装订线是新的。原来的线断了,有人重新缝过,缝得很密,针脚不齐,是阿雅的手。
那天下午,阿雅来仓屋。
“先生,外婆讲,你能教我认字。”
“我教。”
他拿一张纸,用铅笔写:人,口,手,水,火,药,盐,米,钱。
“先认这九个。这九个字,你外婆书里天天有。”
她坐在桌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错重来。她学得快,一个下午认了六个。到“钱”字,她停了一下。
“这个我认得。”她说,“我外婆记账。”
“记账用哪样写?”
“她不写。她记在心里。”阿雅说,“欠哪家多少,她记得清。她讲,字写在纸上,纸会丢;记在心里,人死了才丢。”
沈砚秋没有接话。
腊月二十,他要走了。雪化了半边,山路能走。望山派两个后生送他到吉卫。
走的前一天晚上,阿雅来送东西。一双鞋垫,蓝布底,上头绣一株草,叶细长,开白花。
“绣得不好。”
“很好。”
“先生,你走了,日本人会来?”
“不晓得。来了,就往山里躲。”
“躲得过?”
“躲不过,也得躲。”
她点点头。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是这几天写的字,一张纸上写满“人”“口”“手”“水”“火”“药”,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对。
“先生,我写给你看。”
她蹲在门槛上,用铅笔在纸背面写了一个“药”字,写完举起来。
“对了。”
她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
“先生,你带着。我不认得路,你认得。”
第二天早上他走。望山送到寨门。两根门柱还在,柱头的云纹被雪填了。
“先生,你讲的水,我让人在后坡挖了茅厕。挖三尺,见水,臭得很。寨里人骂了三天,第四天不骂了。”
“为哪样?”
“粪坑满了,能浇地。”望山说。
沈砚秋笑了笑。他伸出手,望山握住,握得很紧。老人的手像树皮。
“寨老,七婆的书,我留给阿雅了。她不认得几个字,你让她慢慢认。”
“她认字做哪样?”
“认了字,别人讲哪样,她晓得对不对。”
望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你讲话太直。山里人讲话要绕三个弯。”
“我绕不来。”
“绕不来,容易吃亏。”望山松开手,“你走吧。路上有雪,走慢点。”
他走出寨门,走一段,回头。望山还站在门柱下。再回头,看不见了。
走到半坡,他听见铃声。很轻,从坡下上来,一下,一下。他站住,等。铃声近了,又远了,从身边过去,往寨里去。
他回头看。路上没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很正常。
12 尾声
一九三八年正月,沈砚秋回到沅陵。
他把玻璃瓶放在医院二楼的窗台上。瓶里两只金色的东西泡在酒精里,比在岩板寨的时候更白。大的那只,腹部九道纹还在,尾端的小钩还在;小的那只贴在它身上,分开就碎。铜钱在瓶底,绿锈掉了一些。
他请院里一位做过寄生虫学的老医生看。老医生看半个钟头,把放大镜放下。
“不是蛔虫,不是绦虫,不是蛔虫的蛹。可能是某种昆虫的幼虫,干了以后收缩成这样。”
“哪种昆虫?”
“不晓得。”老医生说,“标本太少,太干。要活的,完整的,有翅、有足、有口器。你这个,哪样都没有。”
沈砚秋在报告上写:“标本一号,形态不类已知之肠道寄生虫。未能鉴定。”写完归档,档案号他自己编:湘-永-37-01。
他在报告里没有写铜钱,没有写酒精少了一指,没有写表停,没有写铃声。他写的是症状、剂量、排虫数、体重变化。他写得很干净。
三月,嘉善的消息传到沅陵。
常德转来的公事,一张纸,几行字:某师在嘉善一带阻击,历时七昼夜,伤亡惨重,阵亡官兵名录附后。名录很长,蝇头小楷,一页一页。
沈砚秋在名录里找岩板寨。找半个时辰,找到三个名字。龙岩生在第二页,后头跟着两个字:“阵亡”。
后来从凤凰下来的人讲,那一仗,凤凰城里家家挂白幡,户户戴孝帕。一个师五千八百人上去,下来的时候能走的不到三千。那些人大多是山里的苗民、土家人,穿草鞋,拿老套筒,在江南的水田里,和飞机大炮对打七天。
岩板寨去了三个,一个也没有回来。
阿雅的花尾在寨门口等了一个月。后来它自己上山,没有回来。
四月,沈砚秋离开沅陵,调到长沙。
一九四六年,他又调回沅陵,在县卫生院做事,一直到一九四九年。再后来,他在长沙一所卫校教书,教传染病。讲到蛔虫病,他爱讲一句:“虫是喝进去的,不是放进去的。”
学生记笔记,记完就忘。他也不再讲第二遍。
一九八四年,他退休。省里编地方志,县里印了一本油印的《民俗资料》,薄薄一册,纸很糙。有人送一本给他。
他翻到“岩板寨”那一页。
上头写:
“岩板寨,在吉卫西十五里腊尔山台地边缘。寨旧有草鬼婆,姓石,人称七婆,能放蛊。蛊有金蚕、蛇蛊、虱蛊三种。放蛊之法,多以蛊置果物中。中蛊者腹胀人瘦,梦蛇,久则死。乡人惧之,秋后椎牛,令其收蛊。收之不尽,遂逐出寨。七婆死于腊月,年六十三。今寨中犹有言其蛊者。”
下面另有一段,字小一号:
“又:七婆之罐,砸于椎牛之日,罐中惟铜钱一枚,余皆草叶。寨人言,金蚕已遁去。七婆死之夜,寨中间铃声,自坡下至寨门而止。采录者附记。”
采录者一栏,三个字:石阿雅。
沈砚秋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只陶罐,想起罐底的米和铜绿,想起七婆讲的“它夜里喝水”。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份报告,档案号湘-永-37-01,想起老医生讲的“哪样都没有”。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湘西·凤凰》里也讲草蛊婆,讲“放蛊的方法是用虫类放果物中”,讲中蛊的娃崽腹胀人瘦、梦见虫蛇,末了说,这种妇人根本上并无致人于死的特别能力。书上还写,蛊婆的家中必异常干净,个人眼睛发红。那天他合上书,想起的不是七婆,是吉卫场上卖梨的那个老妇人。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起身,从书柜角落里拿出那只玻璃瓶。
瓶子里的酒精已经浑了。两只金色的东西还在,铜钱还在。铜钱压在它们下面,九道纹朝上。
他拿纸笔,想写一封更正的信。信写到一半,停下来。
窗外是长沙的春天,樟树落叶子,叶子落在窗台上。他把笔搁下,把瓶子放回窗台。
那天夜里,他听见铃声。
很轻,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过来。他坐起来,开了灯。走廊空着,尽头是楼梯口,灯没开。
他站了一会儿,关门,回床上。
第二天,隔壁住的一个女学生讲,她昨夜也听见了。她问是不是有人半夜摇铃。
沈砚秋说,不晓得。
他没有再讲这件事。
那本油印的册子,他在那一页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人,口,手,水,火,药。
后来册子丢了。纸条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