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堂姐的升学宴已经摆上了。
收件人是我,电话却是她的。
他们等着拆我的信,收她的礼。
我改成自取,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赴宴。
这回,该拆的是他们家的招牌。
【第一章】
亲戚群里的照片弹出来时,我正蹲在饭店后门削土豆。
盆里的水浮着一层黄沫。手机振了三下,大婶发了一串鞭炮表情。
照片上,一条横幅挂在饭店二楼。
热烈庆祝陆佳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擦干。
堂姐今年考了三百九十一分。
我考了六百八十七。
昨天,她还在问大伯,那个交钱就能读的专科到底认不认国家学历。
今天,她进京州大学了。
群里已经有人转红包。
二姑说:“佳宁真争气,你爸妈没白培养你。”
大婶回了条语音。
“孩子要强,不让我们提前宣传。通知书明天到,后天大家都来,别空着肚子回去。”
我点开录取通知书的物流页面。
目的地不是学校。
是陆家饭店。
收件人仍是陆承安,联系电话却换成了堂姐用了五年的号码。
旁边多了一条收件信息变更记录。
上午十点十七分。
那时,大婶让我去后厨搬面粉,我的手机放在收银台充电。
我退出页面,先改了密码,再拨邮政客服电话。
客服核验完身份,说邮件还在转运,可以申请在投递局自取,但要等到件通知,凭身份证领取。
我说:“麻烦备注,只能本人领取,不授权任何人。”
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把工单编号记在纸上。
厨房门被推开,大婶把一篮带泥的胡萝卜放到我脚边。
“削个土豆磨蹭半小时,你还等着谁伺候?”
我按灭手机。
“群里的横幅,是不是印错名字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去三年,她只要伸手,我就得交。
生活费、学校通知、奖状,连班主任发来的语音,她都要听过。
这一次,她没拿到。
“你姐办个升学宴,碍着你什么了?”
“她考的是京州大学?”
“同一个地方的学校,挂横幅谁还写那么细?”
“京州大学在京州,她报的专科在南河。”
篮子砸到地上。
胡萝卜滚进污水沟。
“陆承安,你是不是非要让一家人丢脸?”
我看着她鞋边那根断掉的胡萝卜。
“我的通知书,为什么寄到这里?”
大伯从前厅进来,围裙上有两道油印。
他先看大婶,再看我。
“我让改的。你白天忙,家里替你签收,怎么了?”
“电话为什么是她的?”
“你姐心细。”
我把削皮刀放回盆边。
“收件人写我,电话写她,横幅也写她。大伯,你们到底准备让谁上大学?”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大婶抢着开口:“谁稀罕你的大学!借个通知书拍照,帮你姐把场面撑起来,你少块肉?”
门外有服务员走过。
大伯把门关上。
“都是一家人,佳宁以后还要嫁人。她男朋友家重学历,你懂不懂?”
“那你们告诉他们,她没考上。”
大伯抬手,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考出去,就能踩着我们说话了?”
我兜里的手机还在录音。
掌心被裤缝磨得发烫。
我问:“不借呢?”
他盯着我,嘴角向下一扯。
“后天宴席,你给我老实端菜。开学那笔钱,还想不想要了?”
我没再说话。
回到顶楼那间隔出来的小屋,我把门反锁,录音备份到自己的邮箱。
接着,我给班主任发了消息。
郑老师很快打来电话。
“承安,先说清楚,你现在人安全吗?”
我看着门后那张被油烟熏黄的课程表。
“现在安全。”
“通知书处理了吗?”
“改自取了。”
“好。身份证收好,明早到学校来。不是你犯错,不用躲。”
电话挂断前,她又问了一句。
“你上次问我,能不能凭身份证查自己名下的房子,还要查吗?”
我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我爸的死亡证明复印件,还有一张被我折了四遍的银行回单。
“要。”
“这次,我都查。”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大婶在楼梯口堵住我。
她手里拎着一件白衬衫。
“明天穿这个。客人问你考哪儿,就说还没定。”
我没接。
“我去学校。”
“暑假去什么学校?”
“拿档案。”
她伸手抓我的书包,被我侧身避开。
大伯从收银台抬头。
“让他去。学生档案该拿就拿,别耽误正事。”
他把正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走出门,才把攥在手里的身份证放回贴身口袋。
郑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她没问我吃没吃苦,也没劝我体谅家里,只递来两个包子。
“吃着说。”
我把录音、物流变更截图和群里的照片给她看。
她听到那句开学的钱还想不想要,按住了暂停键。
“学校给你的助学项目,是打到学生本人账户。谁告诉你,要经你大伯同意?”
我咬到一半的包子停在嘴边。
“大伯说,监护人不签字,学校不给。”
“你已经成年了。”
她打开电脑,把申请须知转给我。
“有材料要求,我们按要求补。没有哪一条写着,亲戚能拿你的通知书换签字。”
她又当着我的面,拨通招生办公室的电话。
老师核验了我的考生信息。
“录取结果没有变化。纸质通知书被别人拿到,也不等于别人能冒名入学。你把报名账户、手机号和证件保管好,报到材料有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们。”
我把那句话听了两遍。
大伯嘴里能卡住我一辈子的东西,原来并不在他手上。
郑老师把一杯水推过来。
“房子的事,许律师过来跟你聊。先说明,他是我们学校法律讲座请过的律师,不是谁的人情关系。怎么委托,费用多少,你自己听、自己决定。”
许衡到的时候,带着一个旧公文包。
他先看我的身份证,再看那张银行回单。
回单上,收款人是陆建业。
金额四十二万元。
附言写着,代管陆承安继承款。
他用笔点了点附言。
“这张纸从哪儿来的?”
“大伯让我整理旧票据,我看见自己的名字,留了下来。”
“什么时候?”
“高二。”
郑老师看了我一眼。
我把杯沿攥住。
“那时我问过。他说是我爸欠他的账,银行写错了。我再问,他把我的校服扔到楼下,说有本事别回来。”
许衡没有接那句骂人的话。
“你父亲的遗产处理过吗?”
“我爸走后,大伯带我去过公证处。他说要办债务手续。我记得有人问,我知不知道爸爸留了遗嘱。”
“你怎么答的?”
“我说知道。大伯提前告诉我,爸爸把房子给了他,只给我留读书的钱。”
许衡把笔放下。
“你今天有时间吗?”
“有。”
“先去查登记,再申请查阅与你有关的公证档案。不要靠猜,也别先跟他们吵。”
我们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柜台工作人员把查询结果递出来时,我先看见地址。
兴业路二十六号。
正是陆家饭店。
一楼餐厅,二楼包间,三楼出租,顶楼那间不到八平方米的小屋,是我睡了三年的地方。
我往下看。
权利人一栏,只有三个字。
陆承安。
我伸手去拿纸,指尖碰到柜台边缘,又收了回来。
“是不是同名?”
工作人员转过屏幕,让我核对证件号码。
十八位,一位不差。
许衡把纸递到我手里。
“这栋楼登记在你名下。”
我听见身后叫号声响了两遍。
大伯说,我爸死前欠了一屁股债。
大婶说,我住在这里,多开一分钟灯都是占便宜。
堂姐说,我最好认清自己是来讨饭的,别碰她家空调遥控器。
我站在柜台前,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他们每个月,还收楼上租客的钱。”
许衡问:“收多少?”
“四千。大伯每到月底就让我去敲门,收完交给他。”
“留过记录吗?”
“租客怕他赖账,每次转账都写月份。”
许衡合上文件夹。
“那就不只是你住在哪儿的问题了。”
我的手机响起来。
堂姐发来一张照片。
她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横幅下面,桌上摆着一个印有京州大学校徽的红色封套。
照片后跟着一句话。
“明天别板着脸。你能有今天,也该谢我爸妈。”
【第三章】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调出档案时,许衡坐在我旁边。
手续办完,我们拿到了加盖印章的相关材料复制件。
我爸的遗嘱在最前面。
我妈走得早,爷爷奶奶也都不在了。
他把名下的房屋和存款留给了我。
没有陆建业的份。
遗嘱最后写着,他希望哥哥在我成年前代为照管,涉及我的生活、教育支出,要据实留账。
成年后,应当向我交还财物。
我盯着成年两个字。
十八岁生日那天,大伯给我煮了一碗挂面。
蛋放在堂姐碗里。
他说:“长大了,更得知道报恩。”
那天之后,他再没提过账。
许衡又翻到遗产处理材料。
房屋已经通过继承登记到了我名下。
四十二万元存款,因为我当时未成年,由办理监护事务的大伯接收代管。
我爸生前和大伯签的饭店租赁合同,也附在材料里。
一楼、二楼,月租八千元。
我把那页翻过来,又翻回去。
“大伯说,这房子是他买的。我爸只是帮忙盖。”
许衡指着产权取得资料。
“登记、付款材料、遗嘱能互相印证。口头说法改不了这些。”
“他说我爸欠他钱。”
“让他拿证据。债务要核实,但不是他报多少,你就欠多少。”
我把三份材料按齐。
“我明天要去那场宴席。”
“可以。”
许衡看着我。
“但要想清楚,你是去砸酒杯,还是去让他们交账?”
我把攥住的纸松开。
“交账。”
他点头,让我把已知的财产、支出、租期列出来,又说明查档和初步代理的收费。
郑老师愿意先借给我一笔。
我给她写了借条。
她想推回来,又看见我按在纸上的手,拿笔签了收执。
“有进展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下午,邮政通知可以取件。
我核验身份,签名,拿到那个装着通知书的信封。
封口完好。
里面的纸有一股新印刷的气味。
我站在邮局台阶上,把名字摸了一遍,随后装进书包最里面。
手机响了。
是堂姐。
“邮政怎么说你自己拿走了?”
“因为是我的。”
“你有病吧!明天台上要用的!”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台上为什么用我的通知书?”
她停了一下。
“你少套我的话。封套我都买好了,里面换张纸,谁会仔细看?你把真的给我,我拍完还你!”
“你男朋友也不仔细看?”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陆承安,你非要毁了我是不是?”
“我只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拿得回什么?你连学费都没有!”
我没有接话。
她把电话挂了。
傍晚,我回饭店拿最后一箱课本。
大伯坐在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沓纸。
他看见我,竟然没有骂。
“明天你也上台。”
我站在门口。
“不是让我端菜?”
“我想了想,你考得好,也是家里的喜事。你姐先说,你后说。”
他把一支笔推过来。
“顺便签个字。把这些年的抚养账结一下,省得你以后说我们亏待你。”
我没动笔,低头看最上面的标题。
家庭教育资助及财产管理结清确认书。
第一行写着,我确认陆建业夫妇已经向我交付全部继承财产。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对兴业路二十六号房屋的既往收益、处分及相关款项,不再提出异议。
我手指停在纸边。
“大伯,房子不是你的?”
他拿起茶杯。
“手续上的事,你不懂。你爸那时候欠债,挂你名字才保住的。明天周老板也来,你配合一下,把该办的办了。”
“什么该办的?”
“过户。反正你去外地读书,也用不上。”
走廊里,大婶正在跟人打电话。
她没看见门后的我。
“放心,他还等着拿学费呢,不签也得签。你那三十万定金我们已经收了,明天正好把他按住,当着亲戚的面,他能翻出什么浪?”
我看着桌上的笔。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拿我的录取通知书。
他们打算在堂姐的升学宴上,让我亲手把整栋楼交出去。
【第四章】
我没有碰那份确认书。
“大伯,我得先看清楚。”
“明天再看,亲戚都在,也没人坑你。”
他把纸收进抽屉,上了锁。
我抱着课本站在楼梯口,给许衡发消息。
他回得很快。
不要签。把你看到的原话记下来。明天我陪你过去。
我在郑老师帮忙联系的招待所住了一夜。
书包压在枕头下面。
手机每亮一次,我就睁一次眼。
早上七点,亲戚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大婶说:“承安这孩子最近叛逆,读了点书就嫌亲戚没文化。今天谁见着他,替我们劝劝。”
二姑回:“没父母教,确实难管。”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关掉群聊。
十一点四十,我走进饭店。
大红横幅挂在楼梯正对面。
堂姐站在台上试话筒,脚边堆着鲜花,桌上那个红封套已经摆好。
大婶看见我,先朝我身后瞄。
“带个外人来干什么?”
我侧开半步。
“许衡律师。我委托他处理遗产和财产返还的事。”
她手里的签到笔落在桌上。
大伯从酒桌间走过来,伸手就抓我的胳膊。
“家里的事,叫律师来,你要干什么?”
许衡挡在我旁边。
“陆先生,别动手。他已经成年,可以自行委托律师。”
附近两桌停下了筷子。
堂姐握着话筒,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
“陆承安,你今天存心找事是不是?”
我看着她。
“你今天考上的哪所大学?”
她把话筒挪开。
大婶抢先说:“孩子说错几个字,你还揪着不放了?今天来这么多客人,你非要让我们下不来台?”
“横幅印错了,群里也说错了,台上的封套也是摆错了?”
我走到台前。
堂姐把封套按住。
我没碰她的东西,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通知书。
“我的在这里。你那份,拿出来看看。”
她男朋友陈启坐在第一桌。
听到这里,他放下了杯子。
“佳宁,你不是说通知书上午才到吗?”
堂姐嘴唇动了两下。
“是……他帮我取的。”
我展开通知书,先给陈启看姓名,再给站起来的二姑看。
陆承安。
录取专业、报到时间,盖章齐全。
我又点开自己手机里的录取查询结果。
“你也查。”
堂姐握紧话筒,指节泛白。
陈启拿出手机。
“你把考生信息给我,我帮你查。”
她后退半步,裙摆碰翻了台边的矿泉水瓶。
瓶子滚下台阶,撞在桌腿上。
大伯压低声音。
“承安,差不多得了。你姐没拿到通知书,借你的喜气摆一场,都是家里人。”
话说完,陈启的母亲站了起来。
“你们跟我们谈婚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讲的。”
她把包拎到手里。
“你们说佳宁考进京州大学,过两年交换出国,让我们先准备一笔钱。我们问录取结果,你们就把今天这场宴席推出来。”
大婶上前拦她。
“亲家,孩子年轻,爱面子,你别听这个小畜生挑拨。”
我抬起手机,按下播放。
堂姐的声音从桌边传出来。
“封套我都买好了,里面换张纸,谁会仔细看?”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陈启走上去,拿起那个红封套。
堂姐伸手去抢,鞋跟一歪,扶住桌沿才站稳。
封套里滑出来的,是一张彩色打印纸。
姓名写着陆佳宁。
陈启把纸平铺在桌上。
“你连学校的通知书都敢做假的?”
堂姐突然喊起来。
“那又怎么样!凭什么他什么都有,我就只能读专科?”
我看着她身上的裙子。
上周,她刷走五千六百元买下来的。
那天我问大婶要两百元档案邮寄和路费,被她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我有什么?”我问。
堂姐张着嘴,没接上。
我把通知书装回袋子。
“现在说完大学的事。”
许衡打开公文包。
“接下来,说房子。”
【第五章】
大伯一把按住许衡放下的文件。
“今天是喜宴,不是你们开庭的地方!”
“所以我们只核对事实,交付书面通知。”许衡说,“存在争议的部分,通过法律程序处理。”
大伯转头看我。
“养你三年,养出个讨债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拔高。
“各位都在,给我评评理。他爸没了,是谁接他回家的?谁供他读书?谁给他一口饭吃?”
二姑先站起来。
“承安,大学考上了,做人也得过关。你大伯就算有点私心,也不能抹了养育之恩。”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大婶抹着眼角,拿出手机。
“我都不想说。三年花了多少心血,他顶一句算一句。”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厨房门边,说:“我不用你们管。”
后面紧接着,是我摔门出去的背影。
酒桌间响起议论。
我把她手机里的画面看完。
“前面呢?”
大婶把手机往回一收。
“什么前面?说的不是你?”
“是我。那天我要参加学校的模拟考试,你让我留下来杀鱼,说少考一次死不了。”
“胡说!”
“厨房监控能拍到我,也能拍到你。原文件还在不在?”
大伯拦住大婶,没让她继续举手机。
我转向二姑。
“你说他们供我读书,花了多少钱?”
二姑皱眉。
“这能一笔一笔算吗?”
“能。他们已经算了。”
我把昨晚记下的确认书内容念出来。
大伯的手从文件上挪开,往我的手机伸过来。
许衡把书面通知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请不要抢夺物品。”
我接着说:“他们让我确认,全部继承财产已经收到。大伯,你说说,我收到了什么?”
“房子名义上是你的,欠我的钱不还?”
“借据呢?”
“亲兄弟借钱,谁写借据!”
“转账呢?”
“给的现金!”
许衡抬头。
“借款金额、时间、用途,您可以列出来,我们会逐项核实。现在先看已经存在的材料。”
他把产权查询结果放在桌上。
又拿出遗嘱档案复制件、继承手续材料。
靠近的亲戚伸长脖子。
二姑看到权利人名字,嘴唇抿了起来。
大伯把纸推开。
“遗嘱是假的!他爸当着我的面说,房子留给我!”
许衡指着档案中的签名。
“当年的继承手续,是您作为监护人参与办理的。这里有您的签字。您当时认可,现在说伪造,请说明是哪一页。”
大伯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缩回袖口。
大婶忽然伸手指我。
“好啊,你早就查我们了!一家人过日子,你把心眼全用自己人身上!”
我把银行回单放到她指尖下面。
“四十二万,在哪儿?”
她的手僵住。
大伯接话:“花了!吃饭不要钱?上学不要钱?”
“可以,拿账。”
“谁养孩子还记账!”
许衡说:“必要、合理的实际抚养支出,可以核实扣除。个人消费不能全算到被监护人头上。遗嘱有记账要求,监护人管理孩子财产也有相应义务。”
最里侧那桌,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站了起来。
“陆老板,你昨天跟我说,你是这栋房子的实际房主。今天怎么成了替侄子管钱?”
大伯回头,喉结滚了一下。
“周老板,我们单独聊。”
“就在这儿聊。”
男人拿出手机。
“三十万,我给你了。你发给我的授权书,陆承安的名字是谁签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昨天那份结清书还不是第一份。
我走到周老板面前。
“麻烦给我看一下。”
照片上的授权委托书,写着同意陆建业代为协商出售兴业路二十六号房产。
落款是我的名字。
那个承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和堂姐小时候替我写请假条时,一模一样的写法。
我抬头看她。
她刚要拿水杯,杯沿撞上牙齿,发出一声脆响。
【第六章】
我把手机还给周老板。
“这不是我签的。我没有授权出售,也没有收过您的钱。”
大伯跨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他一个孩子,说话不算数。周老板,手续能补,你别急。”
“产权人都说不卖,我等你补什么?”
周老板把转账记录调出来。
“你拿你家饭店的经营证明、房屋资料,还发了这份委托,说侄子在备考,没空见。我才先给意向定金。现在你给我一个准话。”
许衡接过话。
“陆承安不追认这份授权,也不同意出售。您与陆建业之间的款项,请向实际收款人主张。如果您愿意,可以把相关材料提供给我们核查。”
周老板盯着大伯。
“退钱。”
大伯嘴角抽了抽。
“钱又不会跑。明天,明天我安排。”
大婶挤过来。
“先吃饭,菜都凉了。做买卖哪有一口气说死的?”
没人拿筷子。
陈启把假通知书推回堂姐面前。
“我家给你准备留学的那笔钱,没有转,咱们也别谈了。”
堂姐抓住他胳膊。
“我能解释!”
“解释你那三百多分怎么进京州大学?”
她的手被拨开,转头就朝我扑过来。
“你就是故意的!你见不得我好!”
许衡侧身隔开我们。
我没退。
“你用我的通知书,说我见不得你好。你签我的名字卖我的房,也说我见不得你好?”
“我没签!”
她喊完,大伯猛地扯了她一下。
周老板看见这个动作,手机攥得更紧。
我打开自己的录音。
昨晚,大婶的话传出来。
“你那三十万定金我们已经收了,明天正好把他按住,当着亲戚的面,他能翻出什么浪?”
大婶扑向桌面。
我先一步收起手机。
她的手扫翻两只碗,瓷片扎进桌布。
“偷录长辈说话,你还是人吗?”
我盯着她。
“你敢说,我就敢留。”
大伯伸手去拉卷帘门。
铁片摩擦的声音盖过了半个大厅。
“今天事情没说清,谁也别走!”
我后背贴着桌沿,掌心全是汗。
门往下落了半米。
周老板先冲过去,按住开关。
“陆建业,你还想关门?”
许衡拿起手机报警。
他报了地址,说明现场有人抢夺物品、阻拦离开,另有未经授权出售房产的争议,请求到场处理。
大伯听见报警两个字,扭头就吼。
“家务事报什么警!”
许衡没有挂电话。
“不是家务事,就能限制别人离开。”
门重新升起来。
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得桌布边缘拍在我腿上。
我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民警到场后,把双方分开询问。
他们没有替谁当场判房子,也没有因为一张照片就把人定罪。
相关文件、录音、转账记录,分别登记留存;涉及财产返还的,告知通过诉讼处理;授权书是否涉及其他违法问题,需要继续核查。
大伯站在门边,额角冒汗。
他忽然朝我招手。
“承安,你过来。大伯跟你好好说。”
我没动。
“就在这里说。”
“家丑别外扬,你爸在天上看着,也不愿意看我们闹成这样。”
我把我爸的遗嘱材料拿出来。
“我爸留下的话,都在纸上。你一条没照做。”
他看了一眼民警,改了口。
“先把律师请走,钱的事好商量。”
“交账,退钱,房子的租赁关系依法处理。能商量的是怎么算,不是算不算。”
他的眼皮往下垂。
大婶在后面骂:“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我回头看了眼楼梯。
顶楼那扇小窗关着,窗台上晾着我的旧球鞋。
“这是我的房子。”
我一字一字地说。
“你们住在里面,收我的租金,拿我的存款,再让我谢你们收留。”
我抬手指向那条横幅。
“现在,把它摘下来。”
【第七章】
横幅没有当场摘。
大伯咬着牙,站在梯子旁边,谁伸手他就瞪谁。
我没再跟他耗。
在现场人员见证下,我取走了自己的证件、课本和衣物,没有自行撬办公室,也没有拿他们的账本。
许衡说:“该固定的固定,该申请调取的申请。不能为了找证据,先把自己送进麻烦里。”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亲戚群里发出一段视频。
只有我说把横幅摘下来的那几秒。
配字是,大伯养大的白眼狼,考上大学就带人逼走亲人。
大婶又发了十几条语音。
她没提产权,也没提四十二万元,只反复说我没良心。
二姑私信我。
“你有理也不能这么做。把视频删了,让律师别再来,大家还给你凑学费。”
我给她发了两张材料。
一张产权查询结果,一张代管款回单。
“我的钱够交学费。现在差的是他们交还。”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大伯已经很难了,饭店这两年生意不好。”
“那是他的生意,不是拿走我财产的理由。”
第二天,我提交了诉讼材料。
许衡帮我梳理请求:代管财产返还、代收租金交付、欠付租金及房屋返还,按照不同法律关系准备证据和后续程序。
他没有答应我明天就能拿到钱。
“送达、举证、审理,都需要时间。你可以申请保全,但也要审查条件、提供相应担保。房子在你名下,不代表你现在就能带人换锁赶租客。”
我问:“他把钱转走怎么办?”
“我们先把已掌握的账户和财产线索提交。别放弃程序,也别把程序当成一句口号。”
我签下委托书。
签完自己的名字,我把每一页又看了一遍。
第三天,大伯去了学校。
郑老师打电话叫我到办公室。
我推门时,他正对着她拍桌子。
“他父亲没了,我是他唯一的长辈!学校助学申请,家庭情况怎么能不问我?”
郑老师把文件夹合上。
“陆承安已成年。他提供的材料,我们按规定审核。您不是审批人。”
“他家有房,凭什么申请困难补助?”
我走到桌边。
“我已经把产权情况补充给老师了。符合什么条件,就申请什么;不符合,就不申请。”
大伯转过头。
“你倒是会说。钱拿不到,房子变不了现,看你怎么上学!”
郑老师拿起一张获奖通知。
“学校的成绩奖励不与困难补助混同。承安已经达到奖励条件。其他经费,我们也会依法依规协助咨询。”
大伯没去看那张纸。
他盯着我。
“官司撤了,我给你两万。”
“那四十二万呢?”
“你吃进去的饭能吐出来?”
我把自己整理的支出表推过去。
“学杂费、医疗费、合理生活费,拿材料核对。该扣的我认。堂姐买手机的钱,大婶打牌的钱,你饭店进货的钱,我不认。”
他抓起表格,想撕,又看见郑老师举起的手机,手停在半空。
“好,你要算,我陪你算!”
他把纸甩回来,甩得桌面上的笔滚到地上。
门被摔上后,郑老师弯腰捡笔。
我先一步蹲下去。
她看着我把笔放回原处。
“还怕吗?”
我手指压着笔帽。
“他一抬手,我还是想躲。”
“躲不丢人。”
她把那份奖励通知递给我。
“但你的通知书,不用躲着拿。”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楼上租客孟姨发来语音。
“承安,你大伯让我们今晚把以后两年的租金一次交了,还说不交就换锁。这个钱,到底该给谁?”
【第八章】
我没有让孟姨直接把钱转给我。
许衡看过她的租赁合同后,让我把产权材料和书面通知一并交给她,说明存在的争议。
“既有租约不能一句话作废。后续收款方式,要书面确认,不能让租客夹在中间付两遍钱。”
我约孟姨在楼下见。
她手里捏着一个账本,每一页都夹着转账打印件。
“你以前替他上来收钱,我就觉得奇怪。每次让你吃个苹果,你都要站门边吃完,果核也带走。”
我翻到最后一个月。
“大婶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可怜,就会找她砍房租。”
孟姨的手从账本上挪开,捏住了包带。
“我们交的租金,一分没少。”
“三十六个月,都是四千?”
“对。水电另算,有表。”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转账附言清清楚楚。
金额、月份、收款人,都能对应。
我拍照时,手稳了下来。
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婶冲下来,伸手就夺孟姨的账本。
“租个房还管起房东家的事了?不想住就滚!”
孟姨把账本压在胸前。
“合同没到期,租金我也按月交了。你凭什么让我滚?”
“这是我家!”
我把产权材料放到两人中间。
“你再说一遍。”
她看见上面的名字,嘴角一抖,转而指着孟姨。
“我们养他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来装好人!”
孟姨没有接骂。
她把最后一份打印件交给我。
“你要核账,我配合。要我说没发生的事,我不说。”
大婶瞪了她半天,转身上楼。
她走后,堂姐从厨房旁边出来。
没有裙子,也没有妆。
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份授权书。
“你一定要拿这个追究?”
“不是我签的,为什么要认?”
她咬住嘴唇。
“爸说,只是先让周老板放心。真过户还得你到场,又没真的卖掉。”
“所以,是你签的。”
她把手机往身后收。
我没追着抢。
“陆佳宁,你可以不跟我说。但有人核查的时候,你自己想清楚怎么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房子是你的,故意等到宴席上?”
“我要是早知道,冬天就不会在顶楼用冷水洗校服。”
她的目光移到我袖口。
那件校服洗得发白,拉链头用铁丝圈替着。
我看着她。
“那天你买羽绒服,大婶说我穿我爸的旧棉衣就行。你也在,你说男孩子冻一冻没事。”
她张了张嘴。
“我哪知道钱是你的。”
“你知道我冷。”
她的手垂下去。
我把账本装好,没有等她道歉。
当天下午,许衡收到大伯一方提交的费用清单。
总额三十八万六千元。
其中包括补习费十二万、留学咨询费八万、心理辅导费六万,还有两部手机、一台电脑和几次外地旅行。
我把清单看完,指着留学咨询那栏。
“我连护照都没办过。”
许衡问:“其他项目,哪些真实发生过?”
我一项项划。
学校收费可以查,住院记录可以调,购买设备有序列号,培训有学生档案。
一张表,划到最后,纸上只剩几处没有动。
许衡把表收进文件夹。
“我们不靠一句你没花过。每一项都让证据开口。”
我拿起那张电脑发票。
使用人一栏,被人用修正带遮住了一块。
许衡没让我去刮。
“保留原状,核对商家记录。”
我把手收回来。
这回,我不替他们补任何一个漏洞。
【第九章】
开学报到前,我先去参加了一次调解。
大伯穿了件衬衫,坐下时把袖口扯了又扯。
大婶拎着一袋水果,往我脚边放。
“都是你爱吃的。”
里面是橙子。
我从小吃橙子胃酸,大婶知道。
她每次分水果,都把堂姐不要的橙子给我。
我把袋子推回去。
“谈账吧。”
大伯深吸一口气。
“过去有些地方,我们做得不周到。你上大学,大伯给你十万,房子还归你,行不行?”
“房子本来就归我。”
“你非得一句话堵死?”
许衡翻开核算表。
“三十六个月,一楼二楼按既有租约计算,租金二十八万八千元。三楼代收租金十四万四千元。代管存款四十二万元。合计八十五万二千元。合理抚养支出另行核实扣除。”
大婶把水果袋踢到桌腿边。
“就知道钱!做饭、洗衣服、照看孩子,不算钱?”
我抬头。
“谁洗的衣服?”
她没接。
“初三那年冬天,你把全家的床单堆在水池里,说我住家里就得干活。后来饭店的桌布,也是我洗。你要算照看,先别把我做的事写成你做的。”
大伯敲桌子。
“那些年饭店没赚钱,租金你还一分不少地要?”
“合同是你跟我爸签的。你从租客那儿收钱的时候,有没有因为他们没赚钱就免掉?”
调解员让双方冷静,把真实存在的支出逐项列明。
大伯拿出那张三十八万六千元的清单。
许衡随即提交核查材料。
补习机构登记的学生,是陆佳宁。
留学咨询合同的委托对象,也是陆佳宁。
电脑在堂姐的账户下激活,商家保存的购买信息与发票能对应。
所谓心理辅导,提供服务的机构回函,查无我的就诊和付费记录。
大伯翻到下一页,手指把纸边搓皱。
“都是一个家,开销混着走很正常。”
许衡问:“那为什么要在提交的清单里,写成陆承安个人支出?”
屋里静了下来。
大婶忽然站起身。
“钱没了!你要逼死我们才甘心?”
我看着她。
“钱花到哪里,就从哪里核。你们还有什么财产,法院依法处理。我不需要谁死,我要你们还。”
她抓起水果袋,袋底裂开,橙子滚了一地。
没人去捡。
调解没有达成协议。
走出门,大伯追了几步。
“承安,你等等。”
我停在走廊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你。我当时也是真想照顾。”
“后来呢?”
他嘴唇动了动。
“后来生意难做,你婶子脾气又急,佳宁也要花钱。我想着先周转,过几年补上。”
“我的成年生日,你为什么不补?”
他把视线转向窗户。
“你不懂,钱一旦压进生意……”
“你可以欠账,可以跟我说,可以按合同谈延期。你不能告诉我,我爸什么都没留下,更不能让我拿着自己的钱,谢你赏饭。”
他抬手想拍我的肩,又被我后退的半步挡住。
“大学那么远,家里总得留条路。”
“我留的是证据。”
我跟着许衡下楼。
身后,大伯喊了我的名字。
这次,我没有回头。
之后的举证、核查,持续了几个月。
我在宿舍里接法院通知,在课后补充材料,没有停学,也没有去饭店门口堵人。
第一次正式开庭,我请假回来。
大伯提交了一张所谓借条,声称我爸欠他三十万元。
许衡没有先争字迹,先问款项交付。
他说现金。
又问钱从哪里取出。
他说做生意攒的。
问具体借款日期、用途、在场人,他连着改了两次。
随后,许衡拿出他此前向周老板发送的另一份材料。
那份材料里,大伯为证明自己经营稳定,列过家庭资金情况。
所谓三十万元借款发生时,他自己正向银行和亲友借钱填饭店缺口。
法庭要求他对矛盾之处作出说明,并就借条、交付事实继续举证。
他坐在椅子里,半天没翻动一页纸。
堂姐作为相关事实的证人被询问时,不敢再看我。
她承认,补习和留学咨询都是自己的支出。
又承认,周老板看到的授权书,是大伯让她照着我的名字写的,我没有在场。
大婶猛地转头。
“佳宁!”
法庭制止了她。
堂姐把手藏到桌下,声音发抖。
“我不能再替你们说了。那天民警问过我了,我也已经交了聊天记录。”
大伯先盯着她,接着转向大婶。
“是你让她弄那些假材料的!”
大婶的椅子向后一响。
“卖房的钱是不是你收的?饭店的窟窿是不是你填的?现在全推我头上?”
法官再次敲下法槌。
我坐在另一边,听他们把过去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吵出来。
没有人再说,我爸只给我留了几件旧衣服。
【第十章】
领取判决书那天,大伯也来了。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只纸杯。
杯沿被捏扁,水顺着手背滴到地砖上。
核实后的合理抚养支出,合计六万六千元。
代管财产、应交付的租金及欠付租金等,扣除相应支出后,确定的主要给付金额为七十八万六千元。
房屋租赁关系的解除和返还,也在相关程序中得到处理。
许衡让我逐条看裁判内容、期限和后续权利义务。
我看得很慢。
不是怕他。
是每个数字,我都要看清。
大伯站起来,挡在走廊中间。
“你满意了?”
我把判决书装进文件袋。
“这叫还账。”
他盯着袋口,嘴角不停地抖。
“七十八万六……你知道这是多少钱?”
“你花的时候知道。”
他想再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
大婶在后面扯他袖子。
“走,凭什么跟他低头,我们还能……”
她看见许衡手里的文件,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涉及那份授权书和向周老板收款的事情,有各自的调查、追偿程序,不是我签一张谅解纸就能把所有后果抹掉。
周老板也没有再跟他们谈亲戚情分。
他拿着自己的合同、转账和聊天记录,追索那三十万元。
大伯曾经拿来堵我的每一句话,现在都有人让他拿证据。
他说马上还钱,对方要履行期限。
他说钱投进饭店,对方要财产线索。
他说自家侄子,不该计较,对方问他,债务人究竟是谁。
生效裁判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他没有足额履行,我申请了执行。
执行人员依法查控、处置能够执行的财产。
不是他一句没钱,就能把账划掉。
大婶把她那段剪出来的视频删了。
亲戚群里,有人开始撤回早先骂我的话,撤不掉的,就发一句孩子也不容易。
二姑给我打电话。
“承安,回来吃顿饭吧。你大伯瘦得厉害,头发都白了。”
我正坐在宿舍楼下整理课程笔记。
“有事直说。”
“你看房子都拿回来了,钱能不能缓缓?佳宁还要交学费,总得给他们留点活路。”
“法院依法保留的生活保障,我不会动。余下该执行的,按程序办。”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全是法院律师?”
我停下笔。
“以前我说冷,你们让我忍。说没钱交费,你们让我懂事。说通知书是我的,你们让我顾全一家人的脸。”
电话里没了声音。
“现在有人肯按我说的事实处理,我为什么不信?”
我挂断电话,继续写笔记。
饭店腾退交接那天,我请假回去。
不是一个人去。
现场有依程序参与交接的人员,也有搬运工和盘点清单。
我只核对属于房屋的设施,没有把大伯购买的桌椅锅碗据为己有。
该搬的让他搬,该结的账继续结。
门口那块陆家饭店的招牌,卸到一半,螺丝卡住了。
工人换了工具,铁锈往下掉。
大婶蹲在路边,看着一车桌椅,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怎么就成这样了……”
大伯靠在门框旁。
他看着我,想走过来,又被搬运工抬出的冰柜挡住。
等冰柜过去,他才挪到我面前。
“承安,顶楼还留着你那张床。我没让人扔。”
我朝楼梯上看了一眼。
“那是我爸买的。”
他搓了搓手。
“留着吧。你以后放假回来,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我会换到下面住。”
他抬起头。
我指向二楼那间朝南的房间。
“那里有窗,有暖气,也放得下一张书桌。”
他的嘴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堂姐抱着一个纸箱出来。
纸箱顶上露出半截红色封套。
她看见我,伸手把封套往里压。
“我后来去了那所专科。”
我没有问她读得怎么样。
她咽了一下。
“陈启把我删了。亲戚见到我,还问京州大学放不放假。”
“你可以告诉他们实话。”
她的眼圈一下湿了。
“你就不能说一句,事情过去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箱。
“账按程序结,事按事实记。你想过去,先别让我替你说谎。”
她抱紧箱子,低着头走向货车。
最后一件东西搬走,大伯还站在门内。
工作人员提醒他核对清单。
他接过笔,手抖得落不下去。
那支笔,就是升学宴前,他推到我面前的同款。
他盯着交接单上的名字,忽然蹲了下去。
“大伯错了。”
他的手抓住裤腿,肩膀一下一下往下塌。
“我真不该动那四十二万……不该让你签……不该办那场宴……”
大婶跑过来拉他,自己也站不稳,扶着门框哭。
我等工作人员把该履行的程序讲完。
没有扶他,也没有踢他。
那张交接单最终签好了。
我接过钥匙,一把一把核对。
大门、后厨、二楼、三楼公共通道,还有顶楼那间小屋。
二姑在门外喊:“承安,至少叫一声大伯吧。”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路在外面。”
他们走后,我先上了顶楼。
旧球鞋还在窗台上。
床板下面压着几张卷子,背面写满了计算过程。
最上面那张,有一道题被红笔圈了三遍。
我把卷子理好,连同那件旧校服,一起装进纸箱。
二楼朝南的房间已经腾空。
我打开窗,搬进一张桌子。
桌脚有点晃,我蹲下去,垫了一小块木片。
再把我爸的照片摆上去。
手机响了一声。
执行款又到账一笔。
我核对金额,记进表里,先把借郑老师的钱按约还上,连同凭证一起发给她。
她很快打来电话。
“房子交接好了?”
“好了。”
“今天吃饭了吗?”
我看向窗外,楼下有家面馆,锅盖掀开,白汽涌到门口。
“正准备去。”
“那就先吃饭,别又忙到胃疼。”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出门前,我从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被我带去过邮局、宴席、律师事务所,也陪我坐过第一次去京州的火车。
我把它展开,放进新买的透明保护套。
姓名一栏,压在最上面。
陆承安。
我把通知书摆到我爸的照片旁边,下楼,锁门。
钥匙转到底,锁舌发出一声清响。
这一次,钥匙留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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