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小区都知道,住我隔壁的顾锦年是个狠角色。
商界铁娘子,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当场改姓。
富二代拿一沓钞票砸我脸上,说我给她提鞋都不配。
我没说话。
掏出一个老旧的MP4,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穿着粉色仙女裙,扯着嗓子大喊“巴啦啦能量——变身!”的破音尖叫。
顾锦年脸上的冰霜碎了一地。
她当场滑跪,抱住我大腿:“祖宗!我嫁!我现在就嫁!求你快关掉!”
富二代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等等……我还没求婚呢,这流程是不是快了点?
【第一章】
我叫程野,二十六岁,自由摄影师。
说好听点叫自由职业,说难听点就是穷得叮当响。
租住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唯一的优点是便宜。
隔壁住着一个女人。
搬来三年了,我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她姓顾。
第二,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出门,高跟鞋敲在楼道里,像踩在人心脏上。
第三,她从来不跟任何邻居说话。
不是那种高冷的沉默,是那种——你在她眼里根本不存在。
楼下李婶说,这女的八成是哪个公司的高管,开的车比咱们这栋楼都贵。
我信。
因为她车位上停着一辆迈巴赫。
而我的电动车就歪在她车旁边。
每次我蹲在地上给电动车插充电线的时候,都能从迈巴赫的车漆反光里看到自己窝囊的脸。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直观。
但我跟她之间,其实有一段渊源。
很深的渊源。
只不过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我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
十四年前,我十二岁,她也十二岁。
我们住在同一个大院里。
那时候她还不叫“顾总”,大院里所有小孩都叫她“顾胖墩”。
对,你没看错。
现在A4腰、锁骨能养鱼的顾锦年,小时候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妞。
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披着她妈的粉色窗帘,站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举着一根筷子当魔法棒,扯着嗓子喊——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那个破音,方圆三百米都能听见。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MP4——那年头流行用MP4拍视频。
拍得清清楚楚。
她挥舞筷子的姿势,她蹦起来裙子被石桌边角勾住差点摔下来的慌张,她转圈转太快一头栽进花坛里的狼狈。
全部录了下来。
后来她家搬走了。
再后来我家也搬了。
这段视频就一直存在那个老旧的MP4里,跟着我从十二岁活到了二十六岁。
我从来没想过拿它干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我搬进这个小区。
第一天拎着行李上楼,在六楼楼道里,跟一个穿黑色西装裙、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女人擦肩而过。
她下巴微抬,目不斜视,冷得像一座行走的冰川。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鼻子,那个下巴的弧度,还有耳朵后面那颗小痣。
是顾胖墩。
我当时差点没把行李箱从楼梯上滚下去。
世界真小,小到让人心里发毛。
我没打招呼。
她也没认出我。
正常,我小时候又瘦又矮,存在感约等于空气。
搬进来之后,我就过上了跟冰山女总裁做邻居的日子。
日子很平淡。
平淡到我觉得那个MP4可能这辈子都派不上用场。
直到今天。
今天出事了。
起因是楼下的停车场。
我蹲在地上给电动车充电,一辆红色法拉利嗡的一声冲进来,停在了来访车位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二十七八岁,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能反光晃瞎我的钛合金狗眼。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跟班。
典型的富二代标配。
他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迈巴赫上,嘴角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然后他看到了我。
蹲在地上,穿着拖鞋和大裤衩,手里攥着充电线的我。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就像看到了一坨碍事的东西。
“哎,那谁。”他冲我抬了抬下巴,“顾锦年住这栋?”
我没动。
“问你话呢。”他走近两步,皮鞋尖差点踩到我的拖鞋,“听不懂人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楼。”
“六楼哪间?”
“你是她什么人?”
他的跟班立刻上前一步,像护主的狗。
他抬手拦住,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俯视的笑。
“我是赵启明。启航集团赵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在等我的反应。
等我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原来是赵家大少”的震惊表情。
但我确实不知道启航集团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世界里只有甲方、乙方和拖欠稿费的丙方。
我面无表情地说:“哦。六零一。”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么冷淡的反应。
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带着两个跟班往楼道里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住这栋?”
“六零二。”
“她隔壁?”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那个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家具。
然后他笑了。
“难怪她不搬走,原来是有这种乐趣。”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就上楼了。
我没听懂,也懒得听懂。
插好充电线,我准备回去修图。
然后我就听到了楼上的动静。
先是敲门声。
很有节奏的三下。
然后是顾锦年的声音,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种冷:“不见。”
赵启明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锦年,我爸跟你爸已经谈好了,咱们两家联姻的事,你不点头也得点头。”
沉默。
“你以为你躲到这种破地方就能逃?”他笑了,“你看看你住的什么小区,什么邻居。刚才楼下那个穿拖鞋的,一看就是月薪三千的废物。你堂堂顾氏长女,跟这种人住隔壁,你不嫌寒碜,我都替你嫌。”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穿拖鞋的。
月薪三千的废物。
他说的是我。
我承认,我的收入确实不稳定。
但你他妈也不能当着人家楼道说出来啊。
楼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回去吧,锦年。跟我回去,嫁给我。启航集团加上顾氏,你想想那是什么体量?”
顾锦年的声音终于又响了一次。
两个字。
“滚开。”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很重,震得墙皮可能都掉了一块。
赵启明没走。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没事,她不同意也没关系。她爸那边已经松口了。最迟下个月,这事就定了。她不嫁也得嫁。”
说完他下楼了。
经过我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没敲门。
但他对着我的门说了一句话。
“劝你离她远点,听到没?”
然后脚步声远去。
法拉利发动机的声音在楼下轰了两下,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半天没动。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想一件事。
顾锦年被逼婚了。
逼她的人,是个把人当家具看的混蛋。
而顾锦年……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十二岁的小胖妞,站在石桌上,举着筷子。
她那时候笑得多开心啊。
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喊变身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这个人坐在隔壁,门窗紧闭。
一个人。
我打开抽屉。
那个老旧的MP4就躺在里面。
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了出来。
按下电源键,竟然还有电。
画面亮起来。
十二岁的顾锦年出现在小小的屏幕里。
“巴啦啦能量——”
破音的尖叫从劣质的喇叭里挤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看了十几秒,关掉了。
然后把MP4放进了口袋。
不是现在要用。
是觉得……可能很快会用到。
【第二章】
赵启明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回他没有单独来。
带了六个人,两辆车,还有一个大妈。
大妈是媒人。
职业媒人。
穿着红色套装,戴着金项链,手里拎着两盒茶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她在楼下就开始大嗓门宣传:“顾小姐在家吗?赵家来下聘了!”
整栋楼的人都探出了脑袋。
李婶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嘴里嗑着瓜子,解说得比体育频道还专业。
“哟,那男的上次来过,开法拉利那个。”
“这是动真格的了啊,连媒人都请来了。”
“六楼那姑娘要嫁豪门了?”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楼下的阵仗。
赵启明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红玫瑰。
就差把“我是来迎亲的”写在脸上。
队伍上楼了。
媒人走在前面,赵启明走在后面,跟班提着礼盒鱼贯而入。
楼道里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场。
咚咚咚。
“顾小姐,开门呐!赵家的少爷亲自来提亲了,这诚意,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媒人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大概三十秒。
门开了。
不是顾锦年开的。
是她的助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姓宋,我偶尔在楼道里见过她。
她挡在门口,表情很职业化。
“赵先生,顾总说了,不见。请回吧。”
赵启明把媒人拨到一边,自己走上前。
“宋秘书,你就别替她挡了。你也知道,这事不是她说了算的。”
宋秘书面无表情:“在这个门里面,就是顾总说了算。”
赵启明笑了。
不是好笑。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宋秘书身形矮小,没挡住。
门被推开了。
赵启明大步走了进去。
我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缝看到了这一幕。
然后我听到了顾锦年的声音。
“出去。”
赵启明没出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带着嫌弃,“一百平都不到吧?你的衣帽间都比这大。顾锦年,你就是为了躲我,才住到这种地方来的?”
沉默。
“行了,别闹了。”赵启明从跟班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就算隔着门缝,我也能看到那东西闪得刺眼。
“两千万。”赵启明举着盒子,“当见面礼。回头订婚的时候,还有更大的。”
顾锦年坐在沙发上,连看都没看。
“你聋了?我说出去。”
赵启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锦年,咱们说句实话。你爸的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顾氏的资金链撑不过今年。你嫁给我,两家合并,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你不嫁,顾氏破产,你爸半辈子的心血全打水漂。”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
“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让人不舒服。
像有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
顾锦年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冷。
“顾氏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我这不是操心,我这是在救你。”赵启明笑了,“你那个什么独立女性的人设,别在我面前演了。这个世界,终归是要靠男人的。”
我在门缝后面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什么玩意儿。
顾锦年没说话。
宋秘书上前了一步:“赵先生,请你出去。再不出去我报警了。”
赵启明回头扫了她一眼:“你一个秘书,插什么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沓。
他把钞票放在茶几上,推到宋秘书面前。
“拿着这个,出去买杯咖啡,给我和锦年留点私人空间。”
宋秘书没动,脸涨得通红。
赵启明把钞票拿起来,直接塞进了宋秘书胸前的口袋。
这个动作——
下流。
粗暴。
而且充满了侮辱。
宋秘书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那沓钱掉在了地上。
顾锦年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给人的压力很大。
“赵启明。”
“嗯?”
“这是最后一次。再来,我会让你走不出这栋楼。”
赵启明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他很快笑了:“你吓我呢?你顾锦年在商场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但别忘了,你爸已经站在我这边了。你再硬气,能硬过你爸?”
他说完,整了整领带,带着人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很有生活气息的画面。
他停下脚步。
“又是你?”
我吸了一口面,没说话。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碗里的泡面。
“泡面?”他笑了,“你一个月赚多少?三千?五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钞票——刚才用来侮辱宋秘书的那沓。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钞票展开成扇形,直接拍在了我脸上。
不是轻轻碰。
是拍。
钞票边缘刮过我的鼻梁和脸颊,留下一种冰凉的触感。
“拿着这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离她远点。你这种层次的人,给顾锦年提鞋都不配。”
钞票从我脸上滑落,散了一地。
面汤溅了一点在我手背上,很烫。
但我没感觉到烫。
我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钞票。
红色的。百元的。大概有两三万。
楼道里很安静。
赵启明的跟班站在后面,面无表情。
宋秘书站在顾锦年门口,捂着嘴。
而顾锦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她看到了这一幕。
我被钞票拍脸的这一幕。
我和她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很短。
短到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同情。
也不是怜悯。
那个表情,像是……
愧疚。
好像她觉得是因为自己,我才受了这个无妄之灾。
我没说话。
弯腰把泡面放在地上。
然后一张一张把钞票捡了起来。
赵启明看着我捡钱,笑了。
“识相就好。”
我把钱理齐,厚厚的一沓。
然后我走到赵启明面前。
在他以为我要把钱还给他的时候——
我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谢谢。”我说。
赵启明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我拍了拍口袋,“打脸费,两万六,收到。”
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身后的跟班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你——”赵启明伸手指着我。
“还有。”我打断他。
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白色的外壳。发黄。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老旧的MP4。
赵启明看着那个东西,满脸莫名其妙。
“这什么破烂?”
我没理他。
我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亮起来。
声音从劣质的喇叭里挤出来,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胖嘟嘟的,穿着粉色的仙女裙,头上别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站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只手举着一根筷子,另一只手叉着腰。
“巴啦啦能量——”
她深吸一口气。
“沙罗沙罗——”
她开始转圈。
“小魔仙——全身——变!”
最后一个“变”字,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音调飙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破音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破音。
是那种能让玻璃杯产生共振的、尖锐到刺耳的、充满了十二岁少女全部中二热情的——
破音尖叫。
楼道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启明听到了。
跟班听到了。
媒人听到了。
宋秘书听到了。
以及——
顾锦年听到了。
我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气压急剧下降。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窒息感。
我缓缓转过头。
顾锦年站在她家门口。
她的脸色从冰山白变成了震惊白,又从震惊白变成了崩溃红。
那种变化就像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快进键。
她的嘴张着。
眼睛瞪着。
瞳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你你你你——”
连续六个“你”,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高八度。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动作。
她——
滑跪了。
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滑跪。
膝盖着地,整个人滑了过来——六楼楼道的地砖刚拖过,有点滑——直接滑到了我面前。
双手抱住了我的大腿。
“祖宗!”
她仰着头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我嫁!我马上嫁!求你快关掉!!!”
我手里的MP4还在放。
“巴啦啦能量——”十二岁的顾锦年又喊了一遍。
现在的顾锦年抱着我大腿的力度又紧了三分。
“关掉关掉关掉关掉——!!!”
赵启明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已经超越了震惊的范畴。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死机、蓝屏、重启失败的全套流程。
刚才还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顾锦年。
商界铁娘子。
A4腰,锁骨能养鱼。
现在跪在一个穿拖鞋吃泡面的男人面前,抱着人家大腿,喊祖宗。
说要嫁。
这什么情节?
他没看过这一集啊?
“顾……顾锦年?!”赵启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在干什么?!”
顾锦年完全没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MP4上。
她甚至伸手去够,但我把手举高了。
“你先松手。”我低头看着她。
“你先关掉!”
“你先松手,我再关。”
“你关了我就松!”
“你松了我就关。”
“程野你是不是人!!!”
她喊出了我的名字。
赵启明又愣了。
“你们……认识?”
我和顾锦年同时看向他。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这个同步率让赵启明脸更绿了。
我按下了暂停键。
楼道里终于安静了。
顾锦年松开了我的大腿,但没站起来。
她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她抬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杀意。
有羞耻。
有崩溃。
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很微弱的——
心虚。
“程野。”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三个月前。”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当年拍的。”
她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她站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裙子。
拢了拢头发。
恢复了那副冰山般的表情。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红到像要滴血。
她转向赵启明。
“你,走。”
赵启明还没从刚才的场面中回过神来:“你到底跟这个——”
“我说走。”
顾锦年只说了三个字,但那个语气让赵启明身后的跟班同时退了一步。
媒人早就溜到了楼梯口。
赵启明咬了咬牙,指着我:“你等着。”
然后带着人下楼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顾锦年和宋秘书。
宋秘书站在一边,表情可以概括为八个字——
活久见,大开眼界。
顾锦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我。
“程野。”
“嗯。”
“进来。我们谈谈。”
她的语气平静到了极点。
但我注意到她握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
我拎起地上的泡面,跟她进了六零一。
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三章】
顾锦年家比我家大一点。
但也就大一点。
同一栋楼同一层,户型几乎一样,只是她把客厅和阳台打通了,显得宽敞一些。
装修很简单,黑白灰,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很“顾总”。
她坐在沙发上。
我坐在她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还放着赵启明那条两千万的项链。
宋秘书在厨房倒水。
顾锦年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先开口了。
“那个MP4,你要多少钱?”
直奔主题,不愧是商人。
“不卖。”
她眼皮跳了一下。
“你开个价。”
“不卖就是不卖,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程野,我说句实话。如果这个视频流出去,对我来说是灾难性的。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身份。顾氏正在进行一轮关键融资,投资方对CEO的公众形象有极高的要求。如果这个视频传出去——”
“我又没说要传出去。”
她停住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
“其实吧……我压根没打算拿这东西干什么。它在我抽屉里躺了十四年,要不是今天这个姓赵的太恶心人,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拿出来。”
顾锦年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破绽。
找了大概十秒。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她靠回沙发,表情松动了一些。
但随即又绷了起来。
“那你刚才为什么当着赵启明的面放?”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确实需要解释一下。
“因为他拿钱拍我脸了。”
顾锦年没说话。
“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平时谁说我穷,我都不在乎。”我摸了摸鼻梁,刚才被钞票刮过的地方还有点疼,“但他拿钱拍我脸,还说我给你提鞋都不配。这我就不太能忍了。”
顾锦年的目光闪了一下。
“所以你是为了……出气?”
“差不多吧。”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全是。我听到他在你家里说的那些话了。墙就这么薄,想不听都难。他说什么‘这个世界终归要靠男人’,说什么你爸已经站在他那边了。”
我看着她。
“你被人逼成这样了,怎么不找人帮忙?”
顾锦年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人突然看穿之后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很快掩饰过去了,但那一瞬间的脆弱我看见了。
“这不需要你操心。”
“我知道不需要。但他今天把我也牵扯进来了。”我指了指自己的脸,“钱拍我脸上了,还威胁我离你远点。我不关心你的商业纠纷,但这事已经和我有关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帮你。”
“什么?”
“帮你。”我重复了一遍,“不要钱,不要好处。就当是邻里互助。”
顾锦年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
“你别管我怎么帮,你就说你现在最头疼的事是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一种很疲惫的、无奈的笑。
“最头疼的事?”她低下头,“赵家想吃掉顾氏。赵启明追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娶了我就等于控制了顾氏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我爸在这件事上已经松口了,因为顾氏确实缺钱。赵家愿意注资五个亿,条件就是联姻。”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一旦联姻,顾氏就不是顾氏了。赵家的手段我太清楚了——先注资,再稀释股权,最后把原来的管理层全部换掉。我妈留给我的公司,会变成赵家的附庸。”
她说到“我妈”的时候,声音轻了一度。
我注意到了。
“你妈不在了?”
“五年了。”
我没接这个话。
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所以你需要的是钱。”我说。
“不只是钱。是投资人的信任。顾氏的基本面没问题,技术储备和市场份额都是行业前三。但赵家这两个月一直在幕后搅局,放出顾氏要倒闭的消息,吓跑了三个潜在投资方。现在市场上没人敢接盘。”
“赵家把路堵死了,逼你只能选他。”
“对。”
我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路吗?”
“有。”她抬起头,“下周三有一场资本对接会,是业内最大的一个平台。如果我能在那个场合拿到新的投资意向,就能绕开赵家。但——”
“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
“但赵家在那个平台里有人。他们很可能会在对接会上搞事,当众质疑顾氏的财务状况,让所有投资人对我们失去信心。”
“你有证据?”
“没有。只有推测。”
我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成形了。
“你说你需要投资人的信任。”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信任这个东西,其实不完全取决于你的财务报表。”
她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投资人是人。人是感性动物。比起一份漂亮的报表,他们更容易被一个好故事打动。”
“好故事?”
“比如——”我举起手里那个老旧的MP4,“一个十二岁就喊着要变身拯救世界的小女孩,长大后真的成了一个商业帝国的掌门人。你觉得这个故事,投资人爱不爱听?”
顾锦年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我就打个比方。”
“你打个屁的比方!”
她罕见地爆了粗口。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冷静。
“程野,你给我听好。那个视频——”
“放心,我不会在公开场合放。”我把MP4收回口袋,“但你得承认,这东西在某些时候是有用的。比如刚才,赵启明看到你的反应,你觉得他现在在想什么?”
顾锦年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说明她已经想到了。
“他在想。”我慢慢说,“我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在想,为什么你会在一个穿拖鞋吃泡面的男人面前滑跪。他在想,这个男人手里还有多少你的把柄。”
顾锦年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
“让他猜。”我说,“让他摸不清底细。他越摸不清,就越不敢轻举妄动。他今天来,是觉得稳操胜券。但现在,你突然多了一个他看不透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就是你?”
“对。一个住在你隔壁的、看起来穷得叮当响的、但手里不知道有多少你黑历史的男人。”
顾锦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微妙。
有审视。有思考。
还有一丁点……佩服。
“你不是一般的摄影师吧。”她突然说。
“我就是一般的摄影师。”我说,“只不过我从小就擅长观察人。”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好什么?”
“我接受你的帮助。”
她的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干脆。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那个视频的任何一帧都不能外传。”
“同意。”
“第二,你配合我的节奏。不能擅自行动。”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那就……八成配合你,两成随机应变。”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视频里……除了那段,还有没有别的?”
我不说话了。
她盯着我。
“程野。”
“嗯?”
“你那个MP4里,是不是不只有那一个视频?”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锦年闭上了眼睛。
又深呼吸了三次。
“多少个?”
“你确定要知道?”
“说。”
“十七个。”
”……“
”最长的那个有八分钟。“
”……“
”就是你在院子里用铁锅炖方便面,想学厨师颠勺,结果连锅带面全甩出去砸到隔壁王叔脑袋上那次。“
”你给我闭嘴!!!“
【第四章】
接下来两天,我和顾锦年开始了一种奇怪的邻里合作关系。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跟我碰头,主要是商量下周三对接会的策略。
碰头地点在她家。
因为她家有茶。
我家只有泡面。
宋秘书每次都在场,充当记录员。
第一次碰头的时候,宋秘书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狮群的兔子。
第二次碰头的时候,她的眼神变成了看马戏团小丑。
因为碰头过程中,我不小心碰到了MP4的播放键,十二岁顾锦年的破音尖叫又响了三秒。
顾锦年的茶杯碎了。
不是摔的。
是她手一抖捏碎的。
她一手的茶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意外。“我赶紧关掉。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关了。“她一字一顿,”因为你已经没有手了。“
我默默把MP4放到了离她最远的茶几角上。
抛开这些小插曲,合作本身还算顺利。
顾锦年确实是个狠角色。
她对顾氏的业务了如指掌,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项目进度都能脱口而出。
她的问题不在能力,在处境。
赵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金融圈、投资圈、媒体圈,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这两个月来,凡是跟顾氏接触过的投资方,都在接触后不久收到了”顾氏资金链断裂“的内部消息。
消息来源追查不到,但谁都知道是赵家干的。
”你之前没反击过?“我问。
”反击了。“顾锦年的声音很淡,”我让律师发过两次律师函,赵家那边滑得跟泥鳅一样,根本抓不到把柄。他们放消息从来不用自己人,都是通过第三方的第三方传播。“
”防不胜防。“
”对。“
她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下周三的对接会,是目前唯一的窗口。那个平台的创始人姓陆,叫陆远洲,是业内出了名的公正。他主持的对接会,参与者涵盖了国内最顶尖的二十家资本。如果我能在这个场合拿到至少一家的投资意向书,顾氏就能续命。“
”赵家会怎么搅局?“
”最可能的方式——安排人在提问环节质疑我们的财报。“顾锦年的眼神冷下来,”公开场合被质疑财务造假,哪怕最后澄清了,短期内也没有投资人敢接盘。“
”所以你需要在被质疑之前,先建立足够强的信任。“
”对。“
”你准备怎么做?“
”路演PPT已经做了七个版本了。“她说,”宋秘书,把最新版调出来。“
宋秘书打开电脑,投屏到电视上。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PPT很专业。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排版高级。
无可挑剔。
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太干了。“我说。
顾锦年挑眉:“什么意思?”
”你这个PPT,像一份完美的审计报告。看完之后,投资人会觉得——嗯,顾氏的数据不错。然后呢?然后就没了。“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加故事。“
”我们是商业路演,不是讲故事大赛。“
”所有成功的商业路演,本质上都是讲故事大赛。“我说,”投资人一天听十几个项目,数据听多了都一样。能让他们记住的,只有故事。“
顾锦年沉默了。
”你说的故事是什么?“
”你的故事。“我说,”你为什么做这家公司?这家公司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凭什么能撑到现在?“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这家公司是我妈创立的。她病重的时候把公司交给了我。她说,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让我替她好好守着。”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她就走了。“顾锦年的声音很轻,”公司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负债率百分之四十七。所有人都说顾氏完了。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负债率降到百分之十二,营收翻了三倍。“
”这就是你的故事。“我说。
她看着我。
”这种私人的事情,不适合在路演上讲。“
”你错了。这种私人的事情,最适合在路演上讲。“我说,”投资人投的从来不是数据,是人。你让他们看到数据背后的那个人,看到一个女儿在替过世的母亲守护心血。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顾锦年低头不说话了。
宋秘书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其实……程先生说的有道理。”
顾锦年瞪了她一眼。
宋秘书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补了一句:“真的有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把PPT改了。
在原来纯数据的框架里,加入了顾锦年的个人叙事。
不多,就开头和结尾各三分钟。
但那六分钟的分量,比中间所有数据加起来都重。
改完之后,顾锦年对着电视看了很久。
”行。“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那个字里面的分量。
【第五章】
对接会前一天,出事了。
赵启明没有等到对接会。
他提前动手了。
下午三点,顾锦年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确定?“
对面说了一串话。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
”顾氏的财报被人泄露到了一个财经自媒体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财报?“
”去年的内部报表。没有公开过的那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有一些数据——不是假的,但如果被断章取义地解读,会非常不利。“
”赵家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
宋秘书已经打开手机,找到了那篇文章。
标题很扎眼。
《顾氏集团——华丽数据下的定时炸弹》
我扫了一眼内容。
写得很专业。不是普通的黑稿,是那种找了懂财务的人写的、有理有据的分析。
虽然结论是歪的,但论证过程足够唬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完了,顾氏要暴雷啊。“
”赵家不是要收购吗?这是在砸价?“
”冰山女总裁的人设要崩了。“
顾锦年的脸色铁青。
”联系法务。“她对宋秘书说,”要求平台删除,同时准备律师函。“
”删了也没用。“我说。
她转头看我。
”这种文章,你删一个他发十个。而且越删传播得越快。“
”那你说怎么办?“
”不删。回应。“
”怎么回应?“
我想了想。
”正面硬刚。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灭火,是把火烧到赵家那边去。“
”什么意思?“
”他泄露你的内部财报,本身就是违法行为。你不是没证据吗?现在证据来了——那篇文章里引用的数据,只有内部高管才能看到。你查一下,过去三个月有谁接触过这份报表,再查查这些人和赵家有没有关联。“
顾锦年的眼神亮了一下。
”反手查内鬼。“
”对。而且要快。今天查出来,明天在对接会上直接公布。赵家想用财报打你的脸,你就用内鬼打他们的脸。“
顾锦年站在那里,大概思考了五秒。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叫审计部的张总监来我家。现在。立刻。“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商业女强人的效率。
张总监到了之后,顾锦年把内部报表的访问权限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过去三个月,一共有七个人接触过这份报表。
其中五个是顾氏的核心高管,跟了顾锦年多年,基本可以排除。
剩下两个,一个是新来的财务总监,另一个是去年底通过猎头挖来的战略总监。
战略总监,叫方志远。
”这个人的简历我看过。“顾锦年皱眉,”之前在华清资本做了五年。“
张总监查了一下:“华清资本跟赵家有关联。赵家的二叔赵启恒,是华清资本的隐性合伙人。”
顾锦年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查他的通讯记录和账户往来。“
”这个需要时间……“
”你有六个小时。“
张总监走了之后,顾锦年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如果查实了呢?“我问。
”查实了,我就在明天的对接会上捅出去。“
”在那种场合揭自家的内鬼?不怕投资人觉得你管理有问题?“
”相比被赵家泼脏水,主动揭内鬼反而说明我有掌控力。“她看着我,”你教我的——投资人投的是人。一个能在危机中迅速揪出内鬼的CEO,和一个被人暗算还不知道的CEO,你投哪个?“
我笑了。
”学得挺快。“
”我本来就不笨。“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凌晨两点,张总监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方志远三个月内收到了三笔来自离岸账户的转账,每笔五十万。账户的受益人追踪到底——是赵启恒名下的一个基金。“
顾锦年听完,面无表情。
但她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转账记录、邮件往来、还有他和赵家的人在境外见面的行程记录,全部拿到了。“
”好。“
她挂了电话。
转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明天的对接会,你跟我去。“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懂投资。“
”我需要一个场外应变。“她的眼神很认真,”赵家肯定也会派人去。如果对方还有后手,我需要有人在场外帮我盯着。“
”你有那么多员工——“
”我信不过。“她直接打断了我,”方志远的事说明,我身边可能不止一个赵家的人。但你——“
她看着我。
”你手里有我十七个黑历史视频,你要害我,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我被这个逻辑说服了。
”行。“
【第六章】
对接会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举行。
会场在三十八层,能俯瞰整个城市。
我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签到台前,感觉自己像个混进皇宫的平民。
宋秘书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胸牌。
”上面写的是‘顾氏集团特别顾问’。“
”顾问?我什么都不懂啊。“
”所以叫‘特别’顾问。“宋秘书面无表情,”特别之处在于,你的专业技能是——保管黑历史。“
我竟无言以对。
顾锦年今天的装扮跟平时不太一样。
黑色西装换成了深蓝色,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我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蝴蝶的形状。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看什么?“
”那个胸针——“
”我妈留给我的。“她顿了一下,”她生前最喜欢蝴蝶。“
我没再说什么。
十点整,对接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陆远洲本人。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但说话节奏很快,一看就是做惯了大事的人。
一共十二个项目路演,顾氏排在第七个。
前六个我没怎么听,一直在观察会场。
赵家确实来了人。
不是赵启明本人——他这种富二代上不了这种台面——是赵家的代理人。
我在签到册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华清资本,合伙人,刘成岭。
这个刘成岭坐在会场右侧第三排,穿着灰色西装,表情很淡。
但他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路演台,提问环节举手最方便的角度。
他就是来搞事的。
我给顾锦年发了条信息。
【右侧第三排,灰西装,华清资本刘成岭。大概率是赵家的枪。】
她没回信息,但我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第七个,顾氏。
顾锦年上台了。
灯光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不笑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很强的气场。
投资人们的目光聚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因为那篇自媒体文章而带着怀疑的。
她开口了。
”各位好,我是顾锦年,顾氏集团CEO。“
声音不大,但很稳。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讲一个故事。“
会场安静了一瞬。
投资人们对”故事“这个开场方式有些意外。
”五年前,我母亲把顾氏交给我的时候,公司负债率百分之四十七。所有人都说,顾氏撑不过半年。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刚毕业三个月。“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
”我母亲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东西。她让我替她守着。“
”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她走了。“
会场更安静了。
连翻文件的声音都停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退路。“
她停了一下。
”三年后,顾氏的负债率降到了百分之十二。营收翻了三倍。“
她翻到下一页PPT。
数据一排排跳出来。
但所有人已经不只是在看数据了。
他们在看这个人。
路演进行得很顺利。
顾锦年在数据部分游刃有余,几乎每一个投资人的提问都被她精准地回应了。
然后到了最后的自由提问环节。
刘成岭举手了。
”顾总,我有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声音不急不缓。
”昨天有一篇文章分析了顾氏的内部财务数据,指出贵公司在研发投入和实际产出之间存在巨大缺口。请问这个数据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您如何解释这个缺口?“
会场里瞬间嗡嗡声起来。
在座的投资人大多数都看过那篇文章。
这个问题问出来,等于把那篇文章的疑问搬到了台面上。
如果回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
我看到顾锦年的手微微握紧了翻页笔。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
”刘总,感谢你的问题。“她说,”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反问一句——您是怎么看到那篇文章中引用的数据的?“
刘成岭愣了一下。
”文章是公开发布的,任何人都能看到。“
”我说的不是文章。我说的是文章中引用的数据。“顾锦年的声音平静到了极致,”那些数据来自顾氏未公开的内部财务报表。这份报表的访问权限只开放给公司内部七个人。“
她顿了一下,扫视了整个会场。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数据来源,是有人从顾氏内部窃取并泄露的。“
会场的嗡嗡声更大了。
投资人们交换着眼神。
刘成岭的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
”这个——跟我的问题无关。我问的是数据本身——“
”别急,我还没说完。“顾锦年抬手,制止了他。
她按下遥控器。
PPT翻到了一页新的幻灯片。
上面是——
一份清晰的转账记录截图。
三笔,每笔五十万,来自同一个离岸账户。
收款人:方志远。
而那个离岸账户的受益人追踪链条,最终指向——
华清资本合伙人赵启恒。
会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
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这是我们昨晚查获的证据。“顾锦年说,”顾氏集团前战略总监方志远,收受华清资本关联方一百五十万元,向第三方媒体泄露公司内部财务数据,意图在今天的对接会上配合关联方,质疑顾氏的财务健康状况。“
她看向刘成岭。
”刘总,您要不要看看这个账户的受益人链条?我有完整版。“
刘成岭的脸色变了。
从不自然变成了煞白。
他张了张嘴。
”这——你这是造谣——“
”造谣?“顾锦年微笑,”这些转账记录来自银行的官方流水。邮件往来记录经过了公证。如果刘总觉得我在造谣,欢迎你让华清资本的法务来验证。“
刘成岭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支持。
但所有投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审判。
陆远洲在主持台上轻轻咳了一声。
”刘总,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刘成岭坐下了。
或者说,跌坐了回去。
顾锦年没有继续追击。
她翻回了正常的PPT。
”各位,关于刚才的事情,我们的法务已经在跟进,我就不在这里占用大家的时间了。下面继续顾氏的项目介绍——“
她继续讲了十分钟。
关于技术储备、市场拓展、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
但这些内容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在座的投资人已经做出了判断。
不是判断顾氏的数据。
是判断顾锦年这个人。
路演结束后,有四家投资机构的代表主动走上前来交换名片。
其中一家是国内排名前五的PE。
对方的合伙人握着顾锦年的手说了一句话。
”顾总,你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顾锦年微笑着谢过。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主意。算你有功。“
我正准备谦虚两句,她又补了一句。
”功过相抵。别以为我忘了那十七个视频。“
行吧。
【第七章】
对接会的事情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财经圈的几个大号就发了消息。
标题清一色——
《对接会上的逆转:顾氏当场揪内鬼,华清资本被点名》
《赵家布局三个月,被顾锦年一把全掀了》
《商界铁娘子是怎么炼成的?》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翻转了。
昨天还在说”顾氏要暴雷“的那些人,今天全变成了”顾总好飒”。
网友的记忆只有七秒,但情绪转换只需要三秒。
最直接的效果是——赵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华清资本当天就发了一份声明,试图撇清和那篇自媒体文章的关系。但转账记录就摆在那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赵启恒本人据说被赵家老爷子叫去谈了两个小时。
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据说赵启恒出来的时候脸色比鬼还难看。
至于赵启明——
他当天晚上就发了一条朋友圈。
内容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图,上面写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配文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宋秘书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给了我和顾锦年。
顾锦年看了一眼,评价了两个字:“蠢货。”
我则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蠢还是在示弱。
事实证明,他确实蠢。
但他背后的赵家不蠢。
三天后,我在楼下停车场给电动车充电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程野先生?”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赵家的管家,我姓付。赵老先生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程先生方不方便?”
赵老先生。
赵启明的爹。
我拿着电话,在停车场站了大概十秒。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七点,如意坊。我们会派车来接。”
“不用派车,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上楼敲了顾锦年的门。
宋秘书开的门。
“顾总在开电话会议——”
“跟她说赵家约我吃饭。”
宋秘书愣了一下,转头进去了。
不到三十秒,顾锦年出来了。
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但显然已经把电话会议抛到了脑后。
“谁约你?”
“赵启明的爹。赵家管家打的电话。”
她的表情变了。
“你没答应吧?”
“答应了。”
“程野你——”
“你先别急。”我抬手,“赵家这时候约我,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重新评估形势。对接会的事让他们意识到,顾氏不是他们能轻易吃掉的。但他们还不想放弃。”
“所以?”
“所以他们想了解我。想知道我是谁,跟你什么关系,手里有什么底牌。”
顾锦年盯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去吃饭。”我说,“了解一下对手。”
“你一个摄影师,去跟赵家老爷子吃饭?你知道对方什么级别?”
“级别再高,也就是个人。”我说,“我又不跟他谈生意,我就是去吃饭。”
顾锦年深吸了一口气。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意思?”
“一个普通的自由摄影师,会建议CEO在路演上讲个人故事?会在对接会上帮忙盯梢?会在被人用钞票拍脸的时候,不生气反而动脑子反击?”
她走近了一步。
“程野,你是谁?”
我看着她。
犹豫了一下。
“我确实是个摄影师。但我之前不是。”
她等着我继续。
“我以前在一家公关公司做过三年。专门处理企业危机。后来不干了,觉得那个行业太脏。就去拍照了。”
“公关公司?哪家?”
“铭远。”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铭远策略。
业内排名前三的公关危机处理公司。
服务过的客户包括至少五家世界五百强。
“你在铭远做到什么职位?”
“走的时候是副总监。”
顾锦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她又深呼吸了一次。
“行。赵家的饭你去吃。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带上窃听器。”
”……你认真的?“
”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的表情。
她是认真的。
”好吧。“我说,”但窃听器是违法的。“
”那就带上你的手机。“她面不改色,”开个录音就行了。“
【第八章】
如意坊,包间。
赵老爷子叫赵鹤年。
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唐装,面前放着一壶茶。
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亮。
跟他的年龄不匹配的那种亮。
”程先生,坐。“他抬手示意。
包间里除了他,只有那个管家。
赵启明不在。
我坐下了。
”赵老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急着说正事。先给我倒了杯茶,聊了聊天气,聊了聊近来的经济形势。
标准的中国式饭局开场。
我陪他聊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进入正题了。
”程先生,我听启明提过你。“他笑着说,”他说你住在锦年隔壁。“
”是。“
”也听说你和锦年是旧识?“
”小时候在一个大院住过。“
”这么巧。“他的笑容很暖,”缘分呐。“
他喝了口茶。
”启明那孩子,性子急,办事毛躁。前些天在你家楼道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说的是拿钞票拍我脸的事。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程先生,我也是个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赵鹤年放下茶杯,”我想知道,你和锦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邻居。“
”只是邻居?“
”只是邻居。“
他看着我。
那种审视很平和,但穿透力很强。
”程先生,对接会上的事,我了解了一些。“他慢慢说,”锦年在那种场合能翻盘,靠的不只是她一个人。她背后有人在帮她。“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而我猜,那个人就是你。“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赵老先生,你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吧。“
他笑了。
”确实不是。“
他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份顾问合同。我希望程先生能够为启航集团提供公关咨询服务。年薪——“他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下数字。
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八百万。
年薪八百万。
加上绩效和分红,综合收入超过一千二百万。
这个价码放在公关行业,是天花板级别的。
”条件呢?“我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赵鹤年微笑,”只希望程先生在为启航集团服务期间——不再为其他企业提供类似的服务。“
不再为其他企业服务。
翻译一下就是——不再帮顾锦年。
我看着那份合同,然后看着赵鹤年。
”赵老先生,你这一千二百万,买的不是我的服务。“
”嗯?“
”你买的是我的沉默。“
赵鹤年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程先生真是聪明人。“
”聪明人更清楚自己的价码。“我说。
”那你的价码是多少?“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
”赵老先生,我来之前,答应了一个人要帮她。我这个人别的没有,信用还在。你给多少钱,我也不会改主意。“
赵鹤年看着我。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商人的笑。
这次是长辈的笑。
”好。“他说,”年轻人有骨气。“
他收起了合同。
”但程先生,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锦年这次翻盘翻得漂亮,但赵家经营了四十年,根基不是一次对接会能撼动的。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他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的茶。
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
然后我掏出手机。
录音文件显示:时长三十七分钟。
我发给了顾锦年。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消息。
【一千二百万都不要?】
我回:【不要。】
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
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但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删掉你欠我的那顿火锅。】
我笑了。
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如意坊。
【第九章】
赵家没有停手。
但方式变了。
从正面进攻,变成了侧面围堵。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顾锦年原本谈好的三家合作供应商,突然同时提出了违约。
理由各不相同——原材料涨价、产能不足、战略调整。
但时间太巧了。
同一周,三家同时违约。
”赵家施压了。“顾锦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表情。
疲惫。
她在死撑。
这两周来,她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白天开会谈判,晚上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
”中午……吃了半个三明治。“
”今天中午?“
”昨天中午。“
我站起来。
”你等着。“
我回了隔壁自己家,打开冰箱。
里面有前天买的食材——本来准备自己做饭的,但一直懒得动手。
西红柿、鸡蛋、一把挂面。
我烧了锅水,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面。
加了点盐,加了点香油。
端过去的时候,顾锦年看着那碗面,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吃吧。“我把筷子递给她。
她没接。
”程野,你——“
”先吃面,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她沉默了几秒。
接过了筷子。
吃了一口。
然后又吃了一口。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她吃面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顾锦年吃东西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现在她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塞,汤汁沾在嘴角都没注意。
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低着头。
肩膀在抖。
宋秘书在厨房洗杯子,没看到。
我看到了。
她在哭。
无声的。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我没说话。
就坐在那里。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吃面。
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吸了吸鼻子。
”面不好吃。“她说。
”嗯。“
”太咸了。“
”嗯。“
”下次少放盐。“
”好。“
她看着我。
红着眼眶,但表情恢复了平静。
”程野。“
”嗯。“
”供应商的事,我有办法解决。但需要时间。我担心的是赵家下一步。他们围堵供应链,是在逼我回到谈判桌上。如果我撑不住主动找他们谈,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那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需要新的供应商,而且要快。但赵家把行业内主要的供应商都打了招呼,没人敢接我的单。“
我想了想。
”行业内不行,行业外呢?“
她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的核心零部件,有没有替代方案?比如从国外采购,或者从其他行业的供应商那里转化?“
顾锦年沉思了一会儿。
”有一家。“她说,”东南亚有一个供应商,技术指标能达到我们的要求。但之前因为物流成本太高,我们一直没考虑。“
”现在呢?“
”现在如果选他们,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换一条生路,值不值?“
她闭上眼睛,算了一下。
”短期亏损,长期能回本。“
”那就行。“
她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李总,关于东南亚那家供应商的备选方案,重新评估。明天给我报告。“
挂了电话,她靠回沙发上。
”程野。“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我当时说的是”邻里互助”。
但这次她问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质疑。
是真的想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你小时候给我分过一块西瓜。”
她愣了。
“什么?”
“你不记得了?”我笑了,“我们住大院那年,有一次夏天特别热。你在院子里吃西瓜,看我蹲在墙角,就跑过来给了我一块。还说‘给你吃,别告诉我妈’。”
她的表情从愣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恍惚。
“你记得这种事?”
“我记忆力好。”
她低下头。
又沉默了很久。
“那块西瓜。”她的声音很轻,“值一千二百万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说:“面碗你自己洗。我不管。”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翘了起来。
【第十章】
东南亚供应商的事谈妥了。
顾氏的供应链暂时稳住了。
赵家的围堵策略落了空。
但赵启明没消停。
他做了一件蠢事。
真正意义上的蠢事。
他把我和顾锦年的事发到了网上。
不是那种正经的商业新闻。
是在一个八卦论坛上,用小号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
《爆料!商界冰山女总裁的隐秘情人,竟然是一个穿拖鞋吃泡面的穷鬼》
帖子里有照片。
在停车场的照片、在楼道里的照片、甚至有我端着泡面站在门口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是从赵启明的车上拍的——应该是他跟班用手机拍的。
帖子写得很阴损。
把我描述成一个“吃软饭的穷光蛋”,把顾锦年描述成“被穷男人迷惑的傻女人”。
甚至还暗示顾锦年“私生活混乱”。
帖子发出两个小时,阅读量就过了五十万。
因为顾锦年本身就有话题度——对接会的事让她上了好几次热搜,网友对她的八卦兴趣正浓。
我是在宋秘书打电话来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程先生,出事了。你赶紧看看网上。”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那个帖子。
看完之后,我的表情很平静。
但心里在盘算。
这件事分两面看。
坏的一面:顾锦年的公众形象可能受损。在融资的关键期,CEO的私生活被扒出来,投资人会有顾虑。
好的一面:赵启明做了一件蠢事。
他以为他在搞舆论攻击。
但他不知道,他同时也暴露了自己。
因为那些照片——只有他的人才能拍到。
我去敲了顾锦年的门。
她已经看到了帖子。
脸色很难看。
不是害怕的那种难看。
是愤怒的那种。
“我要告他。”她说。
“先别急。”
“程野,他这是在造谣诽谤——”
“我知道。但你现在去告他,正中他下怀。”
她强压住怒火,看着我。
“他要的就是你的反应。”我说,“你越激烈,越说明帖子里的内容扎到了你的痛处。舆论会觉得‘无风不起浪’。但如果你不反应——”
“不反应?你让我看着他这么糟践我?”
“不是不反应。是换一种方式反应。”
我坐了下来。
“你给我二十四个小时。”
她看着我。
“你又要干什么?”
“解决问题。”
她的眼神在犹豫和信任之间摇摆了几秒。
“二十四个小时。”她说,“如果事情更糟了,我按自己的方式来。”
“行。”
我回了自己家。
打开电脑。
我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不务正业。
但在铭远做了三年危机公关,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了。
赵启明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使用了真实照片。
真实照片意味着可追溯。
我花了四个小时,通过照片的EXIF信息、拍摄角度和帖子注册信息,确认了发帖者的IP地址和关联账号。
IP指向一个商业VPN,但关联账号之前发布过一条关于法拉利车友会的动态。
赵启明的车是法拉利458。
证据链闭合了。
接下来是操作层面。
我没有选择直接反击。
我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方式。
我用自己的知乎账号——平时偶尔发摄影作品的那个——写了一篇文章。
标题很朴素。
《我是那个“穿拖鞋吃泡面的穷鬼”,说几句心里话》
文章里没有辩解,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提赵启明的名字。
我只是用第一人称,写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一个普通人搬到一个新小区,发现邻居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每天加班到很晚。
她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
然后有一天,她吃了一碗面,哭了。
我没写她为什么哭。
也没写她是谁。
但任何看过那个八卦帖子的人,都知道我在说谁。
文章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有人拿钞票拍我的脸,说我给她提鞋都不配。也许是吧,我确实不是什么有钱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在她最累的时候,一碗面比一条两千万的项链有用得多。你们说我吃软饭也好,说我穷光蛋也好,都行。但如果有人再造她的谣,对不起,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发出去了。
然后我关上电脑,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
文章的阅读量过了三百万。
评论区炸了。
“我的天……这才是真的人间清醒。”
“一碗面比两千万项链有用,这句话我能哭一年。”
“发帖爆料的那个人是个什么垃圾?拍人家照片造谣?”
“求求博主接受采访,我好想知道后续!”
原帖的风评彻底翻转了。
从嘲笑“穷鬼”变成了声讨“造谣者”。
网友们自发开始人肉那个发帖的小号,不到半天就扒出了跟法拉利车友会的关联。
赵启明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评论区。
他的社交媒体被愤怒的网友攻陷了。
他的法拉利车友会动态下面,全是嘲讽。
“有钱人拿钞票拍人脸?这什么封建地主?”
“女总裁看不上你就造谣?赵少这格局小了啊。”
“建议赵家把这个败家子关起来,别出来丢人了。”
赵启明当天就清空了所有社交媒体。
但已经晚了。
下午两点,顾锦年给我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
【牛。】
然后是第二条。
【但你文章里写的那段一碗面的事——】
我回:【怎么了?】
她回:【你写“在她最累的时候一碗面比两千万项链有用”。】
我回:【嗯。】
她回:【面确实太咸了。下次真的少放盐。】
我笑出了声。
【第十一章】
舆论的事平息了。
赵家的面子丢了个精光。
但赵鹤年不愧是老狐狸,他没有让这件事继续发酵。
第三天,赵家通过中间人传话——赵启明会公开道歉,并承诺不再干预顾氏的任何商业活动。
条件是:大家各退一步,顾锦年不追究华清资本内鬼的法律责任。
这个条件,顾锦年在犹豫。
“他们想和解。”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蝴蝶胸针。
“你怎么看?”我问。
“从商业角度看,和解是最优解。赵家虽然吃了亏,但底蕴还在。如果继续打下去,双方都会消耗。顾氏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发展的环境。”
“那从你个人角度看呢?”
她沉默了。
“从我个人角度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侮辱了你。他用钞票拍了你的脸。他在网上造你的谣。”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这些事,如果只是对我,我可以不计较。商场上什么手段都见过。”她看着我,“但他对你做的这些——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她。
认识她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把我的事放在她自己的事前面说。
“算了吧。”我说。
“什么?”
“和解吧。”我靠在沙发上,“赵启明拍我脸的那两万六我还留着呢,够我吃一年泡面。钱又不烫手。”
她盯着我。
“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不能当饭吃。”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融资落地,把顾氏做大。赵家以后还想搞事,你有了足够的体量,他们就搞不动了。这才是最好的报复。”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行。和解。但我有附加条件——赵启明的道歉必须是公开的、书面的,并且要在主流财经媒体上刊登。不是在朋友圈发一张图就完事。”
“可以。”
“还有——华清资本必须退出顾氏相关的所有市场活动。以后我的供应商、合作方,谁也不许赵家碰。”
“这个条件比较硬。”
“就是要硬。”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赵鹤年想体面地收场?可以。但体面是有代价的。”
三天后,赵启明的道歉信刊登在了国内三家主流财经媒体上。
措辞很诚恳。
但我能想象他写那封信时的表情。
大概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华清资本也发布了声明,宣布“出于战略调整考虑”退出相关市场。
赵家退了。
彻底退了。
顾锦年的融资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顺利推进。
对接会上认识的那家PE最终投了八个亿。
比赵家开出的五个亿还多三个亿。
而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因为对方的合伙人说了一句话:
“我投的不是顾氏的报表。我投的是顾锦年这个人。”
顾氏活过来了。
【第十二章】
拿到融资的那天晚上,顾锦年来敲了我的门。
我以为她是来碰头的。
但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是菜。
西红柿、鸡蛋、挂面。
“你做的那碗面。”她说,“教我。”
我看了看她。
“你会做饭?”
“不会。所以叫你教。”
我让开了门。
她走进来,四处看了一眼。
“你家比我想象的还乱。”
“我一个人住,差不多得了。”
她已经走进厨房了。
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回头看我。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教。”
我走过去。
教她切西红柿。
她刀工一言难尽,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差了三倍。
教她打鸡蛋。
蛋壳掉进了碗里两次。
教她开火炒菜。
油溅出来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跳到了我身后。
那一声尖叫——
跟MP4里那个“巴啦啦能量”的破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瞪我。
“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在咳嗽。”
她踩了我一脚。
但没用力。
面做好了。
歪歪扭扭的西红柿鸡蛋面,卖相不太行。
但她端着碗,一脸认真地尝了一口。
“咸了。”
“跟我学的。”
“你上次做的就太咸。”
“那你还吃完了。”
她不说话了。
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程野。”
“嗯。”
“谢谢你。”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第一次是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这次是面对面。
“不客气。”我说。
“不是客气的谢谢。”她看着我,“是真的谢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么冷。
温热的。
像刚出锅的面汤。
“那你怎么谢我?”我问。
“你想怎样?”
“那十七个视频——”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程野你给我听好,那些视频——”
“我准备删了。”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什么?”
“删了。”我把那个老旧的MP4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东西,本来就不该一直留着。当初留着是因为忘了。后来用了一次,是因为赵启明太欠揍。现在事情结束了,也该还给你了。”
她看着那个MP4。
白色的外壳,发黄的屏幕,一道裂纹。
里面装着她十二岁的全部黑历史。
“你确定?”她的声音有点奇怪。
“确定。”
“删了之后,你就没有把柄了。”
“本来就不是把柄。”我说,“是回忆。”
她低下头。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了那个MP4。
看了看。
按下了播放键。
十二岁的顾锦年出现在小小的屏幕里。
粉色仙女裙,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胖嘟嘟的脸。
“巴啦啦能量——”
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关掉了。
把MP4放进了自己口袋。
“不删了。”她说。
“啊?”
“我自己留着。”
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水池边。
背对着我。
“程野。”
“嗯。”
“下周六,你有空吗?”
“干什么?”
“我请你吃饭。”她洗着碗,头也没回,“不是火锅。是正经的饭。”
“什么正经的饭?”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洗好碗,转过身来。
耳朵又红了。
但表情很镇定。
“就这样。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
开门。
然后又停住了。
“对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上次在楼道里——”
“嗯?”
“赵启明拿钞票拍你脸那次。”
“嗯。”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那两万六——别吃泡面了。请我吃火锅吧。”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隔壁传来关门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还没擦干的碗。
笑了。
笑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
搜索:火锅。
最贵的那家。
下单。
配送地址:本小区六楼六零一。
备注:汤底微辣,加两份毛肚,不要香菜。
下完单,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备注。
“盐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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