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未婚妻坐火车去谈八千万的项目,检票才发现,她跟男助理订的豪华软卧,甩给我一张硬座。
我问她凭什么。
她说位置不够,让我体谅。
男助理站她身后,笑都不藏。
我把票摔地上,拖着箱子下了车。
他们睡得倒踏实。
只不过这个项目的客户,从头到尾只跟我一个人对接。
等林舒予想起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手机已经关了。
1
七月中旬,南城站候车大厅。
我拖着行李箱跟林舒予并排走,手里攥着三份合同文本,文件袋角都被汗浸软了。
这趟去海城,是跟方建国的盛恒建设谈八千万的幕墙工程采购。
这个客户是我从零跟起来的,前后跑了七趟,喝了十几顿酒,方建国才松口说可以坐下来聊聊。
林舒予是公司销售二部的副经理,也是我的未婚妻。
这次出差,是她主动跟陈总申请带队的。
我没多想。
毕竟她说过,想借这个项目在年中述职上拿个好成绩。
我能理解。
检票进站的时候,赵鸣从后面小跑过来,把三张票递过来。
赵鸣是林舒予的助理,去年校招进来的,白白净净,嘴甜,见谁都笑。
林舒予拿了两张,递给我一张。
我低头一看。
硬座。
07车厢,38号。
我翻了翻,以为拿错了。
再看林舒予手里那两张——软卧,12车厢,上下铺。
“舒予,是不是拿反了?”
林舒予头都没回,拖着行李箱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
“没拿反,软卧就剩两张了。”
赵鸣在旁边接话,语气轻飘飘的:“江哥,实在不好意思,我订的时候就只剩两个铺位了,硬座也就十来个小时,忍忍就到了。”
十来个小时。
硬座。
我盯着手里那张票,拇指压在座位号上。
“你们俩睡软卧,让我坐硬座?”
林舒予终于停下来,转身看我,表情很平。
“你一个大男人,坐个硬座怎么了?赵鸣订票的时候就跟我说了,我觉得没问题,你有什么意见?”
赵鸣站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那个笑,他没藏。
我看得清清楚楚。
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检票信息,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拿着大包小包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攥着那张硬座票,纸边被手心的汗洇出一圈水印。
“林舒予,这趟出差,方建国那边的合同条款是我拟的,技术参数是我对的,连他喜欢喝什么茶我都记在备忘录里。”
我把票举到她面前。
“你让我坐硬座,你坐软卧?”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我声音大了。
“江北,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闹?”
“我在问你,凭什么。”
林舒予的脸沉下来。
她抬手朝过道方向一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鸣是我助理,出差随行帮我整理资料,软卧方便工作,你一个人坐硬座过去就行了,十几个小时的事,至于吗?”
至于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赵鸣。
赵鸣垂着眼,嘴角那点笑还挂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上来一股酸。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当面踩进泥里、对方还觉得理所当然的恶心。
我把票往地上一扔。
纸片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林舒予的眼睛跟着往下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我不去了。”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身后林舒予喊了一声:“江北!”
我没停。
“江北,你闹什么脾气!后天就见方总了,你现在撂挑子?”
我脚步没慢。
候车厅的自动门在我面前打开,热风灌进来。
七月的空气又闷又潮。
我走出去,站在站前广场,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林舒予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震。
又按掉。
第三下的时候,来的是短信。
“你回来,我跟赵鸣说一声,把铺位让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了屏幕。
不是铺位的事。
从来就不是铺位的事。
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摇下窗户问去哪儿。
“回城南。”
我拖着箱子上了车,关上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站前广场越来越小。
那八千万的单子,方建国从头到尾只跟我一个人谈。
没有我,她连方建国办公室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这一趟,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2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林舒予嫌这边偏,从来不过来住。我们订婚以后,她说等项目谈下来就看婚房,选在市中心。
我把箱子推进门,没开灯,直接坐到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林舒予的电话打了十一个。
我一个没接。
中间赵鸣也打了两个。
我看到他名字的时候,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几秒,然后直接关了机。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
我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候车厅的画面。
赵鸣那个笑。
林舒予那句“至于吗”。
还有她连问都不问,直接把硬座塞给我的那个动作。
顺手的。
就跟递一张废纸一样顺手。
我想起来很多事。
去年公司年会,我拿了年度销冠,上台领奖的时候,林舒予在台下鼓掌,笑得很端庄。
回去的路上她说:“这个奖金分我一半,我帮你对接了好几个客户呢。”
我分了。
今年三月,方建国的项目刚有眉目,她跟陈总汇报的时候说的是“我们部门在跟进的重点客户”。
没提我的名字。
我当时就坐在会议室里。
陈总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说。
还有上个月,公司团建,她让赵鸣帮她拿外套、倒水、拍照,两个人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我在后面拎着一袋零食。
有同事开玩笑说:“江北,你这个未婚夫当得可真大度。”
我笑了笑,说赵鸣是她助理,工作上走得近很正常。
正常。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手机。
二十三个未接电话。
七条微信。
最后一条是林舒予半小时前发的:“江北,你到底想怎样?方总后天下午两点半在盛恒大厦等我们,你不来,这个项目就黄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担得起吗。
我读了两遍这条消息。
她在质问我。
她在用项目威胁我。
她不是在道歉,不是在解释,她是在告诉我——你必须来。
因为你不来,事情就办不成。
但她始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
然后给林舒予回了四个字。
“你自己谈。”
发完之后,我又关了机。
冰箱还在嗡嗡响。
窗外路灯昏黄。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
面很烫,我吹了几口,筷子戳着面饼,汤底冒着热气。
这碗泡面两块五。
那个项目八千万。
可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把这碗面吃完。
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没人知道我昨天半路下了车,因为这趟出差只报了三个人——林舒予、赵鸣和我。
我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隔壁桌的老周探过头来:“你不是去海城了吗?”
“行程有变,没去成。”
老周哦了一声,没多问。
上午十点,我的手机响了。
开机之后涌进来的。
来电显示:方建国。
我接了。
“江北啊,你们不是今天到吗?我让人在高铁站等着呢,怎么就来了个女的和一个小伙子,你人呢?”
方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方总,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没能过去。我们公司林经理去了,她——”
“我不认识什么林经理。”方建国直接打断我,“江北,我跟你说,这个项目我是看在你小子实在、靠谱的份上才愿意谈的,你让别人来糊弄我?”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方总这个人,做工程出身,五十多岁,脾气硬,认人不认公司。
当初第一次见面,他把我晾在会议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我一声没吭,他出来看我还站在那儿,才点了点头说:“行,你这个人还算有点意思,进来聊吧。”
后来跑了七趟,每一趟都是我亲自去。
方总的茶要喝碧螺春,第二泡最香。
方总的腰不好,坐久了要站起来走走,所以谈事情不能超过四十分钟一轮。
方总不喜欢PPT,喜欢看手写的报价单,他觉得手写的才有诚意。
这些东西,全在我脑子里。
林舒予一条都不知道。
“方总,实在抱歉。”
“你别跟我说抱歉,你就说,你还来不来?”
我沉默了两秒。
“方总,这次我确实来不了。但是林经理也是我们公司的负责人,您——”
“那就算了。”
方建国的语气一下子冷了。
“八千万的单子,我不缺你们一家供应商。你要是不来,让他们明天就回去,别浪费我时间。”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喝水。
一切照旧。
但我知道,海城那边现在已经炸了。
十分钟后,林舒予的电话来了。
这次我接了。
“江北!你到底搞什么!”
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得发抖。
“方总说不见我,只见你,你是不是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你故意的?”
“我没有。”
“你没有?那他为什么指名道姓说只认你?你是不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声音很平。
“林舒予,方建国这个客户,从第一通电话到最后一轮报价,全是我一个人对接的。他只认我,不是因为我搞了什么小动作,是因为从头到尾,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就只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鸣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像是凑在林舒予手机旁边说的:“林姐,要不咱们直接去盛恒大厦找方总?带着合同去,诚意到了,他不至于不见吧?”
我听到了。
林舒予显然也听到了,但她没回赵鸣的话,而是压低声音对我说:“江北,你现在立刻订最近的车次过来,我在海城等你。”
“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
“江北,你疯了吧?这八千万的项目你不要了?”
“我在火车上的时候你就不要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
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然后林舒予挂了。
4
林舒予没有放弃。
当天下午,她带着赵鸣直接去了盛恒大厦。
这些是后来老周告诉我的——他跟盛恒那边有个朋友,消息灵通。
据说林舒予在前台等了两个小时。
方建国的秘书出来说:“方总今天没时间。”
林舒予不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把合同文本摆在茶几上,说要等方总出来。
赵鸣在旁边给她倒水、递纸巾,忙前忙后。
又等了一个小时。
方建国从电梯里出来,看了一眼大厅里坐着的林舒予,问秘书:“谁?”
秘书说:“就是江北他们公司的人。”
方建国扫了一眼,皱了皱眉:“跟她说,项目的事我只跟江北谈。他不来,就没什么好谈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舒予愣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老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江北,你这未婚妻也够可以的,让你坐硬座,自己睡软卧,啧啧。”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接话。
“你也别太轴了,”老周压低声音,“陈总那边已经知道了,下午开会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果然。
下午四点,陈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陈总五十出头,圆脸,平时笑呵呵的,但今天没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点着桌面。
“江北,怎么回事?方建国那边你为什么不去?”
“陈总,具体情况您可以问林经理。”
“我问你呢。”
我看着他。
“陈总,这趟出差,林经理给我订的硬座,她和赵鸣睡软卧。我问她凭什么,她让乘务员把我请出包厢。”
陈总的手指停住了。
“我拿着硬座票在一车人的注视下走出去的时候,我就想了,这趟,不去了。”
陈总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江北,你的委屈我理解。但方建国那个项目是今年的重点,八千万啊,你不能因为一张火车票就——”
“陈总,”我打断他,“不是一张火车票的事。”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手垂在身侧。
“方建国是我跑了七趟拉回来的客户。从第一通陌生拜访电话到最后的技术方案,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林舒予跟陈总您汇报的时候说的是‘部门在跟进的重点客户’,连我的名字都没提过。”
陈总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现在出差了,她坐软卧,我坐硬座,她带着赵鸣去谈我的客户,拿我铺好的路当她的业绩。”
我停了一下。
“陈总,这种事如果我都忍了,以后公司里谁还愿意拼命跑业务?”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陈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我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总在身后说了一句:“江北,你先别冲动。”
我拉开门,没回头。
5
那天晚上,林舒予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大意是——方建国不见她,项目可能黄了,如果黄了,陈总会追责,她的副经理位置保不住,让我“以大局为重”。
通篇没有一个“对不起”。
我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漏。
然后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人事部的小赵拦住我:“江哥,陈总让你去签个东西。”
我去了。
陈总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客户对接人变更确认函”。
内容很简单:盛恒建设方建国项目,对接负责人由江北变更为林舒予。
需要我签字确认。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
抬头看陈总。
陈总坐在椅子上,不看我的眼睛,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林经理的意思,”他说,“她觉得客户关系不能绑在一个人身上,对公司有风险。”
对公司有风险。
我差点笑出来。
“陈总,方建国只认我,这个您知道。变更了对接人,这个项目就没了。”
“先签吧,具体的后面再说。”
我看着那张纸,手里的笔没动。
她谈不下来,她就要把路断了,让谁都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至少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我把笔放回桌上。
“陈总,这个字我不签。”
陈总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另外,”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这是我的辞职信。”
陈总愣住了。
“江北,你——”
“方建国的项目是我的能力,不是公司的资产。我走了,这个客户您留不住。我不走,林舒予也不会让我安生。”
我看着他。
“陈总,这条路走到头了。”
陈总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你冷静一下,辞职的事不急——”
“已经冷静过了。”我把辞职信往前推了一下,“按劳动法,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今天第一天。”
我转身走出去。
经过销售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老周的嘴张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回工位收拾了东西——一个水杯,两本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
东西不多。
一个塑料袋就装完了。
我拎着袋子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林舒予。
是一个陌生号码,海城区号。
我接了。
“请问是江北江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很稳,带着点笑意。
“我是海城峥远实业的韩峥,方建国方总给了我您的电话。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扎实的业务人,让我无论如何得跟您聊聊。”
电梯门在面前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没动。
“江先生,方便的话,今天能见个面吗?”
6
韩峥约在市中心的一家茶室。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四十出头,寸头,黑色polo衫,手腕上没戴表,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桌上两杯茶,一壶碧螺春。
我心里一动——方建国跟他说得够细的。
“江先生,坐。”韩峥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度恰好。
我坐下来。
“韩总,方总怎么跟您说的?”
韩峥笑了笑,给我倒茶。
“方总说,他在南城碰到了一个年轻人,跑了七趟,每次来都带手写报价单,连他腰不好不能久坐都记着。”
他把茶推到我面前。
“方总原话是——‘这小子比我自己的业务员还了解我,可惜跟了个不行的公司。’”
我端起茶,没喝,手指捏着杯沿。
“韩总找我,是想挖人?”
“直接。”韩峥点了点头,“我喜欢跟直接的人打交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峥远实业,建材供应链板块,去年营收六个亿,今年目标翻一番。我缺一个华东区的销售总监,年薪按业绩浮动,底薪是你现在的三倍,提成另算。”
我翻了翻那份文件,数字很清楚。
“方总的项目呢?”
“方总说,他跟你个人的信任不变,你在哪儿,他的订单就在哪儿。”韩峥靠在椅背上,“不过这次的盘子比八千万还大。盛恒今年有三个新项目同时动工,总采购预算一点二个亿。”
一点二个亿。
我放下文件,看着韩峥。
“韩总,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华东区的团队我自己搭,人事不插手。”
“没问题。”
“第二,盛恒的项目由我全权对接,公司不安排其他人掺和。”
韩峥挑了一下眉毛,然后笑了。
“没问题。”
“第三,我下周一就到岗。”
韩峥的笑容大了一点。
他站起来,伸出手。
“江先生,欢迎加入峥远。”
我跟他握了手。
掌心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分。
走出茶室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
林舒予。
我看了一眼,接了。
“江北,你是不是辞职了?!陈总刚才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辞了。”
“你疯了?你辞了职方建国那边怎么办?公司怎么跟盛恒交代?”
“跟我没关系了。”
“你——”
“林舒予,”我打断她,“你当初让我从软卧包厢滚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声音都没有。
雨大了一点。
我举着手机站在屋檐下,等了五秒钟。
“从今天起,咱俩的婚约也解除了。”
我挂了电话。
雨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收了手机,走进雨里。
7
我没跟任何人说新工作的事。
离职手续走得很快,陈总尝试留了两次,我没松口,他也就签了字。
老周偷偷在微信上问我:“你下家找好了?”
我回了个嗯。
“哪儿?”
“暂时不方便说。”
老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再追问。
林舒予在这一周里给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前面几个是质问的语气,后面慢慢变成了试探。
最后一个电话是她哭着打来的。
“江北,方建国那边合同彻底谈崩了。陈总把我叫去骂了一个小时。他说如果八千万的项目丢了,年终述职我别想过。”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真的不管了吗?我们三年了。三年了,你就因为一张火车票就把什么都不要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边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条很窄的橙色云带。
“不是因为一张火车票。”
我的声音很轻。
“是因为你从来没觉得我重要过。”
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微信设了免打扰。
周一早上,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地铁去了峥远实业。
韩峥的公司在海城CBD一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里。
前台的姑娘把工牌递给我的时候说:“江总监,您的办公室在18楼,已经收拾好了。”
江总监。
我拿着那张工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上面印着:峥远实业·华东区销售总监·江北。
三年前我从大学毕业进的公司,底薪三千五,骑电动车跑客户,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我没笑,但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
上午十点,我给方建国打了电话。
“方总,我入职峥远了。”
方建国在那头哈哈笑了两声:“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个月了。行,你来海城,盛恒三个项目的采购清单我让秘书给你发。”
“好。”
“江北。”
“方总您说。”
“你这小子,脾气犟,但犟得对。有些人不配让你给她提鞋。”
我攥着手机,喉咙紧了一下。
“谢谢方总。”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个数字:一亿两千万。
周二飞海城。
周三见方建国。
周四上午,合同框架敲定。
周五下午,方建国和韩峥在盛恒大厦签了字。
一亿两千万,华东区今年最大的建材供应单。
甲方签字的时候,方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冲你这个人,这单子值。”
韩峥在旁边笑,对我说:“江北,这顿庆功饭你请。”
我看着合同上面的数字和红章,纸面光滑,油墨的味道很淡。
我没说话,但嘴角拉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林舒予带着赵鸣在盛恒大厦的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方建国看都没看她一眼。
同一栋楼。
同一层。
甚至可能是同一间会议室。
而现在坐在这儿签字的人,是我。
8
消息是压不住的。
一亿两千万的单子在行业里传开了。
峥远实业一个刚来的销售总监,入职第一周就拿下盛恒建设的年度大单,方建国亲自站台。
这种事,圈子里藏不住。
我前公司那边,陈总最先知道的。
老周给我发微信的时候,连发了十个感叹号。
“你小子去了峥远??!一点二个亿??!方建国的项目你直接搬走了???”
“不是搬走的,方总自己选的。”
“我的天,林舒予那边你知道吗?陈总在办公室摔了杯子,整个销售二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不关我的事了。”
“林舒予被免了副经理。”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总说她丢了八千万的客户,还逼走了销冠,能力和管理都有严重问题。从副经理降回普通业务员,下个季度考核不达标就直接走人。”
我没回复。
老周又发了一条:“赵鸣也被调去后勤了,据说陈总查了他的订票记录,发现最近半年他给自己和林舒予订的出差住宿全是高规格,但给你订的每次都是最低标准。陈总气得够呛。”
我关了聊天窗口。
窗外海城的天空很蓝。
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转回去继续整理下一个项目的资料。
下午两点,前台打内线过来。
“江总监,楼下有一位女士要见您,没有预约,说是您……前未婚妻。”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让她走吧,我没时间。”
“她说她不走,一定要见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秒钟。
“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林舒予走进我的办公室。
她瘦了一圈,原来合身的职业装现在有点空荡,肩膀的线条撑不起来。
头发扎着,但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没打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办公桌上的铭牌——“江北·华东区销售总监”——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动。
“江北……”
声音是哑的。
“江北,一点二个亿。”
“嗯。”
“方建国的三个项目,全给了你。”
“嗯。”
“我在盛恒大厦坐了三个小时,他连面都没露。你来了一天,他就签了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在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委屈和不甘,“说对不起?说我错了?那张软卧票,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会理解——”
“你以为我会理解。”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你以为我会理解。就像你以为我跑了七趟拉来的客户你直接报到陈总那里是正常的。你以为我年终奖分你一半是应该的。你以为赵鸣帮你拎包倒水你们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拎零食是合理的。”
我站起来。
“林舒予,你以为的东西太多了。”
她的嘴唇在抖。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她说,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带走方建国?”
我听完这句话,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是那种无奈的、彻底的笑。
“林舒予,你到现在还在想我是不是算计你。你从来没想过,你是怎么把我推走的。”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走吧。以后不用再来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门关上的那一声响很轻。
我没有回头。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办公桌上,照着合同文件边角。
9
林舒予走了之后,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没有。
第三天,陈总亲自来了海城。
他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
他老了不少——上次见面是半个月前,但现在看起来眼底的乌青重了一层。
“江北,坐。”
我坐下来。
“方建国那个项目,对我们公司影响很大。”陈总开门见山,“不只是八千万的事。盛恒在行业里的标杆效应你懂的,他不跟我们合作,其他客户也会重新评估。”
我点了点头。
“上个礼拜我们丢了两个跟投项目,客户明确说是因为盛恒走了。”
他叹了口气。
“江北,我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方案。你现在在峥远做得好,我不挖你。但盛恒那三个项目,有些细分品类峥远的产线覆盖不了,我想让我们公司做二级供应商,价格上我们可以——”
“陈总。”我打断了他。
他停住了。
“这个方案我做不了主,要跟韩总和方总商量。”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引荐。”
我看着他。
这个人,半个月前还在让我签客户变更确认函,想把方建国从我手里摘走,交给林舒予。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用“请你帮忙引荐”这种话。
“陈总,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您。”
“你说。”
“当初林舒予让我签那份变更函,是她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陈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是她提的。但我同意了。”
“为什么?”
“我当时觉得,客户关系确实不该绑在一个人身上。万一你走了——”
“万一我走了。”我重复了一遍,“所以您提前就在防着我走。”
陈总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陈总,我离职那天跟您说过一句话——这条路走到头了。不是火车票的事,不是林舒予的事,是整个公司的态度。”
我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跑了七趟拉回来的客户,公司的态度是‘不能绑在一个人身上’。我拿了年度销冠,公司的态度是‘部门在跟进的重点客户’。我未婚妻让我坐硬座、她睡软卧,公司的态度是‘你先别冲动’。”
陈总没说话。
“现在项目丢了,客户走了,您来找我帮忙引荐。”
我站起来。
“陈总,二级供应商的事,我会跟韩总提一下。但行不行,要看报价和产品力。我个人帮不了太多。”
陈总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谢谢你,江北。”
他拿起桌上没动的那杯美式,看了一眼,放下了。
“那咖啡凉了,”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点的时候还烫嘴。”
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背影比我记忆里矮了一些。
我坐回椅子上,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东西。
“一杯热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走。
我端着杯子没喝,想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韩峥发了条消息:“韩总,我前公司想谈二级供应商合作,方便的话我跟您汇报一下。”
韩峥回得很快:“好,明天上午聊。”
我放下手机。
这杯咖啡,我喝的时候还是热的。
10
两个月后。
峥远实业华东区年中总结会上,我做了一个汇报。
盛恒建设三个项目,总采购金额一亿两千三百万,全部落地。
华东区上半年新增客户十二个,总签约金额两亿一千万。
韩峥坐在会议桌对面,手指叩了两下桌面,对全场说:“华东区的成绩,今年全公司最好。江北来峥远两个月,把我这两年没啃下来的骨头全啃了。”
全场鼓掌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数字。
是三年前冬天,我骑着电动车从开发区回市区,手套破了一个洞,风往里灌,手指冻得弯不过来。那时候我刚入行,一个客户都没有,口袋里就剩两百块。
我在路边买了一碗馄饨,热气把眼镜片糊住了,我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靠自己站到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位置上。
我站在会议室里,感觉不到紧张,也没有什么特别膨胀的情绪。
就是稳。
心里的那个位置,稳了。
会后,老周打电话来。
“兄弟,你们公司年中总结上的数据传出来了,行业群里都在转。”
“嗯。”
“林舒予离职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上个月考核没达标,陈总直接让人事谈的。赵鸣比她走得还早,上个礼拜就办了手续。”
“嗯。”
“你怎么就一个嗯?”
“还能怎么样?”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也对。你现在是销售总监了,两个亿的盘子,犯不着回头看那些破事。”
“老周,改天来海城,我请你吃饭。”
“行嘞!”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桌面,关了电脑。
下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江总监,明天方总那边的项目验收会还在盛恒大厦吗?”
“对,上午九点,我自己去。”
我走出写字楼,八月的海城,傍晚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
街边的灯刚亮起来。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北,我是林舒予。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所以发短信。我已经离开公司了。不是因为考核,是我自己提的。我想了很久,想跟你说一句,我没来得及说过的。那天在火车站,我错了。不是错在那张票,是错在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对不起。你不用回。”
红灯变绿了。
人群往前走。
我收了手机,跟着人流过了马路。
风吹过来。
我没回那条短信。
但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天色还没全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海边。
我走在那条光里面,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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