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八年刑侦,见过的凶案现场不下上百个。
没想到最让我后脊发凉的一次,是在亲生父母的饭桌上。
寻亲二十六年,终于坐到了一块儿。
满屋子亲戚端杯敬酒,笑得脸都皱了。
大哥忽然放下筷子。
他用筷尖拨开汤面,捞出一小节骨头,转了两圈。
然后抬头看我。
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他站在解剖台前就是这副表情。
“弟,拨个电话。”
我手已经摸到兜里了。
那锅鲜汤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席上没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你猜,那骨头是谁的?
1
我叫沈锐,今年三十岁,市局刑侦支队的。
我大哥沈正,比我大两岁,省厅法医中心的骨干。
我俩不是亲兄弟,但比亲的还亲。
三岁那年,我俩一块儿被送进福利院。沈正大我两岁,从那时候起他就护着我,谁抢我馒头他跟谁拼命,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也要把吃的塞我嘴里。
后来养父沈国华把我们一起领回了家。
养父是个修车的,手粗心细,对我们比亲生的还上心。供我俩念完大学,沈正学了法医,我考进了警校。
养父去年走了,肝癌。
走之前拉着我俩的手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亲生父母,在石桥镇。我当年领养你们的时候留了地址,在抽屉最底层那个信封里。”
我跟沈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个信封在抽屉里又放了半年。
不是不想找。
是怕找到了之后,发现对方根本不值得找。
直到三个月前,石桥镇派出所给我打了个电话——有人在寻亲网站上登记了信息,DNA比对成功。
对方姓方。
方建国,五十八岁,石桥镇建材生意人,身家据说过千万。
他老婆刘桂兰,家庭主妇。
他们有两个儿子,二十六年前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送走了。
是我和沈正。
消息确认那天,沈正正在实验室里拼一具碎尸的骨架。
我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手上的活没停,头也没抬。
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说了句:“去看看。”
就这样,我俩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石桥镇。
方家在镇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院子不小,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皮卡一辆大众。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整条巷子都飘着肉汤的香味。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摆了三桌。
红色塑料桌布,一次性碗筷,啤酒箱子摞了半人高。
二十多口子人,有老有少,唠唠叨叨热热闹闹。
看见我俩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哭。
“锐子……锐子啊……妈对不起你们……”
刘桂兰。
我亲妈。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站在那儿,胳膊被她抓着,闻着她身上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陌生,但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沈正站在我身后,没动。
方建国从屋里走出来。
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手上有茧。脸上带着笑,眼角皱纹很深,像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的那种人。
“正子,锐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拍了拍沈正的肩膀,又拍了拍我的。
力道很重。
“来来来,坐,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呵呵的。
“我是你们二叔,方建军。这是你堂弟,方凯。”
方凯二十七八岁,穿着件花衬衫,皮肤黑,咧嘴一笑满口烟牙。
“哥!两个哥!可算见着了!来来来,先走一个!”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肉、油炸花生、拍黄瓜、凉拌猪耳朵、糖醋排骨。
最中间,一口大砂锅。
白色的浓汤在锅里翻滚,上面漂着枸杞和葱花。
刘桂兰一边抹眼泪一边给我俩盛汤。
“炖了一下午,骨头汤,补身子。”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浓,鲜,有点腥。
沈正没端碗。
他拿起筷子,在砂锅里拨了拨。
夹起一截骨头,举到眼前。
转了一下。
又转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然后他把骨头轻轻放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碗沿。
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忘不了。
他在解剖室里对着尸骨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极度冷静,瞳孔微缩,下颌线绷紧。
“弟。”
他说。
“拨个电话。”
整桌人还在笑,还在敬酒,还在聊我俩小时候长什么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骨头。
白中泛黄,一端有明显的关节面结构。
我干了八年刑侦,见过的人骨不比沈正少。
胃里一阵翻涌。
我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掏出手机拨了110。
“石桥镇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锐,警号072485。方家湾18号,请立即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转身,满院子的人还在看我笑。
“锐子啊,咋不吃了?”
方建国举着酒杯,脸上红扑扑的。
“汤凉了吧?让你妈再给你热热。”
我没回答。
沈正也站了起来,把那截骨头用餐巾纸包好,装进了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刘桂兰愣住了:“正子?你这是干啥?”
沈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先别喝汤。”
2
石桥镇派出所来了两个人。
一个老民警,一个年轻的辅警。
老民警姓胡,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方建国,笑着打招呼:“老方,今天家里办事啊?这是……”
“胡所,这是我两个儿子,刚认回来的。”方建国脸上还挂着笑。
胡所转头看看我,又看看沈正,点点头:“听说了听说了,大喜事。那这报警是……”
我把沈正递过来的证物袋举起来。
“胡所,这截骨头是从那锅汤里捞出来的。我大哥是省厅法医中心的沈正,他初步判断,这不是动物骨骼。”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然后方建军第一个笑出来。
“啥?人骨头?你开啥玩笑?”
他站起来,走到砂锅跟前,直接伸手捞了一块骨头出来,油淋淋的举在手上。
“这就是猪腿骨!我亲手从菜市场买的!老陈肉铺,一条街的人都认识!你说这是人骨头?”
亲戚们也跟着笑起来。
“城里的娃娃就是想多。”
“啥法医不法医的,猪骨头都认不出来了?”
“喝多了吧?”
刘桂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正子,你是不是搞错了……妈炖的就是猪骨头啊,妈能害你们吗……”
沈正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建军手上那块骨头,然后看了看自己证物袋里那截。
“胡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锅汤里有两种骨头。方建军手上拿的那块,是猪股骨,没问题。但我拿的这截,骨密度、皮质厚度、关节面弧度,都不是猪的。”
“那是啥的?”胡所皱起眉头。
“人的。”
“股骨远端残段。成年男性。”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话,就跟在实验室里做报告一样。
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回没人笑了。
胡所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深吸一口气:“老方,这锅汤……从哪儿来的料?”
方建国的笑终于收了。
“猪骨头。从镇上老陈那儿买的。我老婆昨天买的,三十块钱一根棒骨。”
“能提供购买凭证吗?”沈正问。
“买个骨头还要什么凭证?”方建军嗓门高起来了,“胡所,你看看这像话吗?大喜的日子,认亲宴,他们两个过来报警说我们锅里煮了人?这是要干什么?”
方建国按了按弟弟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热乎乎的父亲眼神了。
是一种打量。像在估算什么。
“锐子,你大哥是不是看走眼了?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没接话。
沈正替我回答了。
“方先生,法医鉴定不靠肉眼。这截骨头我已经封存,明天送省厅实验室做DNA检测和物种鉴定。如果我看走眼了,结果会替你说话。如果我没看走眼——”
他停了一下。
“那这就不是家宴的事了。”
方建国盯着他看了五六秒。
最后挤出一个笑:“行,检测就检测。清者自清。”
那天晚上,我跟沈正没有住在方家。
我们开车回了镇上唯一的宾馆,一间标间,两张床,墙皮发黄,空调呜呜响。
沈正坐在床沿,把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撑在膝盖上。
我靠在窗边,点了根烟。
“哥,你确定?”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锐子,我干了十年法医。人骨和猪骨的区别,就跟你看身份证辨真假一样。我不会认错。”
沉默。
窗外是石桥镇的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我们亲爹家的锅里,”我把烟掐了,“怎么会有人骨头?”
沈正不说话了。
良久,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还有一小块骨头碎片。
“我多留了一块。”他说,“明天一早走快递,送省厅老谭的实验室。走加急通道,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胡所那边……”
“镇上的所,你也看出来了,方建国在这儿有面子。胡所不会太当回事。”
我点了点头。
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小地方,人情社会,本地大户出了事,派出所的第一反应不是查,是调解。
“那我们等结果。”
沈正点点头,翻身躺下,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闷闷地说了句:
“找了二十六年,我宁愿没找到。”
3
四十六个小时后。
省厅法医实验室的老谭亲自给沈正打的电话。
我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正子,你送来的样本,物种鉴定结果出来了。”
沈正按了免提。
“人源。男性。年龄估算四十五到六十岁之间。骨骼保存状态推测死亡时间在两到六周内。DNA已经提取完毕,正在跟失踪人员数据库做比对,预计还需要二十四小时。”
挂了电话,沈正看着我。
我已经在拨程队的号了。
程队,全名程大勇,市局刑侦支队长,我的直属领导。一个快五十的老刑警,破过十几起命案,脾气暴但心细。
电话通了,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程队沉默了十几秒。
“你确定是你亲爹家里?”
“确定。”
“你大哥确定是人骨?”
“省厅实验室确定的。”
又沉默了几秒。
“沈锐,你知道这个案子你和沈正应该回避吧?”
“知道。但目前石桥镇这边,胡所没有把这事当案子处理。方建国在本地人脉深,如果我们回避,这事可能就压下去了。”
程队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行,我跟石桥镇的局长通个电话。你俩先待在那边,别打草惊蛇,也别再跟方家接触。等我消息。”
当天下午,程队回了电话。
“石桥镇公安局同意协查。我已经让老余带了三个人过去,明天到。你和沈正作为线索提供人配合,但不参与直接办案,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程队的语气沉了沉,“我让人查了石桥镇近期的失踪报警记录。三周前,有一个叫赵德胜的人,男,五十三岁,被他老婆报了失踪。”
“赵德胜是谁?”
“方建国的生意合伙人。两个人合伙搞建材,搞了七八年。三个月前两个人闹掰了,具体原因不清楚。赵德胜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石桥镇方家湾——你亲爹家那条巷子。”
我握手机的手攥紧了。
沈正在旁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程队继续说:“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如果那块骨头跟赵德胜的DNA对上了——沈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一夜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认亲宴上的画面——
方建国拍我肩膀时手掌的力道。
刘桂兰给我盛汤时眼眶里的泪。
方建军抓着猪骨头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还有方凯敬酒时那一嘴烟牙和过分热情的笑。
他们知道吗?
那锅汤里煮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吗?
第二天一早,DNA比对结果出了。
省厅老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在他身上从没听过的凝重。
“骨骼样本DNA与失踪人员赵德胜的生物样本比对成功。匹配度99.97%。”
是赵德胜。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三周前失踪。
他的骨头,出现在方建国家认亲宴的汤锅里。
4
老余带人到了石桥镇。
老余全名余广平,市局重案组的副队长,干了二十年刑侦,脸上常年挂着一副谁都欠他钱的表情。
他在镇政府旁边的招待所开了间会议室,把我和沈正叫过去。
“情况我都了解了。”老余翻着手里的材料,“赵德胜,五十三岁,石桥镇本地人,方建国合伙人。三周前妻子邱红报警失踪。石桥镇派出所登记在册,但没有立案侦查。”
他抬头看我们:“你俩现在跟我说说,认亲宴上除了骨头这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我回忆了一下。
“方建军的反应过激。当时我大哥提出骨头有问题,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不信、觉得好笑。只有方建军,嗓门拔得最高,急着解释,急着把话题带过去。”
沈正补充:“方建国的反应相反。他太冷静了。一般人听到有人说自家汤里有人骨头,正常反应应该是震惊、慌张或者恶心。他没有。他第一个反应是看我,然后是打量。像在评估我说的话可不可信,以及这件事可不可控。”
老余点了点头,把材料合上。
“行,今天下午我去找赵德胜的老婆邱红谈话。你俩谁去?”
“我去。”我说。
沈正留下来跟老余的技术员一起分析骨骼样本的切割痕迹。
下午两点,我跟着老余到了赵德胜家。
镇子西头,一栋两层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枯了没人管。
邱红四十八岁,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开门时眼圈是肿的,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赵德胜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老余问。
邱红搓着手,坐在沙发上,声音很低。
“有。他那段时间天天骂方建国。说方建国骗了他,说那个人不是东西。”
“具体骂什么?”
“说方建国瞒着他,偷偷在北边的河滩搞采砂。那片河滩是有手续的建材堆场,但方建国在底下挖砂卖钱,根本没报批。赵德胜说那是违法的,闹不好要坐牢。他劝方建国收手,方建国不听。两个人就掰了。”
“然后呢?”
“赵德胜说要去环保局举报。”邱红的嘴唇抖了抖,“他是个实在人,说到做到。准备材料准备了半个月,拍了照片,录了视频,整理了账目。都存在一个U盘里。”
“那个U盘呢?”
“在他身上。他失踪那天说去找方建国最后谈一次,让方建国自己去自首。带着U盘去的,再也没回来。”
邱红忽然抬头看我,眼睛红透了。
“同志,我报了警,派出所说会找,到现在一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我去派出所问了五次,每次都让我回去等。”
她顿了一下。
“你们……你们是方建国的亲儿子?”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椅子上。
邱红的眼神变了。从期待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我知道你们是他亲生儿子。全镇都在传,方建国找回了失散二十六年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公安局,一个在法医中心。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完了。你们怎么可能查自己的亲爹?”
“嫂子。”我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刑警。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没有爹,只有案子。”
邱红愣了半晌。
眼泪掉下来了。
她从卧室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赵德胜留的备份。照片、账目,他打印了一份放在家里。他说怕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个底。”
我接过文件袋。
厚厚一沓。
上面还有赵德胜用圆珠笔写的字——“方建国非法采砂证据”。
走出赵德胜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余点了根烟,走在前面。
“沈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
我说没事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5
当天晚上,沈正在宾馆房间里摊开了所有材料。
赵德胜留下的备份资料,他一页一页地看。
我坐在旁边,把白天邱红说的话整理成了笔录。
沈正忽然开口:“骨骼切割面上有锯齿痕。”
我停下笔。
“什么意思?”
“送检的骨骼残段上有明显的机械切割痕迹。不是刀砍的,是电锯或者钢锯。”他推了推眼镜,“而且切面平整,说明操作者有一定经验,至少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东西。”
我胃里翻了一下。
“方建国搞建材的。”
“对。建材堆场里有的是工具。角磨机、电锯、钢锯,应有尽有。”
我们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多说了。
第二天,老余带队去了方建国的建材堆场。
搜查令是从市中院批下来的。石桥镇公安局的朱局长亲自陪着,脸色不太好看——方建国每年镇上纳税大户,这事闹出去对谁都不好。
但证据摆在那儿,谁也拦不住。
建材堆场在镇子北边,靠着河滩。占地十来亩,周围拉着铁丝网,大门上着锁。
方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余警官,我配合调查。但我需要知道,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场子?”
老余把搜查令往他面前一亮。
“方建国,这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签发的搜查令。与赵德胜失踪案相关。请你配合。”
方建国接过搜查令看了三秒,还给老余,退开一步。
“请便。”
堆场很大。
钢材区、砂石区、水泥库房、机械棚、还有一间独立的冷库。
冷库是重点。
那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铁皮房,挂着一把粗锁链。方建国说是存放易腐建材用的防水涂料和胶水。
老余让技术员打开了锁。
冷气扑面。
里面确实堆了些防水涂料桶。但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台卧式冰柜。
白色的,嗡嗡响。
技术员戴好手套,打开冰柜盖。
里面是成袋的冻肉。
猪肉。标签写的“猪腿肉”“猪排骨”“猪蹄”。
老余看了一圈:“这些肉是哪来的?”
方建国:“菜市场买的,屯着慢慢吃。冰柜是我老婆用来存肉的,家里冰箱放不下。”
看上去确实合理。
但沈正蹲在冰柜旁边,不动了。
他盯着冰柜内壁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照冰柜底部。
“老余。”他抬头。
“冰柜底部有褐色残留物。需要取样。”
技术员围过来,棉签蘸取,封存。
方建国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可能是冻肉化了之后的血水,正常的。”
沈正没接话。
他站起来,在冷库里转了一圈。
走到最里面的墙角,弯腰看了看地面。
“这片地面最近被冲洗过。”他说,“但排水沟缝隙里还有残留。”
他拿出取样棉签,在地砖缝隙里擦了几下。
棉签尖变成了浅褐色。
方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我经常冲洗冷库。”
“方老板,”老余走过来,“你冲洗冷库用什么?”
“水。”
“那地砖缝里怎么会有残留?水冲不掉的东西,一般就两样,一种是油漆,一种——”老余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血。”
方建国没再说话。
从堆场出来的时候,方建军站在大门口。
他没有冲进来闹,也没有骂骂咧咧。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脸色灰白,手插在裤兜里,两个肩膀耷拉着。
那种姿态,我见过太多次了。
在审讯室里,嫌疑人知道自己快要瞒不住的时候,就是这种姿态。
6
样本检测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冰柜内壁的褐色残留物——人血。
地砖缝隙的残留物——人血。
DNA比对——赵德胜。
结果出来的时候,老余、沈正和我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
朱局长也在。
没人说话。
文件传过来的时候,朱局长看了两分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是石桥镇土生土长的,跟方建国认识三十多年。
“老余,这……这能确定吗?”
老余没理他,直接站起来:“马上申请逮捕令。嫌疑人方建国、方建军,涉嫌故意杀人罪。通知石桥镇派出所,抽调人手配合抓捕。”
抓人是当天下午。
我没有去。
按规定,我跟沈正回避直接办案。
但我站在招待所的窗口,看着三辆警车从街上开过去,拐进方家湾那条巷子。
十五分钟后,老余打来电话。
“方建国在家,没有反抗。方建军试图从后门跑,被堵住了。两人已控制,正在押送途中。”
“刘桂兰呢?”
“在厨房里切菜。看到我们进去,菜刀掉地上了。没有对她采取措施,目前作为证人留在家中。”
我挂了电话。
沈正坐在我身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看他。
他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哥。”
“嗯。”
“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二十六年前,他们说养不起我们。但方建国现在开着建材厂,身家千万。他什么时候起家的?”
“程队查过,方建国的建材生意是十八年前开始做的,也就是我们被送走之后八年。”
“八年。”沈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石桥镇一个农民,八年时间从揭不开锅到开厂当老板。第一笔启动资金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正看着窗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锐子,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7
方建军先扛不住了。
老余审了他不到四个小时。
按老余后来跟我说的,方建军进审讯室的时候手就在抖,眼睛到处乱看。坐下来之后,一杯水没端稳,洒了一桌子。
“赵德胜是你哥杀的还是你杀的?”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方建军嘴唇哆嗦,“是大哥……是大哥动的手,我就是帮忙善后的,我没杀人……”
整个过程他交代得很快。
快得让老余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三周前,赵德胜带着U盘去了方家。
他在客厅里跟方建国摊牌,说了三个条件:第一,立刻停止非法采砂;第二,把这几年采砂赚的钱分他一半,算封口费;第三,如果不同意,他明天就去环保局和公安局实名举报。
方建国不同意。
两个人吵起来了。赵德胜拍桌子要走,方建国拦住他。拉扯之中,赵德胜摔倒了,后脑撞在茶几角上。
“当时就不动了。”方建军在审讯室里两手捂着脸,“地上好多血。大哥说完了完了,让我别报警。我说得报120啊,大哥说人已经没气了,报了就全完了。”
之后的事情,是方建国主导的。
他让方建军把赵德胜的手机关机扔到了河里。然后把遗体运到了堆场的冷库。
方建国用堆场里的工具处理了遗体。
分装。冷冻。分批运到北面的河滩。
几袋扔了河。
还有一部分——留在了冰柜里。
“是意外,”方建军反反复复地说,“不是故意杀的,是意外。赵德胜自己撞的。大哥只是害怕才没报警。”
老余面无表情。
“碎尸、抛尸、毁灭证据、冷冻保存遗体、清洗现场。这叫‘只是害怕’?”
方建军不说话了。
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哭得直打嗝。
方建国的审讯就不一样了。
他从坐下来开始就一个字不说。
老余问什么,他都摇头。
“律师到了我再说。”
这人稳得过分。
从抓捕到审讯,他没慌过一秒。
直到老余把方建军的供述材料摆在他面前。
方建国翻了两页,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老余,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老余后来跟我描述的时候用了四个字:坦然赴死。
“你弟都交代了。”老余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赵德胜是意外摔倒撞死的。你信不信?”
方建国沉默。
“方建国,我告诉你法医的初步检验结论。赵德胜的颅骨损伤不止后脑一处,左侧颞骨有钝器二次打击痕迹。也就是说,他摔倒之后,有人又补了一下。”
这是沈正给的技术意见。
方建国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度。
“你弟弟说是意外。但法医报告说不是。你来告诉我,赵德胜到底怎么死的?”
长久的沉默。
方建国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圈红了。
他开始说了。
赵德胜那天确实摔倒了,后脑撞了茶几角,但没死。还有意识,在地上呻吟。
方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他一分钟。
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石头镇纸——那是他堆场里挖到的一块石英石,磨了个底座放在客厅当摆件的。
三斤重。
他举起来,砸了下去。
“砸了几下?”老余问。
“一下。”方建国闭上眼,“一下就够了。”
老余后来跟我说,方建国交代这些的时候,声音非常平稳。
没有颤抖,没有哭泣。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赵德胜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他手里有我采砂的全部证据,照片视频账目一样不少。他那天过来不是谈判,是威胁。我要是不答应他的条件,我这辈子就全完了。工厂没了、钱没了,还得坐牢。”
“所以你就杀了他?”
方建国摇头。
“不是杀了他。是我没有别的路了。”
8
方建国和方建军的口供,到第三天全部固定。
赵德胜的遗骸,在北面河滩陆续打捞起来了大部分。冰柜里剩余的也移交了省厅。
案件的主体事实已经清楚了。
但沈正提出的那个问题,还在我脑子里转。
方建国第一笔启动资金哪来的?
这不是这个案子的范围。但我心里有根刺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刘桂兰那里。
她没有被拘留,但被要求配合调查,不得离开石桥镇。
方家大院空了。宴席的桌子还没收,红色塑料桌布上落了一层灰。院子里的灯泡坏了一只,另一只在风里一晃一晃。
刘桂兰坐在堂屋里,对着一桌冷菜发呆。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眼睛哭得快睁不开了。
“锐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叫了这一声。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说。”
她点头。
“那锅汤是你炖的?”
“是。是我炖的。骨头是从冰柜里拿的,我以为是猪骨头。上面的袋子写着猪腿骨。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赵德胜的事吗?”
她使劲摇头:“我不知道。你爸这些年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跟我说。赵德胜好久没来家里了,我问过一次,你爸说掰了,让我别管。”
“冰柜是什么时候搬到堆场的?”
“三四年了。你爸说家里冰箱不够大,堆场反正有电,放个冰柜存肉方便。每次赶集我买了肉,他就拉到堆场去冻上。”
也就是说,刘桂兰确实不知情。
她只是从冰柜里拿了袋写着“猪骨头”的东西回来炖了汤。
那袋东西,是方建国分装赵德胜遗骸时,跟猪肉混在了一起。
或者,是方建国故意混放的。
用猪骨头的标签盖住真正的内容。
想到这里我胃里翻了个个儿。
刘桂兰没有抬头。她两只手攥着围裙,攥得指尖发紫。
“妈,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二十六年前,你们为什么把我和大哥送走?”
她身体又是一抖。
“当时……当时真的揭不开锅。你爸好赌,赌了很多钱,家里什么都没有。我生了你们两个,奶水都不够,你大哥饿得哇哇哭,小的你更瘦,像只猫崽子。我求你爸别赌了,他不听。后来债主上门了,说要么还钱,要么把房子赔了。你爸就……就说把你们送人,换笔钱应急。”
我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换了多少?”
刘桂兰嘴唇颤抖,半天说出一个数字:
“一万二。两个孩子,一万二。”
一九九八年的一万二。
两个亲生儿子的价格。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
走出方家大院,外面下起了小雨。
沈正撑着伞站在巷口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
我走过去,站在他伞下。
雨打在油布伞面上啪啪响。
“哥,”我说,“当年不是养不起。是卖的。一万二。”
沈正的伞柄在手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
“走吧。”他说。
我们在雨里走了很久。
谁都没再说话。
9
案件移交检察院之前,老余安排了最后一次讯问。
这次不是为了案件——案件事实已经够了。
是我要求的。
我想当面跟方建国说几句话。
老余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十分钟。录音录像全开。你以证人身份进去,不能审讯。”
我进了审讯室。
方建国坐在里面,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上了铐,脸上冒出了胡茬。
三天不见,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锐子。”他先开口了。
“方建国。”
他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
“不叫爸了?”
“你用一万二把我和我哥卖了。这个‘爸’字,你觉得你受得起?”
他没反驳。
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低着头。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可笑。”我盯着他的脸,“二十六年,你突然认亲,摆了三桌酒,拉着我的手叫锐子,往我碗里夹菜。我差一点就信了——这是个好父亲,只是当年无可奈何。”
“结果呢?当年卖儿子还赌债,现在杀合伙人保生意。你这一辈子,方建国,有没有哪一天不是在算计?”
方建国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懂。”他声音哑了,“你从小在城里长大,有人养你,供你读书。你不知道石桥镇一个穷鬼要翻身有多难。我卖了你们的那一万二,还了债,剩的钱买了一车砂石,从那开始一筐一筐挑,一车一车拉,干了八年才把厂子撑起来。这些年我天天想着你们,想找你们回来——”
“找我们回来,然后在团圆饭上让我们喝人骨头汤?”
他的话断了。
良久,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通红。
“那锅汤……是个意外。你妈不知道。她从冰柜拿的肉,我没想到会拿错。那些……那些东西我本来要处理掉的,就差最后一趟。偏偏你们这时候回来了。”
“偏偏?”我重复了这个词,“方建国,赵德胜三周前来找你,让你自首。你的选择是砸死他。赵德胜有老婆,她等了三周,头发白了一半。你的团圆饭桌上,喝的是人家丈夫的骨头汤。”
方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
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又张了一次。
“锐子……爸对不起你们……”
我站起来。
推开椅子的时候,金属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方建国,你不是对不起我们。你是对不起赵德胜。对不起邱红。对不起你自己。”
“你这辈子做的每一个选择——堵伯、卖儿子、杀人、碎尸——都是为了你自己。别说是为了家,你眼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
方建国趴在桌上,额头磕在桌面上,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没有哭。
但整个人在抖。
从肩膀一直抖到脚底。
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热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我吸了口气,把那点热度压了回去。
走廊尽头,沈正靠在墙上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
递过来一瓶水。
我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走吧,回去写材料。”沈正说。
“嗯。”
10
案子到这里,基本上结了。
方建国,故意杀人罪、非法采矿罪,数罪并罚。
方建军,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
一审判决那天,我和沈正坐在旁听席上。
法庭不大,石桥镇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有记者,有赵德胜的亲属,有方家的远亲。
邱红坐在我斜前方。
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方建国被带上来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方建国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剃了头,胡子刮了,穿着印有编号的背心。人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去。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
扫到我和沈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整个庭审,他没有再看我们。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方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采矿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方建军,犯帮助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方建军当庭就软了,瘫在椅子上,嘴唇嚅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方建国站得很直。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宣判结束,法警带他们离开的时候。
方建国在经过旁听席的那几秒,忽然偏了一下头。
不是看我。
是看沈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两个字。
“对不起。”
沈正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建国被带走了。
法庭里的人陆续散了。
邱红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我们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然后她走了。
我和沈正最后离开的法庭。
外面是秋天的太阳,亮得刺眼。
我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一整条空荡荡的街。
沈正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
“回去吧。”
“嗯。”
“程队说让我们休息一周。”
“你想去哪儿?”
沈正想了想:“去给爸扫个墓吧。”
他说的爸,是养父。沈国华。那个修了一辈子车、供我们念完大学的男人。
“好。”
我们上了车。
车子驶出石桥镇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镇口的牌子上写着“石桥镇欢迎您”,红漆掉了大半。
旁边是一大片正在收割的稻田,金灿灿的,阳光打在上面,亮晃晃的。
沈正开着车,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门。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眉头紧锁的纹路比一个月前深了不少。
“哥。”
“嗯?”
“你之前说,宁愿没找到。现在还这么想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底。
“找到了也好。”他说,“至少赵德胜不用在冰柜里多待一天。”
我转头看向窗外。
风很大。稻浪一波一波地翻。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亲人。
一种是血脉给的。
一种是选择给的。
方建国给了我们血脉。
沈国华给了我们一切。
人这辈子,血缘决定不了什么。
真正决定你是谁的,是你站在岔路口的时候,往哪边走。
方建国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了最烂的那条。
而我跟沈正,走了另一条。
车子汇入高速公路,石桥镇在身后越来越小。
沈正忽然开口:“锐子。”
“嗯?”
“养父墓前的那棵柏树,去年你说歪了要扶一下。”
“记着呢,这次带根绳子。”
“嗯。”
车里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的声音匀匀地响着。
前面的路很长,太阳刚好打在车前盖上。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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