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一位的班级聚餐,我说去不起。
群里笑疯了,说我穷了二十年还是这副德行。
我没吭声,关了手机,下了碗面条。
凌晨四点,有人砸门。
两个警察杵在门口,脸色不对。
“昨晚你们班聚餐,到场十六人。”
“今早,十六个人全部联系不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
“包厢门关着,饭菜一口没动。”
“十六个活人,像从世界上被擦掉了。”
他看着我:“全班就你一个没去,说说,为什么?”
我张嘴,舌头发僵。
因为我忽然记起来一件事。
群里张罗聚会的那个账号,名字叫周毅。
周毅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已经烧死了。
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我刚从仓库下班,浑身汗味儿,坐在出租屋里啃馒头。手机忽然震个不停,点开一看,是大学同学群。
群早就沉了大半年,忽然有个人冒出来发了条消息。
“各位老同学,毕业二十年了,该聚一聚了。本周六晚七点,平城鼎味楼贵宾厅,AA制,每人六千,费用转群主。有意参加的接龙报名。”
我看了一眼金额,六千。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二。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刷刷地往上跳。
韩磊第一个冒头:“必须到!二十年没见了,六千算什么,我上周请客户一顿就两万。”
沈浩紧跟着:“定了就来,到时候我开车接大家,新提的保时捷,正好拉出来溜溜。”
接龙名单噼里啪啦地往下排。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紧,六千有点多,就不去了。”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韩磊回了条语音,我点开,他笑着说:“方远?方远还在这群里呢?兄弟,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老老实实回:“在一家物流公司,管仓库。”
“管仓库?”韩磊打了一排感叹号,“合着二十年了,你还在搬货?方远,你这人生也太稳了吧。”
沈浩发了个笑脸表情,说:“这样吧,方远那份我包了,老同学嘛,别因为钱伤感情。”
话说得漂亮,可配上那个笑脸,连屏幕都透着一股施舍的味道。
我正要打“不用了”,何雨珊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发了一张照片。一只包,亮面的,logo很大。底下配了一行字:“老公给买的,两万八。哎呀,发错群了。”
紧接着又补一条:“方远,你还混这样呢?当初还不如听我的,去沈浩公司干呢。”
何雨珊,我前妻。
两年前跟我离的婚,半年后就跟沈浩在一起了。
群里有人发了“哈哈哈”的表情包,有人打了一串省略号。赵阳冒出来说了句:“得了吧,方远当年在班上就是个透明人,二十年了,还是老样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你们玩得开心。”
退出了群聊。
手机丢在桌上,馒头也啃不下去了。
我起身去煮了碗面,开着电视,什么都没看进去。十点半关灯睡了。
凌晨四点,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又重又急,跟要砸穿似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一个年轻的,拿着笔记本。
两个人都穿着制服。
年长的那位开口了,嗓音低沉:“方远?”
“是我。”
“平城公安分局,我叫程刚。”他亮了一下证件,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问你个情况,昨晚城东鼎味楼的同学聚会,你没参加?”
“没去。”
“为什么没去?”
“太贵了,去不起。”
程刚跟身边那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
“昨晚参加聚会的你的同学,十六个人,从昨晚十一点之后,全部失联。”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失联?”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家属联系不上,单位找不到人。”年轻警察翻开笔记本,“我们去了鼎味楼,包厢门从里面反锁,打开之后,桌上摆了十六副碗筷,菜上齐了,酒开了,但一口没动。”
“十六个大活人,”程刚盯着我,“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
“全班三十二个人,只有你一个没到场。”
他顿了顿。
“方远,你昨晚几点睡的?有人能证明吗?”
我嘴巴张了张,声带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不是因为他的问题。
是因为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群里那个发起聚会的账号,我退群之前扫了一眼头像和名字。
名字叫周毅。
周毅。
那个名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周毅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大一下学期转来的,只待了不到四个月。
那年冬天,学校旁边的旧仓库着了一场火。
周毅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他死了整整二十年。
2
程刚没有马上走。
他让我穿好衣服跟他去一趟分局,“例行了解情况”。
凌晨五点的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泡在雾里,我坐在警车后排,脑子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转不动。
到了分局,程刚把我领进一间谈话室。白墙、铁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
年轻警察叫杨帆,给我倒了杯水。
程刚坐下来,把一份名单推到我面前。
十六个名字,手写的,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到场时间。
我一个一个往下看。
沈浩,韩磊,赵阳,何雨珊,刘婷,张坤……
全是熟面孔。准确说,全是在群里最活跃的那拨人。
“这些人,你都认识?”
“都认识,大学同班。”
“跟他们关系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一般。”
程刚挑了下眉毛。
“方远,我查了一下你的情况。你前妻何雨珊也在名单里,而且她目前的伴侣是沈浩。”
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跟谁在一起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所以你对沈浩没有怨气?”
“有怨气就能让十六个人凭空消失?”
程刚看了我几秒钟,没说话。
杨帆在旁边翻笔记本:“方远,你昨晚几点到家?”
“六点半下班,七点到家。”
“之后呢?”
“煮了碗面,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半睡了。”
“有人能作证吗?”
“我一个人住。”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
一个独居的、去不起聚会的、跟前妻和前妻男朋友都有瓜葛的人,恰好是唯一缺席的。
我要是程刚,我也会把目光钉在这个人身上。
“方远,”程刚把茶杯端到嘴边,“你说你退了群?”
“退了。”
“群名叫什么?”
“好像就叫‘老同学’。”
“建群的人是谁?”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账号名字……叫周毅。”
程刚放下杯子:“周毅是谁?”
“我的大学同学。大一下学期转来的,待了不到四个月。”
“现在在哪?”
我看着他的眼睛:“死了。二十年前死了。学校旁边的旧仓库起火,他被困在里面,没出来。”
谈话室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杨帆的笔悬在半空,程刚的表情像石头。
“你确定?”
“确定。当年学校开过追悼会。”
程刚缓缓靠回椅背,跟杨帆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远,你先回去,别离开平城,手机保持畅通。”
他没说“你是嫌疑人”,但也没说“你没事了”。
我走出分局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冷风刮在脸上,我打了个哆嗦。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建群,怎么发消息,怎么组织一场聚会?
更让我发毛的是——去的那十六个人,到底去了哪儿?
回到出租屋,我没睡。
打开电脑,开始翻以前的东西。
我有个习惯,所有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都会备份到云盘。退群之前的那些消息,应该还在。
我找到了那个群。
翻到第一条消息,发起人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系统默认头像。
名字:周毅。
加入时间:三天前。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一个三天前才注册的账号,用的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名字。
群里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三十多个人,就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名字有问题吗?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四十七条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在所有人热火朝天接龙报名的时候,有个人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就四个字。
“周毅?真的?”
发消息的人叫刘婷。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人回应。
像石子丢进了深潭,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然后聊天记录继续,大家继续报名,继续聊天,继续嘲笑我。
就好像那四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3
我盯着刘婷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毅?真的?”
四个字,没人接茬。
三十多个人的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偏偏在这四个字上面集体失声。
不是没注意到,是不敢接。
我点开刘婷的头像,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更新是聚会前一天。一张自拍,配文写着“明天要见老朋友了,有点紧张”。
紧张。
为什么紧张?
同学聚会而已,吃饭喝酒吹牛,有什么好紧张的?
除非她知道什么。
我想给刘婷打电话,号码拨过去,忙音。拨第二遍,直接关机。
十六个人全部失联。刘婷也在里面。
我靠在椅子上,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冷静,方远,冷静。
我重新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周毅”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社交软件不显示太多,但有一个细节——头像虽然是灰色默认的,但个人签名栏里写了一行字。
“二十年了,你们还记得我吗?”
我后脖颈一阵发凉。
如果这是恶作剧,这人对我们班的事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恶作剧——
我不敢往下想。
我决定去鼎味楼看看。
平城城东那片这几年发展起来了,鼎味楼是新开的高档中餐厅,外墙贴着金色瓷砖,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
我到的时候,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便衣进进出出。
我没往前凑,站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要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假装看手机。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鼎味楼的侧门。
有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站在侧门旁边,也在看。
她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拿着个深色本子,时不时写两笔。
不像围观群众,更像——记者。
我收回视线,低头翻手机里存的老照片。
大学时代的照片我留得不多,翻了好几个相册才找到一张集体合影。毕业照,四排人站在教学楼前面,笑得灿烂。
我一个一个认过去。
前排左起第三个,韩磊;第二排中间,沈浩搂着当时的女朋友;后排最右边,赵阳。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后排最左边。
一个瘦小的男生,站在角落里,脸微微低着,像是不太想被拍到。
周毅。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张照片,我几乎忘了他长什么样了。
他来我们班的时间太短了。大一下学期转来,刚来的时候特别安静,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我那时候坐倒数第二排,离他不远。
有一次上课,他笔盒掉了,笔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那是我跟周毅唯一一次对话。
后来没多久就出事了。
学校旁边有一排废弃的旧仓库,据说是以前纺织厂的。那年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仓库起火,等消防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房顶。
在一间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周毅。
门从外面被顶死了——当时的调查报告说是坍塌的横梁挡住了门。
结论是意外失火,周毅误入废弃仓库,逃生通道被堵,不幸遇难。
学校开了追悼会,辅导员念了段悼词,大家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生活继续。没有人再提起他。
二十年了。
我放大那张毕业照,盯着周毅模糊的脸。
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学期,我不止一次看到他袖口底下露出的青紫痕迹。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头想——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我把毕业照截图存好,又翻出了群聊记录里“周毅”那个账号的头像。
虽然是灰色默认头像,但当初建群的时候,好像有一瞬间闪过一张图。
我在云盘备份里翻到了群创建时的推送通知截图。
那上面有一张很小的缩略图,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瘦小的男生,站在教学楼前面,低着头。
跟毕业照上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一模一样。
谁能拿到二十年前的老照片?谁对我们班的历史这么了解?谁在这个时间点,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建群?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我决定查下去。
不是为了帮警察破案,而是因为一个越来越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4
我先从最容易查的东西入手——公开信息。
沈浩这些年在群里没少炫。什么投资公司年营收过亿,什么新买的别墅,什么保时捷、劳力士。群里人恭维他,他照单全收。
我上了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沈浩的名字。
跳出来七家公司,其中五家已经注销,剩下两家在营。
最大的一家叫“浩远资本”,注册资金一个亿,听着挺唬人。但我仔细看了一下——认缴,不是实缴。也就是说他嘴上说一个亿,实际到位多少钱,天知道。
更有意思的是经营范围:资产管理、投资咨询。
我在物流行业干了十几年,跟各种商贸公司打过交道,有个经验——但凡经营范围写着“投资咨询”但又不是持牌金融机构的,十有八九在灰色地带。
我又搜了搜这家公司的新闻。
果然,半年前有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浩远资本是不是骗子公司?投了三十万一年了取不出来”。
帖子底下骂声一片,后来帖子被删了。
我截了图。
接着查韩磊。
韩磊号称做房地产,群里三天两头晒售楼部的照片。
我一查,他名下两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全部处于“经营异常”状态。其中一家被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通俗点说——欠了钱不还,被法院点名了。
这就是在群里嘲笑我穷的人。
我又查了赵阳。赵阳的父亲赵德胜,退休前是平城某区的副区长。赵阳自己开了家咨询公司,业务范围模模糊糊,但据说跟很多政府项目有往来。
这三个人,是群里嘲笑我最凶的。
也是消失的十六人里最活跃的。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回了趟母校。
大学还在那里,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
但学校旁边那排旧仓库已经不在了。十几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居民小区。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楼,试图还原当年的方位。
周毅出事的那间仓库,大概在现在的三号楼位置。
二十年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我去了学校档案室,以校友身份申请查阅当年的学生资料。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翻了半天,找到一个落灰的文件盒。
“零六级的是吧?这个班人数是不是有变动?”
“有,中途转来一个。”
她翻到一份转学记录。
周毅,男,入学时间是那年九月,户籍所在地是隔壁县城,转入原因写的是“家庭变故”。
家庭变故。
我又问:“他的紧急联系人信息还在吗?”
大姐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太方便给外人看。
我说我是他的同班同学,他出了事之后家里人怎么样了我一直挂念着。
大姐看我表情不像说假话,翻了翻。
“紧急联系人是……苏桂兰,关系写的是母亲。”
姓苏。
周毅姓周,母亲姓苏。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程刚打来的。
“方远,提醒你一下,别自己乱跑乱查。这是警方的案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走到路口,路灯刚亮。
我左手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
白天在鼎味楼侧门站着的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开口了。
“方远对吧?”
我站住。
“你是谁?”
她把车窗降到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叫苏念。”
“周毅是我哥。”
5
我站在原地,路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
苏念。
周毅的母亲叫苏桂兰。
“你……你是周毅的妹妹?”
“双胞胎,”她说,语气很平,“我爸妈在我们三岁时离婚了。我跟妈妈走了,随了她的姓。周毅跟爸爸,留了周姓。”
她推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我犹豫了两秒钟,上了车。
车开到一家小区旁边的地下车库停好。苏念没有下车,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毅”。
她点开,里面的文件按时间排列,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
“你查了十五年?”我嗓子有点发干。
“二十年。”她纠正我,“前五年没有电脑,用手抄的。”
她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信息来源。
“我是记者,调查记者,”苏念看着我,“但这件事不是报社派给我的。是我自己的。”
“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学校说是意外失火——”
“那是假的。”
她把电脑转向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质量不好,背景有杂音,但能听清说话的人。
是个女声,听着上了年纪,嗓音沙哑。
“那天晚上,我听见好几个人在仓库那边闹。年轻人的声音,笑得很大声。后来就看见火光……等消防来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早跑了。”
苏念按了暂停。
“这是当年住在仓库附近的一个拾荒老人的证词。她在事发当晚看见了至少五六个人从仓库方向跑出来。但当年警方的调查报告里,没有任何目击者记录。”
“为什么?”
“因为负责这个案子的,是赵阳的父亲赵德胜手下的人。”
我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苏念继续翻文件。
一份是当年的消防报告副本。她用红笔圈出了几行字——起火点在仓库南侧窗户下方,疑似外部引燃。
“外部引燃”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红线。
“消防的初步结论是有人为纵火的嫌疑,但后来复核报告改成了‘电路老化自燃’。”苏念的声音始终平稳,像在念一篇新闻稿,“复核报告的签发日期,恰好是赵德胜给消防大队批了一笔翻修款的第二天。”
我说不出话。
“我哥被人从外面锁在了仓库里。”苏念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我,“门不是横梁砸的。门栓是从外面插上的。”
“你怎么知道的?”
她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扇铁门的门栓特写,锈迹斑斑,但能清楚看到——门栓在外侧,处于闭合位置。
“这是事发第二天拍的。拍照的人是我妈。她赶到现场的时候,门还没被拆,她偷偷拍了几张。后来这些门窗就全被清理了。”
“所以当年——”
“当年,”苏念打断我,“你的那些好同学,把我哥骗到仓库里,锁了门,点了火。”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在嗡嗡转。
“十六个人都参与了?”
“核心的有七八个。剩下的,知情但沉默。”她看了我一眼,“你没有参与。你是那个学期后半段才跟他们混熟的,周毅出事的时候你正好回老家办事,请了一周假。”
她连这个都查过。
“那你……群里那个账号,”我看着她,“是你建的?”
苏念没有否认。
“六千块的聚餐,也是你定的价?”
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调查了你们每个人的经济状况。这个价格,那十六个人不会觉得贵,但你——”
她没说下去。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六千块,不是随便定的数字。
是她算好的。
她知道我去不起。
她知道我跟那件事无关。
她用这个价格,把我挡在了门外。
6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你把他们骗去鼎味楼,然后呢?十六个人去了哪里?”
苏念摇头。
“我没有绑架任何人。那天晚上,我在包厢的每个座位上放了一份材料——一封信、一份调查摘要、和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
“什么照片?”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那间仓库起火后的废墟。画面中央有一个蜷缩的轮廓,被烧焦的横梁压着。
我扭过头。
“信上写的是什么?”
“很简单,就一句话:‘二十年了,该说实话了。’”
“然后?”
“然后他们就跑了。”
苏念打开车载记录仪的回放画面。
她在鼎味楼对面停过车,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侧门方向。
画面上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SUV停在鼎味楼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沈浩、韩磊、赵阳。三人有说有笑走进去。
七点三十五分,陆续又有几辆车到。
七点五十二分——画面里,侧门猛地被推开。
沈浩第一个冲出来。
他的脸色不像是害怕,而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韩磊紧跟着出来,腿都在打颤。
然后是赵阳,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声嘶力竭地喊了什么。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十六个人从正门和侧门分批跑出来,有人直接上了车,有人在路边拦了出租车。
七点五十八分,鼎味楼门口空了。
从他们进门到集体逃离,只有不到三十分钟。
饭菜没动。酒没开。因为他们根本没坐下。
他们一进包厢就看到了座位上的材料。
苏念关掉画面。
“他们不是凭空蒸发。是自己跑的。”
“那为什么全部失联?”
“因为沈浩。”苏念的语气冷了一度,“我研究了沈浩这个人,他是这群人的核心。当年带头的人就是他。出事之后,是他统一了口径。二十年来,是他在维持这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谎言。”
她调出一段手机信号追踪的示意图。
“聚会当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沈浩连续拨出了十五通电话,每一通都打给了在场的其他人。通话时长平均不到两分钟。”
“他在统一行动。”
“对。‘扔掉手机,换一张新卡,消失几天,等风头过去。’这是沈浩的行事风格——出了事先捂住,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跑。”
“我赌的就是这个。”苏念说,“如果他们是普通人,看到那些材料会报警、会求证。但他们不会,因为他们心里有鬼。心里有鬼的人看到真相的第一反应不是面对,是逃。”
“而他们一旦逃,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是真的。”
苏念点了一下头。
“你设了一个套。”
“我设了一面镜子,”她纠正我,“他们照了,碎了。那是他们自己的脸。”
我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你交给警方了?”
“聚会之前就交了。调查报告、目击证词、消防报告的前后对比、赵德胜的批款记录——全部。”
“程刚知道?”
“程刚是我联系的。他是市局重案组的,不归赵德胜以前那条线管。”
我忽然理解了程刚那天问我话时的态度。
他不是在怀疑我。
他是在确认我跟这件事无关。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看着她。
苏念收好文件夹,拉上拉链。
“因为接下来,警方需要一个在场同学来确认信息。你是唯一一个没参与的。”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
“也是唯一一个二十年前跟我哥说过话时,不带恶意的。”
我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哥有个日记本。”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被烧掉了大部分,但有几页能辨认。其中一页写着——‘今天有个同学帮我捡了笔,说了声不客气。这个学校好像也不是每个人都讨厌我。’”
那天我在地下车库坐了很久。
等苏念走了之后我才下车,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面。
周毅写那段话的时候,距离他死,大概不到两周。
他以为这个学校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
但讨厌他的那些人,把他锁进了一间点着火的仓库里。
7
第二天,程刚正式联系了我。
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是以证人。
他约我去分局谈话室。这回比上次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是市检察院的。
程刚拿出一沓材料。
“方远,以下内容涉及正在侦办的案件。在调查结束之前,不得对外透露。”
我点头。
他翻开第一页。
“经过三天排查,十六名失联人员已全部定位。”
“都在哪?”
“各自藏着。有的去了外地亲戚家,有的住在城郊的旅馆里,有的直接开车跑到了省外。但沈浩给他们统一安排的‘消失路线’有个漏洞——他们用新手机卡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互相联络。技术部门在昨天下午全部锁定了。”
“现在呢?”
“正在逐一带回。”
程刚翻到第二页。
“同时,根据苏念移交的调查材料,我们重新调取了二十年前旧仓库火灾的档案。”
他看着我:“方远,你知道当年的结案报告是谁签字的吗?”
“赵德胜?”
“不是他本人,是他手下的刑警队副队长。但这个人后来承认,报告是按照赵德胜的授意修改的。这位前副队长三年前因为另一桩案子被免职,去年联系到了苏念,愿意作证。”
我的拳头攥紧了。
“那周毅的死——”
“目前的证据指向——不是意外。”程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多名当事人将被重新讯问。涉及的不仅是当年的事,还有他们这些年各自犯下的问题。”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给我。
上面是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备注。
沈浩——涉嫌非法集资,初步核实金额三亿二千万。
韩磊——涉嫌骗取银行贷款,虚构项目套取资金,涉案金额四千七百万。
赵阳——涉嫌行贿、利用父亲影响力干预司法。
何雨珊——涉嫌协助沈浩转移非法资金,名下多个账户存在异常流水。
其余十二个人,程度不一,但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我看完那张表,手指在发抖。
这就是那些在群里嘲笑我“穷”的人。
沈浩的钱是从几千个投资人手里骗来的。
韩磊的排场是银行贷款撑的。
赵阳的生意是靠他爸的权力换的。
何雨珊在群里晒的那个两万八的包,是用赃款买的。
他们笑我穷。
我是穷。但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搬出来的,干干净净。
程刚看着我的表情,说了句:“方远,全班三十二个人,你是最干净的一个。”
检察院的女同志补充了一句:“目前来看,也是唯一一个。”
那天从分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程刚送我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方远。”
“嗯?”
“苏念定那个六千块的价格,不是随便定的。”
我站住。
“她查了你们每个人的收入。六千块,你正常情况下不会花。她特意选了一个你一定会拒绝的数字。”
程刚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说过一句话:‘这里面只有一个好人,我得把他挡在外面。’”
我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天边的云被夕阳烧红了一片。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但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8
第四天,事情开始爆了。
首先是沈浩。
他躲在省外一个度假村里,被当地警方配合抓获。据说被带走的时候他穿着浴袍,脚上还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浩远资本的办公室同时被查封。
三亿二千万。
沈浩用“保本高收益”的幌子吸了两千多个投资人的钱,前期用新钱付老钱的利息,窟窿越滚越大。投资人最小的投了五万,最大的投了八百万。
消息一出来,本地论坛和新闻APP全炸了。
韩磊比沈浩还快。
他还没等警察找到他,自己先崩溃了。
据程刚后来告诉我的——韩磊是在一家城郊旅馆的房间里被找到的。门开着,人坐在床边,眼神空洞,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
警察进去的时候他喃喃自语:“我只是跟着跑的,不是我带头的,不是我点的火。”
不是他带头的。
但他知道。
他知道了二十年。
赵阳最硬。被带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全程“我要见律师”。
但他爸赵德胜出了状况——当年修改消防报告、干预调查程序的事情一旦坐实,以权谋私、徇私枉法的罪名跑不掉。赵德胜今年七十一了,退休多年,听说被传唤的当天血压飙到了两百,是被担架抬进讯问室的。
赵阳的“律师”来了一个,了解完案情掉头就走了。
剩下的人陆续被找回来。有的在亲戚家,有的在酒店,有两个跑到了邻省的小镇上,用现金住的民宿,以为这样就查不到。
技术手段面前,这些小聪明跟儿戏一样。
十六个人,五天之内,全部归案。
“归案”这个词用在这里特别合适——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案。
有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有的是这些年犯的新案。有的两样都占。
消息传开之后,同学群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剩下的十五个人(除了我和那十六个)纷纷打来电话,有的惶恐,有的试探,有的急着撇清关系。
有个叫孙翔的同学打了三遍电话给我,第一句话就是:“方远,我当年真的不知道周毅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又问:“那警察会不会找我?”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嗫嚅了一句:“方远,你当年是不是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没去聚会?”
“去不起。”
我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去不起。
三个字。
穷,救了我。
不,不是穷救了我。是穷让我没资格走进那个包厢,而那个包厢里坐着的每一个人,手上都不干净。
我没有因为穷而侥幸。
是他们因为贪,而自掘了坟。
9
第六天。
程刚通知我去分局做一份正式的证人笔录。
我到的时候,走廊里进进出出全是人。律师、家属、办案人员,分局一楼大厅挤得跟菜市场一样。
我在二楼的等候区坐着,等程刚来叫我。
走廊对面有个小窗户,能看到一楼的大厅。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沈浩。
他被两个便衣带着,从一间办公室出来。
那个曾经在群里说“六千块我包了”的男人,穿着一件看守所发的深蓝色马甲,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眼睛红肿。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忽然抬头看到了我。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四目相对。
沈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但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低下了头。
两分钟后,韩磊也被带出来了。
跟沈浩的颓不一样,韩磊像条被抽去骨头的鱼,整个人挂在两个警察胳膊上,腿在地上拖。
他看到我的时候,忽然用力挣了一下。
“方远!方远!”
他隔着走廊冲我喊:“你跟他们说说,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仓库会着火!我当时喝了酒,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方远——”
警察把他拽走了。声音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当年在群里,韩磊说:“方远,你那工资够给我那辆路虎加油吗?”
现在他管我叫名字,喊得那么急,那么响,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可我不是他的稻草。
他的稻草在二十年前那场火里就烧干净了。
做完笔录,我下楼。
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方远。”
我转身。
何雨珊站在台阶底下。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素面朝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跟群里晒包、晒车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方远,我……我来看沈浩,他们不让见。”
我没说话。
“方远,我是不是特别蠢?”她咬着嘴唇,声音在发颤,“沈浩的钱都是假的,公司是骗人的。我跟着他两年,什么都没攒下。房子是租的,车是公司的,就连那个包——”
她顿了顿。
“那个两万八的包,是他拿投资人的钱买的。”
我看着她。
这是我认识了十年的女人。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她不在乎钱。
离婚那天,她把钥匙拍在桌上,说的是:“方远,跟你过日子,每一天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后来她就去了沈浩身边。
“方远,我回来行不行?”她走上一步,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不应该当初那样对你,但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我退后一步。
“何雨珊。”
“嗯?”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渴望。
“离婚那天你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吗?”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说跟我过日子,每天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我——”
“现在沈浩要是判了,最少十年起。”我的声音很平,“到时候你可以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漫长。”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出了分局大院,阳光很足。
我眯着眼走了几步,看到苏念靠在路边的车上等我。
“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
她递给我一瓶水。
“你还好吗?”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还好。”
苏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我们并肩站在路边,看着分局门口的车进进出出。
她忽然开口了。
“方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帮我哥捡了那支笔。”
我偏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但鼻尖有点发红。
“你可能觉得那不算什么,”她说,“但对一个被所有人讨厌的人来说,有人跟他说一声‘不客气’,就足够撑很久了。”
我喉咙发紧,把水瓶攥得嘎吱响。
“撑了不到两周。”我说。
苏念沉默了一下。
“但他日记里写了。说明那两周里,他没有完全绝望。”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伸手去拢。
我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站着,一句话都没再说。
但那个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有点不一样的温度。
10
案子进展得很快。
沈浩的非法集资案最先被移送检察院。三亿二千万的窟窿,两千多名受害人,光是退赔方案的听证会就开了四次。
韩磊的骗贷案跟着走了司法程序。他名下那两家“经营异常”的公司被清算,资产加起来还不够还银行利息的零头。
赵阳最后也没撑住。他爸赵德胜因为当年干预火灾调查的事被立案侦查,连带着赵阳自己这些年利用父亲影响力揽的那些生意,一笔一笔被查了个底朝天。
剩下十三个人,程度不同,但都接受了调查。
有的是作为二十年前火灾案的知情人被讯问的,有的是因为自身经济问题被移交了相关部门。
至于周毅的案子——
检察院重新立案了。
虽然时间过去了二十年,但涉及公职人员干预司法导致案件长期未被追诉的情况,根据法律规定,追诉时效可以延长。
苏念等了二十年的那扇门,终于推开了。
消息见报之后,平城的媒体跟进了好几天。有个记者来采访我,问我怎么看这件事。
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个没去吃饭的人。”
记者不死心:“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避开了这一切?”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
“穷。”
那段采访播出去之后,反响挺大。
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是因为“穷”这个字。
很多人在底下留言,说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说:“他们笑他穷,但最后穷才是最干净的。”
也有人说:“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底下全是烂的。”
我没太在意这些。
但有个事情倒是出乎意料——案子曝光之后,好几家正规企业的HR联系了我。
其中一家是平城排得上号的供应链管理集团,他们的负责人打电话给我,说看了报道,知道我在物流行业干了十几年,经验扎实,人也靠得住。
他说:“方远,我们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可信的人。你愿不愿意来聊聊?”
我去了。
聊了两个小时,当场签了意向。
岗位是区域仓储运营总监,年薪是我原来月薪的好几倍。
不是因为什么逆天的运气,也不是什么大佬看中了我。
是因为这些年我一箱一箱搬出来的经验,一张一张填出来的报表,一个一个蹲在库房里盘出来的库存数据,终于被看到了。
签完意向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路过一家面馆,就是那天晚上我煮泡面没煮成、去不了聚会的那天。
我走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
手机响了,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检察院正式受理了我哥的案子。程刚说目前证据链完整,后续会走司法程序。”
她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
“方远,谢谢。”
我端着碗,看了那两条消息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吃了吗?”
那头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还没呢。”
“出来吃碗面。”
“好。”
我放下手机,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很烫,汤头很浓。
窗外的路灯亮了,行人来来往往,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吆喝了一嗓子。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但比过去二十年的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通天的本事,没有一夜暴富的故事。
但我走过来了。
那些嘲笑我穷的人,如今连自由都没有了。
而我坐在这间小面馆里,一口一口吃着自己花钱买的面。
干干净净的面。
干干净净的钱。
干干净净的日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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