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卡宴停在教学楼下面的时候,我正蹲在食堂窗口旁边,把别人吃剩的半碗面条往自己碗里拨。
一双锃亮的皮鞋踏进我视线。
我慢慢抬起头。
我爸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满脸铁青。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
"苏念北,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在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碗里那半碗糊掉的面条,直接抄起碗摔在了地上。
汤汁溅了一地。
食堂里所有人都回过头。
"我苏建邦的儿子,每个月三万块生活费,蹲在这儿吃别人剩的面条?"
他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班主任钱德胜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快步走到跟前:
"建邦你别急,念北这孩子就是太节俭了,心疼你挣钱不容易。"
钱德胜是我爸高中同班。
三年前我爸把我转到这所学校,生活费一直打到钱德胜账上,由他每月转交给我。
每个月,一百五十块。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饭卡塞给我:
"去打两份饭,我尝尝你们食堂到底什么水平。"
我攥着饭卡,手指发白。
"爸,卡里没钱了。"
我爸的脸一下子沉下去,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盘子碗跟着颤。
"三万块!月初我亲手转的!今天才十号你就告诉我卡里没钱?你把钱花哪儿了!"
满食堂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钱德胜。
他脸上那层笑,一寸一寸垮下来。
1
钱德胜愣了大概两秒钟。
只有两秒。
然后他又笑了,那种笑特别熟练,眼角堆出一圈褶子,语气里全是体贴。
"建邦,你先消消气,咱们有话坐下来说。"
我爸没坐。
他盯着钱德胜,眼神冷得我心里发慌。
"老钱,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如实回答。"
"你说,你说。"钱德胜搓了搓手,"咱俩什么关系,有话直讲。"
"我每个月转给你三万块,你到底给了念北多少?"
食堂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句话出来,连角落里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筷子。
钱德胜的表情管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缝。
只有一瞬间。
他很快接上话:"三万块当然全给了念北啊,建邦,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贪你儿子的钱不成?"
他转过头看我,笑容维持得很辛苦:"念北,你跟你爸说说,每个月钱老师是不是按时把生活费给你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的舌头抵着上颚,嘴巴发干。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的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钱老师每个月给我一百五十块。"
我的声音不大,但食堂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德胜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那种被人当众点名的红。
"念北,你说什么呢?"他提高了声调,"三万块我全交给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
我爸一步上前,身高一米八五的人站在钱德胜面前,压迫感太强了。
"老钱,你说全给了?"
"当然全给了!"
"好。"我爸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记录,屏幕翻到钱德胜面前,"这是最近十二个月的转账流水,每月一号,三万整,笔笔有记录。"
钱德胜瞄了一眼屏幕,眼珠子转了转:"对啊,你转给我,我就给念北了。"
"那念北的钱呢?"
"他自己花了呗,高中生嘛,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
"你睁眼看看你的学生!"
食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校服袖口磨起了毛边,鞋头的胶皮翻开了一角,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这些东西我平时都习惯了。
但被这么多人盯着看的时候,那种感觉让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是每月花三万块的样子?"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他连打一顿饱饭的钱都没有,你告诉我三万块花完了?"
钱德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旁边有学生小声议论起来。
"苏念北每个月有三万生活费?不是吧?"
"他上周还问我借了二十块钱买感冒药呢……"
"每次在食堂都是打最便宜的菜,有时候就一碗白饭……"
一句一句传进来,钱德胜的脸越来越难看。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来:"建邦,这种事在食堂讲不合适,咱去办公室,我把事情给你理清楚。"
"不用去办公室。"我爸往前一步,"你就在这儿说清楚。三万块钱,你给了我儿子多少?"
钱德胜退了半步,目光闪烁。
"建邦,真的是误会。念北这孩子可能记错了——"
"那你手机拿出来。"
"什么?"
"你给念北转钱不可能用现金吧?微信也好,银行也好,拿出转账记录来。你转了多少,一笔笔对。"
我抬头看着钱德胜的脸。
那张脸上的从容碎了个干净。
他的手摸向裤兜,又缩回来,嘴唇动了好几下。
食堂里几百双眼睛就那么等着。
空气都凝固了。
"建邦,你这是信不过我?咱俩三十年的交情——"
"交情?"我爸冷笑了一声,"三十年的交情,你拿来贪我儿子的活命钱?"
"我没贪!"钱德胜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别在这里冤枉好人!"
"那你把记录拿出来看看,到底谁在冤枉谁?"
2
"你把记录拿出来看看,到底谁在冤枉谁?"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食堂没一个人说话。
钱德胜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快,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看得出来他在拼命组织语言。
三十年教书的人,嘴上功夫不会差。
果然,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坦荡的表情:"建邦,记录我当然可以给你看,但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
"什么前因后果?"
"念北这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思重,性格倔。"钱德胜把声音放低了一个调,像是掏心掏肺地说,"我把钱给他,他嫌多,非说自己花不了那么多。我总不能硬塞吧?他不要的部分,我帮他存着呢。"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的意思。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过去三年,每次他把一百五十块钱递给我的时候,都是这种眼神。
"你爸给你的钱够用了,花不完的我先替你保管,以后大学的时候再给你。"
这是他每个月跟我说的话。
而我信了整整三年。
我爸听完钱德胜的话,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念北,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嫌钱多不要?"
食堂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觉得嗓子里全是砂纸。
"不是。"
只有两个字,但我说出来了。
"不是?"我爸声音压得很低。
"钱老师每个月给我一百五十块,说这是你打过来的全部。"我一个字一个字说,说得很慢,"他告诉我,你生意不好做,能给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让我省着花。"
我爸的身体僵了一下。
钱德胜的脸一瞬间铁青。
"胡说八道!"他的音量一下子上来了,"念北,你怎么能撒谎?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钱老师。"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您每次把钱递给我的时候,都是在办公室,门关着,只有我们两个人。"
钱德胜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旁边一个学生小声说了句:"苏念北上学期冬天,身上就一件秋天的外套。我还以为他家条件不好……"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来:"他月考拿年级第三的时候,班级聚餐他都没参加,说是不舒服。我们都觉得奇怪。"
"不是不舒服。"我说,"是十五块一个人的聚餐费,我拿不出来。"
食堂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目光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爸转过身,面对钱德胜。
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打开你的转账记录,给我看你到底给了我儿子多少钱。"
钱德胜的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建邦,你这是不信任我。"
"你给我看,我就信你。"
钱德胜咬了咬牙,掏出手机。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他翻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我爸接过来,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安静。
长时间的安静。
然后我爸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对着食堂所有人的方向。
"各位同学,老师,都看看。"他的嗓音沙哑,"这是他转给我儿子的记录。每个月一百五十块,从高一到现在,三年,一个月都没多过。"
钱德胜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给他三万。他给我儿子一百五。"我爸一字一顿,"三年。三十六个月。他从我儿子身上,贪了一百零七万。"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吸气声。
钱德胜后退了一步。
"建邦,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爸把手机握得咯吱响,"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剩下的钱我真的帮念北存着呢!我有单独的账户——"
"哪个账户?拿出来看看?"
钱德胜沉默了。
他答不出来。
旁边有人开始拍视频了。
钱德胜看到手机镜头,脸色又变了一轮。
他突然对着那个拍视频的学生吼了一声:"把手机放下!这是我的隐私!"
我爸拦住了他往前冲的动作。
"你贪了一百多万还怕人知道?"
"苏建邦,你别逼我!"钱德胜指着我爸的脸,声音尖得变了调,"这件事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3
"这件事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钱德胜的手指戳在空气里,离我爸的脸不到二十公分。
我爸没躲,也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面这个认识了三十年的老同学,那眼神让我陌生。
食堂里的气氛压到了最低点。
周围的学生有的站起来了,有的在交头接耳,拍视频的不止一个。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你说不简单?"我爸开口了,声音很平,"那你说说看,复杂在哪儿?"
钱德胜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念北的成绩,是谁一手抓的?补课的事,是谁帮忙安排的?他能进重点班,是谁出的力?"钱德胜拍着自己的胸口,"苏建邦,你把孩子往这儿一扔,什么也不管,三年来盯着他学习、管他纪律的人是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旁边有几个不了解情况的人开始犹豫。
我爸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念北,钱老师给你补过课?"
我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我说,"高二分班的时候,我考了年级前十,是按成绩分进重点班的。跟钱老师没有关系。"
钱德胜猛地转向我:"苏念北!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我平时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你平时怎么对我的,我确实心里有数。"
我的声音不高,但我没有低头。
三年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挺直了腰板说话。
"每次考试成绩出来,你让我到办公室领生活费。一百五十块摆在桌上,你跟我说,你爸今年生意做赔了,能给你这些就不错了,让你知足。"
钱德胜嘴巴微张。
"冬天的时候,其他同学都穿上棉服了,我的外套拉链坏了,买不起新的。我跟你提过一次,你说年轻人火气大,冻一冻没事。"
食堂里有女生倒吸了一口气。
"上学期我连着发了一周低烧,你让我去校医室开点药,说不用去医院。校医室一盒退烧药八块,我吃了三天才好。那个月我剩下的钱不够吃午饭,最后一周,我每天中午就喝食堂免费的紫菜汤。"
我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感觉,不是痛。
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楚的轻松。
我爸一直没有打断我。
他的肩膀在发抖。
钱德胜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开始乱飘,到处看,就是不看我和我爸。
"你们……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冤枉我。"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我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年书,二十年的口碑,你们想毁就毁?"
"口碑?"我爸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把别人孩子的活命钱揣进自己的口袋,你跟我讲口碑?"
"建邦——"
"你让我儿子穿破衣服,吃剩饭,生病都不能去医院,你还有脸在这儿站着?"
我爸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印象里他是个很硬的人,做生意的人,说话做事从来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此刻他红着眼眶站在食堂中间,声音在发颤,手攥得骨节发白。
"念北。"他转过来看着我。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这个问题砸在我心口,比任何话都重。
为什么不说?
因为钱德胜告诉我,你很忙。
因为钱德胜告诉我,你不想被家事烦。
因为他说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他都替我汇报了情况。
因为我打你电话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是占线。
因为我以为,你真的没有更多的钱了。
"我不知道你给了那么多。"我说,"我以为那一百五十块就是你能给的全部。"
我爸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没有再看我,而是直直看着钱德胜。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了。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钱德胜。"他叫了全名。
钱德胜身体一颤。
"你让我儿子以为他爸连饭都供不起他。"我爸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这三年,不光偷了我的钱,你偷走了我儿子对我的信任。"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几个女生偷偷抹眼泪。
钱德胜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建邦,我们去办公室说,这里人太多了——"
"你现在开始怕人多了?"我爸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你不用去办公室了。等着吧。"
钱德胜看着我爸把手机贴到耳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打给谁?"
"校长。"
4
"校长。"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钱德胜的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拦我爸的手机。
我爸侧身一让,电话已经接通了。
"陆校长,我是苏建邦。我在学校食堂,有件事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内容。
我爸只回了一句:"我儿子被您的班主任克扣了三年的生活费,一百多万。我觉得这件事您有必要当面了解。"
挂了电话。
食堂里几百号人已经不装吃饭了,全都搁下筷子看着这边。
钱德胜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了筋的柱子。
他开始找补。
"建邦,其实这事有隐情。念北这孩子学习压力大,我怕给他太多钱,他分心——"
"分心?"我爸冷笑,"一百五十块钱连吃饭都不够,你管这叫怕他分心?"
"你不了解现在的高中生,手里钱一多就容易学坏——"
"他年级第三,他怎么学坏了?你倒是给我说说。"
钱德胜的嘴闭上了。
几分钟后,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穿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
陆正平。
省重点中学的校长,在这座城市的教育圈有分量的人。
他快步走到我们这一桌,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钱德胜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
我爸把手机递过去,转账记录和钱德胜手机里的转交记录都在屏幕上。
陆校长看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他抬起头,脸色变了。
"老钱,这是怎么回事?"
钱德胜又开始那套说辞:"陆校长,这是家长之间的私事,我帮老同学代管生活费,具体情况——"
"代管?"陆校长把手机翻到钱德胜面前,"你收三万,给一百五。这叫代管?"
钱德胜闭了嘴。
陆校长环顾四周,看到食堂里满是围观的学生,眉头一皱。
"去我办公室谈。"
"不。"我爸拦住了他,"陆校长,我尊重您,但这件事我不打算私下解决。在场这些学生都是孩子,他们的班主任做出这种事,我觉得他们有权知道。"
陆校长看了我爸一眼。
又看了看钱德胜的表情。
沉默了几秒钟。
"好吧。"他点了一下头,转向钱德胜,"老钱,把你的情况说清楚。"
钱德胜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开始绕。
"陆校长,苏建邦和我是三十年的老同学,本来说好的是让我帮念北管钱,我——"
"管钱?"我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
"钱老师,你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爸说了,这笔钱让我每个月按时交给你。"
钱德胜脸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从来没说过帮我管钱。你每次都说,一百五就是我爸给的全部。"
"我什么时候说的!"钱德胜急了,"念北你不能乱讲话!"
"高一入学第一个月,九月四号,你在三楼办公室给我的。你桌上放着一杯铁观音,你用信封装了一百五十块现金,数都没让我数就催我走。"
钱德胜的嘴角僵住了。
"高一下学期三月份,你给我钱的时候把金额搞错了,给了一百块。我找你补,你说就这些,让我自己想办法。我那个月靠室友接济才没饿着。"
越说,食堂里越安静。
陆校长的脸沉得像要滴水。
钱德胜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
"你、你这是断章取义——"
"我还没说完。"我看着他,"去年十一月,我冬天的外套拉链坏了,没钱买新的。你跟我说等你发了工资帮我添一件。后来你确实给了我一件外套,土黄色的,领口掉了线,口袋还有个洞。你说是你侄子穿不上的旧衣服。"
我指了指身上的校服:"那件外套我穿了一整个冬天。"
有个我不认识的男生在角落里轻声骂了一句脏话。
陆校长转过身,直直地面对钱德胜。
"老钱,你当了二十年的班主任,你给我丢的这个脸,我今天必须跟你算清楚。"
"陆校长,这真的有误会——"
陆校长抬手制止了他。
"苏先生,您手上有完整的转账凭证?"
我爸点头:"三十六个月,笔笔都在。"
"好。"陆校长看向钱德胜,"老钱,我现在通知教务处和财务处的人过来。你最好准备好你的所有凭证,把这三年每一笔钱的去向讲清楚。"
钱德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你讲不清楚——"陆校长的声音带着二十年管理者的威严,"这件事就不只是学校内部的事了。"
钱德胜猛地抬头:"陆校长,您不能偏听偏信!"
"那你倒是让我听听你这边的信?"
5
"那你倒是让我听听你这边的信?"
陆校长这句话丢出来,钱德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二十年教龄的老教师,第一次站在自己工作了大半辈子的食堂里,被几百个学生围观,一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利索。
教务处主任赵宏升和财务处的一个干事,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
赵主任看到食堂里这阵仗,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到陆校长身边。
"校长,怎么了?"
陆校长把情况简短地讲了一遍。
赵主任听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铁青的三级变化。
他回头看了钱德胜一眼。
钱德胜别开了视线。
"老钱。"赵主任的声音低沉,"是真的?"
"老赵,你先别下定论。"钱德胜试图拉住赵主任的手臂,被甩开了。
"苏先生,您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吗?能不能让财务处核对一下?"赵主任转向我爸。
"可以。"我爸拿出手机,把三年的转账明细全部调出来,递过去。
财务处的干事接过来,一屏一屏翻看,一边看一边对照钱德胜的记录。
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等。
这段时间长得让人窒息。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财务干事抬起头,表情很难看。
"赵主任,苏先生三年共计转账一百零八万。钱德胜老师转给苏念北同学的记录,每月一百五十元,三年共计五千四百元。"
五千四百。
对一百零八万。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连空气都变酸了。
赵主任的呼吸重了一拍。
"老钱,一百零二万六千块钱,你给个说法。"
钱德胜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我帮念北存着的,存在另一张卡上——"
"哪张卡?"陆校长问。
"我回去查查——"
"你现在查。"陆校长的语气不带半点商量余地。
钱德胜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开了几个银行的APP,手指一直在抖。
翻了将近五分钟,他放下了手机。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找不到?"我爸的声音冷到了底,"一百多万你说找不到?"
"我存在别的地方了,不在手机上。"
"那在哪儿?"
钱德胜答不出来。
他开始重复那几句话:"建邦,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钱还给你——"
"不是还给我。"我爸一字一字地说,"是还给我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钱老师,你是不是也帮我管过钱?"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说话的人我认识。
隔壁班的韩致远,高三理科第一名,家里条件也不差。
他站在人群边缘,表情有点复杂。
钱德胜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致远?你、你什么意思?"
韩致远往前走了两步。
"我爸每年给你转两万的补课费,说是请你帮我做课后辅导。但三年了,你一共给我辅导过几次?两次。"
人群哗然。
"而且我爸上个月跟我通话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跟他讲我成绩不稳定,想加课,又收了三万。可是我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成绩哪里不稳定了?"
钱德胜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陆校长的面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还有别的同学有类似的情况吗?"他提高声音问。
沉默了三秒。
然后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我有。我妈上学期给钱老师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班费加教辅资料。但班费一学期只收了三百,教辅是我自己买的。"
第三只手。
"钱老师让我爸赞助学校的运动会,转了八千。后来我去问体育组的老师,运动会根本没有家长赞助的项目。"
一只又一只手举起来。
钱德胜的身体一点一点佝下去。
赵主任的拳头捏得发响。
"老钱,你到底收了多少人的钱?"
钱德胜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到处看,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恨。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三年里我一直觉得钱老师虽然对我苛刻了一些,但他起码是个负责任的老师。
现在这些举手的同学告诉我,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当提款机的学生。
陆校长看了钱德胜很久。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配合调查,把所有涉及的款项和学生名单理出来。第二,我直接报告上级部门,由他们来查。"
钱德胜的嘴唇抖了半天。
"陆校长,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
"你觉得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6
"你觉得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陆校长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不是质问的语气。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平静、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种平静反而比愤怒更让人心慌。
钱德胜的脸灰白灰白的,嘴角牵了一下,笑不出来,想辩也辩不出来。
食堂里已经全是嗡嗡的议论声。
拍视频的学生不知道有多少个了,钱德胜每看到一个镜头,眼皮就跳一下。
"同学们先回去,今天的事学校会处理。"陆校长抬手示意了一下。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陆校长也没强求,转头对赵宏升说:"老赵,你先带老钱去会议室。通知政教处和纪检组的人。"
赵主任点了点头,看着钱德胜:"走吧。"
钱德胜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突然转向我爸,语气变了,变成一种哀求的调调。
"建邦,你我三十年的关系。我承认这件事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你让学校出面,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给我个机会,钱我想办法还。"
我爸看着他。
"三十年?"
"对啊,三十年,高中那会儿——"
"高中那会儿你还记得吗?"我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妈生病那年,我差点辍学。是你帮我交了一个学期的学费。我念着这份情,才把儿子交到你手上。"
钱德胜的表情闪过一丝松动。
"对,就是因为咱们有交情——"
"就是因为有交情。"我爸打断他,"我才觉得你不会害我儿子。我信你,所以三年里从来没查过账。"
钱德胜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利用的不是我的粗心。"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苦涩,"你利用的是我对你的信任。"
钱德胜的肩膀垮了一截。
赵主任走过来,拍了拍钱德胜的背:"走吧,别让陆校长说第二遍。"
钱德胜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脚步停了一秒,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食堂。
弯着腰,脑袋低着,西裤膝盖的位置都皱了。
二十年的体面,被他自己一把一把撕碎了。
人群开始散去,但我知道今天的事不会散。
视频会传出去,消息会扩散,钱德胜的名字从今天开始就和"贪污学生生活费"绑定在一起了。
我爸站在原地没走。
食堂重新恢复了一些声响,打饭的阿姨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
我蹲下来想帮忙捡,我爸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别捡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爸,我没事。"
"你没事?"他声音哑了,"你三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你跟我说你没事?"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盯着地面。
"我还以为你在学校过得挺好。每次打电话,钱德胜都说你吃得好,穿得暖,成绩也稳。他每个月还拍照片给我看,说你在班里和同学相处得多好。"
"什么照片?"我愣住了。
"你们班聚餐的照片,运动会的照片,还有你穿新校服的照片。"
"我没参加过一次班级聚餐。"我说,"运动会的照片是班级合影,每个人都有。新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不要钱。"
我爸的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样子。
那个在生意场上能和任何人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坐在学校食堂的塑料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里堵得很。
不是怨他。
从来没有怨过他。
他只是太忙了,忙到只能通过一个他信任的老同学来照看我。
错的不是他。
"爸。"
他没有抬头。
"我不怪你。"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半晌,他放下手,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我。
"从今天起,你的事我自己管。谁也不托了。"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按了按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先带你去吃一顿饱饭。学校食堂不去了,我们出去吃。"
"外面的馆子挺贵——"
"苏念北。"他按着我的肩膀,瞪着我,"你给我记住,从今天起不许再说这种话。"
7
"从今天起不许再说这种话。"
我爸的手还按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骨头有点疼。
但我没有躲。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我头顶上撑着,结结实实的。
我们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学生都在看我们。
有几个跟我同班的男生冲我点了点头,目光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同情里带点回避。
现在不是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点。
我爸带我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他皱眉。
"鞋有点脏,怕弄脏你车。"
他的眼睛又红了一圈。
"上车。"
语气是凶的,但他弯下腰帮我把安全带系上的时候,手指在抖。
车子开出校门,我爸一路没说话。
到了一家商场门口,他停了车,领着我进了一家牛肉面馆。
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就是商场一楼美食城旁边的面馆,招牌写着"手擀牛肉面"。
他点了两碗大份的,加了双份牛肉,再加一碟凉菜一碟花生米。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冲脸。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鲜的味道从舌头一路淌到胃里,胃壁热起来的那一瞬间,鼻子突然酸了。
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吃面,不敢抬头。
怕他看到我的眼睛。
吃完面出来,我爸接了个电话。
是赵宏升主任打来的。
我爸按了免提。
赵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苏先生,初步情况核实了。钱德胜在学校任职期间,涉及至少七个学生家庭的费用问题。金额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不低于两百万。"
两百万。
我爸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这个数字确认了吗?"
"目前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多。有些家长还没联系上,还有些费用名目比较隐蔽,需要进一步核查。"
"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陆校长的意思是先停课,然后上报。这种性质的事情,学校层面不可能私了。"赵主任顿了顿,"另外苏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说。"
"钱德胜目前的态度……不太配合。我们在会议室谈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据我观察,他在联系人帮忙说情。"
我爸的表情冷了下来。
"说情?找谁说?"
"这个我还不清楚。但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句,他说‘你帮我跟陆校长那边通个气,这事别闹大’。"
我爸沉默了五秒钟。
"赵主任,感谢您的告知。接下来学校层面该走的程序您走,我这边会委托律师跟进。"
挂了电话,我爸又拨了一个号码。
"赵律师吗?我苏建邦。手头有个案子需要你介入,涉及未成年人权益和资金侵占。对,数额比较大。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好,三点我到你办公室。"
他挂掉电话,转过头看我。
"念北,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我也去?"
"你是当事人。你得在。"
我点了点头。
"爸,他会被怎么处理?"
我爸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发动了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他做了什么,就该承担什么。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可他毕竟是你的老同学——"
"念北。"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很沉,"他已经不是我的老同学了。在他伸手拿你活命钱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了。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被生意场打磨了二十年的脸,轮廓很硬,皱纹很深。
此刻方向盘上的指节泛着白。
"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爸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先打电话给我。不管我在干嘛,不管多晚。你能答应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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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答应我吗?"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话,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赵律师的事务所。
赵律师全名赵瑾安,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快,但每一句都带着条理。
他听完我爸的陈述,又看了转账记录和钱德胜的转交记录,沉默了大概十秒。
"苏先生,这个事从法律层面来说,比你想的更严重。"
"怎么讲?"
"钱德胜以代管名义收取费用,实际截留并挪为己用,这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如果金额属实且存在主观故意,他涉嫌的是侵占罪,甚至有可能构成诈骗。"
我爸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上限呢?"
"如果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根据法律规定,刑期在五年以上。具体要看司法认定,但这个数字已经过了门槛了。"
赵律师翻了翻手上的材料。
"我建议你同步做两件事。第一,配合学校完成内部调查。第二,以苏念北法定监护人的名义,向公安机关报案。"
"报案我没问题。"我爸说,"但是有一个情况你需要知道。钱德胜目前在找人说情,可能想通过学校内部的关系把事情压下去。"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
"苏先生,他找谁说情都没用。一旦报案进入司法程序,学校说了不算。而且涉及的不止你一个家庭,受害学生至少七个。只要有一个家庭坚持追究,这事就不可能被压住。"
"那就报案。"我爸站起来,干脆利落。
赵律师看向我。
"小苏,你是直接当事人,报案的时候需要你做笔录。你能把这三年里和钱德胜之间发生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吗?"
我说可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坐在赵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把三年来每一个月领钱的细节,吃饭的标准,穿衣的困境,生病时的经历,一条一条讲了出来。
赵律师的助理全程在做记录。
我爸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插。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白了又松,松了又白。
讲完之后,赵律师理了理记录,抬头看着我爸。
"苏先生,根据念北的陈述,钱德胜的行为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侵占。他对孩子实施了长期的信息操控——让孩子以为父亲没钱,切断孩子与家长之间正常的信任关系。这一点在后续的司法审理中可以作为加重情节提出。"
我爸的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走吧,去派出所。"
"好。"赵律师收拾好材料,"我陪你们去。"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爸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没开免提,但车里很安静,我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建邦啊,我是老周,钱德胜的大学同学。德胜的事我听说了——"
我爸直接打断他:"我不认识你。"
"你先别急嘛,这事说到底还是朋友之间的误会——"
"误会?"我爸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听懂?他从我儿子身上贪了一百多万。这叫误会?"
"建邦,你这么搞德胜就真的完了——"
"他该完。"
我爸挂掉了电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派出所,赵律师帮我们办了报案手续。
值班民警听完情况,表情变了好几轮。
"苏先生,您说的这个涉案金额如果核实的话,我们会立案侦查的。但需要时间调取银行流水和相关证据。"
"所有我这边的流水随时可以配合调取。"我爸说。
"另外,据我们了解,目前学校层面也在进行调查,涉及的家庭不止一户。"赵律师补充。
民警记录下来,让我们先回去等通知。
出了派出所的门,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我爸的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爸。"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
"你不该谢我。该是我来说对不起。"
"你不用——"
"苏念北,你给我听好。这三年是我没尽到当爸的责任。不管什么理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吃苦,是我的错。"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
喉咙里很堵。
"爸,你以后还会那么忙吗?"
他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得很诚实,"但不管多忙,一周至少来看你一次。你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这个我保证。"
"那你能不能先帮我办一张新的饭卡?旧的额度都是钱老师设定的,每个月限额一百五。"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心酸也有别的什么。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办。"
"还有一个事。"我看着他。
"说。"
"你能不能别再抽烟了?我妈走了以后你烟抽得越来越凶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那根没点的烟。
然后他把烟捏碎了,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行。从今天开始戒。"
"真的假的?"
"你爸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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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记得很清楚。
从派出所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爸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住下来。
他说第二天还有事要办。
事实上,接下来三天他都没有离开。
第二天上午,我爸去学校财务处帮我办了新饭卡,充了一千块。
把卡递给我的时候,他说:"先用着,以后每个月直接转到你银行卡上,不再经过任何人的手。"
我拿着那张崭新的饭卡,在食堂窗口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酸辣土豆丝,再加一碗米饭。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室友周彦明正好过来打饭。
"苏念北,你今天这伙食标准升级了啊?"
"嗯。"
"红烧排骨?你以前不是只吃素菜加白饭吗?"
"以前没钱。"
周彦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看到了我身后站着的我爸。
"叔叔好。"
我爸对他点了点头,语气突然温和了不少。
"你是念北的室友?"
"对,我叫周彦明。"
"这三年谢谢你照顾念北。"
周彦明挠了挠头:"叔叔客气了,苏念北照顾我还差不多。我有道数学大题不会做,都是他教我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当天下午,赵律师打来电话。
消息进展比预想的快。
"苏先生,公安机关已经正式立案了。银行那边的流水调取也在进行中。另外,学校方面今天有两个新的家长联系了我,都是钱德胜经手的,加起来又多了将近四十万。"
我爸的表情很平静。
三天前在食堂爆发的那个他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精密运转的、一件一件处理问题的商人。
"律师费我出。如果其他家庭需要法律帮助但经济上有困难的,你跟我说,费用我来承担。"
"苏先生,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儿子被坑了三年,别的孩子也一样。我有这个能力,我就该站出来。"
赵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知道了。"
第三天,学校正式发布了处理公告。
钱德胜被停止一切教学工作,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陆校长在全体教师会议上讲了话。
我没有在场,但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据说陆校长在会上说了一句话:"钱德胜一个人败坏的不是他自己的名声,是这所学校二十年来所有老师的名声。"
那天晚上,钱德胜的妻子找到了我爸。
我和我爸在酒店大堂吃饭的时候,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直奔我爸的桌子。
"你就是苏建邦?"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钱德胜的妻子,何芳。"
她站在桌子边上,眼睛红红的,攥着一个手提袋。
"苏先生,我知道德胜做得不对。但他已经被停职了,公安也找他谈了,他这辈子都完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让他把钱还回来,别再追究了?"
我爸慢慢擦了擦嘴。
"何女士,你知道你丈夫这三年是怎么对我儿子的吗?"
何芳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让我儿子吃剩饭,穿旧衣服,生病不能去医院,每个月拿一百五十块过活。你知不知道?"
何芳低下了头。
"这些钱你花过吗?"
这一句问出来,何芳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不知道钱的来源——"
"你家今年新换的车,你身上穿的这件风衣,你们家去年装修的房子,这些钱你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何芳的脸白了。
"我真的不知道——"
"知不知道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求情,说明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是一句道歉能了结的。"
何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三十七万。我知道不够,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何女士。"我爸没有碰那个信封,"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该还多少,怎么还,法律说了算。你找我没有用。"
何芳愣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
我坐在旁边,心里很复杂。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看到何芳的手在抖,她的眼泪是真的。
但我想起了那些一个人在宿舍里饿着肚子的夜晚,想起了冬天只有一件破外套的日子。
我没有说话。
何芳最后拿起信封,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苏先生,你毁了我们一家。"
我爸拿起筷子,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是你丈夫先毁了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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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丈夫先毁了我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何芳站在大堂门口,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面,心口闷闷的。
我爸低头继续吃饭。
我拿起筷子,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了。
"吃。"他说,语气不重不轻。
我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爸。"
"嗯。"
"钱德胜真的会被判刑吗?"
"那是法律的事。"
"如果他坐牢了,他女儿怎么办?"
我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有女儿?"
"他女儿钱小禾,在我们学校读高一。"
我爸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念北,你是不是在心软?"
我想了想,摇头。
"我不是心软。我就是在想,三年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还管他叫一声钱老师,觉得他对我挺好的。后来真相出来了,我才知道那些好全是假的。"
"他对你哪里好了?"
"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我没吃晚饭,钱老师给了我一个面包。就是普通的奶油面包,超市里两块钱一个的那种。当时我真的挺感动的。"
我爸的眼眶泛红。
"现在想想,他拿了我两万多的生活费,给我一个两块钱的面包,我还得感谢他。"
我没有看我爸。
但我听见他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溅出来了一些。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念北,别的事你不用管。你就管好自己的学习、自己的生活。钱德胜的事,有律师,有学校,有法律。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考试。"
"我知道。"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新卡,密码是你妈的生日。里面有钱,你该花就花,别再省了。"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马上拿。
"爸,我不需要太多。"
"不是需不需要。"他的声音突然重了,"是你该有的东西,三年了,你一样都没得到过。从今天起,该补的我补。"
我拿起卡,放进了校服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彦明还没睡,坐在床上刷手机。
看到我进来,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苏念北,你上热搜了。"
我凑过去看。
不是热搜,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省重点班主任被曝侵占学生生活费百余万"。
底下几百条评论。
有骂钱德胜的,有同情我的,有说学校管理有问题的,也有人在问其他涉及的家庭是谁。
我把手机还给周彦明。
"别看了,睡吧。"
"你心态倒是稳。"
"有什么不稳的。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周彦明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苏念北,其实去年冬天你那件破外套的事,我一直想帮你的。但是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我也不好意思硬塞。"
"你已经帮过我很多了。"我说,"高二那个月我断粮的时候,你请我吃了一个星期的饭。"
周彦明嘿嘿笑了一声:"那顿饭可太值了,你后来帮我补了一个月的数学。"
我也笑了一下。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
我终于不用数着日子算一个月的饭钱。
不用琢磨今天是吃一份素菜还是干脆只吃白饭。
不用在同学面前装作不饿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进展很快。
一周后,公安机关完成了对钱德胜的银行流水调查。
赵律师打电话来说,结果比预想的更严重。
钱德胜在过去三年里,从至少九个学生家庭手中,以各种名目收取了超过两百六十万的费用。
其中真正用在学生身上的,不到六万。
他的个人账户里有一套新买的商铺、一辆中级轿车和一笔二十余万的理财产品。
全部来源指向那些学生家长的转账。
公安机关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
一个月后,案件正式移送检察机关。
陆校长亲自到我们班宣布了新的班主任人选——一个刚从师范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方,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来教室的时候自我介绍脸都红了。
那天放学前,方老师叫住了我。
"苏念北同学,我看了你的档案。成绩很优秀。"
"谢谢老师。"
"还有,如果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学校给你设了专项帮扶档案,以后不会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了。"
我点了点头。
出了教室,阳光打在走廊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新跑鞋。
是我爸上周末来看我的时候买的。
他买鞋的时候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随便。
他选了白色。
我嫌白色不耐脏,他说:"你是学生,穿白鞋好看。脏了再洗,实在洗不了再买一双。"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双新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的消息。
"今晚我来接你吃饭。想吃什么?"
我回了三个字。
"都可以。"
然后删掉,重新打字。
"想吃牛肉面。"
他秒回。
"好。老地方。"
我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太阳正好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漏出来,打在我脸上。
有点晃眼。
但暖和。
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