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的位置
订婚宴设在陆家老宅的宴会厅。
水晶灯一盏一盏点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厅堂照得发白。空气里有股子香槟混着鲜花的味道,甜得发腻。
我穿着那条订了两个月的白裙子,站在陆闻舟身边,手一直没处放。
裙子是法国定制的,腰线上绣着暗纹,裙摆拖地。为了这条裙子,我两个月没吃晚饭。陆闻舟当时捏着我的脸说:"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
现在他站在我旁边,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头到脚都透着体面。
来的人我大多不认识。陆家的亲戚、商界的熟人、几个我只能在新闻里看见名字的大佬。他们端着酒杯从我面前经过,冲陆闻舟点头,偶尔扫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
像在看一个侥幸攀上高枝的灰姑娘,等着看我什么时候摔下来,等着看这场婚事黄掉。
几个太太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不大,却字字往我耳朵里钻:
"听说是个开甜品店的?"
"可不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也不知闻舟看中她什么。"
"陆家这门槛,也敢进。"
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指甲嵌进掌心里。
陆闻舟握着我的手,掌心有汗。他偏过头,低声说:"别紧张,有我。"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
七年前,就是这句话,让我心甘情愿跟了他七年。
宴席快开始的时候,林若薇来了。
她穿一条香槟色的礼服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进门,就朝陆闻舟挥手,声音又软又脆:
"闻舟哥,我来晚啦。"
陆闻舟明显僵了一下。我贴着他站着,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绷紧了,喉咙里滚过一个音,到底没说出来。
林若薇踩着高跟鞋走到跟前,先冲我笑,笑得特别真诚:
"苏念姐,恭喜你们呀。"
然后她转向陆闻舟,语气里带着点撒娇:"我妈非让我坐近点,说今天这种日子,我要是不在,你肯定手忙脚乱。"
陆闻舟没接话。
他妈倒是快。
陆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把拉过林若薇的手,亲亲热热地拍着:"若薇来了正好,闻舟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你坐主位边上,帮衬着点。"
主位边上。
那是我未婚妻的位置。
大厅里忽然静了一瞬。几个看戏的太太拿酒杯挡着脸,眼睛却直往我身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陆闻舟张了张嘴,好半天,只挤出一句:"……若薇,你坐那边吧。"
他指的是主位边上那个位置。
我的位置。
林若薇"哎呀"一声,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这不合适吧?我一个外人……"
陆母笑:"有什么不合适,你又不是外人。"
一句"不是外人",比什么都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指环内壁刻着两个字,是陆闻舟亲手刻上去的,"闻舟"。
那是我以为的爱情。
"苏念,"陆闻舟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就一顿饭,回头我跟你解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我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认,转身去招呼客人,亲手把林若薇让到了主位旁。
林若薇坐下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念想,"啪"地一下,碎了。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现在被林若薇占了一半的那个位置——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果汁,慢慢喝了一口。
果汁是常温的,有点酸,酸得人牙根发紧。
第二章 他护了她三次
敬酒是从主桌开始的。
陆家老爷子陆正明坐在上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的龙头拐杖靠在一旁。他端着酒杯,先看林若薇,又看我,那眼神像在称量两件东西的斤两。
第一杯,本该我和陆闻舟两个新人一起敬。
我还没起身,林若薇已经端起了酒杯。
她笑着说:"我替苏念姐挡一杯吧,她今天穿这身,喝多了不方便。"
这话听着是替我着想。可满桌的人都听懂了——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替新娘子敬酒?
我看向陆闻舟。
他皱着眉,飞快地扫了林若薇一眼,又看向我。三秒钟后,他说:"若薇,别闹。"
就这四个字。
语气里带着点宠,又带着点无奈。比骂我还让人难受。
林若薇吐了吐舌头,还是把酒喝了,眼波流转,朝陆闻舟眨了一下。
第一护。
第二杯,敬陆母。
林若薇凑到陆母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母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拍着她的手,声音提得老高:
"还是若薇懂事。知道我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喝不了凉的,特意让人换了温的。"
陆闻舟在旁边接了一句:"妈,苏念也给你炖了汤,早上就放厨房了。"
没人接这个茬。
那盅汤,是我早上五点钟起来炖的。放了百合、莲子、几颗红枣,小火煨了三个钟头。现在怕是还搁在厨房里,早凉透了。
第二护。他替我找补,可惜满桌没一个人领情。
第三杯,敬他爷爷陆正明。
老爷子端着酒杯,半天不喝,眼睛盯着陆闻舟,突然开口:
"闻舟啊,成了家,性子要收一收。若薇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也别亏待人家。"
桌上瞬间一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叫"跟了你这么多年"?今天是我和陆闻舟的订婚宴。满堂宾客,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想让谁难看?
陆闻舟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丝笑:"爷爷,您喝多了。"
陆正明"哼"了一声,把酒喝了,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我脸上。
第三护。
护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我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心里那点酸味,这会儿已经翻成了苦,苦得人发慌。
七年。我陪陆闻舟从零开始。他熬夜改方案,我凌晨给他煮面;他项目黄了躲起来,我一家一家酒店地找;他妈看不上我,我装不知道,低头做人,逢年过节送礼,换来的还是冷脸。
我图过陆家的钱吗?没有。
我图的是他那句"别紧张,有我"。
现在我才明白,这句"有我",从来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我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没人拦我,也没人回头。林若薇正举着酒杯,笑得跟这场宴会的主角似的,敬完这桌敬那桌。
我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镜子里的人,眼妆还完整,口红也没花。我这张脸,比我想象的能忍。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陈伯,可以了。"
那边秒回:
"小姐,我这就过来。"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白裙子的自己。
七年,够长了。
第三章 那份协议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那天我在甜品店后厨烤蛋挞。烤箱叮地一响,蛋挞的香气涌出来,甜得人发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门进来,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一直坐到打烊。
临走前,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小姐,"他说,"我是你父亲顾正霆的律师,陈怀安。你五岁那年被拐走,他找了你十几年,到死都没找到。"
我父亲。顾正霆。
那个名字,我在财经新闻里见过。顾氏集团,市值上千亿,横跨地产、医药、新能源。顾正霆白手起家,是商界出了名的狠人,也是出了名的痴情——发妻死后,终身未娶。
三年前,他病逝了。
留下遗嘱,把名下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全部留给"亲生女儿顾念"。
——那个五岁被拐、下落不明的女儿。
我一开始是不信的。我活了二十多年,早就认命了,以为自己就是苏家巷子里那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
陈伯带我去做了亲子鉴定。
报告出来那天,我盯着那行"亲子关系概率 99.9999%",半天没说话。眼泪砸在报告单上,晕开一片。
陈伯说,按遗嘱,我满二十五岁就能正式继承。但这几年,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陆家。"陈伯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陆正明跟你父亲,斗了半辈子,从来没赢过。三年前,他查到了你的下落,才知道陆闻舟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就是顾家失散的女儿。"
文件里,是一份《婚前财产约定协议》的底稿。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手指一点点发凉。
陆家要的是:婚后,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将来继承的顾氏股份——一半归陆闻舟;"重大经营决策须经夫妻双方共同协商";"乙方不得单方面行使股东权利"。
翻译过来就是:娶我,是为了兵不血刃,吞掉顾氏。
"陆闻舟知道吗?"我问。
陈伯沉默了一下:"他三年前就知道了。一开始不肯配合,后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小姐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
七年,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更疼。
陈伯问我,要不要现在公开身份,直接继承顾氏,把陆家一网打尽。
我说再等等。
我想等等看,他会不会真的把林若薇带进我们的订婚宴。我想等等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是爱我的。
我等到了。
今天的订婚宴,就是我的答案。
我把协议装进包里。这份东西,我随身带了大半年,叠得边角都软了,等的就是今天。
镜子里,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伯:"小姐,车在楼下,律师团队已经就位。"
我回:"先别上来。等我消息。"
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补了粉,重新涂好口红。
口红的颜色,是我挑的,正红,很亮。
该我上场了。
第四章 退婚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正热闹。
林若薇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正说祝酒词。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闻舟哥终于要成家了,我是打心底替他高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谢谢他,也谢谢苏念姐。"
台下的人鼓掌,夸她懂事、大度、识大体。
陆闻舟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一刻,我忽然就释然了。
七年,就当喂了狗。
我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台边。
有人看见了我,愣住了。有人的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大厅里的声音,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小下去。
林若薇也看见了我。话筒还举在嘴边,笑容僵在脸上。
我伸手,把话筒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谢谢林小姐替我热场。"我对着满堂宾客笑了笑,"不过今天的正主是我,接下来的话,还是我来说比较合适。"
台下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香槟杯里气泡破裂的声音。
我转向陆闻舟。
"陆闻舟,我们认识七年了。"我顿了顿,"七年,我没跟你提过任何要求。今天,我提一个。"
他脸色不太好看,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苏念,你喝多了,先下来。"
"我没喝酒。"我说,"一滴都没喝。"
我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慢慢摘了下来。
那枚戒指,是他求婚时单膝跪地给我戴上的。那天在江边,他眼睛亮晶晶的,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说要给我一个家。
我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以为自己捡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现在,我把戒指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陆闻舟,这婚,我不结了。"
大厅里炸开了锅。
陆母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苏念,你发什么疯!今天什么场合,你要不要脸!"
"陆太太,"我看向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都静了下来,"你儿子让他的白月光坐在我的位置上,替你敬酒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他,要不要脸?"
陆母的脸,"刷"地白了。
陆正明也站了起来,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放肆!"
我没理他。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协议,往桌子上一摔。
厚厚一沓纸,散开半边。
"各位,"我环顾一圈,"今天来的,都是体面人。麻烦你们帮我看看,陆家给我准备的这份婚前协议,到底写了什么。"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着念:
"第四条,婚后,乙方(苏念)名下一切财产,含未来继承之全部股权,其中百分之五十归甲方(陆闻舟)所有。"
"第九条,涉及公司重大经营决策,须经夫妻双方共同协商,乙方不得单方面行使股东权利。"
我念得很慢,一字一句,让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陆家想娶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顾氏集团。"
"你父亲?"有人失声,"苏念,你……你父亲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问话的人,又扫过陆闻舟煞白的脸、陆正明铁青的脸、林若薇张大的嘴。
我笑了。
"我不叫苏念。"我抬起头,一字一句,"我叫顾念。顾氏集团顾正霆的独生女,顾氏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满堂死寂。
"啪——"
林若薇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第五章 我是顾念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微的嗡鸣。
陆闻舟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不可能……"陆母先回过神来,声音都在抖,"你就是个开甜品店的孤女!你爸妈早就……"
"我养父母活得好好的。"我打断她,"苏家夫妇把我养大,教我揉面、做甜品。他们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我看向陆正明:"陆老爷子,你查我的时候,查得挺细吧。查出我是顾正霆的女儿,所以逼着你孙子,来算计我,好吞掉我名下的股份。"
陆正明的拐杖在地上划了一下,脸色难看到极点,却没有否认。
"可惜,你晚了一步。"我说,"陈伯三年前,就找到我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伯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后跟着四个律师,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证人员。他年纪大了,背却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
"小姐,顾氏集团的股权转让文件、遗嘱原件,还有顾正霆先生留给您的信,都带来了。"
我点点头。
陈伯转向满堂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各位,我是顾正霆先生的遗嘱执行人,陈怀安。经司法鉴定,苏念小姐,即顾正霆先生失散二十年的独生女,顾念。"
"依据顾正霆先生遗嘱,顾氏集团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由顾念小姐一人继承。即日起,顾念小姐正式就任,顾氏集团董事长。"
厅里彻底乱了。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刚才还等着看我笑话的那些太太,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的手都在抖。
陆闻舟终于找回了声音。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苏念……不,念念,你听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爷爷他……他没告诉我……"
"你叫我念念?"我看着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陆闻舟,七年前你在咖啡店跟我搭讪,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愣住了。
"你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笑了笑,"我后来才想明白,你大概是真见过我——在陈旧的寻人启事上。"
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可那又怎么样?"我继续说,"三年前,你就知道了全部。你有一百次机会跟我说实话。你选了瞒。"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甚至在订婚宴上,让林若薇坐了我的位置。"
"我没有!"他急了,声音都破了,"是若薇自己要坐的,我……我只是不想让场面难看……"
"是啊。"我点头,"为了场面不难看,你让未婚妻难看了七年。"
我后退一步,离他远一点。
"陆闻舟,从今天起,顾氏跟陆氏的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陆正明"咚"地一声,拐杖都拄不稳了,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我最后看了一眼林若薇。
她还维持着那个张着嘴的姿势,妆都哭花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
"林小姐,"我对她说,"坐了我的位置不要紧。祝你和陆家,百年好合。"
说完,我转身就走。
陈伯跟在我身后,为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终于结束了。
第六章 陆家的天塌了
退婚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商圈。
陆家老宅的电话,一宿没停。
先是银行。陆氏集团这几年摊子铺得太大,地产、酒店、新能源,全都在烧钱,全靠顾氏的订单和信用背书撑着。顾氏一撤,几家银行第二天就上门,说要重新评估授信。
然后是供应商。几家大的原材料商,宁可赔违约金,也要跟陆氏解约。有人把话说得很直白:陆家连儿媳妇都算计,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再然后,是陆氏自己的股东。
丑闻发酵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陆家骗婚吞产"的标题,热搜挂了一整夜。陆氏股价开盘就跌停,连着三天,市值蒸发了几十亿。
陆正明进了医院。
听说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当天晚上就犯了心梗,被推进了抢救室。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闻舟呢"。
陆闻舟来找过我。
他来顾氏楼下堵人,被保安拦着。他就站在外面,从白天站到夜里,又站到天亮。
我在顶楼办公室,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焦急的身影,一夜没睡。
陈伯端了杯热茶进来,顺着我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陈伯,你说,"我忽然开口,"他要是真的一分爱都没有,现在是不是正躺在家里睡大觉?"
陈伯没说话,把茶轻轻放在我手边,退了出去。
"算了。"我收回目光,"不管有没有,都晚了。"
第七章 爸和妈
退婚后的第三天,我妈打了电话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念念,妈在网上……看到点东西。你……没事吧?"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下就酸了。
这三天,全网都在骂陆家,也有人在扒我的过去。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处心积虑装穷女的,有说我是现实版复仇女主的。
只有我妈,第一句问的是"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我得跟你和我爸,说件事。"
那天傍晚,我开车回了老巷子。
小饭馆没开灯,门半掩着。我进去的时候,爸妈并肩坐在塑料桌前,桌上摆着三碗面,都坨了。
他们等我,从中午,等到了现在。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爸抽着烟,妈红着眼眶。
"爸,妈,"我低着头,"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我亲生父亲,叫顾正霆。五岁那年,我被人贩子拐了,是你们把我从人堆里捡回来,养了二十年。"
我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找到我的家了。"
屋里很静,只有爸手里的烟,一明一灭。
妈先哭了。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又慌忙去擦:"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那、那你亲生父亲……"
"他三年前病逝了。"我说,"他一直在找我。他给我留了信,还留了公司。"
爸把烟掐了,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念念,"他嗓子有点哑,"这是这些年,我和你妈给你攒的嫁妆。不多,二十万。你拿去,还给人家陆家。咱不欠他们的。"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们以为,我是来跟他们道别的。
他们以为,我找到了有钱的亲生父亲,就不要这个穷家了。
"爸,"我哭着说,"我姓顾,可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爸,一个妈。"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我的肩膀,一个劲地说"好、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就着凉了的面,一直聊到后半夜。
第二天,我穿着一身黑西装,走进了顾氏集团的董事局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老股东。他们打量我的眼神,和订婚宴上那些太太,一模一样。
有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顾小姐,顾氏盘子大,您刚接手,还是先熟悉熟悉。这份……"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份让我"暂不参与经营、由职业团队代管"的授权书。
我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用笔,一笔一划,把上面写着我名字的地方,划掉了。
"各位,"我把笔往桌上一放,"顾氏姓顾。我父亲把公司交给我,不是让我来当摆设的。"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天,我开除了两个吃里扒外的老臣,稳住了一帮观望的股东,还当场批了三个被搁置半年的研发项目。
陈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把那群人治得服服帖帖,眼睛亮晶晶的。
散会后,他轻声说:"小姐,顾先生要是还在,一定高兴。"
我望着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爸,我回家了。
第八章 七年前
七年前,我在一家咖啡店打工。
那家店开在写字楼底下,客人多是附近上班的白领。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日子过得紧巴巴。
陆闻舟是那家店的常客。
他总是一个人,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文件,有时候就望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他忽然跟我搭话。
"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那时候二十岁不到,脸"腾"地就红了,低着头,结结巴巴:"没有吧……您、您认错人了。"
后来他就天天来。
带甜品,送花。下雨天在店门口等我下班,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说"别淋着"。
他追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被爱得最像话的三个月。
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妈看不上我,说我"没爹没娘的野丫头",说陆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就跟他妈吵,摔了门,搬出来跟我挤一间出租屋。
我那时候真信了,信他是为了我,跟全世界作对。
直到三年前,陈伯找到我,把那份协议、那些调查资料,一样一样,摊在我面前。
我才知道,原来那场"偶遇",是真的。
他大概真在哪张泛黄的寻人启事上见过我,才会脱口说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后来的三年,掺了假。
陆正明查到了我的身世,逼他跟我结婚,图我名下的股份。他一开始不肯,后来半推半就,瞒了下来。
他妈对我的每一次刁难,陆正明对我的每一次审视,都成了这场棋局的一部分。
唯一算不准的,是他自己。
他既舍不得我,又不敢违背家里。棋子当了三年,早就分不清自己是真心,还是演戏。
所以他才痛苦,才摇摆,才在订婚宴上,被一个林若薇,搅得方寸大乱。
可这又怎么样呢?
动心,不等于真心。
真心是,哪怕你知道了我是谁,也敢当着全世界的面,护住我。
他没有。
第九章 他跪在雨里
陆闻舟再来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
他站在顾氏大楼门口,浑身湿透,任凭保安怎么劝,就是不走。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就亮了,踉跄着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雨那么大,他跪在积水里,抬头看我,声音嘶哑:
"念念,我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撑着一把黑伞,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西装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七年,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
"你错哪儿了?"我问。
"我不该让若薇坐你的位置,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受委屈……"
"陆闻舟,"我打断他,"你还是没想明白。"
他愣愣地看着我。
"你错在,从头到尾,你都没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并肩的人。"我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家,所以替我委屈求全;你觉得我扛不住事,所以什么都瞒着我;你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下去,所以敢在订婚宴上,把另一个女人领到我面前。"
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可陆闻舟,我姓顾。顾氏集团,我一个人,扛得起来。"
雨水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衣角,又在半空停住,慢慢缩了回去。
"念念,我真的爱你。"他哽咽着,"七年,我不能说,全是假的。"
"我信。"我轻声说,"所以我没恨你。"
我站起身,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遮住他头顶的雨。
"但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我转过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我停住,没有回头。
"陆闻舟,坐了我的位置,就别想再碰我的人生。"
第十章 林若薇
林若薇来找我的那天,我正在开会。
她在会客室,等了我两个小时。
我进去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妆也淡了,整个人没了订婚宴上那股子劲儿,缩在沙发里,像只淋了雨的猫。
"苏念……"她站起来,又慌忙改口,"顾、顾小姐。"
"坐吧。"我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没喝,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我……我是来跟你解释的。我不知道你家的事,闻舟哥他……他真的不知道他爷爷的计划。"
"我知道。"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慌。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退婚?"我替她说,"因为不管他知不知道,他让我的位置,坐了一个别的女人。这件事,跟他爷爷无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同情。
"林若薇,你以为挤掉我,你就能上位吗?"我平静地说,"陆家把你当棋子,陆母捧你,是因为你听话、不争。可你现在看看,陆家倒了,陆母还会要你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身:"你走吧。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再看见你。"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点点消失。
后来我听说,陆家出事之后,陆母第一个骂的,就是林若薇。说她"勾引闻舟、搅黄了婚事",把脏水全泼了过去。
林若薇被骂得不敢出门,灰溜溜回了老家。
再后来,就没了她的消息。
第十一章 顾念
三个月后,我正式坐进了顾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我父亲的。他病逝前,在这里坐了二十多年。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五岁那年拍的。我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他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父亲写的:
"念,等你回家。"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陈伯敲门进来:"小姐,陆氏集团的破产重整方案,财务那边已经评估完了。您看……"
"不用看了。"我把照片放回原处,"给他们留条活路。陆正明老了,陆闻舟……"
我顿了顿。
"也付出了代价。"
陈伯点点头,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我没有回公寓,开着车,回了养父母的小饭馆。
饭馆在一条老巷子里,招牌旧了,灯箱一闪一闪的,像在跟我眨眼睛。
我妈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骂:
"死丫头,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爸从后厨探出头,冲我招手:"念念,进来,给你留了排骨。"
我坐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妈在我对面坐下,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瘦了。"
我低头吃面,鼻头忽然有点酸。
"妈,"我含糊地说,"我不姓苏了。我姓顾。"
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姓啥都行,都是妈的闺女。"
面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七年,我兜兜转转,以为自己丢掉了一个人。
到头来,我不过是,找回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