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她给白月光熬汤时,我正牵着朱砂痣的手下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7:36

苏婉清把她前男友接回家的第一晚,亲手煲了三个小时的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香气。

结婚三年,我连一碗热粥都没等来过。

我问她这算什么。

她头也没抬。

“陈屿一个人生着病,没有家人,我不管谁管?顾行舟,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盯着她忙碌的背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拿起外套,摔门下楼。

路灯底下,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靠在花坛边。

她抬头,看见我。

“行舟?”

那张脸,我做梦都见过。

沈若棠。

大学暗恋了四年、一个字都没敢讲的人。

她嘴唇发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可眼神还是那样——干净、柔和。

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我忽然懂了苏婉清。

有些人站在你面前,道理全都不重要了。

你只想问一句——

跟我走,好不好?

1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五的晚上。

加班到九点半,在工位上啃了半块凉透的面包,拖着一身酸痛往家赶。

电梯到十七楼,门刚打开,我愣住了。

走廊里飘出一股排骨汤的香气。

浓的,鲜的,带着姜片和枸杞的味道。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苏婉清这个人,结婚三年,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别说排骨汤了,她连电饭锅怎么预约都搞不清楚。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桌上永远只有外卖盒子,有时候连外卖都没有。

她会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冰箱里有牛奶。”

我以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结婚纪念日?不是,还差两个月。她生日?上个月刚过完。

我快步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刚碰到锁,门从里面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我从没见过的围裙。头发夹到耳后,额头带着一层细汗,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

“回来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转身就往厨房走。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细微的、不对劲的感觉。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往客厅扫了一眼。

整个人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家居T恤,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翻手机。

他的头发微卷,下巴线条很干净,坐姿松弛得不像客人——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茶几上摆着他的药瓶、水杯,还有一条叠好的薄毯。

“婉清。”

我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她从厨房探出头:“忘了跟你说,陈屿回国了。他身体不好,一个人住院不方便,我让他先住咱家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住几天。”

陈屿。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大学时候的前男友。

那个在我们恋爱初期,她喝醉酒会反复念叨的名字。

那个她手机相册里删了一遍又一遍,我偶尔还能在某个角落翻到合影的人。

我站在玄关,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着地板,整个人钉在原地。

陈屿这时候抬起头来了。

冲我笑了一下,客气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亲昵。

“你就是行舟吧?久仰。婉清经常提起你。”

他叫我行舟。

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男人,在我家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叫我的名字叫得那么顺溜。

我胃里一阵痉挛。

“婉清,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尽量压着声音,走进卧室。

苏婉清跟进来,把门带上。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她。

“什么什么意思?”她眉头皱起来,“陈屿一个人,爸妈都在国外,回国做手术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帮他几天怎么了?”

“你让你前男友住进我们家。”

“前男友?”她声音拔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他现在生病需要帮忙,我搭把手有什么问题?”

我咬着后槽牙,太阳穴在跳。

“你给他煲了三个小时的汤。”

“那是因为他刚做完手术,需要补身体——”

“你结婚三年,从来没给我煲过一次汤。”

这句话说出来,卧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婉清的眼神变了。

不是愧疚,是烦躁。

“顾行舟,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拿这种事情来攀比?”

她把围裙扯了扯,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已经很有耐心了”的样子。

“我只是想补偿过去的遗憾。当年我们分手的方式不太好,他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这么简单。你当老公的能不能有点格局?”

格局。

她让前男友住进家里,给他煲汤,铺床叠被,然后让我有格局。

我的手在发抖。

“他住几天?”

“等他恢复了就走,快的话一两周。”

一两周。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说什么呢?

说你不能这样对我?说我不同意?

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

我的意见,在她的排序里,排在陈屿后面。

可能一直都排在后面。

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外套,拿了车钥匙。

“你干嘛去?”她追了两步。

“出去走走。”

“顾行舟!”

我没回头。

出了卧室门,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屿还坐在沙发上。

他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行舟兄,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身体好点就搬走。”

那个“兄”字,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我说不清的味道。

是客气。

也是居高临下。

我没搭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年。

我跟苏婉清结婚三年。

她不做饭,我做。她不打扫,我周末收拾。她说自己工作忙没精力经营婚姻,我说没事,我来。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够多,她总会看见的。

结果她看见的,是一个回国做手术的前男友。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我走出单元门。

十月份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没想好去哪儿,就沿着步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停下来了。

花坛边上靠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左腿打着石膏,两根金属拐杖斜靠在身旁。

她低着头,右手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她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张脸。

眉眼清淡,鼻梁细直,下巴尖尖的,嘴唇的弧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行舟?”

她先认出了我。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哑了一点,但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没变。

沈若棠。

建筑系隔壁班,中文系的,大学四年,我在图书馆占座永远挑她对面的位置。

她写稿子咬笔杆的样子,她在辩论赛上声音发抖但寸步不让的样子,她毕业典礼穿学士服回头冲我挥手的样子——

全在这一秒涌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刚搬过来。”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楼,“新房子在那栋,今天第一天过来看看。腿不方便,出来透个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石膏腿,有点不好意思。

“上个月出了点事故。骨折,打了钢钉,要养一阵子。”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着白,眼下是青灰色的,但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样——

干净,柔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也住这个小区?”她问我。

“嗯。”

“那真巧。”

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没露牙齿。

我鼻腔突然一酸。

毫无征兆地,酸意直冲眼眶,我赶紧扭过头去。

什么情况?

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哭?

也许是因为刚从家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里走出来。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夜晚,她叫了我一声“行舟”。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有一种久违的温度。

“你一个人住?”我转回头,尽量让声音正常一点。

“嗯。”

“腿这样,谁帮你?”

她沉默了一秒,低下头。

“暂时……自己。”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到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很清晰。

很坚定。

我忽然理解了苏婉清。

不是理解她的做法,是理解了那种冲动——

当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带着伤,带着狼狈,看着你的眼神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什么道理都不想讲了。

你只想说一句话。

“若棠。”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跟我走。”

2

沈若棠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说什么?”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

但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你腿伤成这样,一个人住不现实。”我站起来,把她的拐杖拿过来,“我在老城区那边还有一个工作室,两室一厅,有热水有暖气,你先住那儿。”

“不行吧……”

“有什么不行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出她想拒绝。

但也看出她确实撑不住了。

石膏腿,一个人,新搬来的房子可能连家具都没齐。

“走吧。”我伸出手,“我车在地库。”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轻轻地,把手放了上来。

手指冰凉。

我攥了一下,没敢用力。

把她搀进车里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车子启动,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窗外的城市安安静静的。

沈若棠坐在副驾,受伤的左腿伸得直直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

我余光扫过去,她正偏头看窗外,侧脸在路灯的间隙里一明一暗。

“行舟。”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手握方向盘,指节收紧。

“你眼眶是红的。”她的声音很轻,“刚才在花坛那儿我就看到了。”

我没吭声。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喉头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

她不再追问了。

安静地坐着,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那股凉意从我的脖颈吹到胸口,我忽然就好受了一些。

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公寓的六楼,我两年前租下来的,平时用来画图做方案。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一半摆着绘图桌和模型架,一半是沙发和茶几。两间卧室,一间堆着资料,一间有张单人床。

电梯只到五楼,最后一层楼要爬。

我把沈若棠背上去的。

她趴在我背上,身体很轻。左腿的石膏硬邦邦的,搁在我腰侧,不太舒服,但我一声没吭。

到了门口放她下来的时候,她脸涨得通红。

“谢谢。”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开了门,打开灯。

“卧室你住。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

“行。”

我没给她讨论的余地。

把资料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又去厨房翻了翻。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冷冻层还有上个月囤的速冻饺子。

凑合一顿没问题。

我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端到她面前。

沈若棠看着那碗面,愣了很久。

“你还是跟大学一样。”

“什么?”

“做面只放西红柿和鸡蛋。”

我手顿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学校北门有个小食堂,我偶尔会去那里自己煮面。有一次她正好也在,我多煮了一份。

她居然还记得。

“快吃吧,凉了就坨了。”

她低头吃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面条一口一口卷起来送进嘴里,吃得很认真,汤汁溅到嘴角也没发现。

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就一点。

吃完饭,她坚持要自己洗碗。拄着拐杖挪到水池边,水龙头开了,泡沫糊了一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侧过头:“你别看了,去忙你的。”

我转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

掏出来一看,苏婉清。

三条微信消息。

“顾行舟你去哪了?”

“你今晚不回来了是吧?”

“行,你随便。”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打字,又收回来了。

说什么呢?

说你的前男友在家里住着、穿着家居服、喝着你给他煲的汤,你问我去哪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

沈若棠洗完碗,拄着拐杖出来。

“行舟。”

“嗯。”

“你今晚不回家吗?”

我吐出一口烟,掐灭了。

“不回了。”

她没再问。

去卧室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行舟,谢谢你。不只是今晚。”

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微信朋友圈提醒。

点开一看——

苏婉清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排骨汤的照片,配文是“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贤妻良母日常。”

底下一片评论。

“婉清好贤惠啊,顾行舟太有福气了。”

“这汤熬得真好,你老公肯定被喂得白白胖胖。”

“好羡慕这种老公一回家就有热汤喝的婚姻。”

我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那锅汤不是给我煲的。

那条围裙不是为我系的。

那个“贤妻良母”的人设,是演给一个病床上的前男友看的。

而我这个老公,此刻正坐在十公里外的出租屋里,给另一个女人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生活的荒诞有时候不需要小说。

它自己就会翻到你面前。

3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沙发太短,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摸到手机,苏婉清。

接了。

“你到底去哪了?今天周六,家里一堆事你不回来?”

她的语气不是担心。

是不满。

“什么事?”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妈中午过来吃饭。你不在像什么样子?”

我坐起来,捏了捏眉心。

“你前男友还在家里住着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又提这个?我跟你说了,就住几天——”

“那你跟你妈解释去。”

“顾行舟!”

我把电话挂了。

靠在沙发背上,深呼了一口气。

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扭头一看,沈若棠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正单手打鸡蛋。

“你在干嘛?”

“煎蛋。”她没回头,“你冰箱里只有鸡蛋了。”

“你腿不方便,别——”

话还没说完,她手一抖,蛋壳碎了一半掉进碗里。

她对着碗发了两秒呆,然后默默开始挑蛋壳。

我走过去,拿过碗和筷子。

“你去坐着。”

她这回没犟。

乖乖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鸡蛋重新打了,煎了四个,又热了两杯牛奶。

把盘子端到她面前。

“先吃。等会儿我出去买点菜,你腿上的药也该换了,我顺路去药房。”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吃饭。”

吃完早饭,我出门买菜。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婉清。

是我妈。

“行舟啊,婉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晚没回家?你俩吵架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焦虑。

我站在菜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妈,没事,项目加班,在工作室凑合了一晚。”

“那你赶紧回去。婉清说她妈中午过来吃饭,你不在场不好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提着两袋子菜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忽然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极其可笑的位置上。

妻子把前男友接回家,理由是“补偿过去的遗憾”。

我不同意,我是小心眼。

我不回家,是我的错。

丈母娘要来吃饭,得我出面维持体面。

我这个老公,唯一的功能就是——当一块遮羞布。

把菜送回工作室,交代沈若棠中午自己热饺子吃。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开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客厅摆果盘。

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缓了一点。

“回来就好。我妈十一点半到,你去把客厅再整理整理。”

我环顾了一圈。

客房的门关着。

“陈屿呢?”

“他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我冷笑了一声。

她听见了,眉毛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不在的时候你让我回来撑场面。他在的时候你让我有格局。苏婉清,你安排得真周到。”

她脸色变了。

“顾行舟,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我妈马上就到了。”

“你妈知道你前男友住在家里吗?”

这一句话把她钉住了。

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告诉她妈。

她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她需要我回来,需要我配合她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

“你放心。”我把外套挂在玄关,“你的面子,我帮你撑。最后一次。”

中午,丈母娘来了。

周春芳这个人,精明,嗓门大,一进门就开始检阅。

“行舟啊,瘦了,是不是加班太多了?”

“最近项目忙。”

“男人就是要拼事业。不过也别光顾着工作,多陪陪婉清。她跟我说你昨晚又没回家。”

苏婉清在旁边端菜,没吭声。

“下不为例。”我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周春芳突然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那个房间怎么关着?里面堆东西了?”

苏婉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放了点杂物。”

她撒谎了。

声音平稳,眼神自然。

熟练得让我后背发凉。

她在这件事上,对所有人都撒了谎。

朋友圈里她是贤妻良母,在她妈面前客房是杂物间,对我说的是“只是朋友帮忙”。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间客房里住着一个让她心甘情愿煲三小时汤的男人。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响动。

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看向苏婉清。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提着一袋药,看到客厅里的场面,愣了一下。

“呀,有客人。”

周春芳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

安静了三秒。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

“妈,这是我大学同学,陈屿。他刚回国做手术,暂时没地方住,我让他在客房歇几天。”

同学。

不是前男友了。

是同学。

周春芳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苏婉清。

“同学?男同学?住在家里?”

陈屿这时候走过来了,笑容得体,微微弯腰。

“阿姨好。实在不好意思,给婉清和行舟兄添麻烦了。我这边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住两天就搬走。”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

礼貌,谦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连我都差点被他演得信了。

差点。

周春芳看向我。

“行舟你知道这事?”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苏婉清的眼神像一把刀——带着警告。

“知道。”

我说。

苏婉清松了口气。

“婉清心善。”我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我拦不住。”

四个字。

拦不住。

周春芳的表情变了。

苏婉清的脸绷成了一条线。

但这顿饭,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送走了丈母娘之后,苏婉清在门口堵住了我。

“顾行舟,你刚才什么意思?你故意在我妈面前让我难堪?”

“我说错了?”

“你——”

“苏婉清。”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屿这周之内必须搬走。否则搬走的人是我。”

她愣住了。

陈屿站在客房门口,靠着门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4

苏婉清没理会我的最后通牒。

周一上班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陈屿这周去医院还要做一次检查,搬走不现实。你别小题大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上午有个项目会。

总监裴正明站在投影幕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行舟,滨海文化中心的概念方案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初稿做完了。模型在调。”

“下周甲方过来选标,竞标的一共四家设计院,咱们排第三场。”他看着我,“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是今年最大的单子。行舟,我把宝押你身上了。”

我点头。

散会的时候,同事赵铭阳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舟哥,滨海文化中心的项目你吃定了。上回市建委的评审你那套方案,好几个评委私下都夸。”

“还早。”

“谦虚。”他嘻嘻哈哈的,“到时候你拿了首席设计师的名头,年终奖够买辆好车。嫂子得高兴坏了吧?”

我没接话。

嫂子现在高兴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

中午没去食堂,开车回了工作室。

沈若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

“你不是应该休息吗?”

“约了一个选题,截稿日后天。”她头也不抬,“我不能因为腿伤就不工作。”

她是做文化类深度报道的,自由撰稿人,给几家杂志和平台长期供稿。

我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行舟。”

“嗯。”

“你昨天回家了?”

“嗯。”

“怎么样?”

我切菜的刀顿了一下。

“没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着我背影的目光。

里面有心疼的成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住在你家的人,是你妻子的什么人?”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隔音不太好。我不是故意听的。”

我沉默了几秒。

“她大学时候的前男友。说是回国做手术,没人照顾,住到了我家。”

沈若棠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不同意?”

“她觉得我小心眼。”

“那不是小心眼。”

这句话很轻,但砸得我心里一沉。

因为三天以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妈叫我忍让。苏婉清叫我有格局。丈母娘叫我多陪妻子。

只有沈若棠说——那不是小心眼。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扒饭,“事实而已。”

下午回到公司,我在电脑前做模型。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行舟兄,我是陈屿。能加个好友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通过了。

他很快发来消息。

“行舟兄,上次见面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好好聊。我知道我住在你家这件事让你不舒服,我能理解。”

“我想跟你说,我和婉清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了。我这次回国手术花了不少钱,经济上也有点紧。等恢复了我会尽快搬走的。”

“对了,婉清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收入应该不错吧。”

最后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但我盯着那个“收入应该不错吧”,咀嚼了很久。

我没回。

把手机屏幕锁了。

这个人,不简单。

5

周三下午,甲方突然提前了选标会。

裴正明急匆匆来找我,脸色发白。

“原定下周的评审提前到这周五。行舟,方案来得及吗?”

我打开电脑,拉出图纸。

“来得及。”

接下来两天,我基本没离开工位。

周四晚上,我在工作室改图到凌晨三点。沈若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冲了一杯咖啡,放在手边,人已经回房间了。

咖啡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加油。别太晚了。”

字迹秀气,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五早上,换了西装,去甲方会议室。

四家设计院的方案摆在长桌上。我排第三场。

进去之前,我在走廊里做了两次深呼吸。

裴正明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

“稳住。你的东西绝对硬。”

十五分钟汇报。我从设计理念讲到空间流线,从材料选型讲到声学模拟。

投影幕上的建筑效果图一帧一帧翻过去——海岸线上的弧形体量,层叠错落的灰空间,地下音乐厅的伞状穹顶。

讲完之后,评审席安静了几秒。

评委组长——市规划院的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顾先生,你的方案里关于声场反射的处理非常巧妙。能不能再展开讲讲?”

我讲了。

讲完之后,几个评委交头接耳。

我隐约听见一句:“这个年轻人的东西,有点意思。”

从甲方那栋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睛。

裴正明跟在后面,一脸抑制不住的笑。

“行舟,稳了。你看评委的反应,稳了。”

结果出得很快。

周五傍晚,甲方打来电话。

“恭喜贵司中标。顾行舟先生的方案获评审组全票推荐。”

裴正明在办公室差点蹦起来,拉着我在肩膀上捶了三拳。

“行舟!一个亿两千万的项目!你是首席设计师!”

同事们围过来,拍桌子的、鼓掌的、吹口哨的。

赵铭阳举着手机:“舟哥,公司官微今晚就发通告,你的名字得挂在上面。”

我站在人群中间,耳朵里嗡嗡的。

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谁?

以前会是苏婉清。

但今天,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划过她的名字,没停。

划到了另一个名字。

沈若棠。

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行舟?”

“中了。”

“什么?”

“滨海文化中心,中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

“恭喜你。”

三个字。

没有尖叫,没有夸张的惊呼。

但那个“你”字的尾音微微弯上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晚上回去给你做顿好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婉清:“你今天回家吗?陈屿想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收留他。”

收留。

住在我花钱买的房子里,睡在我铺的床上,吃着我妻子煲的汤,然后说感谢我“收留”。

我回了两个字。

“不了。”

晚上回工作室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牛排、红酒和一束花。

花是随手拿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白色的,一大捧。

进门的时候,沈若棠还在沙发上打字。

看到花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是……”

“庆祝一下。”我把花塞到她手里,去厨房煎牛排。

平底锅里黄油化开,牛排下锅的瞬间滋滋作响。

香气蔓延开来。

沈若棠抱着那束花,坐在餐桌旁看我做饭。

我切洋葱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行舟,你知道吗。”

“嗯?”

“大学的时候,你在北门食堂煮面,我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

刀停了。

“你煮面的样子特别认真,打蛋的时候会先在碗边磕两下,然后单手掰开。动作很利落。”

她低头闻了闻花。

“我当时就觉得,要是有人能每天吃到你做的饭,一定很幸福。”

我握着刀,背对着她,眼眶发烫。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在这个夜晚,这个充满黄油香气的小厨房里——

这句话比任何奖项都重。

6

苏婉清是怎么知道沈若棠的存在的?

因为朋友圈。

那天公司发了中标通告,配了一张项目团队的合照。我站在C位,裴正明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消息在业内传开了。有几个行业公众号转载了滨海文化中心的设计图,附了我的名字。

赵铭阳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司顾行舟大佬,一战封神!”

苏婉清刷到了。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在工作室给沈若棠换腿上的药。她坐在椅子上,受伤的腿搁在矮凳上,石膏拆了,换了支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泛着青紫色。

手机在茶几上一声接一声地响。

沈若棠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说话。

我把药涂完,把纱布缠好。

擦了手,才拿起电话。

“什么事。”

“顾行舟,你拿了那么大一个项目,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你没问过。”

“我——”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我这几天忙着照顾陈屿,确实没注意你工作上的事。但你也不能——”

“苏婉清。”我打断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她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住在哪?你已经快一周没回来了。”

“工作室。”

“你一个人住工作室?”

又安静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我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愧疚,是猜疑。

“顾行舟,你身边是不是有人?”

我没接话。

“我要过来看看。”

“随便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沈若棠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

“行舟,我该搬走了。”

“什么?”

“你和你妻子之间的事,不应该因为我变得更复杂。”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的腿好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坐下。”

“行舟——”

“坐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坐了回去。

“这是我的工作室,你是我请来住的。她要来,让她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妆化得很精致。

一进门就开始扫视。

目光从玄关划到客厅,从客厅划到厨房,最后定在了沙发上——

沈若棠坐在那里,膝盖上还搭着我刚才给她盖的毯子。

苏婉清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她是谁?”

声音很冷。

“沈若棠。我大学同学。”

我用了她的原话。

同学。

苏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大学同学?住在你的工作室?”

“她腿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我帮她几天。”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苏婉清的表情碎裂了。

因为这些话——

一字不差,就是她对我说过的那些。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沈若棠。

“你——你们什么关系?”

沈若棠想站起来,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腿不好,你有话对我说。”

“顾行舟!”苏婉清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让你大学女同学住在你的工作室,你觉得这合适吗?”

“你让你大学前男友住在我们家,你觉得合适吗?”

这句话砸过去,苏婉清整个人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她的手在发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屿他……他是生病了需要照顾——”

“若棠也是。腿骨折,打了钢钉。”

“那你——你可以让她去住院!”

“你也可以让陈屿去住院。”

每一句话都是对称的。

每一个逻辑都是她自己建的。

我只是把同样的逻辑还给了她。

苏婉清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泛了红。

“顾行舟,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找一个女的来气我的。”

我看着她。

“苏婉清,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绕着你转。”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

大概是这一周以来,那些被她轻描淡写挡回去的委屈,已经把心软的那部分磨干净了。

“你给我搬回家。”她擦了一把脸,“你要是还认这个婚——”

“你先让陈屿搬走。”

“他下周就——”

“我说了,他这周搬走。你选,他搬还是我搬。”

苏婉清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一眼沈若棠。

沈若棠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苏婉清转身,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安静下来后,沈若棠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若棠,听我说一句话。”

她看着我。

“你不是麻烦。”

“从来都不是。”

7

苏婉清回家以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真的让陈屿搬走了。

周六上午,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陈屿明天搬。你满意了?回来。”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但当天下午,赵铭阳给我转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行业群里的聊天截图。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陈屿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陈屿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穿着西装,笑容满面。配文是:“新的开始,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赵铭阳附了一条语音:“舟哥,这人你认识不?我一个朋友说这人前两天在到处找人借钱,说是创业需要启动资金。之前在国外的公司据说已经倒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把画面放大。

陈屿的西装是新的。

是苏婉清上周买的——我在家里的快递盒上看过那个品牌。

她给她的“生病需要照顾”的前男友买了一套新西装。

我往下翻了翻赵铭阳转来的聊天记录。

群里有人回复:“这人不靠谱,之前在新加坡那边搞了个投资项目,坑了一圈人。”

还有人说:“他好像最近跟一个已婚女人混在一起,那女的还帮他张罗找房子什么的。”

已婚女人。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陈屿第一天出现在家里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坐姿松弛;

他加我微信时,那句“收入应该不错吧”;

他在丈母娘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

他所谓的“手术”“复查”“恢复期”。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拨了苏婉清的号码。

“顾行舟?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陈屿是不是让你帮他找过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刚回国,不熟悉这边的环境,我帮他问了几个人,怎么了?”

“他是不是跟你借过钱?”

更长的沉默。

“……就几千块,周转一下。他手术花了不少,一时——”

“苏婉清。”我打断她,“他在新加坡的公司早倒了。他回国不是做手术的,是躲债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你胡说什么?”

“你不信,你自己查。”

“顾行舟!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对别人好?陈屿他——”

“他的手术是真的,但他的目的不只是养病。”我的声音很平,“他需要一个人给他兜底。而你正好出现了。”

“你——”

“你问问他,他在新加坡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注销的。你问问他,他的医保是怎么报的,他的手术费到底谁出的。你问问他,他加我微信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的收入。”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急促的、凌乱的。

“你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再跟我谈回家的事。”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桌上,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沈若棠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

她走到我身边,没坐下,站着。

“我刚才听到了一些。”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8

周日晚上,苏婉清来找我了。

不是来工作室,是约在楼下的咖啡店。

她发微信说:“出来坐坐,就我们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面前的咖啡没动,勺子搁在杯碟上,上面的拉花已经散了。

我坐下来。

她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查了。”

三个字,声音是哑的。

“陈屿在新加坡的公司,去年就注销了。他欠了好几个人的钱。回国之前在那边已经待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杯子下面的纸巾。

“手术是真的,去医院查过了。但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膝盖上一个小手术,不需要人照顾那么久。”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在新加坡做得很好,说手术花了很多钱。我……我转了两万给他,他说是手术的尾款。”

两万。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呢?”

她咬了咬嘴唇。

“上周他说要租房子没有押金,我又转了五千。”

“还有呢?”

“他说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给了?”

“还没有。”她的声音发抖,“他上周五跟我提的,说只需要十万,等公司运转起来马上还。”

十万。

从两万到五千到十万,胃口一步步养大。

“我没给。”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打完那个电话以后,我就……我去翻了他的东西。”

“翻到了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机。他……跟另一个女人聊天,管那个女人叫宝贝。聊天记录里说他在一个‘傻女人’家里住着,等搞到钱就走。”

傻女人。

苏婉清的指甲嵌进了纸巾里,纸巾碎成了一团白屑。

“他说的傻女人是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碎了。

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哭。

意外吗?

不意外。

从陈屿第一天出现在家里,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坐在我的沙发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但我说了,她不听。

因为她太想“补偿过去的遗憾”了。

那份遗憾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现在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出气?”我问。

她摇头。

“我想回到从前。”她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行舟,我错了。我不该把他带回家。你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在被他骗。”

“你搬回来好不好?我把客房收拾干净,他的东西我全部扔掉。以后不会再有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伤心。

泪水糊了满脸,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这个样子的苏婉清,以前只在我们恋爱初期见过——

那时候她跟我吵架,一哭我就心软,上去抱她,说什么都行什么都答应。

但今天,我坐在这张咖啡桌对面,心里的那根弦没有动。

不是恨。

是空了。

“婉清。”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屿走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搬走的。我让他自己叫的出租车,没送。”

“你报警了吗?”

“什么?”

“他骗了你两万五,你报警了吗?”

她愣住了。

“我……没有。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他跟我……”

“毕竟他跟你是前男友。”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她低下头。

“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考虑。”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你从头到尾,在这件事上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替他考虑。让他住进来,替他考虑。给他钱,替他考虑。不报警,还是替他考虑。”

“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哪怕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婉清整个人往后靠,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她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行舟……”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A4纸,白色的封面。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离婚协议书。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

“我让律师拟的。财产按法律分割,房子归你,贷款你继续还。车归我。存款各一半。”

“不要……”

“你看看条款,有异议的可以改。”

“顾行舟!”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咖啡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不能跟我离婚。”

“为什么不能?”

“我认错了,我道歉了,我把他赶走了,你还要怎样?”

我站起来。

“苏婉清,你让陈屿搬走,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他在骗你。”

“如果他没有骗你呢?如果他真的是来养病的呢?他会在我们家住多久?一周?一个月?半年?”

“你会不会做完汤再给他端到床头?你会不会帮他找更好的工作?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觉得,他才是你这辈子不该错过的人?”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把他赶走了,但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都是他的。我只是那个帮你维持体面的人。”

“不是的……”

“是的。”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吧。对你好,对我也好。”

转身走了两步。

她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了我的小臂。

“顾行舟,你身边那个女人,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在一起了?”

我停住。

回过头看她。

“我跟若棠之间,清清白白。”

“你跟她睡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

“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体面的、稳定的、不会走的人。”

“而我不想当那个人了。”

她的手垂下去了。

站在咖啡店的暖光里,整个人往下陷。

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我没回头。

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棠发来一条微信。

“做了红烧排骨,回来记得吃。”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几个字。

鼻子一酸。

有人在家里等你吃饭。

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9

接下来一周,苏婉清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接了两个,剩下的挂了。

她托我妈来劝过一次。

我妈在电话里说:“行舟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婉清知道错了,你就别较真了。”

“妈,不是较真。是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她又没出轨,就是帮了一个老同学——”

“她让前男友住在家里,给他煲汤、买衣服、转钱。这叫帮老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那你……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妈的声音变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警惕。

“没有。”

“那个什么沈若棠——”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若棠是我请来住工作室的。她腿骨折了,需要人照顾。我跟她之间现在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我先把眼前的处理干净。”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就行。”

周春芳也来了一次。

她直接杀到我公司楼下,堵在大门口。

“顾行舟,你给我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有些散乱,嘴唇绷成一条线。

“阿姨。”

“什么阿姨?我是你丈母娘!”

我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婉清这几天怎么过的?天天哭,饭也不吃。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您知道陈屿的事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又恢复了。

“知道。婉清跟我说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被骗了。那个男的是混蛋。但跟你们夫妻感情有什么关系?人都赶走了,你还揪着不放?”

“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把前男友接到家里住了十天。给他做饭、买衣服、转钱。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小心眼。叫她让人搬走,她说我没格局。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是什么感受。”

周春芳的嘴张了张。

“这跟前男友是不是骗子没关系。”

“就算他是真生病,就算他是真需要帮助。一个已婚女人,把前男友接到家里,丈夫反对,她选择前男友。”

“这段婚姻的排序从那天起就定下了。我排最后。”

周春芳的手垂了下去。

塑料袋里装着的水果晃了一下。

“你真要离?”她的声音哑了。

“协议已经给婉清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出一个字。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没回。

“行舟,婉清这孩子确实不懂事。但她是真心后悔了。”

我没答。

她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赵铭阳探过头来。

“舟哥,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楼下那个——”

“没事。”

他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

沈若棠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她看着我进门,笑了一下。

“今天做了西红柿炖牛腩。”

“你腿——”

“好多了。今天在屋里走了二十分钟,没用拐杖。”

她站起来,让我看。

确实稳当了很多。虽然还有点一瘸一拐,但自己走没问题了。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来。

牛腩炖得很软,汤底浓郁。西红柿煮得化了,酸甜的味道混着肉香。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这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吃完饭,我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行舟。”

“嗯。”

“你离婚的事情……我不想做那个原因。”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原因。”

“但别人会这么说。你妻子会说,你岳母也会说——”

“若棠。”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目光有点闪躲。

“我离婚是因为这段婚姻早就出了问题。不是因为你出现。”

“但如果我没出现呢?你还会离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几秒。

会吗?

如果那个晚上,我走出家门,花坛旁边空无一人——

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我说,“可能会晚一些。但结果不会变。”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就好。”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苏婉清最后还是签了。

去民政局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放下来了,没化妆,眼睛肿着,鼻尖泛红。

我们坐在等候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摆。

“顾行舟。”

“嗯。”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我想了想。

“你给陈屿盛第一碗汤的那个晚上。”

她的手指停了。

“那碗汤你煲了三个小时。三年来你从没给我煲过一碗汤。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做饭——你只是不愿意为我做。”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人的心是骗不了人的。你愿意为谁花时间,愿意为谁受累,一目了然。”

叫号了。

我们走到窗口,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收走了两本红本子。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苏婉清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离婚证,低头看了很久。

“我能再问你一句吗?”

“嗯。”

“沈若棠……你喜欢她对不对?”

我看着她。

没否认。

她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对她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沈若棠的电话。

“行舟。”

“嗯。”

“办完了?”

“办完了。”

“你现在在哪?”

“民政局门口。”

“我煮了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滨海文化中心的项目进入了施工阶段。裴正明把我提了副总监。

公司年度表彰大会上,我拿了最佳设计师的奖。

赵铭阳在台下吹口哨,喊“舟哥牛逼”,被裴正明瞪了一眼才闭嘴。

沈若棠的腿养好了。

拆掉支具那天,她在工作室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十趟,然后小跑了两步。

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你看,好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笑容。

“好了。”

她没搬走。

我也没赶她走。

两个人就这样住在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做饭、工作、看电影、散步。

她写稿子的时候会咬笔杆。

我画图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她做的红烧排骨越来越好吃。

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里开始加了她爱吃的紫菜。

有一天晚上,她在沙发上校对稿子,我在绘图桌前改模型。

忽然她叫我。

“行舟。”

“嗯。”

“你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图书馆南边那排座位?”

“记得。”

“你每次都坐我对面。”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知道?”

她把笔放下,偏头看我。

“第一次是巧合。你连续坐了一个学期的对面,那就不是巧合了。”

我握着笔,耳朵烧得厉害。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她问。

“不敢。”

“我等了四年。”

这句话很轻。

但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迟了十年。”

她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

温热的。

“不迟。”

她说。

“刚刚好。”

我搬出了苏婉清那套房子,她继续住着,继续还贷。

听说陈屿后来被债主找上了门,苏婉清替他垫了一些钱,但最终还是报了警。

两万五千块能不能追回来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了。

年底,沈若棠的一篇深度报道拿了全国新闻奖。

颁奖典礼在京城,她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请假陪她去。

我说好。

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睡着了。

我给她掖了掖毯子,看着窗外的云层出神。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苏婉清没有把陈屿领回家。

如果我那天没有在花坛边遇见沈若棠。

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我还是那个加班到深夜回家、冰箱里翻出凉牛奶、在沙发上等一句“你回来了”却永远等不到的人。

可能我会这样等下去,等十年、二十年,直到有一天发现——

这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你回来还是没回来。

但生活就是这样。

它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把最对的人推到你面前。

不用你是什么王,也不用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你就是你。

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师,能煮一碗还不错的面,能画一栋让别人觉得漂亮的房子。

然后有人站在你面前说——

“我等了你十年。”

这就够了。

沈若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脑袋滑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没动。

看着窗外的白云慢慢往后退。

忽然笑了一下。

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喜欢的点点赞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