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她前男友接回家的第一晚,亲手煲了三个小时的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那股香气。
结婚三年,我连一碗热粥都没等来过。
我问她这算什么。
她头也没抬。
“陈屿一个人生着病,没有家人,我不管谁管?顾行舟,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盯着她忙碌的背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拿起外套,摔门下楼。
路灯底下,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靠在花坛边。
她抬头,看见我。
“行舟?”
那张脸,我做梦都见过。
沈若棠。
大学暗恋了四年、一个字都没敢讲的人。
她嘴唇发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可眼神还是那样——干净、柔和。
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我忽然懂了苏婉清。
有些人站在你面前,道理全都不重要了。
你只想问一句——
跟我走,好不好?
1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五的晚上。
加班到九点半,在工位上啃了半块凉透的面包,拖着一身酸痛往家赶。
电梯到十七楼,门刚打开,我愣住了。
走廊里飘出一股排骨汤的香气。
浓的,鲜的,带着姜片和枸杞的味道。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苏婉清这个人,结婚三年,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别说排骨汤了,她连电饭锅怎么预约都搞不清楚。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桌上永远只有外卖盒子,有时候连外卖都没有。
她会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冰箱里有牛奶。”
我以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结婚纪念日?不是,还差两个月。她生日?上个月刚过完。
我快步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刚碰到锁,门从里面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我从没见过的围裙。头发夹到耳后,额头带着一层细汗,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
“回来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转身就往厨房走。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细微的、不对劲的感觉。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往客厅扫了一眼。
整个人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家居T恤,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翻手机。
他的头发微卷,下巴线条很干净,坐姿松弛得不像客人——更像这个家的主人。
茶几上摆着他的药瓶、水杯,还有一条叠好的薄毯。
“婉清。”
我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她从厨房探出头:“忘了跟你说,陈屿回国了。他身体不好,一个人住院不方便,我让他先住咱家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住几天。”
陈屿。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大学时候的前男友。
那个在我们恋爱初期,她喝醉酒会反复念叨的名字。
那个她手机相册里删了一遍又一遍,我偶尔还能在某个角落翻到合影的人。
我站在玄关,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踩着地板,整个人钉在原地。
陈屿这时候抬起头来了。
冲我笑了一下,客气中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亲昵。
“你就是行舟吧?久仰。婉清经常提起你。”
他叫我行舟。
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男人,在我家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叫我的名字叫得那么顺溜。
我胃里一阵痉挛。
“婉清,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尽量压着声音,走进卧室。
苏婉清跟进来,把门带上。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她。
“什么什么意思?”她眉头皱起来,“陈屿一个人,爸妈都在国外,回国做手术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我帮他几天怎么了?”
“你让你前男友住进我们家。”
“前男友?”她声音拔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他现在生病需要帮忙,我搭把手有什么问题?”
我咬着后槽牙,太阳穴在跳。
“你给他煲了三个小时的汤。”
“那是因为他刚做完手术,需要补身体——”
“你结婚三年,从来没给我煲过一次汤。”
这句话说出来,卧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婉清的眼神变了。
不是愧疚,是烦躁。
“顾行舟,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拿这种事情来攀比?”
她把围裙扯了扯,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已经很有耐心了”的样子。
“我只是想补偿过去的遗憾。当年我们分手的方式不太好,他一个人在国外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这么简单。你当老公的能不能有点格局?”
格局。
她让前男友住进家里,给他煲汤,铺床叠被,然后让我有格局。
我的手在发抖。
“他住几天?”
“等他恢复了就走,快的话一两周。”
一两周。
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说什么呢?
说你不能这样对我?说我不同意?
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件事她已经决定了。
我的意见,在她的排序里,排在陈屿后面。
可能一直都排在后面。
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外套,拿了车钥匙。
“你干嘛去?”她追了两步。
“出去走走。”
“顾行舟!”
我没回头。
出了卧室门,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屿还坐在沙发上。
他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行舟兄,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身体好点就搬走。”
那个“兄”字,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我说不清的味道。
是客气。
也是居高临下。
我没搭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三年。
我跟苏婉清结婚三年。
她不做饭,我做。她不打扫,我周末收拾。她说自己工作忙没精力经营婚姻,我说没事,我来。
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够多,她总会看见的。
结果她看见的,是一个回国做手术的前男友。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我走出单元门。
十月份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没想好去哪儿,就沿着步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停下来了。
花坛边上靠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左腿打着石膏,两根金属拐杖斜靠在身旁。
她低着头,右手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她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张脸。
眉眼清淡,鼻梁细直,下巴尖尖的,嘴唇的弧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行舟?”
她先认出了我。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哑了一点,但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没变。
沈若棠。
建筑系隔壁班,中文系的,大学四年,我在图书馆占座永远挑她对面的位置。
她写稿子咬笔杆的样子,她在辩论赛上声音发抖但寸步不让的样子,她毕业典礼穿学士服回头冲我挥手的样子——
全在这一秒涌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刚搬过来。”她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楼,“新房子在那栋,今天第一天过来看看。腿不方便,出来透个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石膏腿,有点不好意思。
“上个月出了点事故。骨折,打了钢钉,要养一阵子。”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着白,眼下是青灰色的,但看着我的眼神还是那样——
干净,柔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也住这个小区?”她问我。
“嗯。”
“那真巧。”
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没露牙齿。
我鼻腔突然一酸。
毫无征兆地,酸意直冲眼眶,我赶紧扭过头去。
什么情况?
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哭?
也许是因为刚从家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场景里走出来。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夜晚,她叫了我一声“行舟”。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有一种久违的温度。
“你一个人住?”我转回头,尽量让声音正常一点。
“嗯。”
“腿这样,谁帮你?”
她沉默了一秒,低下头。
“暂时……自己。”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到脸上。她腾不出手去拨,就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很清晰。
很坚定。
我忽然理解了苏婉清。
不是理解她的做法,是理解了那种冲动——
当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带着伤,带着狼狈,看着你的眼神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你什么道理都不想讲了。
你只想说一句话。
“若棠。”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跟我走。”
2
沈若棠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说什么?”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
但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你腿伤成这样,一个人住不现实。”我站起来,把她的拐杖拿过来,“我在老城区那边还有一个工作室,两室一厅,有热水有暖气,你先住那儿。”
“不行吧……”
“有什么不行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出她想拒绝。
但也看出她确实撑不住了。
石膏腿,一个人,新搬来的房子可能连家具都没齐。
“走吧。”我伸出手,“我车在地库。”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轻轻地,把手放了上来。
手指冰凉。
我攥了一下,没敢用力。
把她搀进车里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车子启动,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窗外的城市安安静静的。
沈若棠坐在副驾,受伤的左腿伸得直直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
我余光扫过去,她正偏头看窗外,侧脸在路灯的间隙里一明一暗。
“行舟。”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手握方向盘,指节收紧。
“你眼眶是红的。”她的声音很轻,“刚才在花坛那儿我就看到了。”
我没吭声。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喉头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事。”
她不再追问了。
安静地坐着,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
那股凉意从我的脖颈吹到胸口,我忽然就好受了一些。
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老式公寓的六楼,我两年前租下来的,平时用来画图做方案。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一半摆着绘图桌和模型架,一半是沙发和茶几。两间卧室,一间堆着资料,一间有张单人床。
电梯只到五楼,最后一层楼要爬。
我把沈若棠背上去的。
她趴在我背上,身体很轻。左腿的石膏硬邦邦的,搁在我腰侧,不太舒服,但我一声没吭。
到了门口放她下来的时候,她脸涨得通红。
“谢谢。”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开了门,打开灯。
“卧室你住。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
“行。”
我没给她讨论的余地。
把资料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又去厨房翻了翻。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冷冻层还有上个月囤的速冻饺子。
凑合一顿没问题。
我煮了一锅西红柿鸡蛋面,端到她面前。
沈若棠看着那碗面,愣了很久。
“你还是跟大学一样。”
“什么?”
“做面只放西红柿和鸡蛋。”
我手顿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学校北门有个小食堂,我偶尔会去那里自己煮面。有一次她正好也在,我多煮了一份。
她居然还记得。
“快吃吧,凉了就坨了。”
她低头吃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面条一口一口卷起来送进嘴里,吃得很认真,汤汁溅到嘴角也没发现。
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了一点。
就一点。
吃完饭,她坚持要自己洗碗。拄着拐杖挪到水池边,水龙头开了,泡沫糊了一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侧过头:“你别看了,去忙你的。”
我转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
掏出来一看,苏婉清。
三条微信消息。
“顾行舟你去哪了?”
“你今晚不回来了是吧?”
“行,你随便。”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打字,又收回来了。
说什么呢?
说你的前男友在家里住着、穿着家居服、喝着你给他煲的汤,你问我去哪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
沈若棠洗完碗,拄着拐杖出来。
“行舟。”
“嗯。”
“你今晚不回家吗?”
我吐出一口烟,掐灭了。
“不回了。”
她没再问。
去卧室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行舟,谢谢你。不只是今晚。”
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靠着沙发,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微信朋友圈提醒。
点开一看——
苏婉清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排骨汤的照片,配文是“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贤妻良母日常。”
底下一片评论。
“婉清好贤惠啊,顾行舟太有福气了。”
“这汤熬得真好,你老公肯定被喂得白白胖胖。”
“好羡慕这种老公一回家就有热汤喝的婚姻。”
我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那锅汤不是给我煲的。
那条围裙不是为我系的。
那个“贤妻良母”的人设,是演给一个病床上的前男友看的。
而我这个老公,此刻正坐在十公里外的出租屋里,给另一个女人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生活的荒诞有时候不需要小说。
它自己就会翻到你面前。
3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沙发太短,脖子酸得抬不起来。
摸到手机,苏婉清。
接了。
“你到底去哪了?今天周六,家里一堆事你不回来?”
她的语气不是担心。
是不满。
“什么事?”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妈中午过来吃饭。你不在像什么样子?”
我坐起来,捏了捏眉心。
“你前男友还在家里住着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又提这个?我跟你说了,就住几天——”
“那你跟你妈解释去。”
“顾行舟!”
我把电话挂了。
靠在沙发背上,深呼了一口气。
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扭头一看,沈若棠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正单手打鸡蛋。
“你在干嘛?”
“煎蛋。”她没回头,“你冰箱里只有鸡蛋了。”
“你腿不方便,别——”
话还没说完,她手一抖,蛋壳碎了一半掉进碗里。
她对着碗发了两秒呆,然后默默开始挑蛋壳。
我走过去,拿过碗和筷子。
“你去坐着。”
她这回没犟。
乖乖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鸡蛋重新打了,煎了四个,又热了两杯牛奶。
把盘子端到她面前。
“先吃。等会儿我出去买点菜,你腿上的药也该换了,我顺路去药房。”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吃饭。”
吃完早饭,我出门买菜。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婉清。
是我妈。
“行舟啊,婉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昨晚没回家?你俩吵架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焦虑。
我站在菜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妈,没事,项目加班,在工作室凑合了一晚。”
“那你赶紧回去。婉清说她妈中午过来吃饭,你不在场不好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提着两袋子菜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忽然觉得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极其可笑的位置上。
妻子把前男友接回家,理由是“补偿过去的遗憾”。
我不同意,我是小心眼。
我不回家,是我的错。
丈母娘要来吃饭,得我出面维持体面。
我这个老公,唯一的功能就是——当一块遮羞布。
把菜送回工作室,交代沈若棠中午自己热饺子吃。
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开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苏婉清正在客厅摆果盘。
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缓了一点。
“回来就好。我妈十一点半到,你去把客厅再整理整理。”
我环顾了一圈。
客房的门关着。
“陈屿呢?”
“他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我冷笑了一声。
她听见了,眉毛竖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不在的时候你让我回来撑场面。他在的时候你让我有格局。苏婉清,你安排得真周到。”
她脸色变了。
“顾行舟,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我妈马上就到了。”
“你妈知道你前男友住在家里吗?”
这一句话把她钉住了。
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告诉她妈。
她知道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她需要我回来,需要我配合她演一场恩爱夫妻的戏。
“你放心。”我把外套挂在玄关,“你的面子,我帮你撑。最后一次。”
中午,丈母娘来了。
周春芳这个人,精明,嗓门大,一进门就开始检阅。
“行舟啊,瘦了,是不是加班太多了?”
“最近项目忙。”
“男人就是要拼事业。不过也别光顾着工作,多陪陪婉清。她跟我说你昨晚又没回家。”
苏婉清在旁边端菜,没吭声。
“下不为例。”我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周春芳突然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那个房间怎么关着?里面堆东西了?”
苏婉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放了点杂物。”
她撒谎了。
声音平稳,眼神自然。
熟练得让我后背发凉。
她在这件事上,对所有人都撒了谎。
朋友圈里她是贤妻良母,在她妈面前客房是杂物间,对我说的是“只是朋友帮忙”。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间客房里住着一个让她心甘情愿煲三小时汤的男人。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响动。
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看向苏婉清。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门开了。
陈屿站在门口,提着一袋药,看到客厅里的场面,愣了一下。
“呀,有客人。”
周春芳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
安静了三秒。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筷子。
“妈,这是我大学同学,陈屿。他刚回国做手术,暂时没地方住,我让他在客房歇几天。”
同学。
不是前男友了。
是同学。
周春芳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苏婉清。
“同学?男同学?住在家里?”
陈屿这时候走过来了,笑容得体,微微弯腰。
“阿姨好。实在不好意思,给婉清和行舟兄添麻烦了。我这边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住两天就搬走。”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
礼貌,谦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连我都差点被他演得信了。
差点。
周春芳看向我。
“行舟你知道这事?”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苏婉清的眼神像一把刀——带着警告。
“知道。”
我说。
苏婉清松了口气。
“婉清心善。”我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我拦不住。”
四个字。
拦不住。
周春芳的表情变了。
苏婉清的脸绷成了一条线。
但这顿饭,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送走了丈母娘之后,苏婉清在门口堵住了我。
“顾行舟,你刚才什么意思?你故意在我妈面前让我难堪?”
“我说错了?”
“你——”
“苏婉清。”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屿这周之内必须搬走。否则搬走的人是我。”
她愣住了。
陈屿站在客房门口,靠着门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4
苏婉清没理会我的最后通牒。
周一上班的时候,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陈屿这周去医院还要做一次检查,搬走不现实。你别小题大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上午有个项目会。
总监裴正明站在投影幕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行舟,滨海文化中心的概念方案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初稿做完了。模型在调。”
“下周甲方过来选标,竞标的一共四家设计院,咱们排第三场。”他看着我,“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是今年最大的单子。行舟,我把宝押你身上了。”
我点头。
散会的时候,同事赵铭阳凑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舟哥,滨海文化中心的项目你吃定了。上回市建委的评审你那套方案,好几个评委私下都夸。”
“还早。”
“谦虚。”他嘻嘻哈哈的,“到时候你拿了首席设计师的名头,年终奖够买辆好车。嫂子得高兴坏了吧?”
我没接话。
嫂子现在高兴的事情,跟我没什么关系。
中午没去食堂,开车回了工作室。
沈若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字。
“你不是应该休息吗?”
“约了一个选题,截稿日后天。”她头也不抬,“我不能因为腿伤就不工作。”
她是做文化类深度报道的,自由撰稿人,给几家杂志和平台长期供稿。
我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行舟。”
“嗯。”
“你昨天回家了?”
“嗯。”
“怎么样?”
我切菜的刀顿了一下。
“没怎么样。”
她不说话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着我背影的目光。
里面有心疼的成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住在你家的人,是你妻子的什么人?”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隔音不太好。我不是故意听的。”
我沉默了几秒。
“她大学时候的前男友。说是回国做手术,没人照顾,住到了我家。”
沈若棠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不同意?”
“她觉得我小心眼。”
“那不是小心眼。”
这句话很轻,但砸得我心里一沉。
因为三天以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妈叫我忍让。苏婉清叫我有格局。丈母娘叫我多陪妻子。
只有沈若棠说——那不是小心眼。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扒饭,“事实而已。”
下午回到公司,我在电脑前做模型。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行舟兄,我是陈屿。能加个好友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通过了。
他很快发来消息。
“行舟兄,上次见面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好好聊。我知道我住在你家这件事让你不舒服,我能理解。”
“我想跟你说,我和婉清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了。我这次回国手术花了不少钱,经济上也有点紧。等恢复了我会尽快搬走的。”
“对了,婉清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收入应该不错吧。”
最后这句话,看起来像是随口闲聊。
但我盯着那个“收入应该不错吧”,咀嚼了很久。
我没回。
把手机屏幕锁了。
这个人,不简单。
5
周三下午,甲方突然提前了选标会。
裴正明急匆匆来找我,脸色发白。
“原定下周的评审提前到这周五。行舟,方案来得及吗?”
我打开电脑,拉出图纸。
“来得及。”
接下来两天,我基本没离开工位。
周四晚上,我在工作室改图到凌晨三点。沈若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冲了一杯咖啡,放在手边,人已经回房间了。
咖啡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加油。别太晚了。”
字迹秀气,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五早上,换了西装,去甲方会议室。
四家设计院的方案摆在长桌上。我排第三场。
进去之前,我在走廊里做了两次深呼吸。
裴正明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
“稳住。你的东西绝对硬。”
十五分钟汇报。我从设计理念讲到空间流线,从材料选型讲到声学模拟。
投影幕上的建筑效果图一帧一帧翻过去——海岸线上的弧形体量,层叠错落的灰空间,地下音乐厅的伞状穹顶。
讲完之后,评审席安静了几秒。
评委组长——市规划院的总工程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顾先生,你的方案里关于声场反射的处理非常巧妙。能不能再展开讲讲?”
我讲了。
讲完之后,几个评委交头接耳。
我隐约听见一句:“这个年轻人的东西,有点意思。”
从甲方那栋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我眯了眯眼睛。
裴正明跟在后面,一脸抑制不住的笑。
“行舟,稳了。你看评委的反应,稳了。”
结果出得很快。
周五傍晚,甲方打来电话。
“恭喜贵司中标。顾行舟先生的方案获评审组全票推荐。”
裴正明在办公室差点蹦起来,拉着我在肩膀上捶了三拳。
“行舟!一个亿两千万的项目!你是首席设计师!”
同事们围过来,拍桌子的、鼓掌的、吹口哨的。
赵铭阳举着手机:“舟哥,公司官微今晚就发通告,你的名字得挂在上面。”
我站在人群中间,耳朵里嗡嗡的。
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谁?
以前会是苏婉清。
但今天,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划过她的名字,没停。
划到了另一个名字。
沈若棠。
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行舟?”
“中了。”
“什么?”
“滨海文化中心,中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
“恭喜你。”
三个字。
没有尖叫,没有夸张的惊呼。
但那个“你”字的尾音微微弯上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晚上回去给你做顿好的。”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苏婉清:“你今天回家吗?陈屿想请你吃饭,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收留他。”
收留。
住在我花钱买的房子里,睡在我铺的床上,吃着我妻子煲的汤,然后说感谢我“收留”。
我回了两个字。
“不了。”
晚上回工作室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牛排、红酒和一束花。
花是随手拿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白色的,一大捧。
进门的时候,沈若棠还在沙发上打字。
看到花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是……”
“庆祝一下。”我把花塞到她手里,去厨房煎牛排。
平底锅里黄油化开,牛排下锅的瞬间滋滋作响。
香气蔓延开来。
沈若棠抱着那束花,坐在餐桌旁看我做饭。
我切洋葱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行舟,你知道吗。”
“嗯?”
“大学的时候,你在北门食堂煮面,我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
刀停了。
“你煮面的样子特别认真,打蛋的时候会先在碗边磕两下,然后单手掰开。动作很利落。”
她低头闻了闻花。
“我当时就觉得,要是有人能每天吃到你做的饭,一定很幸福。”
我握着刀,背对着她,眼眶发烫。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在这个夜晚,这个充满黄油香气的小厨房里——
这句话比任何奖项都重。
6
苏婉清是怎么知道沈若棠的存在的?
因为朋友圈。
那天公司发了中标通告,配了一张项目团队的合照。我站在C位,裴正明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消息在业内传开了。有几个行业公众号转载了滨海文化中心的设计图,附了我的名字。
赵铭阳转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司顾行舟大佬,一战封神!”
苏婉清刷到了。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在工作室给沈若棠换腿上的药。她坐在椅子上,受伤的腿搁在矮凳上,石膏拆了,换了支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泛着青紫色。
手机在茶几上一声接一声地响。
沈若棠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说话。
我把药涂完,把纱布缠好。
擦了手,才拿起电话。
“什么事。”
“顾行舟,你拿了那么大一个项目,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你没问过。”
“我——”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我这几天忙着照顾陈屿,确实没注意你工作上的事。但你也不能——”
“苏婉清。”我打断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她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住在哪?你已经快一周没回来了。”
“工作室。”
“你一个人住工作室?”
又安静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我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愧疚,是猜疑。
“顾行舟,你身边是不是有人?”
我没接话。
“我要过来看看。”
“随便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沈若棠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
“行舟,我该搬走了。”
“什么?”
“你和你妻子之间的事,不应该因为我变得更复杂。”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的腿好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坐下。”
“行舟——”
“坐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坐了回去。
“这是我的工作室,你是我请来住的。她要来,让她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妆化得很精致。
一进门就开始扫视。
目光从玄关划到客厅,从客厅划到厨房,最后定在了沙发上——
沈若棠坐在那里,膝盖上还搭着我刚才给她盖的毯子。
苏婉清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她是谁?”
声音很冷。
“沈若棠。我大学同学。”
我用了她的原话。
同学。
苏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大学同学?住在你的工作室?”
“她腿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我帮她几天。”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苏婉清的表情碎裂了。
因为这些话——
一字不差,就是她对我说过的那些。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沈若棠。
“你——你们什么关系?”
沈若棠想站起来,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腿不好,你有话对我说。”
“顾行舟!”苏婉清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让你大学女同学住在你的工作室,你觉得这合适吗?”
“你让你大学前男友住在我们家,你觉得合适吗?”
这句话砸过去,苏婉清整个人顿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她的手在发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屿他……他是生病了需要照顾——”
“若棠也是。腿骨折,打了钢钉。”
“那你——你可以让她去住院!”
“你也可以让陈屿去住院。”
每一句话都是对称的。
每一个逻辑都是她自己建的。
我只是把同样的逻辑还给了她。
苏婉清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泛了红。
“顾行舟,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找一个女的来气我的。”
我看着她。
“苏婉清,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绕着你转。”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
大概是这一周以来,那些被她轻描淡写挡回去的委屈,已经把心软的那部分磨干净了。
“你给我搬回家。”她擦了一把脸,“你要是还认这个婚——”
“你先让陈屿搬走。”
“他下周就——”
“我说了,他这周搬走。你选,他搬还是我搬。”
苏婉清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一眼沈若棠。
沈若棠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苏婉清转身,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
安静下来后,沈若棠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若棠,听我说一句话。”
她看着我。
“你不是麻烦。”
“从来都不是。”
7
苏婉清回家以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她真的让陈屿搬走了。
周六上午,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陈屿明天搬。你满意了?回来。”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但当天下午,赵铭阳给我转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行业群里的聊天截图。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陈屿的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陈屿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穿着西装,笑容满面。配文是:“新的开始,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赵铭阳附了一条语音:“舟哥,这人你认识不?我一个朋友说这人前两天在到处找人借钱,说是创业需要启动资金。之前在国外的公司据说已经倒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把画面放大。
陈屿的西装是新的。
是苏婉清上周买的——我在家里的快递盒上看过那个品牌。
她给她的“生病需要照顾”的前男友买了一套新西装。
我往下翻了翻赵铭阳转来的聊天记录。
群里有人回复:“这人不靠谱,之前在新加坡那边搞了个投资项目,坑了一圈人。”
还有人说:“他好像最近跟一个已婚女人混在一起,那女的还帮他张罗找房子什么的。”
已婚女人。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陈屿第一天出现在家里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坐姿松弛;
他加我微信时,那句“收入应该不错吧”;
他在丈母娘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
他所谓的“手术”“复查”“恢复期”。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拨了苏婉清的号码。
“顾行舟?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陈屿是不是让你帮他找过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刚回国,不熟悉这边的环境,我帮他问了几个人,怎么了?”
“他是不是跟你借过钱?”
更长的沉默。
“……就几千块,周转一下。他手术花了不少,一时——”
“苏婉清。”我打断她,“他在新加坡的公司早倒了。他回国不是做手术的,是躲债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你胡说什么?”
“你不信,你自己查。”
“顾行舟!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对别人好?陈屿他——”
“他的手术是真的,但他的目的不只是养病。”我的声音很平,“他需要一个人给他兜底。而你正好出现了。”
“你——”
“你问问他,他在新加坡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注销的。你问问他,他的医保是怎么报的,他的手术费到底谁出的。你问问他,他加我微信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的收入。”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急促的、凌乱的。
“你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了,再跟我谈回家的事。”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桌上,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沈若棠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
她走到我身边,没坐下,站着。
“我刚才听到了一些。”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8
周日晚上,苏婉清来找我了。
不是来工作室,是约在楼下的咖啡店。
她发微信说:“出来坐坐,就我们两个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面前的咖啡没动,勺子搁在杯碟上,上面的拉花已经散了。
我坐下来。
她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我查了。”
三个字,声音是哑的。
“陈屿在新加坡的公司,去年就注销了。他欠了好几个人的钱。回国之前在那边已经待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杯子下面的纸巾。
“手术是真的,去医院查过了。但不是什么大手术,就是膝盖上一个小手术,不需要人照顾那么久。”
我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在新加坡做得很好,说手术花了很多钱。我……我转了两万给他,他说是手术的尾款。”
两万。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呢?”
她咬了咬嘴唇。
“上周他说要租房子没有押金,我又转了五千。”
“还有呢?”
“他说创业需要启动资金——”
“给了?”
“还没有。”她的声音发抖,“他上周五跟我提的,说只需要十万,等公司运转起来马上还。”
十万。
从两万到五千到十万,胃口一步步养大。
“我没给。”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打完那个电话以后,我就……我去翻了他的东西。”
“翻到了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
“他的手机。他……跟另一个女人聊天,管那个女人叫宝贝。聊天记录里说他在一个‘傻女人’家里住着,等搞到钱就走。”
傻女人。
苏婉清的指甲嵌进了纸巾里,纸巾碎成了一团白屑。
“他说的傻女人是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碎了。
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哭。
意外吗?
不意外。
从陈屿第一天出现在家里,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坐在我的沙发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但我说了,她不听。
因为她太想“补偿过去的遗憾”了。
那份遗憾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现在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出气?”我问。
她摇头。
“我想回到从前。”她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行舟,我错了。我不该把他带回家。你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在被他骗。”
“你搬回来好不好?我把客房收拾干净,他的东西我全部扔掉。以后不会再有了。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伤心。
泪水糊了满脸,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这个样子的苏婉清,以前只在我们恋爱初期见过——
那时候她跟我吵架,一哭我就心软,上去抱她,说什么都行什么都答应。
但今天,我坐在这张咖啡桌对面,心里的那根弦没有动。
不是恨。
是空了。
“婉清。”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屿走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搬走的。我让他自己叫的出租车,没送。”
“你报警了吗?”
“什么?”
“他骗了你两万五,你报警了吗?”
她愣住了。
“我……没有。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他跟我……”
“毕竟他跟你是前男友。”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她低下头。
“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考虑。”
“我没有——”
“你有。”我看着她,“你从头到尾,在这件事上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替他考虑。让他住进来,替他考虑。给他钱,替他考虑。不报警,还是替他考虑。”
“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哪怕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苏婉清整个人往后靠,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她自己心里清楚。
没有。
一次都没有。
“行舟……”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A4纸,白色的封面。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离婚协议书。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
“我让律师拟的。财产按法律分割,房子归你,贷款你继续还。车归我。存款各一半。”
“不要……”
“你看看条款,有异议的可以改。”
“顾行舟!”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咖啡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不能跟我离婚。”
“为什么不能?”
“我认错了,我道歉了,我把他赶走了,你还要怎样?”
我站起来。
“苏婉清,你让陈屿搬走,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你发现他在骗你。”
“如果他没有骗你呢?如果他真的是来养病的呢?他会在我们家住多久?一周?一个月?半年?”
“你会不会做完汤再给他端到床头?你会不会帮他找更好的工作?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觉得,他才是你这辈子不该错过的人?”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把他赶走了,但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都是他的。我只是那个帮你维持体面的人。”
“不是的……”
“是的。”
我把协议推到她面前。
“签了吧。对你好,对我也好。”
转身走了两步。
她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了我的小臂。
“顾行舟,你身边那个女人,你是不是早就跟她在一起了?”
我停住。
回过头看她。
“我跟若棠之间,清清白白。”
“你跟她睡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
“因为你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体面的、稳定的、不会走的人。”
“而我不想当那个人了。”
她的手垂下去了。
站在咖啡店的暖光里,整个人往下陷。
膝盖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我没回头。
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棠发来一条微信。
“做了红烧排骨,回来记得吃。”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几个字。
鼻子一酸。
有人在家里等你吃饭。
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9
接下来一周,苏婉清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接了两个,剩下的挂了。
她托我妈来劝过一次。
我妈在电话里说:“行舟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婉清知道错了,你就别较真了。”
“妈,不是较真。是过不下去了。”
“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她又没出轨,就是帮了一个老同学——”
“她让前男友住在家里,给他煲汤、买衣服、转钱。这叫帮老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那你……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妈的声音变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警惕。
“没有。”
“那个什么沈若棠——”
“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若棠是我请来住工作室的。她腿骨折了,需要人照顾。我跟她之间现在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我先把眼前的处理干净。”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就行。”
周春芳也来了一次。
她直接杀到我公司楼下,堵在大门口。
“顾行舟,你给我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头发有些散乱,嘴唇绷成一条线。
“阿姨。”
“什么阿姨?我是你丈母娘!”
我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婉清这几天怎么过的?天天哭,饭也不吃。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您知道陈屿的事吗?”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又恢复了。
“知道。婉清跟我说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被骗了。那个男的是混蛋。但跟你们夫妻感情有什么关系?人都赶走了,你还揪着不放?”
“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把前男友接到家里住了十天。给他做饭、买衣服、转钱。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小心眼。叫她让人搬走,她说我没格局。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是什么感受。”
周春芳的嘴张了张。
“这跟前男友是不是骗子没关系。”
“就算他是真生病,就算他是真需要帮助。一个已婚女人,把前男友接到家里,丈夫反对,她选择前男友。”
“这段婚姻的排序从那天起就定下了。我排最后。”
周春芳的手垂了下去。
塑料袋里装着的水果晃了一下。
“你真要离?”她的声音哑了。
“协议已经给婉清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出一个字。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没回。
“行舟,婉清这孩子确实不懂事。但她是真心后悔了。”
我没答。
她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赵铭阳探过头来。
“舟哥,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楼下那个——”
“没事。”
他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工作室。
沈若棠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她看着我进门,笑了一下。
“今天做了西红柿炖牛腩。”
“你腿——”
“好多了。今天在屋里走了二十分钟,没用拐杖。”
她站起来,让我看。
确实稳当了很多。虽然还有点一瘸一拐,但自己走没问题了。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来。
牛腩炖得很软,汤底浓郁。西红柿煮得化了,酸甜的味道混着肉香。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这一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吃完饭,我洗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行舟。”
“嗯。”
“你离婚的事情……我不想做那个原因。”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原因。”
“但别人会这么说。你妻子会说,你岳母也会说——”
“若棠。”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头看我,目光有点闪躲。
“我离婚是因为这段婚姻早就出了问题。不是因为你出现。”
“但如果我没出现呢?你还会离吗?”
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几秒。
会吗?
如果那个晚上,我走出家门,花坛旁边空无一人——
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我说,“可能会晚一些。但结果不会变。”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就好。”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苏婉清最后还是签了。
去民政局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放下来了,没化妆,眼睛肿着,鼻尖泛红。
我们坐在等候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摆。
“顾行舟。”
“嗯。”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我想了想。
“你给陈屿盛第一碗汤的那个晚上。”
她的手指停了。
“那碗汤你煲了三个小时。三年来你从没给我煲过一碗汤。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做饭——你只是不愿意为我做。”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人的心是骗不了人的。你愿意为谁花时间,愿意为谁受累,一目了然。”
叫号了。
我们走到窗口,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收走了两本红本子。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苏婉清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离婚证,低头看了很久。
“我能再问你一句吗?”
“嗯。”
“沈若棠……你喜欢她对不对?”
我看着她。
没否认。
她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那你对她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沈若棠的电话。
“行舟。”
“嗯。”
“办完了?”
“办完了。”
“你现在在哪?”
“民政局门口。”
“我煮了面。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滨海文化中心的项目进入了施工阶段。裴正明把我提了副总监。
公司年度表彰大会上,我拿了最佳设计师的奖。
赵铭阳在台下吹口哨,喊“舟哥牛逼”,被裴正明瞪了一眼才闭嘴。
沈若棠的腿养好了。
拆掉支具那天,她在工作室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十趟,然后小跑了两步。
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你看,好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笑容。
“好了。”
她没搬走。
我也没赶她走。
两个人就这样住在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做饭、工作、看电影、散步。
她写稿子的时候会咬笔杆。
我画图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她做的红烧排骨越来越好吃。
我煮的西红柿鸡蛋面里开始加了她爱吃的紫菜。
有一天晚上,她在沙发上校对稿子,我在绘图桌前改模型。
忽然她叫我。
“行舟。”
“嗯。”
“你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图书馆南边那排座位?”
“记得。”
“你每次都坐我对面。”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知道?”
她把笔放下,偏头看我。
“第一次是巧合。你连续坐了一个学期的对面,那就不是巧合了。”
我握着笔,耳朵烧得厉害。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她问。
“不敢。”
“我等了四年。”
这句话很轻。
但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迟了十年。”
她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
温热的。
“不迟。”
她说。
“刚刚好。”
我搬出了苏婉清那套房子,她继续住着,继续还贷。
听说陈屿后来被债主找上了门,苏婉清替他垫了一些钱,但最终还是报了警。
两万五千块能不能追回来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了。
年底,沈若棠的一篇深度报道拿了全国新闻奖。
颁奖典礼在京城,她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请假陪她去。
我说好。
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睡着了。
我给她掖了掖毯子,看着窗外的云层出神。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晚上,苏婉清没有把陈屿领回家。
如果我那天没有在花坛边遇见沈若棠。
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可能我还是那个加班到深夜回家、冰箱里翻出凉牛奶、在沙发上等一句“你回来了”却永远等不到的人。
可能我会这样等下去,等十年、二十年,直到有一天发现——
这辈子,没有人真正在乎你回来还是没回来。
但生活就是这样。
它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把最对的人推到你面前。
不用你是什么王,也不用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
你就是你。
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师,能煮一碗还不错的面,能画一栋让别人觉得漂亮的房子。
然后有人站在你面前说——
“我等了你十年。”
这就够了。
沈若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脑袋滑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没动。
看着窗外的白云慢慢往后退。
忽然笑了一下。
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