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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7:44

第一章

许骁把餐盒扔到我脚边时,我手机里刚响起超时提醒。

汤汁溅上裤脚。

大厅里有人掩着鼻子往后退。

让你从货梯上来,听不懂?

我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备注写的是,送到二十八层签约厅,交给许骁本人。

我写的。

许骁扯了扯领带。

我就是想看看,顾总穿上这身衣服,到底能有多寒碜。

他把顾总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今天是远川物流的技术收购发布会。许骁是远川董事长的儿子,也是这次收购的负责人。

他身后那块屏幕上,挂着另一张我认识的脸。

赵启。

盈速科技创始人。

三年前,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问我一行程序为什么要重复验证三次。

现在,他西装笔挺,站在九亿六千万的收购报价旁边。

顾哥。

赵启端着酒杯过来,目光从我的头盔滑到裤脚。

今天全是同行,你这样闯进来,我也不好替你说话。

我点开手机录音。

是你们下单让我来的。

送餐归送餐。

他用杯底碰了碰我的配送箱。

别又想着碰技术的事。三年前赔得还不够?

笑声停了一瞬。

又有人接话。

就是那个把自己亲爹撞残的工程师?

程序写出人命,还敢来这里?

我攥住头盔带。

许骁盯着我的手,嘴角往上提。

想打人?

来。这里十几个摄像头。

我松开手,蹲下去,把汤里泡着的订单小票捡起来。

赵启的皮鞋踩了上来。

鞋底压住我的指尖。

捡干净。

我抬头看他。

脚拿开。

顾哥,别这么大火气。你现在靠这个吃饭,我们都是顾客。

指节抵着大理石,已经发白。

我按住他的鞋尖,站起身。

赵启没来得及收脚,整个人往后晃,酒泼了半袖子。

你干什么!

我把小票展开,贴到接待台上。

第一,订单送达,收餐人故意损毁,现场视频我会提交申诉。

第二,踩伤我的手,医药费另算。

第三。

我从配送箱隔层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今天真正要交给远川董事会的东西。

许骁笑了。

求职简历?

收购标的知识产权异议通知。

他的笑停在脸上。

赵启把酒杯放下。

我抽出第一页,压在接待台上。

你们今天要买的调度引擎,基础授权从来不在盈速科技手里。

我是原始权利人。

在权属核验完成前,我不签署新增项目授权,也不签技术验收意见。

许骁把那页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顾行舟,你以为写个名字,就能挡九个多亿的生意?

挡不挡得住,交给律师判断。

你先赔这块地毯。

他把文件摔回我胸口。

保安,把人拖出去。

两名保安向我走来。

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一个抱着公文包的女人,把执业证件放到接待台上。

我是顾先生的代理律师,罗芸。

她身后还有远川的董事会秘书。

罗芸看着许骁。

同样的材料,已经送达贵公司法务、审计委员会和本次交易的独立评估机构。

您可以不收。

但从现在起,没人能说不知道。

董事会秘书脸色绷紧。

许总,收购方的权属核查还没完成,今天只能做技术展示。

许骁转头看他。

谁让你过来的?

秘书没接这句话,只看向我。

顾先生,董事长请您先别走。

赵启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湿透的小票从台面揭下来。

行。

那就先把我的餐费结了。

第二章

唐蕊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

她看见我裤脚的油污,眉头先皱了一下。

行舟,跟我去外面谈。

我把文件交给罗芸。

在这里说。

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闹得都下不来台?

她伸手拉我袖子。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

赵启站到她身边,替她拢了一下肩上的披巾。

蕊蕊,你别劝。他这三年还没想明白。

我看了一眼他们胸前的铭牌。

一个董事长。

一个财务负责人。

三年前,唐蕊拿着最后一份赔偿协议来找我,也是这个语气。

她现在又说了一遍。

事情都结束了。

结束没结束,先看他们卖的是什么。

我指向屏幕。

让技术人员把演示版本的组件清单打开。

赵启抬起下巴。

商业机密,你配看?

罗芸递出另一份文件。

原授权合同第十二条,涉及衍生产品对外交易,基础权利人有权通过约定的独立机构进行合规核验。

董事会秘书马上接话。

沈工已经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设备区站起来。

沈知衡。

这次收购的独立技术评估负责人。

他手里拿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赵总,合同真实性已经核过。我们只核验,不对外披露代码。

赵启没动。

许骁替他开了口。

给他看。

我倒要看看,一个送外卖的,能从我们的新系统里看出什么。

设备区让出位置。

我没碰键盘,只站在沈知衡旁边。

演示屏上,八台搬运车沿着模拟仓库运行。

每台车头都亮着绿灯。

赵启走上台,重新拿起话筒。

盈速这套引擎,实现了全流程自主调度,效率比三年前的旧架构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我问:急停响应时间呢?

符合标准。

给数值。

这是公开展示,不是你的课堂。

沈知衡抬头。

赵总,评估清单里有这一项。

赵启嘴唇绷紧。

一百毫秒以内。

我看向地面那条黄色交叉线。

那就做阻塞测试。

你说测就测?

你报价九亿六千万,连测试都不敢?

台下有人放下了酒杯。

许骁冲技术员抬了抬手。

测试人员把软质障碍物摆进交叉口。

第一台车减速。

第二台车停住。

第三台车突然向前窜了半米,撞上缓冲垫,车头的警示灯连闪三次。

尖锐的蜂鸣盖住了大厅里的音乐。

唐蕊手里的流程卡掉了一张。

赵启扑到操作台前。

场地标定不准!刚才谁动过参数?

我抓住沈知衡的手腕。

先别重启。

他看了我一眼,马上让人保存日志。

许骁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顾行舟,你碰了什么?

我举起双手。

从进设备区开始,我连桌沿都没摸过。

摄像头在头顶。

沈知衡翻着日志,额角冒出汗。

急停请求进了普通调度队列。

他把屏幕转过来。

前面压着二百多条任务。

赵启伸手要关屏幕,被沈知衡挡住。

评估记录已经保存。

这是测试版本!

刚才您说,这是已经在六个仓投入运行的正式版本。

大厅里没人再笑。

我盯着那一行队列编号。

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前的事故报告上,也有这个编号。

当时他们告诉我,只是打印错误。

第三章

许骁让人关掉了大厅直播。

屏幕黑下去,台下马上响起一片议论。

设备联调,不影响签约。

他抢过话筒。

请各位先移步茶歇区。

沈知衡没有离开操作台。

许总,正式评估不能继续。

你负责技术,不负责做决定。

所以我只签我能确认的结论。

许骁伸手扯开领口。

顾行舟,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爸坐在轮椅上。

他双手撑着床沿,想把身体挪过去,腰刚离开坐垫,手腕就开始抖。

护工伸手扶他。

他咬着毛巾,没有出声。

视频只有十七秒。

我放完,收起手机。

先把三年前的事故数据拿出来。

赵启的喉结动了一下。

事故结论早就出了。

结论说基础调度存在缺陷。今天,你们宣传基础调度已经全部重写。

我指着屏幕。

为什么同一个错误,还在?

同类问题,不代表同一原因。

对。所以看数据。

唐蕊突然走到我身前。

行舟,你爸还要做康复,你总不能一辈子送外卖。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份转账页面。

二十万。先拿去把欠的费用补上。

我看着她。

钱从哪里出?

她没回答。

我把屏幕推了回去。

盈速账上出的,是封口费。

你自己的钱,我不要。

她脸上的粉盖不住嘴唇的白。

赵启把她拉到身后。

给你脸了?

你三年前亲笔签的验收单,还要我给你拿出来?

拿。

我盯着他。

把原件拿出来。

他朝助理伸手。

助理翻了半天,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赵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举给周围人看。

看清楚!顾行舟,三个字,亲笔签名!

当年他收了授权费,又拿了项目奖金。出了事,把责任往所有人身上推!

一个投资人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有人拿起手机拍那张纸。

我接过材料。

罗芸想伸手,又停住,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翻开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指腹停在装订孔旁边。

这是功能验收单。

我把纸放平。

不是最终安全验收单。

赵启冷笑。

现在开始抠字眼?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旧邮件的打印件。

原件附件总共九页。你手里这份,七页。

沈知衡走近。

我把邮件附件目录递给他。

缺的第八页,是上线条件。双通道急停验证通过前,禁止载人区域运行。

赵启的脸绷住。

许骁直接伸手。

谁知道你这邮件是不是后来补的!

罗芸把电脑转向董事会秘书。

存档来自顾先生当年使用的企业邮箱,已经完成证据保全。真实性可以向邮件服务商核验。

我没再看许骁。

我看的是赵启手里另一张纸。

那是他刚才翻出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部署记录。

右下角有一串发布日期。

比我的验收签字迟了四天。

沈工,放大部署记录。

赵启猛地合上文件。

沈知衡已经拍了照。

照片投上屏幕。

版本后面,清清楚楚写着审批人。

许骁。

我转过脸。

许骁刚才还撑在桌边的手,收了回去。

原来不是你们忘了查。

我指着那个名字。

是查下去,就会查到你。

第四章

把屏幕关了!

许骁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

椅腿刮过地面,拖出一声刺响。

没人去碰开关。

他转身拽住董事会秘书的衣领。

你听谁的?

听董事会的。

电梯口传来一个声音。

许承业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手杖。

他走得不快。

许骁松开秘书,先喊了一声爸。

赵启跟着迎上去。

许董,今天有点误会。顾行舟拿着几张旧材料,想影响收购——

许承业没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指节破了皮,汤汁干在伤口边,结着一层黄褐色的痂。

他的手杖停住。

顾先生。

他把手杖交给身后的助理,向我躬身。

约您来核验技术,却让您在我的地方受了这种对待,是我的失礼。

大厅里安静下来。

刚才问我是不是撞残亲爹的人,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赵启张着嘴,手还停在迎人的位置。

许骁上前一步。

爸,你是不是弄错了?他现在就是个送外卖的!

许承业转头。

我看得见他穿什么。

你看不见他是谁。

助理递来一份合同。

许承业没有接,示意直接交给审计人员。

远川现在运行的基础调度引擎,由顾先生独立开发。我们取得的是限定范围的使用授权,不是买断。

当年的授权费、范围、衍生开发限制,都在合同里。

他看向赵启。

你提交的收购说明,写着基础引擎为盈速自主研发。

这句话,谁让你写的?

赵启的嘴唇动了几次。

我们做了大量优化……

我问的是基础引擎。

许承业把一杯茶放到我面前。

我没接。

许董事长,茶先放着。

我今天不只核验代码。

他看着我。

我把那张部署记录推过去。

我要查我爸的事故。

许骁伸手按住纸。

那是部署审批,不代表我改了安全参数。技术问题,当然是技术人员负责!

这句话,你可以留给调查人员。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也没说一张签名就能定你的责任。

所以我要原始数据,不是要你当场认错。

许承业看了那张纸很久。

启动独立调查。

许骁马上打断。

旧事故已经结案,现在翻出来,影响的是远川!

影响远川的是事故,还是查事故?

他父亲的声音不高。

许骁的额头却冒了汗。

赵启往旁边挪了一步,开始给助理使眼色。

罗芸开口。

建议董事会立即发出资料保全通知,范围包括项目邮件、部署审批、财务凭证和事故设备流转记录。

许承业点头。

董事会秘书当场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配送页面。

那一单已经被打了一星。

评价写着服务恶劣,勒索客户。

我把手机递给许承业。

还有这个。

他看完,把屏幕转向许骁。

撤回。

许骁没动。

我让你撤回。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我收到评价撤销通知,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餐损按平台规则赔。我的手,按医院票据赔。

不是给我面子。

是你们该赔。

许承业点了头。

赵启却突然笑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了刚才那点慌乱。

顾哥,查可以。

可你最好先想清楚,你那份程序,当年到底是谁卖给我的。

唐蕊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五章

发布会散场前,网上先出现了一段视频。

我按住赵启鞋尖,他向后踉跄。

只有这几秒。

标题把工程事故和外卖员打人放在一起。

石磊给我打来电话。

舟哥,站长让我先别跟你跑单了。

他压着嗓子。

有人给站里发了材料,说你诈骗,来体验生活碰瓷企业。

我走到走廊尽头。

你手里还有多少单?

三单。

先送,别超时。

那你呢?

我有完整视频。

挂断电话,我把录音和现场资料交给罗芸。

她一边保存,一边接电话。

平台申诉先做。侵权内容取证,之后发函。事故本身只公布已核验部分,不给对方抓夸大陈述的口子。

我点头。

下一秒,康复中心的号码打了进来。

顾先生,有几个人在病区外采访,问您父亲是不是被您写的程序撞伤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别让他们进去。

顾叔已经听到了。

我到康复中心时,我爸正扶着平行杠练站立。

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左腿使不上力,护具扣带绷得发响。

爸。

把门关上。

我关好门。

他没有坐下,双手继续撑着。

你又去查了?

嗯。

查到什么?

当年上线的版本,不是我验收的版本。

他的肩膀晃了一下。

我刚要上前,他抬手挡住。

我站得住。

话说完,膝盖还是软了。

我和康复师一起把他扶回轮椅。

他盯着自己的腿,喘了几口气。

出事那天,我按过急停。

我知道。

不是一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轮椅扶手上连按三次。

我按了三下。灯亮了,车没停。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

我替他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本边角卷起的工作笔记。

那阵子你熬夜调系统,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信你,没跟你说。

他翻到折页。

我跟检修组提过。赵启说,旧按钮接触不良,让我别耽误出货。

纸上有一串日期。

还有三个人的签名。

我爸。

检修工。

赵启。

我手指压住纸页。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过。

他抬头看我。

在医院拿过。小唐说,正式调查只收正式报告,工作笔记没用。

门外响起脚步。

唐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那本笔记,脚步停住。

我走过去,接过袋子,放到门外长椅上。

别进来。

行舟,我想解释。

你当年看过这个?

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本子。

看过。

你给谁了?

赵启说他会处理。

处理成什么了?

她没出声。

我把病房门带上。

他说程序是你卖的。

唐蕊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卖。我当时替你整理公司资产,他说只要有代码,就能把项目救回来。

你拿我的归档账号,把源文件交给了他?

她点头,眼泪砸在鞋尖上。

我以为项目救回来,我们还能……

别说我们。

我把她后面的话截住。

归档账号只能看版本,不能改变权利归属。你和他怎么写的转让文件,谁收了钱,一项项跟律师说。

她伸手抓我的袖口。

你一定要把我也送进去?

我看着那只手。

你当年把我爸的笔记交出去时,问过他疼不疼吗?

她手指松开。

罗芸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找到设备了。

事故网关的取证样机,在保险公司的合作保管仓。

我握紧手机。

还能调出来?

可以申请联合开封。

她停了一下。

但盈速昨天已经申请领回,准备按报废资产处置。

第六章

我赶到保管仓时,门口停着一辆回收公司的货车。

司机蹲在车旁吃面。

铁门里面,叉车正把一只木箱推向装卸口。

木箱侧面贴着封存编号。

和罗芸发来的照片一致。

我把车停好,走到门卫室。

那台设备有争议,先别出库。

门卫看了一眼我的工作服。

送东西去侧门。

我不是送东西。

我把身份证和律师函递过去。

他拿起对讲机。

仓库主管出来,接过材料看了两眼。

律师函不是法院裁定。我们有出库单,也有资产所有人的授权。

他说得没错。

我不能硬闯。

更不能把设备抢走。

我给罗芸打电话,她正在联系保险公司和仓储方的法务。

行舟,别碰箱子。申请已经递了,但现在还没有裁定。先让真正有保管指令权的人叫停。

我挂断电话,站到装卸口边上。

我不碰设备,也不挡车。

请把封条、交接人、出库时间和接收方全部录清楚。

主管皱眉。

我们有监控。

那就保留监控。你已经收到争议通知,后续设备要是损坏,今天的交接过程会被核查。

他捏着出库单,回头看了一眼叉车。

叉车停住了。

货车司机把面碗搁下。

到底拉不拉?我后面还有活。

等十分钟。

主管拿着材料进了办公室。

赵启的电话打来。

跑得挺快。

我没出声。

那就是一堆报废电子板,你以为能变出什么?

你这么笃定,为什么昨天才申请处置?

仓储费贵,节约成本。

九亿六千万的创始人,急着省这点钱?

他笑了一声。

顾行舟,你爸还等着交康复费吧?

我按下录音键。

继续说。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你可以查。但我有权处理自己的资产。

有权不等于现在就能毁掉争议证据。

他挂了电话。

铁门被风推得砰砰响。

装卸口的柴油味呛进喉咙,阳光晒得头盔内衬发烫。

主管出来时,手里已经没了那张出库单。

保险公司要求暂停交付。委托保管关系还没解除,我们先照委托方要求办。

我吐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罗芸发来消息。

对方已同意短期续存,待联合核验。

不是赢了。

只是赶上了。

隔天下午,保险公司、仓储方、独立评估机构和双方律师一起到了。

赵启没来,派来一个代理人。

那人从进门开始就反复提醒。

设备封存过,不代表里面的数据一定真实。

沈知衡点头。

所以先核对封存链,再做只读镜像。没人提前下结论。

木箱拆开。

里面的网关还带着事故后贴上的编号标签。

一角外壳凹了进去。

我伸手想摸,又收了回来。

沈知衡穿好防静电装备,先拍照,再核封条,最后才打开外壳。

这是事故触发的非易失快照模块。

他指给双方看。

不是保存三年的日常日志。它只保留触发前后有限时段的记录,断电不会清空。

代理人马上问:能证明什么?

要读出来才知道。

现场没人再说话。

硬盘指示灯闪了十几分钟。

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腕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终于,沈知衡停住鼠标。

找到事故前的急停请求了。

我往前一步。

屏幕上,连续三次请求。

时间间隔不到两秒。

和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处理结果。

全部延后执行。

代理人直起身。

也可能是顾先生原程序的问题。

沈知衡没有争辩,只继续展开配置摘要。

一项配置被单独标红。

安全通道降级为普通任务通道。

变更来源不是基础引擎。

是后来加装的效率模块。

赵启代理人的手机,在桌面上连震了三次。

第七章

技术复核会上,赵启终于来了。

他没穿发布会那套西装,领口扣得很紧。

许骁坐在他旁边,一进门就要求所有人关闭录音设备。

罗芸把会议记录授权书放到桌面。

这是各方同意的正式核验会,全程记录。

许骁把笔扔到桌上。

随你。

沈知衡没有讲一堆术语。

他先摆出三份材料。

我交付的原始版本。

事故设备的快照。

盈速本次交易提交的演示版本。

先说结论。

他把三份材料的校验结果投到屏幕上。

事故设备中,基础调度组件与顾先生交付版本一致。改变急停处理路径的是后续增加的效率模块。

赵启抬头。

增加模块,不代表模块有错。

所以我们复现。

桌面上的测试台亮起灯。

同样的任务数量。

同样的交叉口阻塞。

原始版本接到急停,输出立即停止信号。

加载效率模块后,请求进入等待队列。

沈知衡让两组结果并排显示。

环境一致,输入一致,差异来自新增模块及其配置。

许骁向前倾身。

你这只是实验室结果。现场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对。

沈知衡点头。

最终事故责任需要结合现场、安全管理、设备状态等材料,由有权机构认定。

但将问题全部归为顾先生基础程序缺陷,没有技术依据。

他把另一份报告推出来。

还有,盈速此次宣称全部自主研发的底层代码,与顾先生历史归档存在大段一致内容。

赵启扣住报告边沿。

算法思路相似,很正常。

我开口。

第三百一十七个测试用例。

沈知衡打开对应文件。

临时绕行后,连续返回三次相同路径。

我看着赵启。

你当年问我,为什么留这种用例。

他眼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

因为我爸说,仓库里最难算的不是车,是临时堆在通道里的货。

我做了一个重复回路测试,防止车辆在同一条错误路径里打转。

屏幕上,两个版本里的用例名称、注释和一处无害的拼写错误完全一致。

赵启猛地站起来。

谁知道是不是唐蕊给你的!你们以前是一家人,串通起来陷害我也不难!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唐蕊站在门口。

她抱着一台电脑,身后跟着自己的律师。

赵启脸色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

她没看我,先把电脑交给律师。

公司账务副本。按我岗位权限导出的,原始服务器也已经申请保全。

你疯了?

你昨天让我签承诺书。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承认所有代码材料由我提供,你不知情。还让我承认,那三笔顾问费是我擅自支付。

赵启伸手去抢。

她向后退,后腰撞到椅背,疼得吸了一口气。

律师挡在前面。

原件已留存,不需要抢这一份。

唐蕊抬头,眼睛盯住赵启。

你说过,只要我跟你走,就不会让我再过缺钱的日子。

现在出事,你先把我推出来。

赵启指着门。

出去!你已经被停职了!

停职是今天上午的通知。昨天下午,我还是财务负责人。

她说完,转向审计人员。

三笔顾问费,总计六百万元。收款公司没有提供过对应服务。

许骁猛地抬头。

唐蕊把付款审批推过去。

最终确认人,是许骁。

许骁的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唐蕊,你最好知道诬告是什么后果。

她抓住桌沿,手背绷出青筋。

所以我只交材料,不替任何人下结论。

我没有看她。

我拿过技术报告,把否定我基础程序缺陷的那一页翻出来。

纸张有点薄。

我托住底边,免得它折了。

三年。

我爸按下的那三次急停,终于有人看见了。

第八章

收购暂停的通知发出去后,许骁没有再来找我吵。

他换了一种办法。

远川六个仓的运营主管,轮流给董事会打电话。

盈速通知暂停技术支持。

维护合同中的争议解决条款被翻了出来,双方各执一词。

石磊所在的配送合作站,也收到结算延后的消息。

他到我家楼下时,手里捏着一张工资明细。

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把纸摊开。

二十七个人,家里都有事。站长说上游款不到账,他真垫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金额。

谁让你来找我的?

石磊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站长说,你现在跟董事长说得上话。

他低下头。

舟哥,我知道不该找你。我妈这个月要换药,我……

该找谁,就找谁。

我把明细收好。

你们的钱,不是拿来逼我闭嘴的。

下午的协调会上,许骁把一份方案推到我面前。

恢复收购,盈速承诺持续支持。你撤回公开异议,旧事故单独谈。

否则仓库停摆,损失按小时算。

几千个人的饭碗,你背?

我没有碰那份方案。

盈速停止支持的正式通知呢?

赵启把律师函放到桌上。

技术团队有权拒绝超出合同的服务。

当前运行版本的维护,算超出合同?

你们擅自引入第三方审计,涉及商业秘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沈知衡翻开维护合同。

保密审计属于明确约定的情形。

赵启闭上嘴。

许骁敲了敲桌子。

官司你们慢慢打,仓库今天就得出货。

我看向许承业。

我能提供替代方案,但不能让整个系统立刻无风险切换。

他点头。

说条件。

先停用有问题的效率模块,保留经过核验的基础调度。吞吐量会下降,个别仓必须增加人工分拣。

今晚只切一个测试仓。验证通过,再逐步切换。

第三方全程见证,设备厂商和远川的安全负责人必须在场签字。

许骁笑出声。

效率降下来,违约金谁付?

公司承担该承担的经营成本。

许承业把手杖靠到桌边。

不能让工人承担安全风险。

我把石磊的工资明细放到他面前。

还有这些。上游已完成验收的款项,为什么突然不结?

财务负责人看完,翻了半天系统。

付款流程昨天被运营中心退回,理由是合同待复核。

许骁靠进椅背。

正常风控。

那请列出具体风险。

我看着他。

哪笔服务没交付,哪个签字有问题,别拿一句复核堵住几十张嘴。

财务负责人看向许承业。

许承业只说了一句。

逐笔查。没争议的部分,按原付款安排走。

许骁坐直了。

爸,你真要为了他,跟我过不去?

你先回答,为什么退回付款。

他没答。

当天夜里,我穿着外卖服进了测试仓。

不是故意摆姿态。

下午赶过来太急,没回家换。

沈知衡递给我一件反光背心。

今晚你是技术顾问,不是签字机器。有问题就停。

我穿好背心。

我知道。

第一轮测试没通过。

一台旧车的通信接口返回异常。

现场主管急得拍桌。

明早六点必须发第一批货!

我把键盘往后推。

先查接口。不是按时发车,就能把异常抹掉。

凌晨两点,我们找到了一处未记录的协议改动。

设备厂商补充确认,重新适配。

凌晨四点,第二轮测试通过。

仓门开启,第一排搬运车沿着标线停到装卸位。

我按下测试急停。

绿灯熄灭。

所有车轮同时停住。

现场主管蹲下去,看着离挡块还差一截的车头,抹了一把脸。

这次停了。

我松开按钮。

以后每次,都得停。

天亮时,罗芸发来一张图片。

那家收取六百万元顾问费的公司,穿透核查有了结果。

实际利益,最终落到了许骁身上。

他要买的不是一家陌生人的公司。

他在用远川的钱,给自己套现。

第九章

正式董事会那天,许骁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把收购方案换成了合作方案。

金额从九亿六千万,降到三亿两千万。

先付技术合作款,剩余部分根据业绩兑现。

他把材料分给各位董事。

大家都看到了,系统不能没有盈速。

会议室的门打开。

沈知衡先走进去,把六个仓的切换进度放到桌上。

一号仓完成验证,连续运行观察正常。

另外五个仓按风险等级分批处理。人工补位和设备兼容费用已经测算。

许骁抿住嘴。

我跟在后面,把头盔放到靠门的柜子上。

他盯着那只头盔。

董事会什么时候轮到外卖员参加了?

董事会秘书拉开椅子。

顾先生作为技术权利人和事实说明人列席,不参与表决。

我坐下。

你放心。

今天不是我决定你的去留。

许骁把笔转了一圈。

那就只谈技术,别拿些私人恩怨浪费大家时间。

审计负责人打开文件。

先谈交易真实性。

第一项,是基础知识产权披露不实。

第二项,是关联利益未披露。

第三项,是顾问费缺少真实服务支撑。

每念一项,就有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赵启开始翻自己的文件。

翻到最后,又从头翻了一遍。

许骁伸手压住审计报告。

这些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认识几个股东,也算关联?

审计负责人没有跟他争。

股权代持协议、收益分配约定和实际资金流向,三项相互印证。

他看向董事会。

材料已经由外部律师核验,涉及违法犯罪的线索,建议依法移送。

许骁的笔掉到地上。

他没有捡。

协议是假的。

罗芸把另一份记录放到桌面。

相关签署过程和往来邮件已保全。您可以提出鉴定申请。

许骁转向赵启。

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赵启猛地抬头。

不是你说的,先把收购做成,其他以后再补?

我说的是手续!

你当年让我提高出货量,说急停误报太多,谁停线谁负责。现在全成我的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许承业坐在主位,一直没打断。

直到赵启把事故那两个字说出来,他才抬起头。

继续。

赵启看着他,嘴唇发抖。

许董,我也是按运营要求做优化……

把安全通道降级,叫优化?

现场说会影响效率,我只是——

你有没有收到过故障反馈?

赵启没答。

我把我爸那本工作笔记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你签过字。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肩膀往下塌。

我又放下一份检修工的证言记录。

人找到了。

当年你让他把问题归到按钮接触不良,他留了维修申请副本。

赵启的手掌开始发抖。

顾哥,我当时真没想到会撞人。

你想到会停线。

我看着他。

你只是不想承担停线的损失。

他伸手抓住桌边。

我们私下谈。你爸的康复,我全包。

账可以赔。

责任不能拿钱盖过去。

许骁突然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够了!

他指着我,又指向许承业。

就为一个仓库工人,为一个送外卖的,你要把我毁了?

许承业拿起手杖,撑着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许骁胸口起伏。

我是你儿子!

所以我三年前听你的,说是技术事故,没有继续追问。

许承业把一份旧报告摊开。

我签了字。

今天我的责任,也交出去查。

许骁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他看向周围的董事。

没人接他的目光。

独立董事开始提出议案。

终止交易。

解除许骁的运营职务及相关授权。

对涉及旧事故、知识产权及资金往来的材料,分别移交有权机构处理。

关联人员回避表决。

一只手举起来。

第二只。

第三只。

许骁想去拿父亲面前的笔,又把手缩了回去。

爸,我可以改。

他嗓子哑了。

钱没付出去,不就没损失吗?把项目撤了,我们回家说。

许承业没有看他。

顾守义的腿,能撤回来吗?

许骁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赵启比他更快。

会议结束时,赵启已经蹲在椅子旁边,双手抱着头。

有人叫他签收材料,他只反复念着一句话。

怎么会查到那台机器……

我把笔记收回文件袋。

罗芸告诉我,公安机关已经接收相关报案材料,后续需要我继续配合。

我点头。

门口,许骁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顾行舟。

他的手指冰凉。

我给你道歉。那天餐费我赔十倍,百倍。你让他们别查了。

我掰开他的手。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只在跟你算一份外卖。

第十章

三天后,我去了远川的员工说明会。

没有红毯。

没有九亿六千万的报价牌。

台下坐着仓库工、司机、检修员和各个合作站的代表。

石磊给我占了个位子。

我没坐。

我推着我爸,停在第一排旁边。

许承业走上台,把提前写好的稿子合上。

今天先说顾行舟和顾守义的事。

他把独立技术复核结论投到屏幕上。

此前公司将事故主要归因于顾行舟交付的基础程序,依据不足。

现有证据显示,后续模块和配置变更导致急停请求被延迟处理。具体责任,继续配合有关机构调查认定。

他停了停。

公司撤回对顾行舟的失实归责,向顾行舟、顾守义公开道歉。

台下有人转过头看我。

当年在仓库食堂指着我骂的人,也在里面。

他把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许承业从台上走下来,停到我爸面前。

他弯下腰。

老顾,是我们没有把你的反馈当回事。

我爸扶着轮椅扶手,没说话。

许承业也没直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

以后工人说车停不住,别先问耽误多少货。

许承业点头。

先停,再查。

我爸抬起手,指向屏幕。

把这句话写进流程。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检修组长站了起来。

我来签执行确认。

安全负责人也站起来。

我签监督责任。

我爸这才把手放下。

会后,法务把新的赔偿处理方案交给罗芸。

包括后续医疗、康复护理、误工等费用的核算,以及对旧协议的重新处理。

罗芸逐项看完,没有让我马上签。

还有两项需要补充。

许承业点头。

补,按合法、实际的标准来。

他转向我。

顾先生,新的技术合作,能不能再谈?

我拿出一份只有三页的条件清单。

可以。

但不是以前那种合作。

他接过去。

我一条条说。

技术验收和运营考核分开。

安全结论没过,任何人不能拿效率指标压着上线。

授权范围写清楚,新增模块必须经过兼容与安全核验。

任何原始异常记录,不允许运营部门自行删改。

他翻到最后一页。

独立技术否决权。

仅限合同约定的安全事项,并接受第三方复核。

我把笔放到桌上。

不给这个权限,多少钱我都不接。

许承业看了我一会儿。

让律师完善。

我没伸手握他的手。

等合同改完,双方律师确认,我才签下名字。

那不是卖断。

我的技术,还是我的。

授权费、服务费和赔偿款分开结算,没有一笔混在道歉里。

从远川出来,唐蕊等在门口。

她脸上的妆卸了,眼下压着两道青色。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交代了。

配合调查,是你该做的。

她点头,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

这个还给你。

我看了一眼。

是以前工作室的钥匙。

那间屋子早就退租了。

我没接。

没用了。

她把钥匙握进掌心。

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代码给他……

我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

她追了一步。

行舟,我可以帮你重新做财务。不要工资也行。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我停下脚步。

她眼睛抬起来,手也跟着往前伸。

唐蕊。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只是今天才知道,赵启保不住你。

她的手停住。

我推着我爸,继续往前走。

石磊在停车场等我。

他举着手机,隔着两排车冲我喊。

到账了!

二十七个人,一分没少!

我爸抬头问他:你就是总替行舟送药那个小石?

石磊抓了抓头发。

顺路。

我们家在城东,你站点在城西,怎么顺的?

石磊笑出声。

我也笑了。

那天回去,我把自己的配送账号做了暂时停跑登记。

站长给我打电话,解释之前的事。

我没让他一直说。

造谣的材料,律师会处理。跟着转发的,按程序删帖、澄清。

我不接一句误会就算了。

他连着应声。

电话挂断,我把头盔擦干净,放到新工作室的架子上。

石磊看着那排设备,问我还留头盔干什么。

我把底下那张泡过汤的小票压平。

提醒我,别再把该留的证据随手扔了。

他凑过来看。

这单才二十六块八?

嗯。

他们现在赔得起?

这单赔得起。

我关上抽屉。

别的,慢慢算。

傍晚,我送我爸去做康复。

护士把平行杠的高度调好,问他今天还练不练。

练。

他撑住扶手,先挪左脚。

护具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右脚跟上。

第三步时,他膝盖打弯,我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别急。

没急。

他额头上全是汗,嘴还挺硬。

康复师蹲在旁边调整护具。

我爸转头,朝墙边的包看了一眼。

行舟,报告带着没?

带着。

再给我看看。

我把那份盖好章的复核报告拿出来,翻到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那页。

他扶着杠,一字一字念完。

念到基础程序不存在此前所指缺陷时,他停了一下。

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就说。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回前面。

我儿子写的停车,就该能停。

走廊外,一个送餐的小伙子被前台叫住。

他抱着餐袋,头盔带还卡在下巴上。

家属说送进去,我不敢放外面,汤会凉。

我把报告收好,走过去接他。

送到哪间?

三零六。

跟我来。

他看了看我胸前新挂的访客证,又看了看我手上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哥,你懂我们这个?

我替他按住电梯门。

懂。

我也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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