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修了四年桥,我攒够了回来离婚的底气。
落地当天,发了条短信过去:手续,周一办。
没人回。
拖着行李推开家门那一秒,我整个人钉在门口。
我妈跪在客厅中央,弯着腰,在给我丈母娘擦皮鞋。
看见我回来,她嘴唇抖了半天,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远行……救妈……”
我蹲下去扶她。
她的膝盖上,全是跪出来的老茧。
1
从内罗毕飞上海,十二个小时。
我靠在经济舱的硬座椅上,手机翻来覆去看那份拟好的离婚协议。
四年了。
当初吵那一架,原因说起来可笑——方语彤非要让她爸妈搬进来住。我说房子就两室一厅,我妈也在,住不开。她摔了一个碗,说我不孝顺她爸妈。
然后我接到了公司外派肯尼亚的通知。
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去一年就回来。
一年变两年,两年变四年。中间发过无数条消息,她回得越来越少。到后来,连已读都没有。
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在下雨。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浦东机场,打了辆车回杨浦老小区。
五楼,没电梯。我一手提箱子一手扶墙,走到家门口,喘了几口气。
摸出钥匙。
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没锁。
我推开门,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
玄关堆了三双男拖鞋,两双女拖鞋。
我家没这么多人。
走进客厅那一秒,我手里的行李箱砸在地上。
我妈。
跪在客厅正中间的瓷砖地上。
弯着腰,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正在擦一双黑色高跟皮鞋。
皮鞋穿在钱丽芬的脚上。
钱丽芬——我丈母娘——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沙发上,一手托着手机刷短视频,一手端着茶杯。她连低头看都没看我妈一眼。
我妈的头发比我走时白了一半。背弓得厉害。两只手指节突出,皮肤干裂,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她听到行李箱砸地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秒。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膝盖在地上拖了半米,死死抱住我的腿,浑身发抖。
“远行……远行……你回来了……”
她声音沙哑,话说到一半就碎了。
“妈——”
我蹲下去。
双手托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她太轻了。
我手掌碰到她胳膊上的皮肤,粗糙得割手。
我低头看她的膝盖。裤腿磨得发亮发薄,膝盖骨的位置鼓出来,两层老茧叠着淤青。
我的牙齿咬在一起。太阳穴突突跳。
钱丽芬终于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拢了拢头发。
“哟,回来了?”
她的语气跟招呼邻居串门一样随意。
“正好,跟你妈说一声,今晚你爸有客人,多炒两个菜。”
她说“你爸”。
指的是方国栋。
我爸十一年前就没了。
我扶着我妈,慢慢站起来。
看着钱丽芬。
她被我盯得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吭声。弯腰抱起我妈,往侧面那间小屋走。
我妈攥着我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我肩膀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儿子,你总算回来了。”
“妈,有件事你得告诉我。”
她哆嗦了一下。
“他们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2
那间小屋是以前放杂物的储藏间。
不到六平米。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角落堆着几个塑料袋。
没有窗户。墙壁泛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
灯泡功率很低,二十瓦,照得人脸色发灰。
“妈,你住这儿?”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嗯。”
“住了多久?”
“你走后……两三个月吧,他们就来了。”
她开始说。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我走的第二个月,方国栋说家里在装修,带着钱丽芬搬过来“暂住”。
暂住了一周,方浩宇也来了。
三个人占了主卧和次卧。方语彤跟方浩宇说好了,让我妈搬到储藏间。
“我说不用,我可以睡客厅沙发。你媳妇说沙发是给客人坐的,不能睡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后来呢?”
“后来就……做饭、洗衣服、拖地、买菜。他们说我住在这里不出钱,总得干点活。”
“干点活?”
“一天三顿饭,五个人的衣服,浩宇的袜子、你丈母娘的内衣……都是我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
平得让我心口发疼。
“有一次……”她停顿了一下,“我想给你打电话。”
“然后呢?”
“你爸——方国栋,在客厅看到了。一把把手机夺过去,摔在地上。”
她伸出手,给我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结痂很久了。
“他摔手机的时候,碎片划到了。”
我闭了一下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是我打电话给你告状,就让语彤跟你离婚,把房子过到她名下。到时候我连这间储藏室都没得住。”
“所以你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不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到客厅传来方浩宇打游戏的声音,还有钱丽芬嗑瓜子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我打开。
一份手写的“房屋过户协议”。内容是自愿将本房产过户给方浩宇,用于婚房使用。
底下按了一个红手印。
我妈的手印。
“他们让我按的。浩宇说要结婚了,需要房子。方国栋让我签,说这房子迟早要给他们。我说房子是你的名字——”
“他怎么说?”
“他说无所谓,到时候让语彤逼你改。我要是不签,就把我送养老院。”
我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
“妈。”
“嗯。”
“家里其他人知道这些事吗?邻居呢?”
她想了想。“对门孙桂英……她可能听到过。有几次你丈母娘骂得凶,她开门看了一眼。”
我点点头。
“妈,从今天开始,你哪儿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干。”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拽着我袖子的手,又紧了一点。
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方国栋的声音。中气十足,跟开大会似的。
“程远行,出来。有事说。”
我洗了把脸,推开门。
客厅里,方国栋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那是我爸在世时坐的位置。他穿了件灰色Polo衫,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
钱丽芬坐他旁边,剥着橘子,皮往茶几上随手一扔。
方语彤靠在飘窗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窗外。
方浩宇歪在另一张沙发上,双脚架在茶几上,手机横着打游戏,外放声音吵得头疼。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我让她坐,她摇头,说站着就好。
方国栋清了清嗓子。
“远行,你也回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放下茶杯。
“你去非洲修了四年桥,辛苦了。但是呢,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打量我。
“现在浩宇要结婚了。对象家里条件不差,人家要求有房。这套房子虽然写的你名字,但住着这么多人也不合适。你看这样行不行——把房子过户给浩宇当婚房。你和语彤可以出去租房子,也清净。”
方浩宇头都没抬。
“还有,” 钱丽芬接过话,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妈呢,要是愿意留下帮忙带孩子,可以继续住那间小屋。不愿意的话,你带走。”
她说得理所应当。
我看向方语彤。
“语彤,你的意见呢?”
她终于转过头。妆容精致,表情淡漠。
“远行,这事我们早该定了。你不在这四年,这个家全靠我和我爸妈撑着。房子的事,你配合一下。”
她说“配合”。
好一个配合。
我转回头,看着方国栋。他翘着腿,等我回话。
“说完了?”
他挑了挑眉毛。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方浩宇这时候放下手机,插了一句:“姐夫,你就痛快点呗。一套老破小而已,值几个钱。”
他今年二十六,没有正经工作,简历上写的是“自由职业”。我结婚的时候他在网吧打游戏,份子钱都没出。
“行。” 我说。
方国栋眼睛一亮。
“我的意见也很简单。”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第一,这套房子是我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购房款是我一笔一笔付的。你们谁也动不了。”
方国栋脸色一沉。
“第二,你们三个人在我家住了将近四年,我没收过一分钱房租。但你们把我妈赶进储藏间,逼她干活,打她骂她。这笔账,我要算。”
钱丽芬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第三——”
方国栋拍了一下扶手:“你什么态度!我是你岳父!”
“你伪造我妈的手印,想把我的房子过到你儿子名下。这叫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站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手指戳到我面前。
“程远行!你一个搬砖的,在这儿跟我摆什么谱?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叫板?”
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带上文件,二十分钟,到我家。”
挂断。
方国栋愣在那儿,手指还举着。
钱丽芬扭头看方语彤。方语彤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方浩宇嘀咕了一句:“请律师?他请得起?”
我没理他。
“二十分钟。” 我说,“你们等着就行。”
4
门铃响的时候,钱丽芬正在跟方国栋嘀咕。我听到一句“肯定是吓唬人的”。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周文斌。三十五岁,上海执业律师,西装剪裁合体,金丝边眼镜,公文包的皮质是真牛皮,带着淡淡的皮革味。他是我在肯尼亚认识的,帮当地一家中国企业打过合同纠纷官司,胜率极高。
后面那个,陆正阳。我的合伙人。一米八五的个头,在非洲晒了四年,黑了三个色号。穿一件工装外套,手腕上还带着工地发的电子表。
两个人走进客厅。
钱丽芬的嘴闭上了。
方国栋站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你们谁啊?”
周文斌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程总,这是不动产权证书原件。”
程总。
客厅里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方国栋:“你说什么?”
周文斌没理他。继续说。
“房产登记人:程远行。购房时间:二零一八年五月。贷款已于去年十一月结清。也就是说,这套房子百分之百属于程远行先生个人。没有任何共有人。”
方国栋张了张嘴。
第二份文件。
周文斌拿起那张我妈被迫按手印的“过户协议”,放在旁边。
“这份所谓的过户协议,签署人为赵秀兰女士。根据赵秀兰女士陈述及相关证据,该协议系在胁迫情形下签署,违反当事人真实意愿。”
他推了推眼镜。
“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这份协议,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他把协议推到方国栋面前。
“换句话说——废纸一张。”
方浩宇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疼得缩了一下,但顾不上捡。
方语彤往前走了一步。
“远行,你——”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远行桥梁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首席执行官
程远行
陆正阳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们公司去年在东非交付了三个国家级桥梁项目。程总是国际桥梁工程设计大赛的银奖得主,目前公司年营收三千两百万。”
方国栋盯着那张名片。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钱丽芬手里的橘子掉在沙发缝里,她没去捡。
方语彤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没看他们任何一个。
我转头看我妈。
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掉。
“妈,过来。”
她摇头。脚挪不动。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沙发前,扶她坐下来。
坐在方国栋对面。坐在他占了四年的那把椅子的对面。
“从今天开始,”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家里,没有人需要跪着。”
我妈死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
但她在笑。
5
当天晚上,整个房子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里水管的声音。
方国栋一家缩在各自的房间里,没人出来。
我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肯尼亚那边遗留的工程邮件。凌晨一点。
卧室门响了。
方语彤走出来,换了件居家裙,头发散着。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远行。”
我没抬头。
“我一直不知道你现在做到了这个程度。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合上电脑。“你也没问过。”
“我知道你生气。这四年确实是我不对。我爸妈搬过来之后,很多事情……失控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毕竟是夫妻。都走到今天了,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她的语气变柔了。眼神往下垂了垂,手指绕着袖口的线头。
我看了她几秒。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跪在地上擦鞋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不在这个家?”
”……在。“
”你拦了没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方语彤。你看到我妈跪在地上,你什么都没做。“
”我说过我妈的——“
”说了有用吗?你跟你妈说了一句就算尽到义务了?我妈在你眼皮底下跪了多少次?你心里有数吗?“
她咬住下嘴唇。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那点柔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冰冷。
”程远行。你别得理不饶人。你走了四年。四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审判我?这个家是我在扛!“
”你扛的是这个家,还是你自己的安逸?“
”你——“
”你让你爸占我的房子,让你弟量我的墙,让你妈使唤我妈当佣人。你到底是嫁给了我,还是嫁了个提款机?“
她猛地站起来。
”你要离婚是吧?行!但这四年我的青春、我的付出,你得补偿!财产分一半!你那个公司——“
”公司是我婚后个人出资成立的,和你没有关系。房子是婚前财产,更和你没关系。“
”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程远行,你别逼我!你要是非这样,我就去网上发帖!我就说你在非洲包养女人!我让你身败名裂!“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没动。
等她吼完了,我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方语彤。“
”什么!“
”我从你开口第一句话就在录音了。“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
”周律师会保管好这份录音的。谢谢你的配合。“
我转身往储藏间走。
”程远行!“
门关上了。
6
第二天上午,周文斌给我打电话。
”程总,你赶紧过来一趟。“
他的声音不太对。
我到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他把一沓材料铺在桌上,表情严肃。
”你这套房子的产权登记信息,我做了全面调查。“
他指着一行记录。
”一年前,这套房产被设定了抵押。“
我的心沉了一下。
”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抵押金额——两百一十万。“
”申请人呢?“
他推过来一份复印件。
一份授权委托书。委托人栏里写着”程远行“三个字。
不是我的笔迹。
手印也不是我的。
”他仿造的。“我说。
”对。“周文斌点头。”笔迹鉴定我已经安排了,但肉眼就能看出来差别——你的签名连笔习惯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方国栋拿着这份假委托书去小贷公司借了两百一十万?“
”是。小贷公司那边审核流程有漏洞,没有跟你本人核实就放了款。但这不影响方国栋伪造文书的事实。“
”两百一十万。他借这个钱干什么?“
周文斌拿出另一份材料。是他托人查的方国栋名下那家建材贸易公司的工商信息。
”他的公司前年底开始亏损,欠了上游供应商一百六十多万。加上个人消费贷、信用卡透支、浩宇在外面的借款……总共差不多两百万的窟窿。“
他看着我。
”这两百一十万,就是拿你的房子套出来堵他自己的洞。“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四年。
我在内罗毕的工地上晒到脱皮,一块钱掰成两半花,攒钱还房贷。他在我家里吃我的住我的,还拿我的房子去骗钱。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周文斌说。”这笔贷款下个月十五号到期。方国栋肯定还不上。到期之后,小贷公司有权申请强制执行,拍卖抵押房产。“
”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
我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报案。伪造委托书、骗取抵押贷款。刑事。“
”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笔迹对比、委托书原件扫描、贷款合同、你不在国内的出入境记录。走,派出所。“
当天下午,我在杨浦区派出所递交了报案材料。
民警看完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报案?这是你岳父。”
”确定。“
晚上回到家,还没换鞋,方国栋从客厅冲过来。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一晃一晃。
”你去报警了?!“
”你伪造我的签名,抵押了我的房子,借了两百一十万。“
”那是一家人之间的事——“
”一家人?你让你儿子占我的房间,让你老婆使唤我妈擦鞋,你自己坐在我爸的椅子上指挥一切。现在还拿我的房子去骗贷?方国栋,你觉得你配当一家人?“
他胸膛起伏。
钱丽芬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
”程远行!你个白眼狼!你当初娶语彤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彩礼都是我们倒贴的!“
”彩礼八万。我还了十五万。银行流水都在。你还要对账吗?“
钱丽芬嘴巴张了一下,卡住了。
方国栋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暴怒变成了一种阴沉。
他压低声音:“程远行,你非要这么做是吧?那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你等着。”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门摔得很响。
整栋楼都在晃。
7
方国栋不是吃素的。
他虽然做生意做亏了,但嘴皮子功夫一流。
接下来三天,他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首先是邻居。
我下楼拿快递的时候,二楼的李阿姨拉住我,压着声音:“小程,你岳父这两天逢人就说,你在外面发了财不养家,现在回来要赶他们走。说得可惨了,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然后是物业。
物业主管老陈跟我说,方国栋去物业办公室坐了一下午,说我“精神状态有问题”,让物业“注意我的行为”。
最后是方语彤。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很长的文字,没指名道姓,但看过的人都知道说的是我。大意是:嫁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四年不着家,回来就闹离婚,还欺负老人。
评论区一片同情。
方国栋的策略很清楚。争取舆论,孤立我,逼我让步。
不蠢。
但他忘了一件事。
真相这个东西,纸包不住火。
我去敲了对门孙桂英阿姨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小程,我等你来找我,等了好久了。”
孙阿姨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居委会干了二十年,心细,正义感强。
我俩坐在她家客厅,她翻手机翻了十几分钟。
翻出来七段语音录音、三张照片、两段视频。
第一段录音是去年秋天的。时间戳显示凌晨十一点半。录音里,钱丽芬的声音尖锐刺耳——
“跪下!擦干净!蹭了一块泥,你眼睛瞎了?”
第二段录音里,方国栋在骂人。
“老不死的东西,吃我的住我的还不听话!信不信把你扔出去!”
照片有三张。两张是我妈胳膊上的淤青,一张是她蹲在楼道里哭。
“这张是有一天晚上,你妈被推出来罚站。我听到动静开门看到的。”孙阿姨擦了一下眼睛。“她求我别告诉你。说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嗓子发堵。半天说不出话。
“我当时就想帮她,但你妈死活拦着。她说怕他们报复,怕把事情闹大,怕你在外面分心。她就这么忍着。”
我低下头。
视频有两段。一段是方浩宇在走廊里踹了我妈买菜的小车,菜散了一地。一段是钱丽芬把一盆冷水泼在我妈刚擦干净的地板上,让她重新擦。
每一段我都看了。一秒一秒看的。
然后我去了楼下。
刘叔说,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零下八度,他看到我妈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小区垃圾桶旁边倒垃圾。手上连手套都没有。
四楼张姐说,至少有五六次听到楼上摔东西和骂声。有一次她上来敲门,方国栋开的门,笑嘻嘻说在教训自家猫。
“你们家没有猫。”张姐说。
物业小王说,方国栋上个月找他要过备用钥匙,说自己是户主。小王问他要房产证,他支支吾吾拿不出来。
每一份证词,我和周文斌一起做了笔录,送去公证处公证。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储藏间那张小床上,把材料摊开给我妈看。
她看了几眼就推开了。
“儿子,够了。别搞了。妈不想折腾……”
“妈。”
“嗯。”
“你受的每一天委屈,都该有人来还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很坚定。
8
开庭前三天,方国栋突然改了态度。
他打电话给方语彤,让她来“传话”:约我吃顿饭,把事情谈清楚。
他选了一家本地挺有名的酒楼。
我答应了。
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人。
方国栋坐主位。西装、金链子、头发往后梳得发亮。他旁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姓马,方国栋的建材生意合作方;一个姓郑,据说是某商会的副会长。
另外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方浩宇的相亲对象,姓白,穿着打扮很讲究。
钱丽芬也来了。坐在角落,嘴角挂着僵硬的笑。
方浩宇没来。据说是“有事”。
方语彤坐在最边上。没看我。
方国栋见我进来,站起来,声音洪亮。
“远行!来来来,坐!今天是家宴,把前段时间的误会说开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法殷勤。
“各位,这是我女婿,程远行。做工程的,在非洲干了几年,很能吃苦。前阵子我们有点小摩擦——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今天请大家来,当个见证,翻篇。”
马总客气地点头。
郑总“嗯”了一声。
白小姐笑了笑,低头喝茶。
方国栋转向我。
“远行,我说句心里话。那个报案的事,你看是不是能跟派出所通融一下?毕竟是一家人。两百一十万——我分期还你。”
他的语气是“长辈跟小辈说心里话”的调调。在座的人如果不知道内情,会觉得他非常讲道理。
我没动。
“方叔。”
他一愣。我以前叫他“爸”。
“你请这些朋友来,是想让他们替你说话。对吧?”
马总和郑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正好。” 我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叠材料。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事情说清楚。省得你以后到处编别的版本。”
方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第一份:伪造的委托书和笔迹对比鉴定报告。
“方国栋伪造了我的签名和手印,用我的房子做抵押,骗了两百一十万贷款。”
马总的筷子停在半空。
第二份:录音文字整理稿。
“这是我母亲在家中遭受辱骂的录音。骂人的是钱丽芬。”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钱丽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钉在桌面上。
“跪下!擦干净!”
钱丽芬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第三份:照片。
我妈胳膊上的淤痕。日期水印清清楚楚。蹲在楼道里哭的背影。
我把照片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一个六十岁老人在自己儿子家里的待遇。让她跪着擦鞋,打她推她,冬天穿单衣去倒垃圾。”
白小姐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她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公分。
第四份:三位邻居的公证证词。
“三份证人证词。都做了公证。邻居们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下来。抬起头。
方国栋没有看我。他盯着桌上那些材料,脸上没有血色。
马总最先站起来。
他拿起外套,看了方国栋一眼。
“老方……你这个事情,我帮不了你。”
走了。
郑总跟着站起来。他摇了摇头。
“方总,商会那边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也走了。
白小姐一句话没说,拎着包出了门。
方浩宇的亲事,大概率黄了。
包厢里只剩下方家的人和我。
方国栋两手撑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钱丽芬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语彤看着那些照片。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妈胳膊上淤痕的那张照片。
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
我站起来,拿起文件袋。
“法庭上见。”
9
开庭那天,上海出了太阳。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陆正阳帮我买的。
“程总,你平时都穿工装。” 他说。“上法庭,得正式点。”
我站在法院门口,周文斌把最后一遍庭审材料过了一遍。
“证据链完整,录音、证人证词、笔迹鉴定、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全齐了。”
他合上文件夹。
“稳了。”
法庭上,方语彤坐在被告席。
她瘦了不少。眼下有青黑色。
旁边坐着她请的律师,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桌上摊了一堆材料,翻来翻去。
方国栋没有出现。
他的案子已经在另一个法庭进行了。伪造文书罪、骗取贷款罪,刑事案件,不归这儿管。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方语彤的律师先陈述。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方语彤认为,程远行在婚姻存续期间远赴海外,长达四年未归,未尽到丈夫及家庭成员的基本义务。涉案房产虽登记于程远行名下,但其增值部分应视为夫妻共同财产,依法予以分割。此外,我的当事人在婚姻期间承担了主要家务劳动及赡养义务,应获得相应经济补偿。”
周文斌站起来。不慌不忙。
“审判长,关于房产归属——”
他递上第一组证据。
“该房产系程远行于婚前购买,购房合同签订于二零一八年五月三日,首付款及后续还款均由程远行个人银行账户支出。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婚前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对方律师翻了翻材料,没有反驳。
“关于被告方所述‘承担赡养义务’——”
周文斌递上第二组证据。
“经调查,婚姻存续期间,程远行之母赵秀兰女士在该住所中遭受了长期、系统性的虐待。证据如下。”
录音在法庭里播放。
钱丽芬的声音。
“跪下!擦干净!你个老不死的——”
法庭里静了。
然后是照片。
审判长接过照片,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是三份公证证人证词。
然后是我手机里那段录音——方语彤亲口说的话。
“你走了四年,这个家我在撑!你妈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搬走!”
方语彤的律师额头上渗出汗。他偏过头看了方语彤一眼。
方语彤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是出入境记录。
“程远行于二零二零年八月赴肯尼亚工作,期间多次尝试联系被告方,均遭冷处理。以下为通讯记录截图。”
截图上是几十条微信消息。我发的。已读不回。有些连已读都没有。
周文斌合上文件夹。
“审判长,综合以上证据,我方认为:本案应认定为被告方存在过错,原告有权要求离婚并保留个人财产。此外,被告家属对原告母亲的虐待行为,我方保留另行追诉的权利。”
法庭沉默了一分钟。
审判长翻看了所有材料后,宣布休庭合议。
四十分钟后,判决出来了。
离婚,准予。
房产归属程远行,系婚前个人财产,不予分割。
被告方主张的经济补偿,因存在过错,不予支持。
方语彤的律师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了起来。
走到我面前。
“程远行。”
我看着她。
“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四年前,在那个储藏室里,我妈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我妈说的是:“语彤,别让你妈再骂我了,行不行……”
方语彤当时就站在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了卧室。
“四年前,我妈求你的时候,你听了吗?”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当时转身就走了。”
“现在轮到你来求了。”
“但我不会再转身了。”
”——因为我直接往前走。“
我绕过她,往法庭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出了法院大门,阳光落在台阶上。
周文斌接了个电话。
”程总,方国栋那边出结果了。涉嫌伪造公文、骗取贷款罪,已被刑事拘留。“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走吧,周律师。还有很多事要做。“
10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
陆正阳开了辆面包车来帮忙。
也没什么东西好搬。几箱我妈的衣服,两本旧相册,还有那张储藏室里的折叠床。
我说不带了,换张新的。
我妈非要带。
”就带着吧。“ 她把那张小床折好,绑上绳子。”以后看着它,就记得日子有多不容易。“
陆正阳没说话。默默把床搬上了车。
新房子在浦东。
三室两厅,十二楼,朝南。
提前两个月装修好的。我在非洲的时候就在网上看好了户型,让陆正阳帮忙盯的进度。
铺了地暖。家电是全新的。厨房台面特意选了浅色石英石,我妈喜欢亮堂。
阳台上摆了两盆茉莉花。花还没开,但叶子油绿油绿的。
我妈进门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她伸手摸了摸白墙。指腹蹭过去,干干净净的。
又去摸了摸沙发。布面是浅灰色的,软,手一按就陷下去。
然后她走到阳台。
看到那两盆茉莉花。
她蹲下来,凑近了闻了闻。
”远行。“
”嗯。“
”这真是咱家?“
”嗯,妈。咱们的。房本上写的我和你两个人的名字。“
”就……就咱们俩住?“
”就咱们俩。“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走过去。
有些眼泪不需要别人擦。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来。用手背蹭了蹭脸。
笑了。
”那我去做饭。“
”妈,今天叫外卖——“
”不。“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围裙。”搬新家头一顿饭,得自己做。“
她系上围裙。
打开冰箱,里面是我提前买好的菜。排骨、土豆、小青菜、鸡蛋。
灶台上火苗蹿起来。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排骨下锅,翻炒,加酱油,加糖——上海人的红烧排骨,带一点甜。
我坐在客厅的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在肯尼亚的工地拍的。身后是一座刚建完的跨河大桥。钢索拉得笔直。桥面上还没通车。那天太阳很大,我眯着眼,手上还拿着安全帽。
四年。我在非洲给别人修了十二座桥。
但最难的那座桥,不在非洲。
在家里。
”远行!吃饭了!“
我放下照片,走过去。
桌上三菜一汤。红烧排骨,醋溜土豆丝,清炒小青菜,蛋花汤。
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我妈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瘦了。“
我咬了一口。
咸了点。但那个味道从舌尖一路烫到胸口。
”妈。“
”嗯?“
”过阵子公司有个新项目,可能要去一趟东南亚。“
”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
”放心。“她端起碗,喝了口汤。”这回不一样了。这个家是你的,门锁也是你的。谁来我都不开。“
我看着她。
她笑了。
窗外的阳光铺了一地。茉莉花被风吹了一下,叶子轻轻晃了晃。
我妈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别省。“
我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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