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夜,我给新娘跪下了
红烛爆了个灯花。
喜房里熏着沉水香,桌上摆着桂圆红枣。喜婆的笑声刚被门板夹断,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捏着秤杆,手心全是汗。
【稳住,沈长乐。你是京城纨绔圈的扛把子,斗鸡场上一把押一千两眼都不眨,掀个盖头而已。】
按理说,盖头底下坐的是许家庶女许灵珠。
这位姑奶奶的名号,我在赌坊都听过。去年上元节,她一鞭子抽翻了礼部侍郎家公子的马车,理由是人家车帘子的颜色跟她裙子撞了。
我娘说,这叫门当户对。一个败家,一个惹祸,凑成一对,省得祸害两家。
我爹说得更直白:“儿啊,娶回去,以后你在外头挨了打,家里也有人替你还手。”
我深吸一口气,秤杆往上一挑。
红绸滑落。
烛光底下是一张素净的脸。远山眉,眼尾微垂,鼻尖一颗小痣,唇上只抹了薄薄一层口脂。
不是许灵珠。
是许未央。
许家嫡长女。十二岁替主母理账,十五岁被太后夸过一句“端方知礼”。
也是我大哥、宁远侯世子沈长渊的未婚妻。
我膝盖一软。
秤杆“当啷”砸在地上,我一脚踩上去,鞋底一滑,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得结结实实。
地砖的凉气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完了。我把大嫂娶回来了。】
【大伯会打死我,大哥会打死我。我爹会先打死我,再提着我的尸首去给大伯赔罪。】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大……嫂……”
许未央垂眼看着我。
下一瞬,一颗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腮边砸在嫁衣的金线凤凰上。
又一颗。
再一颗。
她红着眼,声音发颤:“我本该是世子夫人。嫁了你,这辈子都完了!”
我跪在地上,脑子嗡的一声。
我沈长乐活了十九年,见过赌输了跳河的,见过斗鸡输了啃鸡毛的,见过被亲爹拎着扫帚追了三条街的。
没见过新娘子在新婚夜,对着新郎官哭“这辈子完了”的。
而且她哭得没有声音。
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心口猛地一抽,手往前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碰还是不碰?这是我媳妇还是我大嫂?】
【按律法算是我媳妇。可她心里装的是我大哥啊!】
我手忙脚乱往怀里摸帕子。
摸出来一张纸,展开一看:“赵记赌坊,欠银三百两,沈二立。”
我赶紧塞回去,再摸,摸出一根斗鸡用的翎毛。
许未央的眼泪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根翎毛看了两息,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哭,你别哭!”我膝行两步,“这里头肯定有误会!我这就去找大伯,让他们把你换回去!”
“换不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与你已经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我若再嫁世子,便是二嫁。宁远侯府丢不起这个人,许家也丢不起。”
“那许灵珠呢?”
“她如今坐在世子的喜房里。”许未央扯了扯嘴角,“想必正笑着。”
我愣住了。
半个时辰前,大伯院里的喜乐比我们这边响了三倍。我还跟钱多多打赌,赌大哥那张冰块脸掀盖头的时候会不会笑。
原来笑的是新娘子。
我脑子转得飞快,赌坊里练出来的那副算盘在脑袋里噼里啪啦响。
两顶花轿从许家出来,前后脚,同一条路,同一批轿夫。中途要过朱雀桥,桥头有个茶棚,轿夫会歇一刻钟喝口水。
一刻钟,够换两个新娘了。
“是许灵珠干的?”我问。
许未央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你倒不笨。”
【这是夸我?我怎么后背发凉?】
“那你怎么不喊?”我脱口而出,“换轿子的时候你喊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
“喊了,就能嫁回世子院里吗?”她轻声说,“他想娶的,从来不是我。”
这话没头没尾,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低头擦眼泪,擦到一半,忽然抬头:“沈长乐。”
“在!”我条件反射挺直腰板。人还跪着。
“你起来。”
“哦。”
我爬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从今往后,我是你娘子。”
“嗯……嗯?”
“你不许再去赌坊。”
“啊?”
“不许斗鸡。”
“这……”
“不许欠债。”
“等等!”我急了,“这是我人生的三根顶梁柱!”
她没说话。
眼泪又下来了。
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连成串。
我心口那根筋又被拽了一下,嘴比脑子跑得快:“行行行!不去了!明天就不去了!”
眼泪停了。
她把帕子叠成方块,放在枕边,平平静静说:“夫君,歇息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卸钗环、脱外衣、钻被窝、侧身朝里躺下,一气呵成。
半点刚哭过的样子都没有。
【不对劲。这眼泪收得也太快了吧?】
我抱着枕头在罗汉榻上躺了一夜,盯着帐顶数羊,数到三千多只。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床那边有人说话,声音很轻,一字一顿。
“这一回,不会让你死在二十五岁。”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床帐里没有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做梦了,肯定是做梦。】
【新婚头一夜,媳妇说梦话咒我早死?】
我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第二天敬茶。
侯府正堂,大伯和大伯母坐上首,我爹我娘坐侧边。
大哥沈长渊站在左边,一身玄色锦袍,脸上挂着霜。许灵珠挽着他胳膊,满头珠翠,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和许未央站在右边。
满堂的人,眼神在我们四个身上来回扫,扫得我后脖颈子发毛。
大伯咳了一声:“昨日轿夫糊涂,抬错了门。既已拜过天地,便将错就错吧。”
【轿夫糊涂?朱雀桥那个茶棚是自己长腿跑到轿子跟前的?】
我爹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将错就错,大哥说得是。”
我娘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
许灵珠端着茶,扭着腰走到许未央跟前:“姐姐,往后我是长嫂,你是弟媳,咱们姐妹可要和睦。”
她压低嗓子,只有我们三个听得见:“姐姐,嫁给一个赌鬼,滋味如何?”
许未央接过茶,垂下眼。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满堂鸦雀无声。
大伯母皱眉,我娘捂嘴,我爹手里盘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大伯脚边。
大哥瞥过来一眼,眉峰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许未央的眼泪砸进茶碗里,叮的一声。
许灵珠的笑僵在脸上:“姐姐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没人信她。
我站在旁边,看看我媳妇,再看看干瞪眼的许灵珠,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这眼泪,好像比刀子好使。】
第二章 他斗鸡走狗,夫人泪眼朦胧
我发誓不去斗鸡,坚持了整整一天半。
第三天一早,钱多多和秦宝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钱多多是江南盐商的独子,人如其名,钱多,胆子小,跑得快。秦宝是秦国公府的三公子,二百斤,一笑满脸肉褶子。
我们仨是京城纨绔圈公认的铁三角。
“长乐,你疯了?”钱多多压着嗓子,“今儿午时,西郊斗鸡场,你的铁将军对安平伯府的黑旋风!押了一千两!你成个亲连赌约都忘了?”
我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我媳妇早上塞给我的《千字文》。我盯着“天地玄黄”四个字看了一个时辰,看到第五个字就睡着了。
“我答应我媳妇不去了。”我说。
“那就认输,一千两。”秦宝伸出肥手比划,“你赔得起?”
我摸了摸怀里那张三百两的欠条,再摸了摸空空的钱袋。
【一千两。认输就是一千两。去了还有赢的机会。】
【赢了就有钱还债,还完债就不算欠债,不欠债就没违背承诺。】
这套逻辑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
我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窗户关着,媳妇在屋里看账本。
西郊斗鸡场人山人海。
围栏边上挤满了人,吆喝声、铜钱声、鸡叫声混成一锅粥。
我抱着铁将军站到场子中间,人群一下子炸了。
“沈二来了!”
“新婚第三天还来斗鸡,真是条汉子!”
对面安平伯府的小伯爷抱着黑旋风,冷笑:“沈二,听说你娶了你大嫂?恭喜啊。”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事传得也太快了。】
我没理他,眯眼扫了一圈赌桌上的筹码。
庄家开的盘口,铁将军一赔一点三,黑旋风一赔零点八。
黑旋风上个月连胜七场,可最近三场都是第二回合才发力,前半场挨打挨得多。铁将军爆发快,耐力差。押注的人里七成押黑旋风,开场头一刻钟要是铁将军占上风,庄家会临时改盘,到时候……
我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遍,结论出来了:前半场速战速决,铁将军有六成胜算。
这本事是我在赌坊泡了五年泡出来的。别人看鸡,我看账。别人算输赢,我算赔率。
赵记赌坊的掌柜说过,我要是去户部当差,户部的算盘都得失业。
我爹听了,抄起扫帚就追我。他说户部是正经衙门,我这种人进去,户部得失火。
“开场!”
铜锣一响,两只鸡扑到一块儿。
铁将军开局就是一记飞踢,黑旋风被踹得往后一仰,场边一片叫好。
我攥着拳头大喊:“铁将军!啄它冠子!”
铁将军扑上去了。
我一抬头,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
看台最前排,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
许未央。
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捏着帕子,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张着嘴,“冠子”的“子”字卡在喉咙里。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大娘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再看看我,一拍大腿:“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哭成这样?”
另一个大爷眯眼辨认:“那不是许家大姑娘吗?前几天刚嫁到宁远侯府二房!”
“嫁的谁?”
“还能是谁,场子中间那个!”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我后背一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畜生啊!新婚第三天,把媳妇撂家里,自己跑来斗鸡!”
“你瞧那小媳妇哭的,眼睛都肿了!”
“这种人,就该让鸡啄死!”
一颗烂白菜从人群里飞出来,啪地砸在我后脑勺上。
接着是半个萝卜,一只臭鞋。
“别砸了别砸了!”我抱头蹲下,“我这就回家!”
场中间的铁将军听见主人惨叫,一回头。
黑旋风抓住机会,一口啄在它冠子上。
铁将军嗷一嗓子,扑棱着翅膀翻出围栏,一头扎进人群,从卖炊饼大娘的筐子底下钻过去,没影了。
铜锣再响:“黑旋风胜!”
一千两没了。
我蹲在地上,头顶挂着白菜叶子,扭头去找钱多多和秦宝。
钱多多站在人群里,跟人说:“哪个沈二?不认识。我就路过。”
秦宝用一块布把脸蒙上了,可他那二百斤的身板,蒙了脸也跟没蒙一样。
“秦宝!”
秦宝扭头就走:“你认错人了,我姓宝。”
【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拿我当路人甲。】
我顶着白菜叶子挤到看台前。
许未央已经不哭了。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把帕子收进袖子里,说:“回家吧。”
我跟在她身后往外走,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
“就是他,惹哭媳妇的沈二。”
“啧,许家大姑娘真是可惜了。”
走到马车边,我终于憋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院子后墙的青苔,被三双靴子踩秃了一块。”
我噎住了。
她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看我:“夫君,明日午时,别去西市。”
“为什么?”
“西市要惊马。”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把帘子放下了。
第二天,我当然去了西市。
不是不信她,是钱多多和秦宝为了赔罪,非要请我吃西市老孙家的羊汤。
我们仨坐在羊汤铺子门口,我捧着碗,眼睛一直盯着街面。
午时的梆子刚敲响,街口传来一声马嘶。
一匹拉货的枣红马不知被什么惊了,拖着空车狂奔过来,车轮碾碎了路边三个菜摊子,直冲羊汤铺子。
我一把揪住秦宝的后领子往旁边拽。
秦宝二百斤,我拽了个踉跄,俩人一起滚进了铺子里头。
马车擦着门框过去,把我们刚才坐的条凳撞成了两截。
钱多多早跑了,他从隔壁布庄的窗户里探出脑袋:“长乐!你没事吧!”
我趴在地上,满身羊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媳妇……是神算子?】
当天回家,我扑通一声跪在许未央面前。
“娘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天上下凡来渡我的?”
许未央手里的账本掉了。
她看了我很久,眼眶又红了。
“你但凡把这股劲头用在读书上……”
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第三章 他挥金如土,夫人泣如雨下
我决定买个礼物给媳妇赔罪。
斗鸡场那一出之后,我在京城的名号从“纨绔沈二”升级成了“惹哭媳妇的沈二”。走在街上,卖菜大娘看见我就往地上吐唾沫。
我娘说,再这么下去,许家会来人把闺女接回去。
我爹说,接回去也好,省得我天天看儿媳妇哭,心口疼。
我娘又掐了他一把。
问题是,我没钱。
斗鸡场输了一千两,加上之前欠的三百两,我现在比我那只跑丢的铁将军还穷。
我找钱多多借钱。
钱多多捂着钱袋子:“上回你借的五十两还没还。”
“下回一定。”
“上上回的八十两呢?”
“下回一定。”
“你上个月说的也是下回一定!”
“所以这回不是又到下回了吗?”
钱多多被我绕晕了,掏了八百两银票拍在桌上:“最后一次!再借我就是狗!”
我拿着八百两,直奔城东的珍宝斋。
珍宝斋掌柜是个笑面佛,一见我就迎上来:“哎哟,沈二爷!大婚之喜,小店新到一件宝贝,专配二奶奶!”
他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只碧绿的镯子。
“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帝王绿,戴过三代贵妃!整个京城只此一只!”
我对玉一窍不通,但我对“只此一只”这四个字很有感觉。
“多少钱?”
“八百两。”
【巧了,正好八百两。这就是缘分。】
我把银票往柜台上一拍:“包起来!”
掌柜笑得眼睛都没了,刚要伸手收银票,门口的珠帘响了一声。
许未央站在门口。
我手一抖。
【她怎么又知道我在哪儿?我后墙的青苔这回没被踩啊!】
她走进来,看了看柜台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锦盒里的镯子。
眼泪下来了。
这回不是无声地流。她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在柜台上,溅湿了银票的边角。
“八百两……”她哽咽,“八百两,够二房一整年的嚼用。”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店里另外几个客人纷纷转头。
“这不是惹哭媳妇的沈二吗?”
“又惹哭了!”
“这回是在珍宝斋,啧,败家子。”
我手足无措:“娘子,这是买给你的!帝王绿!三代贵妃戴过!”
许未央哭着拿起那只镯子,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
“镯子内圈有一道接痕,拿蜂蜡填过。”她抽噎,“颜色是拿铬粉泡出来的,搁热水里煮一刻钟就褪色。前朝宫里出来的东西,内壁该有尚宫局的刻款,这只没有。”
她把镯子轻轻放回锦盒,眼泪掉得更凶了:“夫君,八百两,买一只假镯子,二房这一年怎么过?”
掌柜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店里的客人齐刷刷看向掌柜。
一个穿绸衫的老爷子挤过来,拿起镯子一看,脸色铁青:“好你个刘胖子!上个月卖我的那只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
另一个妇人尖叫:“我家那对耳坠子!”
半刻钟后,珍宝斋门口围满了人,掌柜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沈二爷,二奶奶,我错了!银子退给您!我再赔您二百两!求二奶奶别哭了,再哭下去,小店明天就得关门!”
我拿着一千两银票走出珍宝斋,整个人都是飘的。
【进去八百,出来一千。我媳妇哭一场,挣了二百两?】
许未央走在前面,帕子已经收起来了,步子又稳又快。
我追上去:“娘子,你怎么懂这个?”
“许家主母管着两间首饰铺子,我十二岁就替她看账。”
“那你刚才哭什么?你都看出来是假的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不哭,掌柜会认吗?”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回到府里,许未央当着我的面,把那一千两银票收进了她的妆匣,上了锁。
“从今日起,二房的银钱我来管。”
“那我的零花……”
“每月二两。”
“二两?!我养铁将军一个月都不止二两!”
“铁将军已经跑了。”
我无话可说。
当天晚上,我开始藏私房钱。
我把钱多多那里赖来的二十两碎银子分成三份。一份塞进靴筒,一份缝在枕头里,一份藏在我爹书房的花瓶底下。
第二天早上,靴筒里的没了。
枕头里的也没了。
我冲进我爹书房,花瓶底下空空如也。
我爹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用一锭银子压纸。
那锭银子底下,刻着我的名字。
“爹!”
“嗯?”我爹抬头,“哦,这个啊,书房的东西,自然是爹的。”
“那是我藏的!”
“你藏在我书房里,那就是孝敬我的。”
我咬着牙,从他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论语》里抽出一沓银票:“那这是什么?”
我爹的脸绿了。
“爹,你说我要是告诉娘,你在《论语》里藏了五十两……”
“儿子,二十两还你。”
“三十。”
“二十五。”
“成交。”
父子俩在书房里握手言和。门外传来我娘的咳嗽声。
我和我爹同时僵住。
那天晚上,二房的家宴上,我和我爹并排跪在祠堂门口,一人头顶一碗水。
半个月后,侯府中秋前的家宴。
大伯坐在主位,酒过三巡,放下杯子:“京郊永丰仓缺个管事,老二,你去吧。”
我爹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大哥抬举了!”
许未央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指尖在桌面上压了压,指甲盖都白了。
大哥沈长渊慢悠悠开口:“听说二弟近来在读《千字文》?读到哪儿了?”
我嘴里的鸡腿还没咽下去:“天地玄黄……宇宙……宇宙……”
满桌哄笑。
许灵珠捂着嘴,笑得珠钗乱颤:“姐姐,听说朝廷明年秋天要开理财特科,世子爷已经递了名帖。二弟要不要也试试?哦,我忘了,得先有童生功名呢。”
又是一阵笑。
许未央低着头,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把鸡腿往盘子里一扔。
“我考。”
满桌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哥抬眼看我,嘴角一勾:“你说什么?”
“我说我考!明年二月县试,我去考!”
“好。”大哥放下酒杯,“你若过了县试,我当着全族的面,叫你一声二哥。”
“你要是叫不出来呢?”
“那你若考不过呢?”
我愣住了。我身上除了二两月钱,什么都没有。
“城南那间绸缎庄!”我爹喝高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要是考不过,二房那间铺子归大房!”
我娘一把没拉住。
我扭头看我爹,我爹冲我挤眼睛:“儿子,爹信你!”
【爹,你这是信我,还是坑我?】
第四章 他不学无术,夫人肝肠寸断
离县试还有三个月。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摞着四书五经,叠起来比我还高。
许未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
我翻开《大学》第一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读完第一句,眼皮开始打架。
读完第二句,脑袋往桌上一磕,睡着了。
再睁开眼,许未央坐在对面,手里的针线停了,正看着我。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子,我错了,我这就读!”
我挺直腰板念:“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念完又睡了。
一睁眼,她还在哭。
这回她哭出了声,肩膀抖着,帕子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
“城南的铺子……爹的差事……二房的脸面……”
她哭得我心口发紧,嗓子发干,后背一层一层冒汗。
“我不睡了!我发誓!”
当天夜里,秦宝翻墙进来,给我出主意。
“古人有云,头悬梁,锥刺股。”秦宝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和一个尖尖的东西,“绳子给你,这是我家斗鸡用的铁距子,比锥子好使。”
我接过麻绳,一头拴在头发上,一头甩上房梁,系了个死结。
“打瞌睡的时候,头一低,头发一扯,疼醒了接着读。”秦宝拍拍我肩膀,“兄弟,就看你的了。”
秦宝走了。
我读到三更天,眼皮又开始打架。
头一低,头发一扯,嘶,疼醒了。
管用!
我接着读,又困了,头又一低。
这回我坐的那把椅子年头太久,一条腿“咔嚓”一声断了。
我整个人往下一坠。
头发被房梁上的绳子死死吊住,脚尖离地三寸,悬在半空。
“啊——”
我惨叫一声,两只手往上乱抓,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门被推开了。
送夜宵的小丫鬟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口。
她看见一个人吊在房梁底下,手脚乱蹬,嘴里嗷嗷叫。
莲子羹掉在地上。
“来人啊——二少爷上吊了——”
半个二房瞬间沸腾了。
我娘披头散发冲进来:“儿啊!不就是读书吗!不想读就不读了!你别想不开啊!”
我爹提着裤子冲进来:“快!快把他放下来!”
家丁拿着菜刀冲进来,一刀砍断了绳子。
我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头皮火辣辣地疼,一缕头发还挂在房梁上晃荡。
许未央最后一个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的我,看看房梁上那缕头发,再看看地上那根斗鸡用的铁距子。
眼泪又下来了。
“娘子,我没上吊!这是悬梁刺股!”
“悬梁刺股,悬的是头发,不是整个人。”她哽咽。
第二天,京城传遍了。
“听说没?沈二被媳妇逼着读书,逼得上吊了!”
“啧啧,许家大姑娘看着端庄,没想到这么狠。”
“不对,我听说是沈二读书读疯了,半夜自己把自己吊房梁上。”
我顶着头皮上的一块秃斑,坐在书房里,生无可恋。
许未央推门进来,没有哭,手里抱着一个算盘。
她把算盘放在我面前。
“夫君,你在赌坊算赔率,从来不出错。”
“那当然。”
“那你就当这是赌局。”
她翻开《论语》,指着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一句出现在县试题里的概率,你算算。”
我愣住了。
“近二十年县试,《论语》出题四十七道,《学而》篇占九道。”她把一本册子推过来,“这是我从许家书房抄来的历年县试题目。”
我翻开册子,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一下子活了。
我开始看题。不是读书,是看盘口。
哪一篇出题多,哪一篇出题少,哪个考官喜欢哪一类,哪种破题法得分高,我全当赔率算。
三个月,我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背了两遍。
不是记住了文章,是记住了每一句话的“赔率”。
县试那天,天还没亮,许未央亲手给我收拾考篮。
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检查过。我身上那件棉袍,是她连夜拆了重缝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考场门口搜检的时候,有人会往你篮子里放东西。”她低声说,“你看紧了。”
我一愣:“谁?”
她没说话,替我把衣领理平了。
考场门口排着长队。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搜检的小吏接过我的考篮,手伸进去翻了翻。
我盯着他的手。
在赌坊泡了五年,出千的手法我见过上百种。这小吏右手翻篮子,左手袖口往篮子底下一抹,动作快得很。
我一把攥住他的左手腕,往上一抬。
他袖子里掉出一卷纸条,啪嗒落在地上。
周围的考生全都扭过头来。
我捡起纸条,展开,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中庸》的章句。
“兄弟。”我拍拍他的脸,“你这手法,赵记赌坊三岁的小孩都不用了。袖口抹底,左手藏牌,这招叫‘狸猫换太子’,十年前就过时了。”
小吏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县丞闻声赶来,当场把人拿下。
我进了考场,坐下,磨墨,展卷。
第一道题,《论语·学而》。
我笑了。
【赔率最高的那道,押中了。】
放榜那天,侯府全族的人都去看了。
榜单贴出来,第一个名字,墨迹淋漓。
沈长乐。
案首。
县令批语:“经义平平,算学一题,惊才绝艳,十年未见。”
人群静了三息,炸开了锅。
“沈二?案首?”
“那个上吊的沈二?”
“不可能吧?是不是重名?”
我转过身,看向人群里的大哥。
沈长渊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许灵珠挽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子里。
族里的叔伯们面面相觑,全看着大哥。
大哥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哥。”我笑眯眯地走过去,“愿赌服输。”
大哥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过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二哥。”
声音小得只有前排几个人听见。
我掏了掏耳朵:“啊?风大,没听清。”
大哥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二哥!”
这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我爹在后面带头鼓掌,鼓到一半被我娘按住了手。
我回头去找许未央。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笑,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那眼泪,跟之前不一样。
第五章 惹不起,就报官
我当了三天案首,第四天就被京兆府的衙役堵在了家门口。
“沈长乐,有人告你县试舞弊,跟我们走一趟!”
我还穿着睡衣,嘴里叼着半个包子。
【舞弊?我舞什么弊?我连小抄都是从别人袖子里抓出来的!】
京兆府的公堂上,京兆尹坐在上首,惊堂木一拍。
“沈长乐,有人举告,你县试前买通考官,提前得了题目,可有此事?”
“没有!”
“那你如何解释,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人,三个月就中了案首?”
【这问题问得好,我自己也想知道。】
堂下站着一个证人,是个瘦高个的书生,说是县试时坐在我隔壁号舍。
“学生亲眼看见,他考试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照着抄!”
我扭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我那件棉袍,是我娘子拆了重缝的,一根线头都没有,怀里连个兜都没有。我从哪儿掏?”
书生噎了一下:“从、从袖子里!”
“袖子是窄袖,搜检的时候连胳膊肘都捋过了。”
“那就是从鞋里!”
“考场里不许脱鞋,脱鞋要挨板子,你见我挨板子了?”
书生的脸涨成猪肝色。
京兆尹眯着眼看我,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巧言令色!既然你说你是真才实学,那本官就当堂考你!”
他一挥手,衙役抬上来一个算盘,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
“这位是户部的老账房,算盘打了四十年。”京兆尹说,“你若能比他算得快,本官就信你。”
老账房往算盘前一坐,手指在珠子上一搭,气定神闲。
衙役念题:“京郊三县,甲县交粮一万三千七百二十石,乙县交粮比甲县少三成二,丙县比乙县多四千零五石,三县合计多少?”
老账房的手指飞起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我站着没动。
脑子里的珠子转了一圈。
“三万二千九百四十石零八斗。”
老账房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算盘,算到一半。
他又噼里啪啦打了一遍,抬起头,嘴唇哆嗦:“三万二千九百四十石……零八斗。”
公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京兆尹的胡子抖了抖:“再来!”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
我一口一个答案,老账房每回都是算完之后跟着我念一遍。
第五题念完,老账房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冲我拱了拱手:“老朽打了四十年算盘,今日服了。”
京兆尹盯着我,眼神变了。
“你这本事,哪儿学的?”
“赵记赌坊。”
京兆尹一口茶喷了出来。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吵嚷。
钱多多被两个衙役架进来,满头大汗,腿肚子打着哆嗦。
“大人!小人是证人!”
我心一沉。
【完了,塑料兄弟情又来了。】
京兆尹问:“你认识沈长乐?”
钱多多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不……不太熟。”
我闭上了眼。
“那你来做什么证?”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忽然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喊:“小人跟他不熟,可小人家的账,从他十四岁起就是他帮着对的!我家三十七间盐铺,每年的流水账,他看一遍就能找出错处!我爹说他要是生在钱家,钱家的家产能翻三倍!他算账从来不用算盘!他没舞弊!”
公堂上又安静了。
我睁开眼,看着钱多多。
他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上回借你的八百两,你下回一定还啊。”
【兄弟,你这话说得我想哭。】
京兆尹当堂判了:舞弊之说查无实据,诬告者杖二十。
那个瘦高个书生挨板子的时候,扯着嗓子喊:“是世子夫人身边的翠儿给我的银子!不关我的事!”
我脚步一顿。
回到侯府,许灵珠站在大房的院门口,脸色铁青,正在打一个丫鬟。
“贱婢!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那个叫翠儿的丫鬟跪在地上,捂着脸哭。
大哥沈长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既是这丫鬟擅作主张,发卖了吧。”
我站在月洞门外,看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一个丫鬟,一句话,就扛了所有的事。
许灵珠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冲我笑了笑,笑得眼角都弯了。
“二弟回来了?没事就好,姐姐我担心了一整天呢。”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二房。
许未央坐在廊下等我。
见我进来,她站起身,上下打量我一遍,看见我手腕上被衙役攥出来的红印子,眼圈又红了。
“娘子,别哭别哭,我没事。”
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凑过去,鼻子一抽。
一股辣味。
【嗯?】
我又抽了一下鼻子。
是姜。
第六章 到底谁完了?
我没有当场揭穿。
我是个纨绔,不是傻子。
赌桌上有句老话:看见别人出千,先别掀桌子,看清楚他出的是哪一张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直在偷偷观察我媳妇。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小厨房。小厨房的灶台边上,有一个青瓷小罐子,罐子里泡着切成薄片的老姜。
她拿帕子在罐子里蘸一下,叠好,收进袖子里。
我斗鸡,她袖子里的帕子往眼角一按,眼泪就下来了。
我乱花钱,帕子一按,泣如雨下。
我读书打瞌睡,帕子一按,肝肠寸断。
我蹲在小厨房的窗户底下,看着她从罐子里拿帕子,整个人僵住了。
【我被骗了。】
【斗鸡场上被人砸白菜,珍宝斋里被人指着骂,半夜吊在房梁上差点没了半条命。】
【全是因为这块姜帕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青瓷罐子往桌上一放。
“娘子,解释一下?”
许未央正在卸钗环,手顿在半空。
她从镜子里看着那个罐子,又看看我,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京兆府回来那天,你帕子上一股姜味儿。”
她放下钗子,转过身。
“是,眼泪是假的。”
我两眼发直,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新婚夜跪地,斗鸡场挨白菜,珍宝斋社死,悬梁差点吊死,公堂上差点被判舞弊。】
【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她说她这辈子完了。】
【到底是谁完了?】
我盯着帐顶,双眼涣散:“到底谁完了?”
许未央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沈长乐。”
“别叫我,我现在是个被骗的傻子。”
“眼泪是假的。”她停了一下,“怕你完,是真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她。
烛光底下,她的眼眶是干的,可我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在抖。
“我做过一个梦。”她说,“很长的梦。”
“梦里,我嫁给了世子。执掌中馈,孝敬公婆,侯府上上下下打点得清清楚楚。灵珠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弟媳。”
我张了张嘴。
“梦里,京郊永丰仓在中元节夜里起了一场火。烧掉了三十万石军粮的账册。查下来,亏空的是军粮。管仓的是你爹。”
我后脊梁一股凉气蹿上来。
我爹,上个月刚接了永丰仓的差事。
“你爹被下了大狱。你去刑部替他喊冤,喊了三个月,没人理你。后来你在牢门外跟狱卒打起来,被定了个袭击官差的罪名。”
她的声音很平,手却越攥越紧。
“二房被逐出侯府,你娘病死在城南的破院子里。你在牢里关了五年,出来那年,二十五岁。”
“出来以后呢?”
她看着我。
“没有以后了。你出狱那天,在城门口被人捅了一刀。”
屋里很静。
蜡烛芯烧到底,噗的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我喉咙发干,咽了一下唾沫,咽不下去。
“那……梦里的你呢?”
“世子和灵珠好上了。”她扯了扯嘴角,“他们说我善妒,说我十年无所出,说我容不下弟媳。他们联手逼我下堂。我被休回许家那天,大雪。”
“永丰仓的事呢?到底是谁干的?”
“我被休之后才知道,永丰仓的亏空,是大房三年前就挖下的窟窿。他们把你爹弄过去管仓,就是为了让他顶罪。”
我一拳砸在床板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一个从来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新婚夜跟你说,你会在二十五岁死掉,你会信吗?”
我没话说了。
我不会信。
我只会觉得她疯了,或者觉得她想嫁回大房想疯了。
“所以你就哭?”
“你不怕别的,就怕女人哭。”她说,“新婚夜我哭了一场,你就答应戒赌。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法子管用。”
我盯着她,盯了很久。
“娘子,那西市惊马,你也是梦里看见的?”
“嗯。”
“那县试第一题,你押中了,也是梦里看见的?”
“不是。”她摇头,“那是我抄了十年的历年考题,自己算出来的。梦里我管了十年侯府的账。”
我忽然想起新婚第二天早上,她说的那句梦话。
这一回,不会让你死在二十五岁。
我那时候以为她在咒我。
原来她是在发誓。
我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哭,是怕我完,还是怕你完?”
她看着我,没有拿帕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这一回,没有姜。
“都怕。”
我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指腹底下是湿的,温的。
“娘子。”
“嗯。”
“中元节还有多久?”
“四个月零九天。”
我站起来,把青瓷罐子往窗外一扔。
罐子砸在院子里,碎了。
“以后不用姜了。”我说,“你真哭的时候,我才心疼。”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还有,”我挠了挠头,“梦里那个世子夫人,十年没生孩子,是不是因为大哥那块冰太冷了?”
她抄起枕头砸在我脸上。
第二天,朝廷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明年开春,开理财特科。不论出身,凡有童生以上功名者,皆可应试。考的是钱粮、算学、仓储、漕运。
榜首者,直入户部。
我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旁边的钱多多凑过来:“长乐,你要考?”
“考。”
“你可想好了,世子也报了名。”
我转过头,看着侯府的方向。
“我不光要考,我还要把他们挖的那个窟窿,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
钱多多瞪着眼睛看我。
“长乐,你怎么忽然这么正经了?我有点害怕。”
第七章 中元节,永丰仓
七月十五,中元节。
京城家家户户烧纸钱,满城飘着纸灰。
我、钱多多、秦宝,三个人蹲在永丰仓外头的芦苇荡里,已经蹲了两个时辰。
蚊子咬得我满脸包。
秦宝二百斤的身子压在芦苇上,压倒了一大片,蹲得满头大汗。
“长乐,你确定今晚有人放火?”
“确定。”
“你怎么确定?”
“我媳妇说的。”
钱多多和秦宝对视一眼。
“你媳妇说的你就信?”
“西市惊马的事你们忘了?”
两个人立刻闭嘴了。
这四个月,我没闲着。
我爹接了永丰仓的差事以后,我每天跟着他去仓里,借口是“学点正经本事”。我爹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跟我娘说儿子终于开窍了。
我在仓里看了四个月的账。
账面上,永丰仓存粮三十万石。
我没去数粮。我数的是麻袋。
一个麻袋装一石粮,三十万石,就该有三十万个麻袋。仓里的麻袋是三年前统一换过的,换了多少个,户部有记录。
户部的记录,钱多多花了二百两银子从一个老书吏手里抄出来了。
三年前,永丰仓换麻袋,一共换了十九万四千个。
账面三十万石,麻袋十九万四千个。
差了十万六千石。
这个窟窿,三年前就有了。那时候管仓的,是大房的老管事沈福。
我把数字算出来那天,手心全是汗。
【十万六千石军粮。够边关三万将士吃一年。】
【大伯,你胆子是真肥啊。】
“来了!”秦宝压着嗓子喊。
子时刚过,仓库后墙的阴影里,钻出两个黑影。
一个提着油桶,一个拿着火折子。
我眯眼看过去,提油桶的那个,背有点驼,走路右腿往外撇。
沈福。
大房那个老管事,三年前管仓,后来调回了侯府。
他把油泼在仓门上,另一个人吹着了火折子。
火苗腾地一下蹿上了仓门。
“上!”
我从芦苇荡里冲出去,秦宝跟在后面,二百斤的身子砸过去,一下子把拿火折子的那个人压在了地上。
钱多多在后头抱着水桶往门上泼。
我扑向沈福。
沈福反应快,扔了油桶往墙根跑。
我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
他回身一甩,手里多了一把匕首。
刀刃擦着我的胳膊划过去,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没撒手,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墙上一撞。
匕首当啷落地。
“沈福!”我掐着他脖子,“谁让你来的?”
沈福喘着粗气,冲我咧嘴一笑:“二少爷,您说呢?”
仓门那边,火已经烧起来了。
钱多多泼水的速度跟不上火蹿的速度,烟一股一股往外冒。
“长乐!账房!”秦宝大喊,“火往账房那边去了!”
我心里一紧。
账房里放着这三年所有的出入库账册。烧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我把沈福往秦宝那边一推:“看住他!”
我冲进了账房。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喉咙火烧火燎。房梁上噼里啪啦往下掉火星子。
我凭着记忆摸到账架前,一抱一大摞,往外跑。
跑到门口,头顶的一根椽子塌下来,砸在我背上。
我眼前一黑,膝盖着地,怀里的账册散了一地。
耳朵里嗡嗡响,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不行,不能死在这儿。我媳妇说了,我要活过二十五。】
我咬着牙爬起来,把地上的账册往怀里一扒拉,连滚带爬冲出了账房。
身后,账房的屋顶塌了。
天亮的时候,京兆府和户部的人都到了。
永丰仓烧掉了一个仓门,一间账房。粮仓本身没事。
我坐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被大夫包了一层又一层,胳膊上缠着布,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一摞账册。
一半烧焦了,一半还能看。
户部来的郎中翻着那些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账面上看,永丰仓的亏空,确实存在。”他抬头看向我爹,“沈二老爷,你是管仓的,你作何解释?”
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我才管了四个月……”
“四个月就亏了十万石?”
“不是四个月亏的!”我站起来,扯得背上的伤口一疼,“大人,三年前就有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麻袋记录。
“三年前换麻袋十九万四千个,账面却记三十万石。差的十万六千石,三年前就没了。那时候管仓的是大房的管事,就是昨晚放火被抓的沈福!”
郎中接过麻袋记录,看了很久。
“这是哪儿来的?”
“户部库房里抄出来的。大人回去一查便知。”
郎中的眼神变了。
“可光有麻袋记录不够。”他说,“出入库的流水账,你这里烧了一半。缺了那一半,就说不清楚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我看着那一摞烧焦的账册。
“大人,给我一夜。”
“什么?”
“剩下这一半的账,我一笔一笔推。推出来缺的那一半,跟麻袋对得上,您就信我。”
郎中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我给你一夜。”
那一夜,我坐在京兆府的偏房里,面前摊着半本烧焦的账册,没有算盘,只有一支笔。
三年的出入库,几千笔流水。
我一笔一笔推。
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结余多少,对不上的地方,缺的那一笔该是多少。
许未央坐在我旁边,给我磨墨,递茶,不说话。
后半夜,我的眼睛酸得睁不开,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歇一刻钟。”
“不行,天亮之前得推完。”
她没再劝,换了一杯浓茶放在我手边。
天亮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数字写上去。
推出来的缺口,十万五千九百八十石。
跟麻袋记录差了二十石。
二十石,是三年里正常的鼠耗。
户部郎中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冲我拱了拱手:“沈二公子,在下回去就上折子。”
我爹抱着我嚎啕大哭。
可是第二天,京兆府的大牢里传出消息。
沈福死了。
吊死在牢房里,用的是自己的腰带。
案子查到沈福这里,断了。
大伯在朝堂上痛心疾首,说管事欺上瞒下,侯府管教不严,自请罚俸一年。
圣上准了。
我站在侯府的院子里,看着大伯从宫里回来,下了马车,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许灵珠的一模一样,眼角弯弯的。
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未央走过来,握住我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还没完。”她说。
第八章 大哥自重
中秋宴上,侯府全家团圆。
我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坐着的时候腰板挺不直,许未央在我身后垫了个软枕。
大伯母说:“老二家的儿子出息了,永丰仓那一夜,救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好听,可她眼睛一直往大伯那边瞟。
大伯端着酒杯,一口没喝。
大哥沈长渊坐在对面,从开席起就没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许未央身上。
我注意到了。
【大哥,你看我媳妇干什么?】
许未央伸手去夹桌子中间的月饼,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
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半寸长的疤,颜色很淡。
大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满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大哥盯着那道疤,嘴唇在抖。
“那道疤……怎么来的?”
许未央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在哪儿划的?”
“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大哥的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十年前,许家后园的荷花池。我掉进去,有个小姑娘跳下来把我拖上岸。她的手腕被池边的断枝划破了,血一直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昏过去之前,只看见她的手腕。醒来以后,许家说救我的是二姑娘。”
满桌死寂。
许灵珠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世子,我……”
大哥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许未央。
“是你?”
许未央低头喝了一口茶,没回答。
许灵珠猛地站起来:“世子!那是姐姐后来划伤的!跟荷花池没关系!”
我娘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哟,灵珠,你怎么知道是后来划伤的?你又没在现场。”
许灵珠的嘴张着,半个字吐不出来。
中秋宴不欢而散。
第二天傍晚,我从书房出来,路过后园的梅林。
大哥站在梅林里,许未央站在他对面。
我脚步一顿,躲在一棵老梅树后面。
“未央。”大哥的声音哑得厉害,“当年救我的是你。这十年,我待灵珠好,全是因为以为她救了我。我……认错人了。”
许未央站着没动。
“世子想说什么?”
“我想弥补。”大哥往前走了一步,“你嫁给二弟,是灵珠设计的。如今我知道了真相,我可以……”
他伸手,要去拉许未央的手腕。
我从梅树后面蹿出去,一步横在他俩中间。
“大哥自重!”
大哥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二弟,我和未央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是我娘子,你叫她名字,你说我插什么嘴?”
“你配吗?”大哥冷笑,“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她嫁给你,是这辈子……”
“这辈子都完了?”我替他说完,“这话我娘子新婚夜就说过。大哥,你来晚了。”
大哥的脸色青了。
他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许未央:“未央,你说句话。”
许未央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理了理袖子,看了大哥一眼,平平静静地说:“很忙,别来沾边。”
说完,她拉着我的袖子,转身就走。
我被她拽着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站在梅林里,一动不动,手还悬在半空。
【大哥,你这手举得不累吗?】
当天晚上,钱多多翻墙进来,神色慌张。
“长乐,出事了。”
“又怎么了?”
“城西有个叫王麻子的泼皮,在赌坊里吹牛,说有个侯府的贵人给了他一根金簪子,让他明天去侯府后园的假山亭里,跟一个小娘子……”
钱多多说不下去了。
“跟谁?”
“说是二房的少夫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那根金簪子什么样的?”
“赤金镶红宝,簪头是一只凤凰。王麻子拿出来显摆过。”
我想起敬茶那天,许灵珠满头的珠翠里,就有一支赤金红宝的凤簪。
我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要往大房冲。
钱多多死死抱住我的腰:“你冲过去有什么用!人家一推二五六,说簪子丢了!”
我站住了。
他说得对。
赌桌上看见出千,不能掀桌子,得让他把牌亮出来。
第二天下午,侯府后园的假山亭里,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背对着亭子口,头上蒙着一块纱巾。
是我。
许未央的褙子穿在我身上,肩膀那里紧得快要崩开,腰带勒得我喘不上气。
秦宝蹲在假山后面,憋笑憋得浑身肉都在抖。
钱多多躲在亭子顶上,手里攥着一根绳子。
【沈长乐,你堂堂案首,居然穿女装。】
【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都别想在京城混了。】
脚步声响了。
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钻进亭子,搓着手:“小娘子,等久了吧……”
他伸手来掀我的纱巾。
我一个转身,拳头直接砸在他脸上。
王麻子嗷一嗓子,鼻血喷出来,仰面倒地。
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
“谁让你来的?说!”
“是、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给了我金簪子……”
就在这时,亭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在这里!我亲眼看见二弟妹进了假山亭!”
许灵珠的声音。
她领着大伯母、大哥,还有七八个女眷,浩浩荡荡涌进了亭子。
“大家看看!光天化日,二房的少夫人竟然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亭子里,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歪着纱巾的人,正骑在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身上。
纱巾滑落。
露出我的脸。
满亭子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伯母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一个女眷尖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许灵珠张着嘴,下巴半天合不上。
大哥的眼神从我的脸上往下移,移到我被褙子勒出来的腰身上,再移到我那双露在裙摆外面的大脚上,脸色变了好几变。
我从王麻子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冲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误会。我娘子怕热,借我的衣裳穿穿。”
没人说话。
亭子顶上,钱多多拉了一下手里的绳子,一个包袱从房梁上掉下来,啪嗒落在许灵珠脚边。
包袱散开,里面是那支赤金红宝的凤簪。
“王麻子,”我踢了地上的人一脚,“这簪子是谁给你的?”
王麻子满脸是血,一边哭一边指着许灵珠:“是、是世子夫人身边的春桃!春桃说夫人吩咐的,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
许灵珠的脸刷一下白了。
“胡说!是这贱人偷了我的簪子!”
“灵珠。”大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比我认识他十九年里任何一次都冷。
“十年前荷花池,是你说的谎。今日假山亭,又是你。”
许灵珠扑过去抓他的袖子:“世子!我是你的妻子啊!”
大哥一把甩开她的手。
许灵珠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的珠翠掉了一地。
大伯母铁青着脸,指着许灵珠:“把她带回去!禁足!”
人群散了。
亭子里只剩下我、王麻子,还有从假山后面爬出来、已经笑得满地打滚的秦宝。
“长乐,你这身……哈哈哈哈……我能笑到明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褙子,再看看裙摆底下的大脚。
【完了,我的一世英名。】
许未央从假山另一边走过来。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
“娘子,你想笑就笑吧。”
她别过脸去,拿手背压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可她到底没笑出声。
她说过,要等。
第九章 金殿之上
理财特科,定在来年三月。
先考笔试,再进殿试。
笔试那天,全京城报名的有三千多人。考场里,我和大哥的号舍隔了一条走廊。
笔试考了三天。第一天考算学,第二天考钱粮律令,第三天考策论。
算学那一场,我交卷的时候,考官看了一眼答卷,又看了一眼时辰,把我叫住了。
“你这是……全做完了?”
“做完了。”
“一共三十道题,你只用了一个时辰?”
“题目太简单了。比赵记赌坊的赔率盘子简单多了。”
考官的胡子抖了一下。
放榜,我笔试第一。大哥第七。
殿试前三天,大伯请我爹喝酒。
我爹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儿子,你大伯说,永丰仓那事还没完。户部秋查要重新核账,他手里有一份新账,上面写的是你爹我这四个月私卖了一万石粮。”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出入库时间、经手人、粮商名号,一样不缺。
“他说,只要你殿试上不出头,这份账他就压下去。”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
“爹,他慌了。”
“慌了?”
“他要是不慌,就不会来威胁你。”
许未央站在门口,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这份账上的粮商,叫德丰号。”她说,“梦里,德丰号是大房的产业。”
我扭头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正在啃鸡腿,被我一看,鸡腿掉了。
“长乐,你又要让我干什么?”
“德丰号这三年收了多少粮,卖给了谁,账本在哪儿,我要知道。”
钱多多哭丧着脸:“我爹会打死我的!”
“你爹的盐铺是谁对的账?”
“……我去。”
钱家是江南最大的盐商,京城里所有的粮商盐商都跟钱家有往来。
两天后,钱多多把一个包袱扔在我桌上。
“德丰号这三年的出货账。我花了五百两从他们一个账房手里买的。”他瘫在椅子上,“长乐,你这回要是不中状元,我就把你那只铁将军抓回来炖了。”
我翻开账册。
德丰号三年里收粮十一万石,来源一栏写的是“永丰”。
卖给谁的?
北边的商队。
账册最后一页,盖着一个私印。
印文是两个字:长渊。
我手一抖。
许未央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个印,沉默了很久。
“梦里,我不知道这个。”她轻声说,“梦里,他们把罪全推到了你爹身上,我只看到了结果。”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尖凉得发颤。
“沈长乐,这一回,你能赢吗?”
我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在赌桌上从来没输过。除了那次斗鸡,被你哭输了。”
殿试那天,金殿上站着二十个人。
我站在第一排,大哥站在第二排。
圣上坐在龙椅上,四十出头,眼底一片青黑。
国库空了三年,边关的军饷欠了两个月,这位天子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
“今日不考经义,不考诗赋。”圣上说,“朕只问一个问题。”
“京郊永丰仓,账存三十万石,你们谁能告诉朕,实存多少?”
金殿上一片死寂。
大哥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站了出来。
“陛下,实存十九万四千石。差的十万六千石,三年前就没了。”
圣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么知道?”
“臣数了麻袋。”
殿上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我从袖子里掏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户部的麻袋记录。
第二样,我在京兆府偏房里一夜推出来的永丰仓三年流水。
第三样,德丰号三年的出货账。
“陛下,永丰仓三年前亏空十万六千石。同一时期,德丰号收粮十一万石,来源永丰。德丰号把这批粮卖给了北边的商队。”
我停了一下。
“德丰号的东家,是宁远侯府。”
金殿上炸了。
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宁远侯,我的大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冤枉!这是我那二弟的儿子诬告!他们二房觊觎我的爵位,故意构陷!”
“构陷?”我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了毛。
“陛下,这是沈福的记账本。沈福吊死在京兆府大牢之前,他的老婆子把这本册子缝在了棉被里。她说她男人在侯府当了三十年管事,替主子干的每一件事都记着,就怕有一天被灭口。”
“沈福死后,他老婆子来找臣,说她男人不是自己吊死的。”
我把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写着,永丰仓亏空粮食,运往德丰号,经手人,世子沈长渊。中元节放火,烧账灭迹,吩咐人,侯爷。”
圣上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
越翻,脸色越黑。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往御案上一摔。
“宁远侯!”
大伯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陛下……臣……臣不知情……是长渊……是管事……”
他扭头去看大哥,嘴唇发抖:“长渊,你说话啊!”
大哥站在原地,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看我,看看御案上那本册子,再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
“不可能……”他喃喃,“账本早就烧了……沈福死了……不可能……”
“大哥。”我说,“账本是烧了。可是粮食卖出去,总得有人收钱。收了钱,总得有人记账。你烧得了侯府的账,烧不了别人家的账。”
大哥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大伯瘫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金砖,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全完了……”
圣上站起来,走下丹陛,站在我面前。
“你叫沈长乐?”
“臣在。”
“朕听说,你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挥金如土。”
“陛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想了想。
“回陛下,臣的娘子太能哭了。臣怕她哭瞎了眼。”
满殿文武,一片寂静。
圣上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出声。
笑完了,他转身回到龙椅上,一拍御案。
“宁远侯沈氏,侵吞军粮,私通北商,纵火灭证,杀人灭口,夺爵,抄家,流放三千里!”
“世子沈长渊,同罪!”
“永丰仓管事沈二,蒙冤受屈,着即释嫌。”
圣上看向我。
“理财特科,沈长乐,钦点榜首。”
“宁远侯府爵位,由二房承袭。”
我爹站在殿外候着,听见传话,两条腿一软,扶着柱子才没坐地上。
后来他被宣进殿谢恩,跪在金砖上,磕了三个头。
“陛下,臣……臣除了遛鸟什么都不会,这爵位让臣的儿子袭吧。”
圣上又笑了。
“准了。沈长乐,袭宁远侯,领户部侍郎衔。”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好好干。干得好,将来朕让你拜相。”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眶一下子烫了。
出宫的时候,许灵珠在宫门外跪着。
她身上的珠翠全没了,头发散着,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她看见我身后跟出来的许未央,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去流放!我不想跟他去北边!三千里,我会死在路上的!”
许未央低头看着她。
“灵珠。”
“姐姐!”
“当年你在荷花池边,说是你救了世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许灵珠的哭声卡住了。
“你在朱雀桥换轿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你让春桃拿着凤簪去找王麻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许灵珠松开手,瘫坐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嚎啕大哭。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许未央理了理被她扯皱的裙摆。
“很忙。”
她转身,挽住我的胳膊,往前走。
身后,许灵珠的哭声越来越远。
大哥被押着从宫门里出来的时候,许未央已经上了马车。
他戴着镣铐,在马车边上站住了。
“未央。”他的声音哑得听不清,“若是当年我认出了你……”
车帘没有掀开。
我站在马车边,挡在他和车帘之间。
“大哥,自重。”我说,“路上慢走。”
第十章 夫人终于赏脸笑了
圣旨送到侯府的那天,天刚亮。
府门口的匾额摘了又挂上,还是那四个字,宁远侯府。
挂匾的家丁问我:“侯爷,匾额要不要换个新的?”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
“不换。旧匾挂着,提醒我别学大伯。”
我爹站在我旁边,提着鸟笼,冲笼子里的画眉吹口哨:“儿子,你现在是侯爷了,爹以后是不是得给你行礼?”
“爹,你给我行礼,娘会揍我。”
我娘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我爹立刻收了口哨,提着鸟笼溜了。
钱多多和秦宝是踩着饭点来的。
秦宝一进门就扑过来:“侯爷!侯爷!以后我出去吃饭,能不能报你的名号赊账?”
“不能。”
钱多多拉着我袖子:“长乐,上回那八百两……”
“下回一定。”
“你现在是侯爷了!”
“侯爷也是下回一定。”
钱多多捂着胸口,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我没理他们,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后院的葡萄架底下,放着一张竹椅。
许未央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算侯府这个月的开销。
阳光从葡萄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发顶和手背上。
我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身上穿着侯爵的朝服,绯红色,胸前绣着麒麟,腰间佩着玉带。
她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我。
我咽了一下唾沫。
【她要是又哭了怎么办?】
【我这回可没惹她,没斗鸡,没花钱,没打瞌睡。】
【可她要是哭,我还是得认错。】
我张嘴:“娘子,我……”
她站了起来。
账本从她膝头滑下去,啪嗒落在地上。
她看着我,嘴角先是动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
然后翘得更高。
眉眼弯下来,眼尾那道微垂的弧度跟着往上挑。
她笑了。
我嫁……不对,我娶她一年零三个月,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眼睛黏在她脸上,撕不下来。
耳朵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胸口发疼。
“沈长乐。”她叫我。
“嗯?”
“你傻站着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娘子,你笑了。”
“嗯。”
“你为什么笑?”
她低头,从地上捡起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新婚夜那天,我跟自己说,什么时候你能活过二十五岁,有了能护住自己的本事,我什么时候再笑。”
“我现在才二十。”
“可你已经有了护住自己的本事。”她抬头看着我,“还有护住我的。”
我的鼻子一酸。
【不能哭,沈长乐,你现在是侯爷了,侯爷不能哭。】
我没忍住。
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胸前的麒麟上。
许未央愣住了。
“你哭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我就是觉得,我这一年多,跪了,挨了白菜,被人骂了,上了一回吊,进了一回公堂,被房梁砸了一回,还穿了一回女装……”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了我。”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朝服上的玉带硌着她,她往后缩了一下,我搂得更紧了。
“娘子,你新婚夜说,嫁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嗯。”
“现在呢?”
她靠在我胸口,半天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看见她肩膀在抖。
“娘子?你又哭了?”
她摇头,又点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别哭!我这就去考个宰相!我这就去!”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嘴角却是翘着的。
“沈长乐,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那你说怎么办?”
她想了想,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明年三月,西郊斗鸡场有一场大赛。”
我愣住了。
“你要是能把铁将军找回来,我陪你去看。”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娘子,你、你说真的?”
“假的。”
“啊?”
她松开我的耳朵,捡起地上的账本,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眉眼弯弯。
“铁将军上个月自己跑回来了,在你爹的鸟笼旁边蹲着,你爹天天偷偷喂它,喂得比秦宝还胖。”
我站在葡萄架底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廊下的阳光,看着远处我爹鸟笼旁边那团毛茸茸的、扑棱着翅膀的影子。
铁将军抻着脖子,喔喔喔叫了三声。
我爹在那边喊:“儿子!你的鸡又啄我的画眉了!”
我拔腿就跑,跑出去两步,回头冲屋里喊:
“娘子!晚饭吃什么?”
窗户里探出半张脸。
“炖鸡。”
铁将军的叫声戛然而止。
我爹手里的鸟笼掉了。
钱多多和秦宝从回廊那头探出脑袋,三个人一只鸡,齐刷刷看向那扇窗户。
窗户里传出一声笑。
很轻,很短。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笑,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这辈子,值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