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咽气前攥着我: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上回我没忍住,跟我妈交了底。
十四年。
锁在祠堂里,窗钉死,门焊死。
婶子们轮流送饭,笑着喊多吃。
喂年猪呢。
再睁眼。
八岁。
我趴在老头子棺材边上。
院外,脚步声响了——
我妈来了。
比上回,早了两天。
1
后脑勺磕在硬木头上,疼得我一激灵。
睁眼。
头顶是发黑的房梁,挂着蛛网,角落里挂着一串干辣椒。
空气里全是药味,苦的,混着老旧棉被的霉味。
我认识这个味道。
我在这个味道里长大。
又在另一个味道里关了十四年。
身子底下硌得慌,我低头一看——我跪在床沿边上,两条腿短得离谱,脚丫子够不着地面。
手。
我盯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嫩的,指甲盖还没有一粒黄豆大。
八岁的手。
床上的人喘得费劲,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宋德厚。
我爷爷。
他的脸灰白,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费力地转向我。
他的手摸上来,搭在我手腕上。
那只手干枯、滚烫,骨节硌得我手腕生疼。
“砚子。”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
“爷爷跟你说的那些……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我没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上辈子,也是这张床,也是这双手,也是这句话。
上辈子我哭得稀里哗啦,连声答应。
然后在爷爷入土后第三天,我妈蹲在灶台边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一个荷包蛋。
她说:“妈知道你难受,妈也难受。咱爷爷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啥?你跟妈说说,妈帮你扛着。”
我就说了。
全说了。
后院老井下面有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铁皮箱子,塞满了金条。灶台后面的墙砖缝里塞着一个铁管,铁管里面是一张土地证——松岭那片山头,登记在我名下。
我妈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当时没看见。
我只看见她把我搂进怀里,说:“妈知道了,妈不让别人欺负你。”
三天后,我舅方大壮从县里来了。
一个礼拜后,村长赵有田天天来我家串门。
一个月后,我被送进了村祠堂。
他们说我脑子有问题,说我爷爷去世后受了刺激,疯了,需要“静养”。
窗户从外面钉上木板,门闩换成铁的,从外面锁。
我没疯。
但没人听一个八岁孩子的话。
十四年。
我在那个祠堂里待了十四年。
没见过课本,没出过那扇门。
每天闻着香灰和霉味,听着窗板外面鸡叫狗吠。
婶子们端饭来的时候笑嘻嘻的,“砚子吃肉哇”,“砚子多吃点长个子”。
养猪。
对,就是养猪。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发烧烧了三天,没人送我去看病。
然后我就死了。
死之前,我听见我妈在院子外面跟人打电话,嗓门老大:“松岭那块地批下来了?赵有田那边分多少?”
我死得很安静。
眼睛是睁着的。
现在。
爷爷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他在等我说话。
我吸了口气,嗓子里有股涩味。
“爷爷,我谁都不说。”
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松了松。
“好……好孩子……”
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
不动了。
我盯着他的脸。
安静,松弛,那些攥紧的纹路全都散开了。
我没哭。
上辈子我哭了三天三夜。
这辈子,泪已经在那个祠堂里流干了。
院门响了。
“吱呀”一声,铁丝拧的门扣被拨开。
脚步。
轻的,快的,带着一股急切劲儿。
我妈。方翠萍。
她推门进来,一身碎花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挂着哭过的痕迹。
“爸!”
她一步冲到床前,扑上去,摇晃爷爷的肩膀。
“爸——您睁开眼看看我啊——”
嗓门拔高,嗷嗷地哭,整个人趴在床边抖。
声音很大,眼泪很多。
但她的手,在摇晃爷爷肩膀的间隙,顺手摸了一把枕头底下。
摸了一把。
上辈子我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找东西。
爷爷尸骨未寒,她已经在翻了。
我站在床尾,手垂在身侧,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表演。
她哭了一阵,抬头,一把将我搂过去:“砚子,你爷爷他——”
我被她按在怀里,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粉味。
上辈子也是这个味道。
她低头看我,眼眶通红,满脸是泪。
“砚子,你爷爷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啥?”
来了。
上辈子这句话是在三天后。
这辈子,爷爷的身体还是热的,她就问出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两天。
我仰头看她。
用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表情——懵、怕、茫然。
“爷爷说,让我好好吃饭。”
她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盯着她的瞳孔看,根本察觉不到。
“就这?”
“嗯。”
我把脑袋埋回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妈,爷爷不动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
手心滚烫。
不是因为难过。
是急的。
2
爷爷入土那天,下了雨。
桃花沟村的雨跟别处不一样,不大,但阴冷,裹着泥腥味往骨头缝里钻。
我穿着一身白,站在坟前。
裤腿全湿了,布鞋踩在烂泥里,脚趾头冰得没知觉。
村里来了不少人。
赵有田站在最前面,手里撑着把黑伞,表情肃穆,时不时唉声叹气。
“老宋是好人哪,走得太突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大,把我矮小的身子压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只手签的字,把我爷爷的松岭地转到了他小舅子名下。
我没躲开他的手,低着头,吸了吸鼻子。
“赵叔。”
“好孩子。”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爷爷不在了,往后有啥事,跟赵叔说。赵叔照顾你。”
笑容可掬。
和蔼可亲。
周围几个婶子跟着点头:“是哩是哩,有田叔人好,砚子有啥难处尽管说。”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装作在忍眼泪。
其实我在忍别的东西。
丧事办完,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的灯泡瓦数低,光发黄,照得每张脸都模模糊糊。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叮叮当当刷碗。
我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看着爷爷的遗像。
黑白照片,方方正正一个老头,眉头皱着,嘴抿着,不笑。
但我知道他会笑。
他教我认字的时候笑,给我削木头手枪的时候笑,背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糖葫芦的时候——他笑得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那些笑,上辈子被十四年的黑暗磨成了粉。
这辈子,我一个个捡回来。
“砚子,过来吃饭。”
我妈端了一碗面条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碗面。
上辈子,就是这碗面。就是这个荷包蛋。
吃完这碗面,她就开始问了。
“不饿。”我说。
她顿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两口。”
“我想去睡了。”
我从矮凳上滑下来,往里屋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她的表情僵了半秒。
不是心疼孩子不吃饭的那种急。
是计划被打断的那种愣。
我回到里屋,关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个键,走到院子里压低嗓门说话。
听不清全部,但有几个字从风里飘过来:
“……还没问出来……那个老东西死前肯定跟他说了……大壮你抓紧过来一趟……”
大壮。
方大壮。
我舅。
上辈子,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苹果和一条烟,满脸堆笑,管我叫“大外甥”。
然后亲手给祠堂的窗户钉上了第一块木板。
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黑的房梁。
这辈子,我舅最快后天到。
我还有两天。
两天之内,我必须把灶台后面那个铁管拿到手。
那里面是松岭的土地证。
金条可以晚一步。
土地证不能。
因为上辈子,赵有田拿着伪造的转让协议把松岭过了户,那片山后来修了高速公路,征地补偿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我在祠堂里啃冷馒头的时候,他们在县城买了三套房。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皮斑驳,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裂缝旁边。
两天。
我闭上眼。
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我妈还在睡,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我光脚踩在地上,凉得一哆嗦,但没出声。
灶房在堂屋后面,走过去不到十步。
关键在灶台。
爷爷的灶台是老式的,青砖砌的,糊了一层黄泥巴,靠墙那面有一排砖缝。
第七块砖。
从左往右,从下往上,第三排第七块。
爷爷临终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上辈子我当时太小没注意细节,后来在祠堂里翻来覆去想了十四年,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灶王爷……后面……三七……铁的……”
三排七块。铁管。
我蹲到灶台前,手指摸上去。
砖面粗糙,沾着油渍和灰,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数。
一,二,三……七。
指甲抠进砖缝,使劲抠。
纹丝不动。
八岁的手,没有力气。
我环顾灶房,找到一把铁勺。
用勺柄撬。
砖松了一点。
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灶台沿上。
再撬。
“咔哒”一声轻响,砖块外移了一指宽的缝隙。
我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物体。
铁管。
巴掌长,锈迹斑斑,两头用蜡封死。
拽。
拽不动。
砖缝太窄,铁管卡在里面。
我又用勺柄把旁边的砖撬松了一块,手指头勒得通红,终于把铁管抽了出来。
铁管不重,但攥在手里,掌心传来的冰凉让我整个人都稳了下来。
上辈子,我把这个东西的位置告诉了我妈。
我妈带着我舅来,撬开砖,拿走铁管,拆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土地使用权证书。
松岭,二十三亩山地,使用权人:宋砚。
然后这张纸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
这辈子,它在我手里。
我把砖块塞回原位,用灶灰抹了抹缝隙,看不出被动过。
铁管塞进裤腰,用衣服盖住。
然后我悄悄走出灶房,穿过院子,出了后门。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路边的草上全是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知道往哪走。
村小学,李云山老师的宿舍。
李老师是镇上派下来支教的,四十多岁,瘦高,戴眼镜,不太说话。
上辈子,他是唯一一个来祠堂门口问过“这孩子怎么回事”的人。
但赵有田跟他说“孩子精神有问题,家里人在照顾”,他就没再追究。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这辈子,我需要一个大人帮我。
一个村外面的大人。
他是唯一的选择。
村小学在村口,红砖平房,操场就是一块压平的黄土地。
李老师的宿舍在教室后面,窗户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
抬手敲门。
里面沉默了两秒,脚步声响了。
门开。
李云山低头看我,手里端着搪瓷杯子,杯口冒着热气。
“宋砚?”
他愣了一下,“这么早?你爷爷的事……节哀。学校给你请了假,不用来上课。”
我没有寒暄的时间。
“李老师,我有东西要放在你这里。”
我把铁管从裤腰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眉。
“这是什么?”
“我爷爷的遗物。是一张地契。我不敢放在家里。”
“为什么不敢?”
“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
八岁的身体。八岁的脸。
说太多他不会信。
“因为我妈在翻家里的东西。我怕她找到了就没了。”
李云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妈翻东西?翻什么?”
“她在找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宋砚,你确定?你爷爷刚走,你妈可能只是在收拾——”
“她打电话叫我舅来了。”
李云山没再说话。
他把铁管攥在手里,看了我好几秒。
一个八岁的孩子,天没亮就跑来敲门,裤脚全是露水,手指上全是砖灰。
他可能没有完全相信。
但他把铁管放进了抽屉。
“行。先放我这里。但你回头得跟我说清楚。”
“谢谢李老师。”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老师,别告诉任何人。”
”……好。“
我跑回家的时候,太阳刚冒出山头。
院门口,我妈站在那里。
她看见我,眼神一变。
”你一大早跑哪去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村口玩了一会儿。”
她盯着我,足足五秒。
然后挤出一个笑。
”回来就好,赶紧洗把脸,你舅今天就到。“
今天就到。
比上辈子快了一天。
4
方大壮赶到的时候是中午。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院子外面,车门一推开,一股烟味先出来,然后是一条粗腿,最后是一个壮实的男人。
方大壮,我舅。
一米七八,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垮着,带股痞气。
他拎了一箱方便面和一捆甘蔗下车。
”砚子!“
隔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我,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拍趴下。
”个头长高了啊!来,舅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塞进我手里。
笑容满面。
上辈子,也是这把糖。
也是这张笑脸。
后来就是他拿锤子钉的窗户。
钉子一根根砸进木板,我在里面喊,他在外面哼着歌。
我攥着糖,没剥。
”谢谢舅。“
中午吃饭,方大壮坐在主位上,筷子夹着肉片往嘴里送,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话:“姐,爹的后事办妥了吧?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我妈坐在对面,表情恰到好处的憔悴:“大壮,咱爸走得急,好多事没来得及交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方大壮嘴里的肉停了一秒,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放下筷子,拍拍手上的油,笑着冲我招手。
”砚子,过来,坐舅舅边上。“
我端着碗过去,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
他搂着我的肩膀,手掌攥了攥我的后颈。
力道不小。
”砚子啊,你爷爷对你最好,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讲啥?比如说家里的存折在哪啊,值钱的东西放在哪啊?“
直接。
不绕弯子。
上辈子,他至少装了两天好舅舅,带我去河边捉鱼之后才开始问。
这辈子,连饭都没吃完就上手段了。
急了。
我低头扒饭,把脸埋在碗里。
”爷爷就说让我好好吃饭,听妈的话。“
方大壮的手在我后颈上停了一下。
”就这?“
”嗯。“
”你再想想?你爷爷是不是提过什么柜子啊、箱子啊?“
我摇头。
方大壮的拇指在我后颈上按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带着一种无声的威胁。
”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想。“
我继续扒饭,没抬头。
碗里的米粒一颗颗数得清。
我妈在对面咳嗽了一声。
方大壮松了手,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方大壮忽然说:“姐,老爹那屋我下午去收拾收拾吧,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行。“我妈答得很快。
我低着头,心里把他们的计划排了一遍。
先翻房子,翻不到东西就来撬我的嘴。
上辈子就是这个顺序。
他们翻了两天,翻遍了爷爷的屋子,没找到金条,没找到地契。
然后方大壮换了一副脸,不给糖了,开始拍桌子瞪眼睛。
最后我妈来收底,一碗荷包蛋面条,一句”妈会害你吗”。
我就全招了。
这辈子?
翻吧。
灶台的砖缝我已经复原了,砖灰抹得干干净净。
铁管在李老师抽屉里。
你们翻到天荒地老也翻不出来。
下午,方大壮钻进爷爷的房间。
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院子里就能听见——衣柜门“嘭嘭”响,抽屉“哗啦”拽出来,被褥“扑”地摔在地上。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剥甘蔗。
嚼一口,甜丝丝的汁水灌进嗓子眼。
“哐——”
屋里传来一声重响,像是床板被掀了。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擦着手上的水,朝屋里喊了一声:“轻点!”
方大壮没应声。
又过了半个钟头,他从屋里出来了。
满头灰,一脸不痛快。
“啥也没有。”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这老头子精着呢,藏得够深的。”
我妈凑过去,压着声音,但我耳朵尖。
“灶房呢?有没有看灶房?”
“看了,砖缝都摸了一遍,没有。”
我心里一稳。
铁管被我取走的痕迹,他们没发现。
方大壮又抽了两口烟,忽然转头看我。
目光沉沉的。
“砚子。”
“嗯?”
“你爷爷平时带你去过什么地方没有?山上?河边?”
“爷爷带我去过松岭采蘑菇。”
我说的是实话。
爷爷确实带我去过。
方大壮的眼睛亮了一下。
“松岭?就后面那座山?他在山上做过什么?”
“采蘑菇。”
我一脸认真,“还抓过一只野兔。”
方大壮瞪着我,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半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你爷爷在松岭上藏东西了是不是?”
我眨眨眼:“什么东西?”
“甭管什么东西!”他音量忽然拔高,看了一眼我妈的方向,又硬生生压下来。
“砚子,舅舅问你话呢,你老实说。你爷爷有没有在山上挖过坑?埋过箱子?”
我摇头。
“没有。”
方大壮盯了我十秒钟。
我一动不动地跟他对视。
八岁孩子的眼睛,清澈的,干净的。
他看不透。
“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我妈说:“我上松岭看看。”
我妈犹豫了一下:“天快黑了——”
“来得及。”
他大步流星地往村后山的方向走了。
我坐在石墩上,把嘴里的甘蔗渣吐掉。
松岭什么都没有。
金条在后院老井下面的暗格里,不在松岭上。
但松岭够大,沟沟坎坎的,够他翻一整夜。
翻去吧。
5
第三天傍晚,方大壮从松岭上下来了。
两条裤腿全是泥,鞋帮子开了线,手上全是划痕。
他在山上翻了一天一夜,连一根铜丝都没找到。
进门就摔了个杯子。
“他娘的!那老东西到底把东西藏哪了!”
我妈赶紧把堂屋门关上,压着嗓子说:“你小声点!让村里人听见算怎么回事?”
方大壮粗喘着气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
“姐,你确定老爹手里有货?不会是传闻?”
我妈把声音压到最低,但我在里屋门后面,耳朵贴着木板,一字不漏。
“我嫁进宋家十多年了,老头子以前是地质队的,跑了大半个省,后来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批金条,我亲眼见过。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有一次他以为我睡了,半夜起来摸到后院——”
“后院?”
“老井那边。”
我的心跳加速了。
她知道后院老井。
上辈子她也知道。
但她不知道具体怎么打开。
所以上辈子她需要我。
这辈子——她还是需要我。
方大壮站起来:“那还翻什么山?直接挖井!”
“不行!”我妈一把拽住他,“你半夜挖井,动静那么大,赵有田第二天就知道了。”
“赵有田算个屁——”
“他不算屁,他是村长!”
我妈急了,指甲掐进方大壮的胳膊里,“咱们现在一点凭据都没有,动静闹大了,万一赵有田也盯上了呢?”
方大壮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
“问砚子。”我妈说。
又来了。
“那孩子嘴硬得很——”方大壮说。
“我来问。”
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他到底是我儿子,我有办法。”
我退后一步,离开门板。
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不怕。
上辈子她的那套哄骗术管用,是因为我真的信她是我妈,真的以为她会护着我。
这辈子,我早就不信了。
晚饭时候,我妈格外用心,炒了三个菜,还蒸了米饭。
“砚子,你最爱吃的蒸蛋。”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勺子都帮我插好了。
我低头吃饭。
方大壮在旁边闷头扒拉饭,时不时朝我这边撇一眼。
吃到一半,我妈开口了。
“砚子,妈今天收拾你爷爷屋子,发现你爷爷以前写的日记。”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上辈子没有。
新招数。
“日记上说,你爷爷在后院埋了东西,是留给你的。你知道在哪吗?”
她的语气特别自然,好像在聊天气。
“我不知道。”
“你爷爷从来没带你去后院看过?”
“没有。”
我继续吃蒸蛋。
嫩嫩的,滑滑的,有点烫嘴,我吹了吹。
我妈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没再追问。
但她的脸,在灯光下,绷得很紧。
方大壮放下碗,抹了把嘴,说:“姐,我出去抽根烟。”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们在等。
等我露出破绽。
但我不会。
晚上,我躺在床上,等。
等到我妈房间的灯灭了。
等到方大壮的呼噜声从堂屋里传出来。
我数了一千个数。
然后光脚下床。
我没有去后院的老井。
我去的是李云山老师那里。
白天我去不了,我妈盯着。
只有晚上。
月亮很亮,路上能看清影子。
我跑得快,心脏擂在胸腔里。
李老师的宿舍灯还亮着。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
李云山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本书,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宋砚?大半夜的——”
“李老师,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把门关上,蹲下来看着我。
“你说。”
“帮我找一个律师。镇上的不行,要县里的,最好是市里的。”
”……律师?“
”我爷爷留给我的地,有人想抢。“
李云山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扶了扶眼镜。
”宋砚,你才八岁。你怎么——你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
我盯着他的眼镜片,上面映着灯泡的光。
”李老师,你是外面来的人。这村里的人,我不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不是装的。
我是真的怕。
怕这辈子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李云山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根铁管。
”你说的地,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是。“
”我明天去镇上打电话。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市司法局。“
我的膝盖忽然有点软。
上辈子,没有人帮我。
这辈子,有了。
”谢谢李老师。“
”回去吧,注意安全。别让你妈发现你出来了。“
我转身往回跑。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田埂上一片银白。
我跑着跑着,鼻子一酸。
忍了。
没哭。
还不到哭的时候。
回到家,翻窗户进屋。
刚躺下,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响动。
我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大壮,明天我再试一次。实在不行,就用那个办法。”
那个办法。
上辈子的”那个办法”,就是锁祠堂。
我攥紧了被角。
快了。
但这回,先动手的不会是他们。
6
第四天。
转折来了。
一大早,赵有田来串门了。
他拎了一兜子鸡蛋,笑呵呵地站在院子里。
“翠萍啊,我来看看砚子。老宋走了,这孩子可怜,我合计着,要不让砚子认我当个干爹?我供他读书,一直供到大学。”
说得好听。
上辈子,赵有田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区别在于,上辈子他是在我被关进祠堂之后才说的——那时候“认干爹”的意思是要当我的监护人,好名正言顺地签字处置爷爷留下的地。
这辈子提前了。
说明赵有田也急了。
可能是方大壮在松岭折腾了一整夜的事被人传开了,赵有田闻到了味道。
我妈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调整过来,客客气气地把赵有田请进堂屋。
方大壮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牙签,眼睛眯着打量赵有田。
赵有田坐下后环顾一圈,看到方大壮,点了点头:“翠萍她弟来了?好好好,这时候家里人来照应着,应该的。”
寒暄了几句,赵有田话锋一转。
“翠萍啊,老宋的后事我帮忙张罗了不少,有个事我想提一嘴——老宋名下有块地,在松岭,当年我帮他跑手续来着。这块地现在也没人种,荒着怪可惜的,你看要不要转出来?村里有人想承包,价格不会亏你。”
我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块地……是砚子的吧?”
“登记在砚子名下是不假,但砚子才八岁,这事总得大人做主。你是他妈,你点头就行。”
方大壮的牙签停了。
他开口了:“赵村长,那块地值多少钱?”
赵有田笑了笑:“山地不值钱,一亩也就千把块,二十来亩,撑死了三万。意思意思。”
三万。
上辈子,那块地的征地补偿是一千二百万。
赵有田要用三万买一千二百万的地。
方大壮显然不知道这块地值多少,但他有本能的防备。
“三万太少了吧?”
赵有田脸上的笑纹深了一点:“山沟沟里的荒地,种不了粮食,开发不了,三万块给你是看在老宋的面子上。你打听打听,这片的山地行情就这样。”
方大壮看向我妈。
我妈低着头搅茶杯里的叶子,没说话。
我坐在矮凳上,剥着赵有田带来的鸡蛋。
“赵叔。”
我忽然开口。
三个大人同时看向我。
“那块地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不想卖。”
赵有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大人对小孩说傻话时的笑。
“砚子啊,你还小,不懂这些。那块地放着也没用——”
“我爷爷说过,松岭那块地以后会值钱的。”
赵有田的笑僵了半秒。
很快恢复。
“你爷爷也是随口说说,山地能值啥钱?”
“我不卖。”
赵有田看向我妈,意思很明显——管管你儿子。
我妈拉了我一把:“砚子,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我不卖。”
我把鸡蛋壳放在桌上,站起来。
个子矮,站起来也就比桌面高一个头。
但我盯着赵有田的眼睛。
他四十多岁的眼睛,里面有精明,有算计,还有一点被冒犯的恼火。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有田站起来,拍拍裤腿。
“行吧,不着急,这事慢慢商量。翠萍你考虑考虑,我先走了。”
他出了院门。
方大壮凑过来:“姐,那块地真的就值三万?”
“我不知道。”我妈咬着嘴唇。
她其实知道。
但她不知道我也知道。
门外,赵有田的脚步声远了。
但我知道他没走远。
这个村子的利益盘子,从今天开始,正式摆到台面上了。
三方角力。
赵有田要地。
我妈和方大壮要金条。
而我——什么都不能让。
7
第五天。
李云山老师托人带了口信,让我放学后去找他。
我妈最近盯得紧,但我以“补落下的功课”为借口出了门。
走进李老师宿舍,他反锁了门。
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那个大学同学在市里帮你问了。”李云山的表情有点严肃。
“问了什么?”
“松岭那块地。”
他指了指纸上的内容。
“你爷爷办的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使用权人确实写的你的名字。按照法律,你是未成年人,这块地的管理权暂时归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是——”李云山加重了语气,“处置权和转让权不一样。你妈可以帮你管,但要卖、要转让,必须证明是为了你的利益,而且需要相关部门审批。她不能直接签字卖掉。”
我的呼吸松了半拍。
“还有。”李云山推了推眼镜。
“你爷爷当年登记这块地的时候,在备注栏里注明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该土地为宋砚专属教育基金用地,严禁转让。’”
我愣了。
爷爷。
他早就想到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打这块地的主意。
所以他在登记的时候就卡死了后路。
“我那个同学说,这个备注虽然不具备强制法律效力,但在实际操作中会被参考。如果有人要转让这块地,而你本人不同意,加上这个备注,基本上转不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爷爷。
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护了我这么多年。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他们伪造了我的签字。
一个八岁孩子的签字,歪歪扭扭的,谁都能模仿。
但这辈子——
“李老师,那个律师能来一趟桃花沟吗?”
“我同学说可以帮忙联系一个专门做农村土地纠纷的律师,从市里过来大概要两天。”
“越快越好。”
“宋砚。”李云山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想做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她想卖掉我爷爷留给我的所有东西,然后把我扔了。”
李云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我不能说我重生了。
“因为我妈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舅来了之后他们天天在翻我爷爷的东西,赵村长要用三万块买那块地。我虽然小,但我不傻。”
李云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泥泞的操场。
“我后天打电话催催。”
回家的路上,天阴了,风大了,吹得路边的苞谷叶子哗哗响。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走着。
上辈子,走这条路的时候,我身边没有任何人。
这辈子——
铁管在李老师那里。
律师在路上。
而我妈和方大壮,还在为一个空了的灶台和一座什么都没有的松岭发疯。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堂屋里有人说话。
不是我妈和方大壮。
是赵有田。
他来了。
不是白天来的,是傍晚来的。
避开人。
我贴在窗户下面,竖起耳朵。
赵有田的声音压得很低:“翠萍,我跟你交个底。松岭那块地,过两年市里要修高速出口的连接路,规划图我见过,正好从松岭穿。到时候征地补偿——”
他停顿了一下。
“少说八百万。”
屋里安静了两秒。
方大壮“啪”地一声拍了桌子:“八百万!”
“小声!”赵有田和我妈同时说。
赵有田接着说:“你们外面来的不知道行情,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消息比你们灵通。这块地砚子名下不假,但只要翠萍你点头,我来操作转让手续,到时候补偿下来,咱们三七分——我三,你七。”
三七分。
上辈子,赵有田独吞了大头,给了我妈不到两百万。
这辈子他学乖了,先让利。
但目的不变。
方大壮在旁边磨牙:“那孩子不同意卖——”
“他八岁。”赵有田的语气轻飘飘的,“八岁的孩子说了不算数。翠萍是法定监护人,她签字就行。”
我妈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飘出来,细细的。
“那……手续上会不会有麻烦?”
赵有田笑了。
“交给我,你操什么心。我在镇上有人。”
我靠在墙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
八百万。
他们说的是八百万。
实际上,上辈子征地补偿是一千二百万。
赵有田连分赃的时候都在坑我妈。
但这不关我的事。
因为不管是八百万还是一千二百万,一分钱都不会是他们的。
我直起身子,绕到院子侧面,从窗户翻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
心跳平稳。
两天。
律师两天后到。
8
律师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口,在满是泥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出头,寸头,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刘建平。市里德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专门做农村土地纠纷。
李云山的大学同学帮忙联系的。
不要钱。
因为李云山说了一句话:“一个八岁的孤儿,被全村人盯着要吞他的地。”
刘建平二话没说就来了。
他来之前,没有通知村里任何人。
李云山把他直接领到了学校宿舍。
我在那里等着。
刘建平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当事人这么矮。
“你就是宋砚?”
“嗯。”
他蹲下来翻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
“你李老师把情况跟我说了。铁管里的土地证我看了,没问题,是真的。备注里那句话也在。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他又掏出一张纸。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县自然资源局,调了松岭那块地的档案。目前没有任何转让记录,也没有任何变更申请。”
我的呼吸稳了。
还没动手。
赵有田还没来得及操作。
“但是——”刘建平竖起一根手指。
“一周前,有人到镇政府咨询过这块地的转让流程。”
“谁?”
“没留名字。但据工作人员描述,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自称是地的亲属。”
赵有田。
“我已经做了两件事。”刘建平把文件铺开。
“第一,以你的名义向县自然资源局提交了一份书面声明,声明你本人不同意转让松岭地块,任何人代签无效。”
“第二,我通知了镇政府和村委会,如果有人提交松岭地块的转让申请,必须经过法律核实。”
他把笔递给我。
“在这几份文件上签字。你是未成年人,需要一个监护人或者指定代理人的签字。李老师愿意作为你的临时委托代理人。”
李云山在旁边点了下头。
我接过笔。
手很稳。
签了。
宋砚。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八岁孩子的字迹就该这样。
但这两个字,上辈子被别人代写了。
这辈子,是我自己的。
刘建平收好文件,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李老师提到,你家里可能有其他贵重遗产。”
“金条。”我说。
刘建平挑了下眉毛。
“在我家后院老井下面的暗格里。但我搬不动,而且我妈和我舅一直在找。”
“你确定?”
“确定。”
刘建平和李云山对视了一眼。
“如果金条确实存在,按照继承法,你父亲已故,你作为唯一的直系孙辈——”
“我爸已经不在了。”
“那这些金条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你和你母亲。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你母亲有侵吞遗产或损害你利益的行为,法院可以判定她丧失继承权。”
我听着,一字一字咽下去。
“刘律师,如果她偷偷把金条挖走了呢?”
“那就是侵吞未成年人财产,涉嫌盗窃。”
“如果被拍到了呢?”
刘建平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有办法拍到?”
我没回答。
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上辈子,他们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老井下面的暗格。
这辈子,方大壮已经把松岭翻遍了,灶台也摸过了。
他们下一步,一定会盯上后院。
而后院老井的入口机关,我知道。
我可以给他们留一条路。
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然后拍下来。
9
从李老师那里回来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半夜,趁方大壮打呼噜、我妈睡死的时候,我溜到后院。
老井在院子东北角,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两块砖。
爷爷在世的时候,从来不让我靠近老井,说井深,掉下去没命。
但他死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有一句我记了十四年:“井沿……第三块……拧……”
井沿是用条石砌的,第三块条石——我蹲下去,双手抱住,按照顺时针方向拧。
石头松动了。
往外一拽,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里有一个铁环。
拉铁环。
“咔嗒”。
井壁上,一块石板向内弹开了两寸。
暗格的入口。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黑洞洞的,一股冷风从缝隙里冒出来。
进去需要梯子。
我没有梯子。
也不需要。
我不是来取金条的。
我是来留门的。
我把条石重新推回去,但没有拧紧。
故意的。
留了半寸的松动。
让它看起来还是盖着的,但仔细去摸,就能摸出不对劲。
然后我回到院子中间,找到一个角度——
院墙东南角上有根歪脖子枣树,枣树上挂着一个废弃的鸟笼。
我把李老师借给我的那个旧手机——功能机,不能上网,但能录像——绑在鸟笼后面,镜头对准老井方向。
一按录像键,红灯亮了一下就灭了。
角度刚好。
做完这些,我回屋。
第二天白天,我故意在方大壮面前说了一句。
“舅,后院那口老井好像漏水了,石板歪了。”
方大壮正啃着馒头,动作一停。
“歪了?”
“嗯,今天早上我去喂鸡,看见石板没盖严。”
我说完就走了,装作没当回事。
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当天晚上,夜里两点,后院传来动静。
我趴在窗户边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方大壮蹲在老井边,打着手电筒,手指摸着井沿的条石。
他摸到了松动的那块。
我看见他身子一僵。
然后他拧了一下。
条石转动了。
铁环露出来。
他拉了一下。
“咔嗒”。
他的手电筒往井壁里一照——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手电筒差点掉进井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扒着井沿往暗格里照。
过了十几秒,他猛地站起来。
跑。
往屋里跑。
“姐——姐!你快来!”
我妈披着外套冲出来。
两个人凑在老井边上,手电筒的光束在井壁上晃来晃去。
“金条——”方大壮的声音在发抖,“全是金条——我看见了——起码几十根——”
我妈捂住了嘴。
手电筒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搬!”方大壮已经开始往井里翻腿了,“赶紧搬——”
“等等!”我妈拽住他,“梯子——家里有梯子——”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杂物间拖了一架木梯,搭在井壁上。
方大壮下去了。
然后是金属碰撞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从下面往上递。
我妈在上面接。
一根、两根、三根……
黄澄澄的金条,在手电筒的光里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我妈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贪的。
他们搬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方大壮满头大汗地从井里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十七根。”他大口喘气,“四十七根金条。一根得有一斤——不——得有一斤多——”
我妈蹲在金条堆旁边,两只手捂在嘴上,肩膀在抖。
“发了……”方大壮喃喃地说,“发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我妈的眼睛里,我看见一种从没见过的光——比上辈子那种光还亮。
兴奋的。疯狂的。
但也是最后的。
因为鸟笼后面的手机,一直在录。
第二天一大早,方大壮开着面包车走了。
车后座盖着一床棉被,棉被下面鼓鼓囊囊。
我妈站在门口目送他,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她转身看见我站在堂屋门口。
笑容收了一半。
“砚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舅舅走了?”
“你舅回去办点事,过两天再来。”
“哦。”
我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
走了三步,停下来。
“妈。”
“嗯?”
“你昨晚是不是去后院了?我听见动静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间。
很快恢复。
“没有,你做梦了。快去刷牙。”
我点点头,进了屋。
关上门。
那部手机已经不在鸟笼上了。
昨天他们搬金条的时候,我就溜出去取了。
六十三分钟的视频。
画面暗,但看得清人脸。
看得清金条。
看得清我妈和方大壮的每一个动作。
我把手机藏在了李老师那里。
跟铁管放在一起。
然后我去了学校。
路过村委会的时候,我看见赵有田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他还不知道。
他做梦都想要的那块地的主人,已经不需要跟他玩了。
而他的同伙,刚刚在录像里给自己判了刑。
10
第七天。
刘建平律师第二次来桃花沟。
这次他没来学校。
他直接去了村委会。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县自然资源局的两个工作人员和镇上派出所的一个民警。
赵有田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坐着,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放下,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到疑惑,再到铁青,总共用了不到三分钟。
刘建平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宋砚本人的书面声明——不同意转让松岭地块,原件存档于县自然资源局。”
“第二,宋德厚生前在土地证备注栏的注明——该土地为宋砚专属用地,严禁转让。”
“第三——”
刘建平停了一下,看了赵有田一眼。
“一周前,有人以宋砚家属名义到镇政府咨询松岭地块转让流程。赵村长,是你吧?”
赵有田的茶杯终于放下了。
“我那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不需要带土地证复印件。”
赵有田不说话了。
刘建平又拿出一张纸。
“第四。昨天凌晨,宋砚住宅后院的一处地下暗格被非法开启,内藏金条四十七根被全部搬走。搬运人为方大壮和方翠萍。”
他把手机递给民警。
民警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晃动的画面里,两个人影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忙碌。
金属碰撞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
方大壮的声音:“四十七根——发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笑。
民警的脸色变了。
赵有田的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咣”地一响。
“这……这跟我没关系——金条是他们自己——”
“赵村长,坐下。”刘建平的语气不重,但赵有田的腿一软,坐了回去。
“金条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警方会查。但松岭那块地——你试图以三万元的价格诱导一个八岁儿童的母亲签署转让协议,而该地块在即将实施的高速公路规划征地范围内,预估补偿数百万。这个行为,涉嫌欺诈。”
赵有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没签——什么协议都没签——”
“是没签。因为宋砚拒绝了。”
刘建平合上公文包。
“八岁的孩子拒绝了你。”
赵有田的眼神飘向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桌面上,再没抬起来。
民警带走了手机里的视频证据。
当天下午,方大壮在县城被截住了。面包车后座的棉被掀开,四十七根金条整整齐齐码着。
他被带走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车门框站不住。
我妈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她坐在堂屋里,看见民警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唰”地全退了。
她看向我。
我站在院门口。
“砚子——”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哄人的声音,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声音。
“砚子,妈不是——妈是为了你好——家里欠着钱——妈没办法——”
我看着她。
八岁的身体,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妈,你有办法。”
她愣了。
“你可以跟爷爷一样,种地,打工,一天天熬着。”
我的嗓子发紧。
“但你挑了最快的那条路。”
我妈的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把我当年猪养,关了十——”
我停住了。
差点说漏。
我咽了口口水,把后半句吞回去。
“你把我当东西,不当人。”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手背上。
这次是真的。
但我不稀罕了。
上辈子我在祠堂里等了十四年,等她来开门。
她一次都没来。
民警带她走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
我没有看她。
我在看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
爷爷种的。
每年秋天结枣,又甜又脆。
——
后来的事,刘律师帮我处理的。
金条追回来了。
方大壮因为盗窃罪被立案。
我妈因为共同参与,加上侵吞未成年子女财产,监护权被依法撤销。
赵有田没有被立案,但镇上来了调查组,他的村长也干到头了。
李云山老师成了我的临时监护人。
手续是刘律师帮忙办的。
李老师把学校宿舍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了一下,搬了一张小床进去,又买了一套新被褥。
铺好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宋砚,你这孩子……”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李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赶紧睡吧。”
他关了灯,带上门。
我躺在床上。
被褥是新的,还带着棉花的味道。
不是香灰味。
不是霉味。
窗户没有钉木板,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白。
我伸手去碰那道光。
手指穿过去,触到了冰凉的地面。
是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上辈子的墙是祠堂的墙,灰扑扑的,贴满了发黄的符纸。
这辈子的墙刷了白石灰,干干净净的。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被褥潮了一小块。
不是漏水。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松岭。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上,黄土堆的,前面立了一块水泥板当碑。
我带了三炷香。
点着了,插进土里。
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爷爷,那个秘密,这辈子我没跟任何人说。”
风吹过松岭,草丛“沙沙”地响。
“你放心。”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山脚下,李老师的身影在路边等着,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赶紧吃,一会儿上课了。”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
热乎乎的,烫嘴。
我边走边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松岭。
山还是那座山。
但从今天起,是我的山。
而我——
也终于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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