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家要移民美国的消息,是钱多多亲自站在我回收站门口宣布的。
他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身后停了两辆搬家货车。
“Hello,陈。”
我正蹲在地上拆一台冰箱压缩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多,你舌头让门夹了?”
“注意你的用词。”钱多多摘下墨镜,用镜腿指着我,“从下周开始,我就是洛杉矶居民了。以后跟我说话,请用国际视野。”
【国际视野个锤子,上个月你还在我这儿卖过三箱啤酒瓶,为了两毛钱跟我掰扯了半小时。】
我叫陈满仓,二十八岁,开了个回收站,叫“满仓回收”。
名字是我爹起的,寓意粮食满仓。
结果我活到二十八岁,仓库里满的全是破烂。
这仓库是租钱家的。钱家在城中村有三栋自建楼,房东是钱老爷子,管事的是他孙子钱多多。
钱多多一挥手,搬家工人开始往下卸东西。
一个掉漆的八仙桌,三把瘸腿椅子,一台显像管电视,两床发黄的棉被,还有一口老旧的红木大衣柜。
“这些,送你了。”钱多多拍了拍衣柜,“废物利用。”
我站起来擦手:“搬运费谁出?”
“搬运费?”钱多多笑出了声,“陈满仓,我送你东西,你还找我要钱?”
“你这叫送?你这叫非法倾倒。”
“随你怎么说。”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反正你开的是废品站,这堆是废物,你也是废物,正好配一对。”
旁边几个搬家工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攥着扳手,指节发白。
想砸过去,手抬到一半,又想起我还欠钱家三个月房租。
扳手转了个方向,我挠了挠后脑勺。
“多多,你说得对,我配。”
钱多多心满意足地戴上墨镜,转身就走。
货车副驾驶上坐着钱老爷子。
老爷子八十一了,头发全白,怀里抱着一副象棋,眼睛一直盯着那口红木衣柜。
这三年,每天下午我都陪他在仓库门口下两盘棋。他赢一盘,我输一盘。准确地说,是他赢两盘,我输两盘。
“小陈。”老爷子摇下车窗喊我。
我跑过去:“爷,您去了美国好好的。”
“我不想去。”老爷子嘟囔了一句,又提高嗓门,“那衣柜,你别给我劈了烧火。”
“我哪舍得,红木的,我留着卖钱。”
老爷子瞪了我一眼,伸出手,隔着车窗在空气里敲了两下。
咚,咚。
我没看懂。
货车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脸。
我把那堆家具让工人堆进仓库最里面,用一块防雨布盖上,然后就忘了。
一个月后。
六月的城中村,热得狗都不愿意叫。
回收站生意惨淡,我躺在藤椅上刷了一上午短视频,刷到第八个“月入三万的废品站老板”时,我坐不住了。
【人家月入三万,我月入三顿。差距在哪?差距在我仓库里堆的全是没收拾的货。】
我掀开那块防雨布。
显像管电视,拆了能卖铜。棉被,论斤收。八仙桌,看看能不能找个收老家具的。
最后是那口红木衣柜。
衣柜两米高,雕着牡丹和蝙蝠,柜门上的铜扣已经发黑。
我们干回收的有个职业病,看见木头就想敲。敲一敲,听声音,就知道是实木还是三合板,是好料还是烂芯。
我屈起手指,在柜子侧板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发闷。
我又敲了一下另一侧。
当,清脆。
两边不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里面藏了尸体。
第二个念头是:尸体塞不进这么薄的夹层。
第三个念头是:那就是藏了别的东西。
我抄起墙角的撬棍,插进侧板和柜身的接缝里,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木板松了。
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腔,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夹层露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沓一沓的绿色纸片,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卷发老头。
富兰克林。
我拿起一沓,手指头在发抖。
翻开,一百。再翻,一百。再翻,还是一百。
我数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衣柜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美金从我手里散开,落了我一身。
就在这时,仓库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了上去。
我的好兄弟孙二胖拎着一份外卖走了进来,那份外卖是我点的,被他在门口截了。
“满仓,你这麻辣香锅我先替你尝尝咸淡……”
他的话卡在嗓子眼。
他看见了我。
一个男人,瘫坐在仓库地上,满身都是美金,嘴巴半张,眼神发直。
孙二胖手里的麻辣香锅啪嗒掉在了地上,红油溅了一裤腿。
他没管裤子,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对着我咔嚓拍了一张。
第二反应是倒退三步。
“陈满仓,你抢银行了?”
“没……”
“抢银行不叫我?”
“我说了没……”
孙二胖已经开始拨号了,手指头飞快。
“喂,110吗?我要举报,举报有奖励吧?奖励多少?按金额比例算吗?”
第二章
我从地上弹起来,一个饿虎扑食把孙二胖扑倒,抢过手机挂断了电话。
“你疯了!”
“我疯了?”孙二胖被我压着,脸憋得发紫,“你满身美金躺在地上,你跟我说我疯了?”
“这是衣柜里掏出来的!”
“衣柜里怎么会有美金?”
“我也想知道!”
我们俩在地上扭打了半分钟,最后同时停下来,同时扭头看向那口衣柜。
夹层里还有。
一沓,两沓,三沓……
孙二胖从我身下爬出来,咽了口唾沫:“满仓,咱们先把卷帘门拉下来。”
这是我认识他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说了句人话。
卷帘门拉下,灯打开,两个男人跪在一块蛇皮袋上,开始数钱。
我数,二胖记。
“一百张一沓,一沓一万美金。”我声音发抖,“一、二、三……十五。”
“十五沓?”
“十五沓。”
“十五万美金?”
“十五万美金。”
孙二胖掏出手机计算器,戳了半天。
“按现在的汇率,一百零八万人民币。”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躺倒在地上,望着仓库顶上那盏挂满蜘蛛网的灯泡。
“满仓。”
“嗯。”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我妈给我攒的彩礼,八万八,后来被我拿去充了游戏。”
“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喝冰红茶开出了再来一瓶。”
“那瓶你喝了吗?”
“没有,我拿去兑了两块钱。”
又是一阵沉默。
孙二胖翻身坐起来,搓着手,眼睛发光:“见者有份,咱俩一人一半?”
“一半个屁。”我也坐起来,“这钱是钱家的。”
“钱家的?钱多多说了,这堆破烂送你了!废物利用!”
“他说的是破烂,没说美金。”
“你管他说的是啥,东西给了你,就是你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二胖,先别说归谁。你怎么知道这是真钱?”
孙二胖愣住了。
我拿起一张,对着灯泡看。水印有,纸摸着发涩,但是颜色有点旧,头像也和我在电视上见过的不太一样。
“万一是假的呢?”我说,“万一是冥币呢?”
“冥币印美元?”
“现在冥币什么都印,我上回收到一沓冥币,面额一百亿,上面印的是玉皇大帝。”
孙二胖沉吟了一下:“那去银行验一验。”
问题来了。
两个穿着拖鞋、裤腿沾着红油的男人,拎着一蛇皮袋美金走进银行,会是什么下场?
我们俩讨论了半小时,得出一个结论:要伪装。
孙二胖回家翻出他妈的碎花头巾,给我包在头上,又给我架了一副他二舅的蛤蟆镜。
“这样别人就认不出你了。”
我对着仓库里那面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个包着碎花头巾、戴蛤蟆镜、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
“二胖,我感觉更显眼了。”
“不会,这叫灯下黑。”
我们只带了一张美金,剩下的锁在仓库里,钥匙我含在嘴里。
城中村口的银行,下午三点,空调开得很足。
我走进门的那一刻,大堂经理正在给一个大妈讲理财。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宣传单掉在了地上。
我压低嗓子,走到柜台前,从蛇皮袋里掏出那一张一百美元,用两根手指推了进去。
“同志,帮我看看,这玩意儿,是真的吗?”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她看看美金,又看看我的碎花头巾,又看看我身后。
我身后,孙二胖也蒙着一条毛巾,正鬼鬼祟祟地扒着门框往里张望,左顾右盼,时不时还对我比个手势。
那个手势是“快点”的意思。
在外人看来,那就是“动手”。
小姑娘的手悄悄往桌子底下摸。
我没注意到,还在小声嘀咕:“我那儿还有一大袋,十五沓,你帮我看看这一张,要是真的,剩下的我再拿过来……”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
下一秒,整个银行的灯开始闪,警报声呜呜响了起来。
“不许动!”
一个保安大爷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拎着防暴叉,眼睛瞪得溜圆。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口的孙二胖已经被另一个保安按在了地上。
“误会!误会啊!”孙二胖脸贴着瓷砖,惨叫,“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的!”
我回头看他,蛤蟆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我拿你当兄弟,你在地上跟我划清界限?】
保安大爷的防暴叉已经抵在了我肚子上。
“蹲下!手抱头!”
我蹲下,手抱头,碎花头巾的一角垂下来,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银行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了警笛声。
第三章
派出所的审讯室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转的落地扇。
对面坐着的警察姓刘,五十来岁,两鬓发白,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头上还包着那条碎花头巾。
“摘了。”刘警官说。
我摘下头巾,叠好,放在桌上。
“说吧,什么情况。”
“警官,我说了您可能不信。”
“你说说看,我干了三十年,没有我不信的。”
“我们家房东全家移民美国,临走前把旧家具扔给了我。一个月后我收拾家具,敲了敲衣柜,从夹层里掏出了十五万美金。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去银行验一验。”
刘警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你包个头巾干什么?”
“伪装。”
“伪装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
“你一个收废品的,平时谁认识你?”
我愣住了。
【对啊,平时谁认识我?我包这个头巾,是为了防谁?】
刘警官放下保温杯,叹了口气:“你那同伙,在隔壁交代得挺彻底。”
“他说什么了?”
刘警官翻开一个本子,念道:“孙某某称,陈某某平时为人鬼祟,曾为争夺一个矿泉水瓶与小区保洁阿姨发生口角,追出三百米。孙某某称自己与此事无关,只是去吃外卖的。”
我一拳砸在桌子上,保温杯跳了一下。
“他吃的是我的外卖!”
“坐下。”
我坐下了。
刘警官又翻了一页:“孙某某还称,如果陈某某真是犯罪,他愿意举报,请问举报奖励能否当场兑现。”
我把脸埋进了手里。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
警察去仓库取回了那十四沓美金,连同我手里那一张,一起送去做了鉴定。
晚上八点,刘警官推门进来,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真的。”
我腾地站起来。
“老版的,九十年代印的,现在照样能用。十五万,一张不少。”
“那,那这钱……”
“这钱不是你的。”刘警官坐下来,敲了敲桌子,“我跟你讲清楚。房东说把家具给你,这没问题。但家具里藏的钱,房东本人不知道,这就不算赠与,算遗失物。拾得遗失物,应当归还权利人。你要是不还,那就是侵占。”
我张了张嘴。
刘警官看着我:“小伙子,我知道一百多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那回收站,我去看过了,仓库漏雨,冰箱是二手的,床底下还压着三张催缴房租的单子。”
我低着头,没吭声。
隔壁传来孙二胖的哭喊声:“刘警官,我能走了吗?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刘警官没理他:“你想清楚。”
我想起钱多多那张嚼口香糖的脸。
“废物利用。”
“你也是废物,正好配一对。”
指甲嵌进掌心,我深吸了一口气。
想说“这钱我要了”,话到嘴边,又想起钱老爷子坐在货车上,隔着车窗朝我敲了两下空气。
咚,咚。
我抬起头。
“刘警官,我还。”
刘警官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端起保温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行,那你做个登记。钱先放所里,我们联系失主,你也联系一下。”
“好。”
“还有,”他站起来,指了指桌上那条碎花头巾,“这个你带走。”
我把头巾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孙二胖从隔壁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满仓!你没事吧!我刚才在里面一直替你说好话!”
“你替我说的好话,是我跟保洁阿姨抢瓶子?”
“那是为了体现你勤俭持家!”
“你还问举报奖励能不能当场兑现。”
孙二胖松开手,抹了一把鼻涕:“那是为了试探警方的底线。”
我没理他,大步往外走。
他在后面追:“满仓,那钱到底多少?能分我多少?我裤子上沾的红油,洗衣费你得报销啊!”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月亮挂在电线杆子上。
我掏出手机,翻出了钱多多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张站在好莱坞标志牌前的自拍,比着剪刀手。
第四章
钱多多的朋友圈,我是第二天中午才翻完的。
洛杉矶的海滩,洛杉矶的跑车,洛杉矶的牛排。
每一条下面都配着一句话:“这就是自由的空气。”
孙二胖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跑车是租的,你看后视镜,挂着租车公司的牌子。”
“你怎么知道?”
“我在洗车店干过半年。”
我又往下翻,翻到一条一个月前的,钱多多拍了一张养老院的门口,配文:“给爷爷找了全洛杉矶最好的养老院,孝顺是中华美德。”
照片里那栋楼的外墙掉了皮,门口的牌子上缺了两个字母。
我关掉朋友圈,点开视频通话。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钱多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墨镜,花衬衫,背景是一个泳池。
但他身后的墙角,堆着一摞外卖盒子,还有一个晾衣架挂着三条内裤。
【这泳池怎么离厨房这么近?哦,是邻居家的泳池,他在隔着栅栏拍。】
“Hello,陈。”钱多多拉长了嗓音,“什么事啊?国际长途很贵的。”
“微信视频不要钱。”
“我的时间要钱。”他打了个哈欠,“说吧,是不是要搬运费?还是房租交不起了,想求我宽限?”
“都不是。是你家那堆家具……”
“家具怎么了?”钱多多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眯起来,“你可别想退回来啊,那都是你的了,我跟你说清楚,送出去的东西,我钱多多从来不往回收!”
“不是,我是想说……”
“你不用说了。”钱多多摆了摆手,“那堆破烂,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卖了也好,烧了也好,就算里面有金条,那也归你!”
我的手指悄悄按下了录屏键。
“多多,你这话当真?”
“我钱多多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他对着镜头竖起三根手指,“我今天在这儿发誓,那堆家具里的所有东西,全归你陈满仓,我要是反悔,我就是你孙子!”
“好。”我点点头,“那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家那口红木衣柜,夹层里有十五万美金。”
屏幕那头安静了。
钱多多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发誓时的口型。
他的眼睛,从眯着,变成睁开,变成瞪圆。
瞳孔在眼眶里来回晃,晃了足足三秒。
“多,多少?”
“十五万。美金。”
我把镜头翻转,对准了手里那张派出所的登记单。登记单上写着清清楚楚:一百元面额美钞,一千五百张。
啪嗒。
钱多多的手机掉了。
屏幕里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是一片蓝天,然后是一声扑通。
画面变成了水下。
他把手机甩进了邻居家的泳池。
视频断了。
孙二胖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滚到一半撞翻了一筐啤酒瓶。
十分钟后,钱多多用另一个号码打了过来。
画面里,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墨镜歪在一边,身后有一个白人老太太正挥着拐棍骂他。
他没管老太太,整张脸怼在镜头前。
“满仓哥!”
我往后缩了一下:“你叫我啥?”
“满仓哥!亲哥!”钱多多扑通一声跪在了草坪上,“哥,刚才我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那都是开玩笑的!”
“你刚才发誓了。”
“发誓那是美国的习俗!美国人发誓都不算数的!”
“你还说你要是反悔,就是我孙子。”
钱多多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咬着牙,挤出一个笑。
“爷爷。”
孙二胖一口啤酒喷在了墙上。
我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别叫了,我没打算要这钱。钱在派出所放着,你回来,带上身份证,跟警察核实,钱就还给你们家。”
钱多多愣住了。
他跪在草坪上,湿漉漉的,眼睛在屏幕前眨了好几下。
“你,你要还?”
“嗯。”
“全还?”
“全还。”
“为什么?”
【问得好,我也想问我自己为什么。】
“因为这钱不是我的。”
钱多多沉默了几秒,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行,满仓,算你识相。我明天就买机票回来。”
“对了,你爷爷呢?”我问,“老爷子在养老院还好吗?我想跟他说两句。”
钱多多的眼神闪了一下。
“好着呢,老头子挺好的,就是最近记性不太好,手机也不让用了,怕他乱打电话。”
“不让用手机?”
“养老院的规定。”他把脸转向一边,“行了,我得去收拾东西了。挂了啊。”
视频挂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咚,咚。
孙二胖凑过来:“满仓,你有没有觉得,钱多多刚才的反应不太对?”
“哪儿不对?”
“他一开始震惊,后来高兴,再后来,你说要还钱的时候,他又不高兴了。”
“不高兴?”
“对,就是那种……”孙二胖挠了挠下巴,“那种他觉得应该更多的表情。”
第五章
孙二胖的预言,第三天就应验了。
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
打开一看,九十九加的消息。
我点开最上面一条,是一个短视频链接,标题是:《国内黑心回收商私吞我爷爷五十万美元救命钱,我在美国含泪讨公道》。
视频里,钱多多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我爷爷八十一岁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了五十万美金。临走前藏在了衣柜里,结果家具被我不小心送给了一个收废品的。”
他停顿了一下,擦了擦眼角。
“那个人告诉我,只找到了十五万。剩下的三十五万呢?他说他不知道。我爷爷现在病重,等着这笔钱救命……”
视频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人渣怎么还不去死?”
“人肉他!地址在哪儿?”
“十五万都承认了,剩下三十五万肯定被他藏了!”
“收废品的没一个好东西!”
点赞二十万。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了脸上。
鼻梁一阵酸痛,眼泪冒了出来。
【我好心还钱,他倒打一耙?五十万?他怎么不说五百万?】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上午九点,有人在我仓库门口扔了两个臭鸡蛋。
上午十点,隔壁卖煎饼的王大妈不卖给我了。
“小陈啊,大妈也不想这样,可是网上都说了……”
“大妈,网上说的是假的。”
“那你说三十五万去哪儿了?”
“根本就没有三十五万!”
王大妈摇摇头,把煎饼果子递给了排在我后面的人。
中午,我常收的那几个拾荒大爷也不来了,宁愿多走两公里,去隔壁街的回收站卖瓶子。
下午,孙二胖冲进仓库,手里举着手机。
“满仓,我决定了,我要替你直播澄清!”
“你?”
“我有粉丝,三百多个。”
“三百个够干什么?”
“三百个,那也是三百个!”孙二胖架好手机,打开直播间,“家人们,我是二胖,今天我请到了当事人,陈满仓,让他亲口告诉大家真相!”
直播间里的人数,从三百,涨到了三千,又涨到了三万。
弹幕刷得飞快。
“就是他?长得就不像好人。”
“把三十五万交出来!”
“二胖你也是同伙吧?”
我坐在镜头前,脑门冒汗,喉咙发干。
“大家好,我是陈满仓。我想说的是,衣柜里确实只有十五万,我已经交给派出所了……”
“证据呢?”
“派出所有登记单。”
“登记单可以造假!”
“那,那你们可以去派出所问……”
“谁知道你跟派出所是不是一伙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想继续解释,嘴巴张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二胖在旁边小声提醒:“说点有力度的!”
我咬咬牙,冲着镜头:“我陈满仓对天发誓,钱都在派出所,一分不少,剩下的我什么都没藏!”
话音刚落,孙二胖在镜头外喊了一句:“满仓,我放你床底下那袋辣条呢?”
我扭头,下意识回了一句:“我藏起来了,你别找了,就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弹幕炸了。
“他承认了!!!”
“藏起来了!床底下铁盒子!”
“录屏了!录屏了!”
“家人们,这就是证据!”
我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飞过去的字,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我说的是辣条!辣条!”
“辣条是暗号吧?”
“一包辣条一万美金是吧?”
孙二胖手忙脚乱地去关直播,手指一滑,点开了美颜特效。
我的脸在屏幕上变成了一只戴着墨镜的猫。
“这就是黑心回收商的真面目!”
“他还在嘲讽我们!”
直播间被封了。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孙二胖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小声说:“满仓,要不,咱们把那十五万拿回来,跑吧?”
我没理他。
晚上十一点,我又收到了一条推送。
钱多多的新视频:《我已登机,回国讨公道,请大家为我爷爷祈福》。
视频里,他站在机场,背着一个双肩包,对着镜头竖起一根手指。
“陈满仓,你等着。”
第六章
钱多多回来的那天,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妈,胡翠芬,五十五岁,烫着一头羊毛卷,手腕上戴着一个金镯子,粗得能当手铐使。
另一个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夹着一个公文包,自称是钱家的律师。
他们三个站在我仓库门口,身后还跟了七八个举着手机直播的人。
“陈满仓!”胡翠芬叉着腰,“我们家老头子的钱呢?”
“在派出所。”
“十五万在派出所,那三十五万呢?”
“没有三十五万。”
“放屁!”胡翠芬一口唾沫喷在了我脸上,“老头子攒了半辈子,五十万美金,我亲眼看他从银行取出来的!”
我擦了把脸:“那是哪年的事?”
“十年前!”
“十年前取的钱,你怎么知道全在衣柜里?”
“不在衣柜里还能在哪儿?”胡翠芬的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子上了,“老头子一辈子抠门,钱从来不往外拿,不放衣柜放哪儿?”
旁边的律师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陈先生,我是钱家的委托律师。根据我国法律,您涉嫌侵占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如果您今天不交出剩余的三十五万美金,我方将正式提起诉讼。”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文件上的律所名字,是一家“胖哥法律咨询服务中心”。
【胖哥?这名字我怎么在电线杆上见过?】
“你是哪个律所的?”
“这个,这个是我们的分所……”
“你律师证给我看看。”
律师的脸僵了一下,把文件抽回去:“律师证在所里,没带。”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不是钱多多他表哥吗?考了三年司法考试,一次没过。”
律师的嘴角抽了抽,往钱多多身后缩了缩。
钱多多一步跨出来,挡在他表哥前面,对着身后的直播手机,声音拔高了八度。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个人到现在都不承认!”
“我承认什么?我承认我好心还钱?”
“好心?”钱多多冷笑,“你要是好心,为什么直播的时候说藏起来了?”
“那是辣条!”
“辣条?谁家辣条藏在铁盒子里?”
“我家!”
“家人们,他还在狡辩!”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往仓库里扔矿泉水瓶。
我站在门口,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身后,孙二胖的声音在发抖:“满仓,要不,要不咱们认了吧,就说咱们藏了,然后慢慢还……”
我扭头瞪他。
他把脑袋缩回了仓库里。
钱多多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陈满仓,我知道你没藏。”
我愣住了。
“但是我需要你藏了。”他笑了笑,“三十五万,你拿不出来,那就拿你这块地皮抵。你这回收站的租约,还有两年,我现在就能让你滚。”
“你,你知道没有三十五万,你还……”
“我知道有什么用?”钱多多拍了拍我的肩膀,“网上的人信就行了。”
他退后一步,又对着镜头换上那张哭丧脸:“陈满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么交钱,要么法庭见。”
人群散了。
天黑了。
我坐在仓库里,四周是成堆的破烂,空气里是旧纸壳和机油的味道。
孙二胖已经回家了,走之前留下一句:“兄弟,我先回去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我再来看你。”
我盯着墙角那口被撬开侧板的红木衣柜。
钱多多知道没有三十五万。
他知道,但他还是要逼我。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手电筒照着夹层里面。
空的。
我又敲了敲另一侧。
当,清脆。
敲了敲柜门。
当,清脆。
敲了敲柜顶。
咚。
闷的。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咚咚咚,撞着胸口。
我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撬棍撬开柜顶的木板。
一股樟脑丸味儿扑面而来。
柜顶的夹层很浅,里面只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给小陈。
第七章
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
老爷子的字我认得,每次下完棋,他都要拿毛笔在棋谱上记一笔,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小陈: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又手贱敲我柜子了。
衣柜里有十五万美金,是我这辈子剩下的全部家底。原本有五十万,四年前多多跟我说要在美国买房子,交首付,拿走了三十五万。后来我才知道,他拿去炒什么币,一个月亏光了。
我没跟他妈说,怕她跟他闹。
这次去美国,是多多非要我去。他说那边房子大,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签字,把我那三栋楼卖了,给他还债。
我不想去。
剩下这十五万,你先替我收着。我知道我那一家子,走之前一定会把我的东西当破烂扔了,城中村里,只有你会要。
你这小子,收破烂的,敲板子比敲门还勤快。
等我回来,咱俩接着下棋。
上次那盘,我看出来了,你是故意输的。
钱守仁”
我捏着信纸,站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老爷子,您这是把我当保险柜了?还是不用交保管费的那种?】
三天后。
刘警官亲自来了我的仓库,主持调解。
钱多多到得最早,还是那身花衬衫,身后的直播手机多了一倍,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破了十万。
胡翠芬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瞪我。
那个没考过司法考试的表哥也来了,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孙二胖也来了。
他躲在人群最后面,戴着口罩,看见我看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这时候来了?风头过了?】
刘警官清了清嗓子:“今天咱们把事情说清楚。钱多多,你说衣柜里有五十万美金,有什么证据?”
“我妈亲眼看见我爷爷取的钱!”
“陈满仓,你说只有十五万,有什么证据?”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是第一天在派出所,警察清点美金的执法记录仪录像。一张一张,一沓一沓,数得清清楚楚。
“十五万。”我说,“当着警察的面数的。”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瞬。
钱多多脸色一变:“那,那剩下的你可以在去派出所之前就藏起来!”
“我从发现钱到进派出所,前后不到三个小时,中间一直跟孙二胖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人群最后面。
孙二胖摘下口罩,挺起胸膛:“我作证!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中间就上了一次厕所,还是我陪着去的!”
我扭头看他。
他冲我挤挤眼睛,压低声音:“满仓,这次我站你这边,事成之后那袋辣条归我。”
钱多多咬着牙:“他们俩是一伙的,证词不算!”
“行。”我点点头,又按下了另一个视频的播放键。
视频里,钱多多跪在洛杉矶的草坪上,浑身湿透:“我今天在这儿发誓,那堆家具里的所有东西,全归你陈满仓,我要是反悔,我就是你孙子!”
紧接着,是他咬着牙挤出的那一声:“爷爷。”
人群里先是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再然后,整个仓库门口笑成了一片。
弹幕重新开始刷屏,这次刷的全是“哈哈哈哈哈”和“孙子”。
钱多多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你,你录屏?”
“你自己说的,一个唾沫一个钉。”
“那,那不算数!”钱多多跳起来,“就算家具归你,那三十五万你也得交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刘警官。
“刘警官,这是我在衣柜顶上找到的,钱老爷子亲笔写的。”
刘警官打开信纸,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着钱多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四年前多多跟我说要在美国买房子,交首付,拿走了三十五万。后来我才知道,他拿去炒什么币,一个月亏光了。”
胡翠芬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多多,你炒币了?”
“妈,你别信,这是伪造的!”
“伪造?”胡翠芬猛地站起来,金镯子撞在塑料凳上,咣当一声,“你爷爷那笔字,全城中村谁能伪造出来?横都写不平!”
钱多多后退了一步。
胡翠芬往前追了一步。
“你跟我说美国那房子是租的,说过两年再买,原来钱早没了?”
“妈,你听我解释……”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钱多多脸上。
金镯子在他颧骨上磕出一道红印。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
“反转了!!!”
“原来是他自己炒币亏的!”
“回收站老板太惨了,被冤枉了好几天!”
“给陈老板道歉!”
那个表哥悄悄往人群外退,退到门口,拔腿就跑,皮鞋跑掉了一只。
钱多多捂着脸,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
想认输,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
“就算这样又怎么样?我爷爷老年痴呆,写的东西不算数!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他的钱,最后还是我的!”
他一脚踹在那口红木衣柜上。
“这柜子也是我家的!我要拿回去!”
“你说了,送给我,废物利用。”
“我现在不送了!”
钱多多抄起地上的撬棍,对着衣柜一顿乱砸。
木屑横飞,柜门塌了,侧板裂了,柜底被他撬了起来。
柜底下,露出一本书。
钱多多扑过去捡起来,翻开封面,愣住了。
书名是:《老年人如何防范子女诈骗》。
扉页上,老爷子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多多,我就知道你会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美国号码。
第八章
我接起电话。
“喂,小陈吗?”
那个声音沙哑,带着点喘,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爷!”
整个仓库门口瞬间安静,所有人的手机镜头都转向了我。
钱多多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爷,您在哪儿?”
“洛杉矶机场。”老爷子在那头咳了两声,“手机是跟一个东北大妹子借的,她说她也是从养老院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
“那破养老院,一天三顿土豆泥,不让打电话,不让出门,还不让下象棋。”老爷子的嗓门忽然高了起来,“我八十一岁了,天天吃土豆泥,我是犯了什么法?”
我把手机开了外放。
“爷,多多在我旁边呢。”
“让他听着!”
钱多多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废铁架子。
“多多!”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吼,“你把我扔在养老院,护照都给我锁起来了,你以为我找不着?你爷爷当年在粮站管仓库,什么锁没撬过?”
钱多多的嘴唇哆嗦着:“爷,爷,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已经买好机票了,明天早上到。小陈,你来接我。”
“好!”
“多多,你也来,你妈也来。”老爷子顿了顿,“谁都别想跑。”
电话挂断了。
钱多多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胡翠芬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把你爷爷的护照锁起来了?”
“妈,疼疼疼……”
“我问你是不是!”
“是,是,我就是想让他签字卖楼……”
刘警官站起来,收起了那封信。
“明天我也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国际到达口。
人很多。
钱多多站在最前面,眼圈发黑,一夜没睡。胡翠芬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老年人如何防范子女诈骗》。
我和孙二胖站在后面,刘警官站在我们旁边,捧着他的保温杯。
还有一群人举着手机,有昨天直播间里的,有附近听说了赶过来的,有几个甚至举着牌子:“钱爷爷欢迎回家”。
孙二胖在我耳边小声说:“满仓,这阵仗,跟接明星似的。”
“你别说话。”
“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老爷子问起来,我那天在派出所,说你跟保洁阿姨抢瓶子的事。”
【老爷子又不在派出所,他怎么知道?】
门开了。
旅客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然后,一个戴着牛仔帽、穿着印有“I LOVE LA”字样T恤的老头,拄着一根拐杖,从人群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那副象棋。
“爷!”我挤到前面。
钱多多也挤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面前。
“爷爷!我错了!”
老爷子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举起拐杖。
啪。
拐杖不偏不倚,落在了钱多多的后背上。
“错哪儿了?”
“我不该锁你护照!”
啪。
“还有呢?”
“我不该把你送养老院!”
啪。
“还有呢?”
“我不该炒币,不该拿你的钱……”
啪。
“还有呢?”
钱多多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你不该把我的衣柜送给小陈的时候,说人家是废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爷子没理钱多多,拄着拐杖,走到我跟前,抬起头上下打量我。
“瘦了。”
“这几天被网暴了,吃不下饭。”
“吃不下饭?”老爷子瞪了我一眼,“你一个收破烂的,被骂两句就吃不下饭?你当年为了一个瓶子,跟保洁阿姨追了三百米,那股劲儿呢?”
孙二胖在我身后猛地咳嗽了起来。
我扭头看他。
他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航班信息。
【原来是你这张嘴,早就在城中村传遍了。】
老爷子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走,回去。我那衣柜呢?”
“被多多砸了。”
老爷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钱多多。
钱多多一哆嗦,抱住了脑袋。
“爷,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钱……”
“还有钱?”老爷子气得胡子发抖,“柜底下那本书,你看了吗?”
“看,看了……”
“看了还砸?”
“我是砸了才看见的……”
老爷子举起拐杖,想打下去,手停在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小陈,回去接着下棋。这回,你不许让我。”
第九章
刘警官把我们一群人带回了派出所。
不是去审讯室,是去调解室,有空调的那种。
十五万美金整整齐齐地摞在桌子中间。
老爷子坐在主位,牛仔帽摘了,放在膝盖上。
钱多多和胡翠芬坐在左边,我和孙二胖坐在右边,刘警官坐在门口,保温杯换成了一壶茶。
“刘警官。”老爷子开口了,“这钱是我的,对吧?”
“对。”
“那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对吧?”
刘警官看了一眼钱多多:“前提是,您老人家神志清醒,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钱多多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刘警官,我爷爷老年痴呆!他根本不清醒!他在美国,连土豆泥都分不清是土豆还是红薯!”
老爷子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钱多多。
“多多,昨天的汇率是多少?”
钱多多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昨天的美元汇率,是多少?”
“这,这谁记得……”
“七块二一毛六。”老爷子张嘴就来,“十五万美金,按昨天的汇率,一百零八万二千四。你四年前拿走三十五万,那时候的汇率是六块四五,合人民币二百二十五万七千五。你炒币亏了二百二十五万,又在美国刷信用卡欠了十一万三,一共欠我二百三十七万。”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调解室鸦雀无声。
孙二胖在旁边掏出手机,按了半天计算器,小声说:“满仓,算得一分不差。”
刘警官放下茶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神志清醒,计算能力强于在场所有人。”
钱多多张着嘴,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还不够?”老爷子从塑料袋里掏出象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小陈,来,摆上。”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棋子摆好。
“红先黑后,我执红。”老爷子推了一个炮,“当头炮。”
我跳马。
他出车。
我上象。
十分钟后。
“将军。”
我看着棋盘,老将被他的车马炮围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我这三年让了他无数盘,这是头一回,我没让,输得心服口服。
老爷子把棋子一推,看向刘警官:“刘警官,我还痴呆吗?”
刘警官咳嗽了一声:“不痴呆。”
“那好。”老爷子转向钱多多,“多多,你想卖我的楼,是不是?”
钱多多低着头,没吭声。
“那三栋楼,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手里那份委托书,是去美国之前你拿着我的手按的手印。”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我在洛杉矶机场找了个华人律所,撤销委托书,公证过了。你现在什么都卖不了。”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什么时候……”
“你锁我护照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事了。”
钱多多的身子开始发抖。
“爷,那,那我在美国欠的钱怎么办?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我,我回不去了……”
“那是你的事。”
“爷!我是你孙子!你唯一的孙子!”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老年人如何防范子女诈骗》从胡翠芬手里抽了过来,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那页上用红笔画了一行字:“对子女不合理的经济要求,要坚决说不。”
钱多多盯着那行字,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点。
先是不信,嘴里一直念叨:“不可能,不可能,你会给我的,你一直都会给我的。”
然后是后悔,他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我不该炒币,我不该去美国,我不该锁护照……”
最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眼发直。
“二百三十七万,二百三十七万……”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这一句。
胡翠芬看着地上的儿子,张了张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一句话都没替他说。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我。
“小陈,这十五万,你拿着。”
“爷,这钱我不能要。”
“你不要?”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钱不是我的。”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要是要了,网上那些人又要说我私吞了。”
老爷子笑了。
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他笑出了牙。
“那好,不给你。”老爷子把桌上的美金推到桌子中间,“我入股。”
“入股?”
“入股你那个回收站。七万五,算我的股本。另外七万五,捐给咱们城中村那个敬老院,让他们别天天给老头子吃土豆泥。”
“爷,我那回收站,一年都挣不了七万五……”
“谁说要你挣钱了?”老爷子敲了敲桌子,“我那衣柜,被多多砸烂了,你给我修好。我那八仙桌,三条腿,你给我配上第四条。我那些老家具,你一件一件给我修。修好了,摆出去,卖给喜欢老东西的人。”
我愣住了。
“你这小子,敲板子比敲门勤快。”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收破烂屈才了。”
刘警官在门口鼓起了掌。
孙二胖也跟着鼓掌,鼓到一半,凑过来小声问:“满仓,你那新店,招不招主播?”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招。你那张嘴,在城中村传了我多少闲话,以后就给我在直播间里一句一句往回说。”
孙二胖的笑脸僵住了。
最后,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瘫在地上的钱多多跟前。
他弯下腰,看着自己的孙子。
“多多,你在美国欠的钱,我不替你还。你自己挣。”
“我,我怎么挣?”
“小陈的店,缺一个分拣瓶子的学徒。月薪三千,包住,住仓库。”
钱多多抬起头,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我。
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两个月后。
城中村口的“满仓回收”,招牌换了。
新招牌是老爷子用毛笔写的,红底黑字,四个大字:满仓旧物。
横还是没写平,竖还是没写直。
我说要不找人重新写一个,老爷子用拐杖敲我小腿:“你懂什么,这叫风骨。”
仓库重新修过了,不漏雨了。一半还是收废品,另一半摆着修好的老家具。
那口被砸烂的红木衣柜,我花了一个月,一块板一块板拼回去,换了铜扣,上了蜡。
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牌子:非卖品,本店镇店之宝。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曾藏美金十五万,已全数归还,网友勿扰。
孙二胖的直播间,叫“二胖带你看旧物”,粉丝涨到了二十万。
一半是冲着老家具来的,另一半是冲着那段“辣条事件”来的。
每次直播,弹幕里都有人刷:“陈老板,辣条还在床底下吗?”
孙二胖一边对着镜头笑,一边扭头冲仓库里喊:“满仓!家人们问你辣条呢!”
我在仓库里头也不抬:“你吃了!你自己吃的!”
“家人们,听见没?他又藏起来了!”
我一把扳手扔了过去,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了门框上。
直播间刷了一屏“哈哈哈哈”。
钱多多在仓库后面分拣瓶子。
他的花衬衫换成了蓝色工装,墨镜收起来了,头发剃短了。
第一个礼拜,他分拣的时候,把玻璃瓶和塑料瓶混在一起,被我扣了两百块工资。
第二个礼拜,他学会了看瓶底的标识,扣了一百。
第三个礼拜,他没被扣钱。
第四个礼拜,他在一堆别人卖来的旧书里,翻出了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书,卖了三千块。
那天下班,他拿着那三千块,站在仓库门口,犹豫了半天。
想走过来,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他还是走到我跟前,把钱递了过来。
“满仓哥,这钱,算我还给爷爷的。”
我没接:“你自己拿给他。”
钱多多攥着钱,往店门口看了一眼。
店门口,老爷子坐在那张配好了第四条腿的八仙桌前,戴着老花镜,正在摆棋。
钱多多走过去,把钱放在棋盘边上,低着头。
“爷,二百三十七万,还剩二百三十六万七。”
老爷子没抬头,推了一个兵:“记账了吗?”
“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写在纸上。”老爷子推过来一个本子,“手机能删,纸删不了。”
钱多多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字跟老爷子一样,横不平,竖不直。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孙二胖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满仓,你说钱多多是真改了,还是装的?”
“不知道。”
“那你还留着他?”
“爷留着他,我就留着。”我想了想,“再说了,他分拣瓶子挺快的,比你快。”
孙二胖不服气:“我那是在直播!直播是要互动的!”
傍晚,太阳落到电线杆后面,城中村的烧烤摊开始冒烟。
我走到八仙桌前,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爷,来一盘。”
“红先黑后,我执红。”
“您每次都执红。”
“我八十一了,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您上回说不让我让。”
“那是上回。”
我们下到一半,老爷子忽然停住了,抬起手,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发闷。
我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老爷子又敲了一下桌腿,就是我新配的那第四条腿旁边,那条老腿。
咚。
还是发闷。
老爷子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一勾。
“小陈,这张桌子的腿,你敲过没有?”
我盯着那条桌腿,喉咙发干,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孙二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举着手机凑了过来,镜头怼在桌腿上,声音都在抖:“家人们,家人们,有情况!”
仓库后面,哗啦一声,一筐瓶子翻倒在地。
钱多多光着一只脚冲了出来,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那条桌腿。
“爷!这回我先撬!”
老爷子的拐杖啪地落在了他手背上。
“撬什么撬,那是我放降压药的地方!”
钱多多抱着桌腿僵住了。
孙二胖的直播间刷了满屏的问号。
我捡起掉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那条桌腿,慢慢把手伸向了墙角的撬棍。
老爷子瞥了我一眼,把棋子一推。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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