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货公司三楼办公室的风扇吱呀转着,吹得桌上的报纸一页页翻。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消防帽,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
刚下演练场,指导员一个电话把我薅过来,说我哥给我介绍了对象,人已经到了。
“霍铮,进来啊,杵着当门神?”
我哥霍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一颗,钢笔插在胸口兜里,头发抹得能照见人。
他对面坐着两个姑娘。
左边那个穿浅蓝布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
右边那个穿一件鹅黄的确良衬衫,腰掐得细,脚上一双黑皮鞋,鞋头擦得锃亮。她跷着腿,下巴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
我进门那一刻,右边那位的眼皮压得更低了。
“这是我弟,霍铮,在南城消防中队。”我哥站起来介绍,“这两位是姜家的姑娘,姜棠,姜柔。”
我点头:“你好。”
我又对另一个点头:“你好。”
【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先都好了再说。】
穿蓝裙子的那个突然站起来。
她看我的眼神很怪。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她扭过头,冲我哥鞠了一躬。
“霍大哥,我……我能选你吗?”
办公室安静了。
风扇吱呀吱呀。
我哥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
穿鹅黄衬衫的那个慢慢把腿放下来,扭头看着她妹妹,声音拔高了八度:“姜柔,你说什么?”
“姐,对不起。”姜柔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爸妈说让我们自己选,我……我觉得霍大哥人好。”
“出发前说好的,我先挑!”
“姐,感情的事,不能讲先来后到。”
姜棠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她的目光转过来,从我脸上的黑灰扫到我脖子上的汗,再扫到我那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最后停在我胳膊上。
我胳膊上有一道疤,前年救一个孩子被钢筋划的,缝了十二针,缝得歪歪扭扭,当时的卫生员手不太稳。
姜棠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行,我懂了。剩下的那个是我。】
我哥咳了一声,捡起钢笔,冲姜柔笑了笑:“姜柔同志,这个,我也不是不行。”
姜柔眼睛亮了。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
还是那种眼神。
我从来没见过姑娘这么看我。说喜欢吧,不像。说讨厌吧,也不像。最贴切的形容,就是我们中队去年给老班长开追悼会,他媳妇站在遗像前面就这个眼神。
我后背一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热着。】
“那就这么定了。”我哥一拍桌子,挺高兴,“姜伯父那边时间紧,结婚报告我这周就打。小铮,你和姜棠同志也抓紧。”
“谁说我要嫁他?”
姜棠站起来,皮鞋跟在水泥地上一磕,咚的一声。
“我看他就是个搬运工。”
“消防员。”我纠正。
“有区别吗?”
“有。搬运工搬东西,我们搬人。”
姜棠噎了一下。
姜柔在旁边小声说:“姐,霍二哥是好人,你别这样。”
“你觉得好,你怎么不选?”
姜柔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哥出来打圆场:“姜棠同志,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两个人处处看。小铮人粗,心不粗。”
“我不处。”姜棠拎起地上一个大皮箱,“我今天就买票回去。”
我说:“回不去。”
“为什么?”
“你家被封了。”我看着她,“你爸妈下周下放,你回去住大街?”
姜棠拎箱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爸妈的事我哥跟我讲过。姜家祖上在上海开过绸缎庄,现在被人翻出来查,两口子怕连累闺女,赶在下放前托老战友找到我爹,求着把两个女儿嫁出去。
一个姑娘家,身上揣着几张粮票,箱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在这城里,除了这间办公室,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姜棠的手指捏得发白。
那个大皮箱忽然往下一坠,提手啪地断了。
箱子砸在地上,盖子弹开。
一叠绣花手帕,两件旗袍,一个铁皮饼干盒,滚了满地。
饼干盒的盖子摔开,里面是一沓画稿,画的全是衣服。
姜棠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起来又掉。
我蹲下去,把画稿一张张拢好,塞回饼干盒,盖上盖子,递给她。
“你画的?”
“关你什么事。”
“画得挺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又说:“就是这条裙子领口开太低了,在我们中队门口穿,指导员会找你谈话。”
姜棠一把夺过饼干盒。
“霍铮是吧。”她咬着后槽牙,“我记住你了。”
“记住就好。”我把断了提手的箱子扛上肩膀,“走吧,先去我那住。我睡中队,房子空着。”
“我说了不嫁你!”
“不嫁也得有地方住。”我扛着箱子往门口走,“住着住着,你就想嫁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
她把饼干盒砸我背上了。
不疼,就是饼干盒的盖子又开了,画稿撒了一楼梯。
我哥在办公室里笑出声。
姜柔站在他身边,没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风扇的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句话是:“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吧。”
第二章
南城消防中队家属院,一排红砖平房,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五个大妈。
我们院的情报系统,就靠这五个大妈维持运转。
我扛着皮箱进院那天,五个大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毛线针。
“哟,小霍,这是谁啊?”
“我对象。”
“哎哟!”刘大妈的毛线团滚到地上,“你这闷葫芦也有人要?”
“有。”我说,“刚分的。”
姜棠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
“什么叫分的?”她压着嗓子。
“我哥先挑,剩下的分给我。”我实话实说,“你妹妹挑的。”
“霍铮!”
“在。”
姜棠一甩手进了屋。
刘大妈凑过来,压低嗓门:“小霍,这姑娘脾气不小啊。”
“还行。”
“我看是资本家小姐的做派,你可得当心。”
“当心什么?”
“当心她把你家底败光。”
我想了想我的家底。
一张行军床,两床被子,一个搪瓷缸,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一把菜刀,半袋棒子面。
“败吧。”我说,“败完了我再挣。”
晚饭我做了棒子面糊糊,配一碟咸菜。
姜棠坐在桌边,盯着那碗糊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饭。”
“猪吃的那种?”
“猪吃得没这么稠。”
她拿勺子搅了搅,咬着牙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推开。
“我不吃了。”
“行。”我把她那碗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我吃。”
她瞪着我。
我埋头吃。
【粮食金贵,不能浪费。】
吃完饭我烧了一锅热水,倒进脸盆里,端到她面前。
“洗脚。”
她看了一眼脸盆,又看了一眼我。
“这盆你洗过脸吗?”
“洗过。”
“洗过脚吗?”
“洗过。”
“洗过菜吗?”
“洗过。”
姜棠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我拦住门:“去哪?”
“我去找我妹!”
“她跟我哥住百货公司宿舍,隔了八条街,现在天黑了。”
“那我就是走,也要走过去!”
“走过去她也不收你。”我说,“我哥那宿舍就一张单人床,你过去,三个人睡?”
姜棠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外面槐树底下,五个大妈的毛线针全停了。
我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排了两个小时队,买回来两个新脸盆,一个红的,一个绿的。
红的上面印着鸳鸯,绿的上面印着牡丹。
我把红的放在她面前。
“这个洗脸。”
把绿的放在她面前。
“这个洗脚。”
“菜呢?”
“菜用锅洗。”
姜棠低头看着那两个脸盆,嘴角抽了抽。
她想笑,又硬憋回去了,憋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霍铮,你知不知道鸳鸯是什么意思?”
“知道。”
“什么意思?”
“供销社只剩这个了。”
她抬脚踹了我小腿一下,皮鞋头踹得生疼。
但那天中午我回家,看见红盆里泡着她的手帕,绿盆里泡着她的脚。
院里的比较,就是从那周开始的。
我嫂子姜柔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哥熨衬衫。熨完了衬衫,她就挎个篮子去菜市场,见了谁都笑,叫人叫得亲热。
刘大妈说:“小柔那姑娘,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媳妇姜棠每天早上八点起床,起床以后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眉毛,描完眉毛就坐在门口画她那些衣服。谁跟她打招呼,她抬一下眼皮,嗯一声。
刘大妈说:“那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哥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班,车铃一路叮当响,见了谁都点头。
刘大妈说:“承安那孩子,以后有出息。”
我每天穿着胶鞋跑步,喊号子,嗓门大,把树上的鸟都喊飞了。
刘大妈说:“小霍那孩子,嗓门挺有出息。”
我嫂子来过我们家一次。
她拎着一个搪瓷罐子,进门就往我手里塞。
“霍二哥,这是我炖的鸡汤,你多补补。”
我打开盖子,满满一罐,油花子漂着,还有两个鸡腿。
“这么多?”
“你多吃点。”姜柔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能吃一天是一天。”
我拿鸡腿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什么意思?】
姜棠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妹妹,脸拉下来:“你来干什么?”
“姐,我来看看你们。”姜柔转过身,握住姜棠的手,“姐,你要好好对霍二哥。以后,以后的日子还长。”
“我怎么对他用不着你管。”
“姐,我是为你好。”姜柔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要是哪天霍二哥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姜棠皱眉:“他好好的,怎么就不在了?”
姜柔捂住嘴,眼泪啪嗒一下掉了。
“我说错话了,姐,我说错话了。”
她扭头跑了。
我和姜棠站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我手里还举着那个鸡腿。
“她什么意思?”姜棠问。
“不知道。”我咬了一口鸡腿,“但这鸡是真好吃。”
姜棠把搪瓷罐子抢过去,倒了半罐子在自己碗里。
“你刚才不是说不吃荤腥?”
“她炖的,凭什么都给你吃!”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上,她睡在床上。
半夜我听见她翻身,翻了四十多次。
“霍铮。”
“嗯。”
“你们消防员,危险吗?”
“还行。”
“死过人吗?”
“死过。”
床上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又说:“你别死在我前头。我爸妈都下放了,我再当个寡妇,我得被人笑话一辈子。”
“好。”我说,“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能活着回来,我就爬回来。”
床上一个枕头扔下来,砸在我脸上。
枕头上有她的雪花膏味儿。
我没还给她,枕着睡了。
第三章
那张纸是七月初我在院门口捡到的。
那天我嫂子来给我哥送饭,路过家属院,在槐树底下跟刘大妈说了两句话,布兜子里掉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黄纸。
我正好跑操回来,弯腰捡起来,喊了她一声,她没听见,跑远了。
我把纸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沉痛哀掉霍铮同志千古。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九日,南城纺织仓库,英勇献生。”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三遍。
【哀掉。献生。】
【连我名字都写对了,就这俩字写错了。】
【还有一个“千古”的“古”,写成了“故”,这是三个。】
槐树底下的蝉叫得人耳朵疼。
我把纸叠好,揣进兜里,回屋。
姜棠正坐在门口画图,看见我脸色不对,把铅笔一放:“你怎么了?跑操跑傻了?”
我把纸掏出来递给她。
她展开看了一眼,手一哆嗦,纸掉在地上。
“这谁写的?”
“你妹。”
“姜柔?”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她写这个干什么!她咒你?”
“不知道。”
“七月十九,还有十几天。”姜棠把纸捡起来,又看一遍,手指头抖得纸哗哗响,“霍铮,你得罪她了?”
“我吃了她两个鸡腿。”
“就因为两个鸡腿?”
“不至于吧。”
“那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想了想:“可能是想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我的追悼会。”
姜棠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三圈,然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走。”
“去哪?”
“派出所!”
南城派出所,值班的是老周,四十多岁,啤酒肚,我们中队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
“霍铮?你怎么来了?又着火了?”
“没着火。”我把纸拍在桌上,“我来报案。”
“报什么案?”
“有人要害我。”
老周拿起纸,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谁写的?”
“我嫂子。”
老周抬头看我,又看我身后的姜棠,又低头看纸。
“你嫂子写你挽联?”
“对。”
“还写了日子?”
“对。”
“七月十九号,纺织仓库。”老周念出来,“英勇献生?献生是什么意思?”
“错别字。”姜棠说,“应该是献身。”
“哦。”老周点点头,“那哀掉也是错别字?”
“对,应该是哀悼。”
“这个故呢?”
“也错了。”
老周放下纸,看着我们俩,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霍铮啊。”
“在。”
“你是不是最近出火场太多,压力有点大?”
“没有。”
“那你媳妇呢?”老周看向姜棠,“你是不是跟你妹妹有什么过节?”
姜棠一拍桌子:“我跟她过节大了!她抢我对象!”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个细说。”
“这有什么好细说的!她抢了我先挑的那个!”
“那你现在这个是……”
“剩下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我说:“周所,能不能说正事。”
“正事就是,这个案子我立不了。”老周把纸推回来,“一张纸,铅笔写的,又没写要杀你,写的是你英勇献身。说不定人家是想写个先进事迹,提前练习练习。”
“哪有人提前练习写挽联的?”姜棠急了。
“有啊。”老周一摊手,“我们所里老王,他媳妇年年给他写一份遗书,说是怕他哪天回不来,后事来不及交代。”
“那是他媳妇!这是他嫂子!”
“嫂子关心小叔子,也是一家人嘛。”
姜棠气得原地转圈。
正说着,派出所门口进来一个人。
穿浅蓝布裙,麻花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子。
姜柔。
她进门看见我们,愣住了。
再看见桌上那张黄纸,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比纸还白。
“姐,霍二哥,你们怎么在这?”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找我掉的东西。”姜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丢了一张纸。”
老周拿起那张纸:“这张?”
姜柔点头。
“这是你写的?”
姜柔又点头。
“写这个干什么?”
姜柔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我是练毛笔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老周看看纸,看看她:“姑娘,这是铅笔写的。”
姜柔的眼泪停在了下巴上。
“我……我先用铅笔打个草稿。”
“打草稿写挽联?”
“我怕以后用得上。”
姜棠一步冲上去:“什么叫以后用得上?你说清楚!”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霍二哥干的是危险的活,我做家属的,提前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你做什么家属?你是他嫂子!”
“嫂子也是家属啊!”
“那你写你男人的去!写我男人的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又安静了。
老周的眼睛在我们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上翘。
我看着姜棠。
姜棠的耳朵根子烧起来,一路烧到脖子。
“我是说,他名义上是我的。”她扭过头,“名义上。”
“哦。”老周拖长了声音,“名义上。”
那天回家的路上,姜棠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槐树底下,她突然停下来。
“霍铮。”
“嗯。”
“七月十九号,你请假。”
“请不了。”
“为什么请不了?”
“中队就十二个人,我请假,班就排不开。”
“那你调班!”
“调不了,七月中队要大检查。”
姜棠站在树底下,背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她说,“你要是真死了,我就改嫁你哥。”
【这算什么威胁?】
【不过听着挺有用。】
第四章
院里开始传姜棠克夫,是七月第一个周六。
我从中队回来,槐树底下的五个大妈看见我,同时把头扭开。
只有刘大妈没扭,她冲我招了招手。
“小霍,过来,大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最近身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晚上睡觉,有没有梦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
“那你媳妇,晚上有没有什么怪动静?比如说,半夜起来对着月亮念叨什么?”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
姜棠晚上确实有动静。她翻身多,还说梦话,梦话内容基本是骂我。
“有。”我说。
五个大妈的脖子同时转过来。
“念叨什么?”
“念叨我是个死木头。”
五个大妈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完了。”
“果然是克夫的命。”
“她妹妹说的果然没错。”
我问:“她妹妹说什么了?”
刘大妈压低声音:“小柔前两天来找我说话,说她姐姐生下来的时候,算命先生就说过,命硬,克亲。你看看她爹妈,刚生下她没几年,家里就出事了,现在都下放了。”
“那是政策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哎呀小霍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刘大妈拍我的胳膊,“小柔还说,她姐姐嫁谁克谁,她都不敢靠近你们家,她说你最近印堂发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晒的。】
“大妈,我最近在练高温演练,黑是正常的。”
“你看你看,执迷不悟了已经。”
旁边王婶插嘴:“咱们院里都开赌了,赌你俩这个月就得离。”
“开赌?”
“对啊,押花生。”王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目前押离的十七家,押不离的一家。”
“哪一家押不离?”
“你们中队指导员。”
【指导员,好人啊。】
“他押了多少?”
“三颗花生。”
【……】
我回到屋里,姜棠坐在床边,眼睛是肿的。
她听见了。
外面那些话,隔着一扇木门,一个字不落地全进来了。
她看见我进来,把脸扭过去,拿手背抹眼睛。
“你出去。”
“我回自己家,出去去哪?”
“那我出去!”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我没拦。
她拉开门。
门口站着刘大妈、王婶、张奶奶、李嫂、孙姨,五个人,排成一排,耳朵还保持着贴门的姿势。
姜棠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我在屋里头都能听见院子里的蝉不叫了。
“各位婶子。”姜棠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们这是在干嘛?”
“我们……我们路过。”
“五个人一起路过我家门口?”
“对,一起路过。”
“耳朵也一起路过?”
刘大妈的老脸挂不住了,往后退一步:“我们就是关心关心你们小两口。”
“关心?”姜棠把门往墙上一摔,“王婶,你那个赌本,拿来我看看。”
王婶往后缩:“什么赌本?”
“我刚才听你说,押离的十七家,押不离的一家。”姜棠伸出手,“拿来。”
王婶不情不愿地把小本子掏出来。
姜棠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突然笑了。
那是她来这院里以后,我头一回看见她笑。
但那个笑,我在火场里见过。那是火舌舔上房梁之前,房子里那一秒的安静。
“这个赌局,我来坐庄。”
“啊?”
“押离的,押了多少花生?”
“一共……八十多颗。”
“押不离的呢?”
“三颗。”
“行。”姜棠把本子往腰里一别,“现在开始,这个盘子我接了。谁押离的,等这个月过完,我们俩没离,你们的花生,全归我。”
“那要是离了呢?”
“离了,我十倍赔。”
五个大妈全愣住了。
“十倍?八百颗花生?”
“对,八百颗。”
刘大妈眼睛都直了:“你拿什么赔?”
姜棠扭头看我:“霍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八块五。”
“能买多少花生?”
“够把咱院埋了。”
姜棠转回去:“听见了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王婶小心翼翼地问:“那还能加注吗?”
“能。”
当天晚上,押离的从十七家涨到二十六家,连隔壁中队的家属都跑过来押注。
花生从八十多颗涨到了四百三十颗。
我坐在屋里给姜棠算账:“要是离了,咱俩得赔四千三百颗花生。”
“怕了?”
“不怕。”我说,“就是好奇,你这么有把握不离?”
姜棠一边给我缝作训服的扣子,一边说:“不是有把握。”
“那是什么?”
“是我不能让她们看笑话。”针尖扎在她指头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头含进嘴里,“更不能让姜柔看笑话。”
我把她手指头从嘴里拽出来,看了看。
一个小红点,冒出一颗血珠。
“没事。”我说,“这比我们出火场受的伤小多了。”
她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你会不会说话?”
“不会。”
“那你就闭嘴。”
我闭嘴了。
然后我拿起那件作训服,看了看她缝的扣子。
扣子缝得很紧,线绕了七八圈,打了三个结。
“你缝这么死干嘛?”
“你们出火场,扣子崩了怎么办?”
我看着那几颗扣子,喉咙发干,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五章
姜柔的第二招,是举报。
七月七号上午,街道主任老马带着两个人敲开我家的门。
“姜棠同志,有群众举报你搞投机倒把。”
姜棠正趴在桌子上画图,抬起头:“我投机倒把什么了?”
“举报信上说,你私自给人做衣服,收钱。”
“谁说我收钱了?”
老马掏出一封信,展开念:“姜棠同志近期频繁为他人缝制衣物,深夜灯火不熄,疑似暗中牟利,望组织调查。”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写得一手好楷书。
“这谁写的?”姜棠问。
“匿名的。”
我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封信。
【嫂子,铅笔字我认不出,钢笔字我还是认得的。】
“马主任,她没收钱。”
“没收钱,那她半夜不睡觉,缝什么呢?”
我看了姜棠一眼。
姜棠低着头,不说话,脸憋得通红。
“她给我缝的。”我说。
“给你缝一个月?”老马不信,“你几件衣服啊?”
“不光给我缝。”
“那给谁?”
我走过去,把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二十多件。
有的袖口补了,有的领子换了,有的扣子重新钉了,每一件左胸口都多了一个小口袋,口袋盖上用红线绣了一个字。
刘,王,张,李,陈……
都是我们中队的人的姓。
老马看傻了:“这……这是?”
“中队的作训服。”我说,“上个月出了三趟火场,衣服烧坏了一半,上面拨的新衣服要等到年底。她看见了,说先补上。”
“这个口袋是干嘛的?”
“装湿毛巾。”姜棠突然开口,声音很小,“我听他说,火场里烟大,湿毛巾捂住口鼻能多撑一会儿。原来的衣服没有地方装,他们都塞裤腰里,跑起来就掉了。”
老马愣了半天,拿起一件作训服,翻来覆去看。
那个口袋的位置正好在胸口,伸手就能够到,扣子是按扣,单手一按就能打开。
“这是你设计的?”
“嗯。”
“你一个人缝了二十多件?”
“二十三件。”
老马沉默了。
他把作训服放回箱子里,转头看了我一眼。
“小霍啊。”
“在。”
“你这个媳妇……”老马叹了口气,“你这个媳妇,不错。”
【马主任,您这个评价晚了一个月。】
老马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件作训服,说要拿回去给街道的同志们看看。
两天后,中队指导员拿着一张表扬信进了家属院。
表扬信是区里发的,标题写着:“军民鱼水情深,家属巧手暖人心”,下面落款盖着红章,点名表扬南城消防中队家属姜棠同志,为消防员义务改装作训服,设计合理,值得推广。
表扬信贴在了家属院门口的公告栏上,就贴在槐树旁边。
五个大妈围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个上午。
刘大妈看完,转头去问王婶:“那个赌局,还能撤注不?”
王婶捂紧了兜:“庄家说了,买定离手。”
我嫂子是下午来的。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头攥着布兜子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正好从中队回来,看见她。
“嫂子。”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换成了笑。
“霍二哥,恭喜啊,姐姐真厉害。”
“嫂子,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霍二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的字我认得。”我说,“你那挽联的草稿是铅笔写的,这封举报信是钢笔写的,但横折钩的写法一模一样,最后一笔都往上挑。”
姜柔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凭什么说是我?”
“凭你写错别字的习惯。”我说,“举报信上写的是疑似暗中牟利,你把‘牟’写成了‘谋’。”
姜柔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眼神又出现了。
追悼会上的眼神。
只不过这一次,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轻声说了一句:“霍二哥,你就得意吧,反正也没几天了。”
这次我听清了。
第六章
从那天起,姜棠就疯了。
用刘大妈的话说,是“资本家小姐中了邪”。
七月十号,姜棠让我带她去南城纺织仓库。
“你去那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在哪死。”
我差点被一口凉白开呛死。
南城纺织仓库在城南边上,两栋大库房,一栋堆棉纱,一栋堆成品布。看库的是个瘸腿老头,姓孙,我们中队来检查过两回,每回都被他用一包大前门打发了。
我带着姜棠进去,老孙一看是我,脸就苦了。
“霍同志,又查啊?”
“不查,带家属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在哪……”
姜棠一脚踩在我脚背上。
“看看我爱人工作的环境。”她笑着对老孙说,笑得特别端庄,“孙师傅,您忙您的,我们随便转转。”
老孙一脸懵地走了。
姜棠在仓库里一转就是两个小时。
她让我把安全通道指给她看。
我指了,安全通道的门被三捆棉纱堵死了。
她又让我把消防栓指给她看。
我指了,消防栓里面没水,水管子被人拆去浇菜地了。
她又问我,仓库里哪里最容易着火。
我说,棉纱库最里面那一排,挨着电闸,电线是老的,外皮都裂了。
姜棠站在那排棉纱前面,抬头看着头顶上那根裂了皮的电线。
“霍铮。”
“嗯。”
“如果这里着火了,你从哪进来?”
“正门。”
“出去呢?”
“正门。”
“那要是正门塌了呢?”
我想了想:“那就出不去了。”
姜棠转过身来看着我。
仓库里光线暗,从高窗里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打在她发红的眼睛上。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直?”
“你问的问题就很直。”
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作训服领子,把我往下拽。
我一米八,她一米六出头,被她拽得腰一弯,两张脸挨得特别近。
她的鼻尖上有汗。
我闻见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混着仓库里的棉纱灰味儿。
她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霍铮,我……”
“霍同志!霍同志!”
老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你们中队来电话了,说城北一个煤棚着火了,让你赶紧回去!”
姜棠的手一松。
我直起腰,整了整领子。
“我走了。”
“你等等!”
她从布兜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毛巾,叠成四方块,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上面还用红线绣了个字:铮。
“干什么的?”
“装你那个口袋里。”
“我有毛巾。”
“你那块毛巾,我看见你擦过脚。”
“……”
我把毛巾揣进胸口的口袋里,跑了。
城北那场火不大,一个煤棚,烧了半个小时就扑灭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半夜,屋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姜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压在一张图纸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不是衣服的图纸。
是南城纺织仓库的平面图。
她凭记忆画的,两栋库房,每一扇门,每一扇窗,安全通道的位置,消防栓的位置,电闸的位置,全标出来了。在棉纱库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两个字:危险。
在库房背后的墙上,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这面墙是砖的,后面就是河,砸开能跑。
图纸的边角上,有几滴干了的水印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床上拿了一件衣服,盖在她身上。
衣服刚落下去,她就醒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猛地坐起来。
“你回来了?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她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盯着我的脸看,“你脸上这是什么?”
“煤灰。”
“不是血?”
“不是。”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霍铮,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们去找你们中队长,让他去查那个仓库。”
“查过了。”我说,“查了两回,人家塞了两包烟。”
“那就第三回!”
“第三回也会塞。”
“那就让他塞,塞完了再查!”姜棠拍桌子,“查到他不敢塞为止!”
【这个逻辑,很资本家。】
第二天,中队长被我们俩堵在办公室门口。
姜棠拿着那张平面图,一条一条给中队长讲。
中队长听完,把图纸拿过去看了很久,抬头看我:“这你画的?”
“我媳妇画的。”
“画得比咱们中队的图都清楚。”
中队长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纺织仓库,开了整改通知,限期一周把安全通道清出来,消防栓接上水。
老孙这回没塞烟,他瘸着腿把棉纱一捆一捆往外搬,一边搬一边骂骂咧咧。
我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姜棠站在槐树底下,我隔着两条街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在那儿。
【七月十九,还有八天。】
第七章
七月十三号,我哥来家里吃饭。
这是他结婚以后第一次登我家门。
他拎着两斤猪肉,进门就笑:“小铮,弟妹,最近院里都在夸你们,我这个当哥的脸上也有光。”
姜柔跟在他身后,没说话,眼睛一直往姜棠身上瞟。
姜棠在灶台前面切菜,头都没回。
饭桌上,我哥一直在说话。说他们百货公司今年要搞橱窗设计大赛,市里领导要来看,谁设计得好,谁就能提拔。
“我们科就我一个人报名了。”我哥夹了一块肉,“可惜我不会画画。”
“那你报什么名?”我问。
“我想着……”我哥放下筷子,看了姜棠一眼,“弟妹不是会画吗?那天在我办公室,我看见她那些画稿了,画得真好。”
姜棠放下碗。
“大哥想让我帮你画?”
“咱们是一家人嘛。”我哥笑得很诚恳,“弟妹,你帮我画几张,到时候我在比赛上用,名字写我的,你放心,奖金我分你一半。”
“为什么名字写你的?”
“你是资本家家庭出身,名字写你的,评委会有顾虑。”我哥叹气,“我这是为你好。”
姜棠看着他,又看看姜柔。
姜柔低着头扒饭,一粒一粒地扒,扒得特别认真。
“行。”姜棠说。
我扭头看她。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哥高兴坏了,饭都多吃了一碗。
他们走的时候,姜柔落在后面,在门口拉住我。
“霍二哥,这两天,你别出门。”
“我天天上班。”
“那你上班的时候小心点。”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霍二哥,我……我其实没想害你。”
“那你想干嘛?”
“我就是……”她咬着嘴唇,“我就是想看看,没了你,我姐会怎么样。”
“为什么?”
她没回答,跑了。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这是什么阴间脑回路?】
那天晚上,姜棠在灯底下画了一整夜。
我睡在地上,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还在画。
“你真要帮我哥画?”
“画啊。”
“你图什么?”
“图他偷。”姜棠头也不抬,“他要是不偷,我还没机会。”
“什么机会?”
姜棠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又是火舌舔上房梁前那一秒的安静。
“霍铮,你知道我们姜家,为什么能在上海开四十年绸缎庄吗?”
“为什么?”
“因为我太爷爷说过一句话。”姜棠举起手里的画稿,对着灯光,“好东西,要留记号。”
我凑过去看。
她画的是一个百货橱窗,三个模特,穿着三件裙子,一件红,一件白,一件蓝。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海,海上有一条船。
“记号在哪?”
“你找。”
我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姜棠把画稿收起来,“你都看不出来,你哥更看不出来。”
【她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七月十五号,我哥拿走了画稿。
七月十六号,橱窗设计大赛开始报名。我哥第一个交了稿子。
七月十七号,院里的赌局又加了一倍。押离的已经涨到了三十一家,花生堆起来,姜棠拿一个铁皮桶装着,放在床底下。
刘大妈天天跑来问:“小霍,你们俩还没离啊?”
“没离。”
“快了吧?”
“快了。”我说。
刘大妈眼睛一亮:“真的?”
“快到月底了。”我说,“到月底您那花生就没了。”
刘大妈脸都绿了。
七月十八号晚上,姜棠一夜没睡。
她把我的作训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检查,扣子拽一遍,口袋翻一遍,湿毛巾泡好了,一块一块叠进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睡在地上的我。
“霍铮。”
“嗯。”
“明天你别去了。”
“得去。”
“我求你。”
我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她。
灯光底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下巴尖了,这一个月瘦了一圈,手指头上全是针眼。
“姜棠。”
“嗯。”
“你上次说,我要是死了,你就改嫁我哥。”
“我说着玩的。”
“我知道。”我说,“我哥那人,配不上你。”
姜棠愣住了。
“所以我得活着回来。”我说,“不然你没人要。”
她抄起枕头就砸过来。
这一回,枕头没砸到我脸上。
她整个人扑过来了。
我被她扑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她压在我身上,眼泪掉在我脸上,一颗,两颗。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四千多颗花生全拿去给你上坟!”
【这个威胁,力度不太够。】
【但是我想答应。】
第八章
七月十九号,早上六点。
天热得反常,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泥就烫脚。
我穿好作训服,戴好帽子,站在门口。
姜棠站在我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兜子。
“这里面是什么?”
“馒头,两个。咸菜,一包。水,一壶。”她把布兜子往我手里塞,“还有一样东西,你到了中队再打开。”
“什么东西?”
“到了再看。”
我接过布兜子,转身要走。
她突然从后面拽住我的衣服。
我回头。
她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手攥着我的衣服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
“小霍!小霍!”
院门口一阵脚步声,指导员骑着自行车冲进来,车铃按得震天响。
“紧急集合!城南纺织仓库着火了!”
姜棠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这么早?不是说好了下午吗?】
【嫂子,你这个预言,时间没对上啊。】
我扔下布兜子,跑了。
跑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姜棠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捡起那个布兜子,紧紧抱在胸口。
刘大妈站在她旁边,嘴张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消防车拉着警报冲出中队大门,一路往南。
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天边一股黑烟,冲起来十几丈高。
到了现场,整个棉纱库已经烧透了,火舌从高窗里往外舔,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老孙瘸着腿在门口跳脚:“里面还有人!里面还有人!”
“几个?”
“三个!三个搬货的工人!早上来装车,火起来的时候他们在最里面!”
中队长脸色铁青:“正门能进吗?”
“能,但是里面全是烟,看不见路!”
“安全通道呢?”
“安全通道……”老孙一拍大腿,“安全通道上周刚清出来,但是昨天又堆上了!昨天下午到了一批新货,没地方放,就……”
中队长一脚踹在老孙身上,没踹实,老孙自己先瘫在地上了。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张平面图。
棉纱库最里面那一排,挨着电闸。
库房背后的墙是砖的,后面就是河。
“队长,我进去。”
“你疯了?里面全是烟!”
“我知道路。”我把湿毛巾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来,“我媳妇画过图。”
中队长愣了一下。
“正门进,后墙出。”我说,“给我两个人,带大锤,从外面绕到后墙,听见我敲墙的声音就砸。”
中队长咬着牙看了我三秒钟。
“去!”
我捂上湿毛巾,冲进去了。
第九章
火场里的声音很大。
棉纱烧起来是噼里啪啦的,房梁烧起来是吱嘎吱嘎的,玻璃炸起来是砰砰砰的。
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全是烟,黑的,灰的,黄的,烟熏得眼睛睁不开,眼泪往下淌。
湿毛巾捂在嘴上,每吸一口气都是烫的,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
我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走那张图。
正门进去,左转,走十五步,有一根柱子。
我伸手往左边摸,摸到了,柱子烫手。
再往前走二十步,右手边是第二排货架。
我摸到了,货架已经塌了一半。
再往前走十步,最里面那一排。
我听见了咳嗽声。
“这边!这边有人!”
三个工人缩在墙角,一个已经晕过去了,另外两个抱在一起,脸上全是黑灰,看见我,跟见了亲爹一样。
“同志!同志救命!”
“别喊,省着气。”我把胸口口袋里剩下的两块湿毛巾掏出来,塞给他们,“捂上,跟着我。”
“往哪走?正门塌了!”
我回头看。
正门的方向,一根房梁正好砸下来,轰的一声,火星子溅了一地。
【嫂子,你这个预言,地点倒是挺准。】
我扛起那个晕过去的工人,冲另外两个吼:“跟紧,往后走!”
“后面是墙啊!”
“对,就是墙!”
我们摸到了后墙。
墙是砖的,烫手,上面全是烟熏的黑印子。
我抄起墙边一根铁管,开始敲墙。
咚,咚,咚。
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这是我们中队的暗号。
外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身后的火越来越近,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后背烫得作训服都要烧起来了。
一个工人哭了:“同志,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闭嘴!”
我又敲了一遍。
咚,咚,咚。
墙外面,终于传来了回应。
咚,咚,咚。
然后是大锤砸墙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砖墙裂开一条缝,光从缝里透进来。
第四下,墙塌了一个洞。
我把扛着的那个工人从洞里塞出去,又把另外两个推出去,然后自己钻出去。
刚钻出来,身后的房梁全塌了。
轰的一声。
火从那个洞里喷出来,舔着我的后背。
我被两个队员一把拽住,扔进了河里。
河水是凉的。
我在水里泡了三秒钟,然后冒出头。
阳光照下来,我看见了天。
蓝的,一朵云都没有。
【还活着。】
我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作训服后背烧了一个大洞,头发燎焦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
我们绕回仓库正门。
正门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服,白衬衫,白裤子,头上别着一朵白花,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
是我嫂子姜柔。
她看见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那束白菊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那束花,看了看。
“嫂子,你这花是来给谁的?”
姜柔的嘴唇抖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我……”
“给我的?”
“不,不是……”
“那给谁的?”
周围的人全安静了。
一个看热闹的大爷凑过来,看了看姜柔这一身白,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白菊花,再看了看我这一身烧焦的作训服。
“同志,你这个嫂子,来得挺早啊。”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这姑娘是不是早就知道要着火?”
“穿得跟出殡一样,花都买好了。”
“哎哟,这不是来送人走的,是来接人回家的吧?”
姜柔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我哥。
霍承安满头大汗地挤过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姜柔,又是一愣。
“小柔,你怎么在这?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我……”
“今天不是橱窗比赛的日子吗?我找你半天!”我哥一把拽住她,“评委都到了,你怎么不在?”
“我……”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又挤过来一个人。
姜棠。
她头发散了,鞋跑掉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全是泥。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们俩隔着三米远,谁都没说话。
她看着我烧焦的头发,看着我后背上的大洞,看着我湿透的作训服往下滴着水。
她想往前走,脚刚抬起来,又停住。
我想往前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上,抖得厉害。
“没事。”我说,“图画得好。”
“你闭嘴!”
“好。”
我闭嘴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半天,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我哥。
“大哥,比赛几点开始?”
“十……十点。”
“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
“那正好。”姜棠擦了擦眼泪,“我们一块去。”
“去哪?”
“去百货公司。”姜棠回头看着我,“霍铮,你还能走吗?”
“能。”
“那走。”
百货公司一楼大厅,橱窗比赛的评委已经坐了一排。
市里来的领导坐在中间,戴着眼镜,翻着手里的稿子。
我哥的稿子排在第一个。
领导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这个设计好!这个红白蓝的配色,这个海和船的背景,有意境!谁设计的?”
我哥站出来,整了整衬衫领子:“是我。”
“霍承安同志,你这个设计思路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哥咳了一声,“这个是我在海边……”
“报告。”姜棠举起手,“我有个问题,想问问霍承安同志。”
领导看着她:“你是?”
“我是他弟妹。”
“你有什么问题?”
姜棠走到画稿前面,指着墙上那幅画:“这幅画里的船,船帆上有几道褶?”
我哥愣了:“几道褶?”
“对,几道褶。”
“这……这谁记得?”
“我记得。”姜棠说,“七道。”
领导低头去数,数了一遍,抬头:“确实是七道。”
“那这个海浪,一共几层?”
“我……”
“十一层。”姜棠说,“领导,您再数数。”
领导又数,数完了,点头。
“霍承安同志,这是你画的,你不知道几道褶几层浪?”
我哥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画的时候没数……”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姜棠指着画稿上那三个模特,“这三个模特身上的裙子,裙摆的花边,是什么花?”
“是……是玫瑰?”
“不是。”
“是牡丹?”
“不是。”姜棠转身对着评委席,“领导,您拿放大镜看看,那是海棠。”
领导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凑上去看了半天。
然后他整个人坐直了。
“三条裙子的花边,每一条都绣着海棠,海棠的花瓣是字,一条是‘姜’,一条是‘棠’,还有一条……”领导看了一眼姜棠,又看了一眼我,“还有一条是‘铮’。”
大厅里安静了。
我哥站在那儿,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东西,要留记号。”姜棠轻声说,“我太爷爷教的。”
领导放下放大镜,看着我哥:“霍承安同志,你解释一下?”
我哥的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姜柔身上。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他一把把姜柔推出来,“是她让我这么干的!她说她知道我以后能当董事长,只要我听她的,她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姜柔被推得一个踉跄,手里那朵白花掉在地上。
“霍承安,你……”
“你还说你知道今天仓库要着火!你说我弟今天就得死!你说他死了,弟妹就没人撑腰了,你让我偷她的稿子,说她一个寡妇不敢闹!”
整个大厅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姜棠身后,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我哥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周围一圈人的眼神,看着领导铁青的脸,看着姜柔煞白的脸。
他慢慢地瘫坐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柔站在原地,看看我哥,看看我,看看姜棠。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眼泪跟着一起掉下来。
“凭什么?”她喃喃地说,“凭什么上辈子是我守寡,这辈子还是我输?”
“上辈子?”领导皱眉,“什么上辈子?”
姜柔不说话了。
她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朵白花,攥在手里,攥得花瓣都碎了。
“我选错了。”她嘴里一直在念叨,“我选错了,我选错了……”
第十章
姜柔被派出所带走问了两天话。
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姑娘颠三倒四地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说她上辈子嫁给我,我七月十九号死在火场里,她守了一辈子寡,看着她姐嫁给我哥,我哥后来当了百货集团的董事长,她姐是董事长夫人,风风光光。
“她说她重活了一回。”老周点了根烟,“我们所里的同志听了一下午,最后一致认定,这姑娘是受刺激了。”
“那着火的事呢?”
“查了,电线老化,跟她没关系。”老周吐了口烟,“她就是……知道得早了点。”
“那怎么处理?”
“写举报信诬告,这事街道要处理。偷别人稿子冒名顶替,你哥那边百货公司要处理。”老周拍拍我的肩膀,“你哥那个科员,估计是保不住了。”
我哥被调到了百货公司仓库,看大门。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旧工作服,胡子拉碴,看见我,把头扭过去。
“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我把一包大前门放在他旁边,“我是来告诉你,嫂子的话,你不能全信。”
“我已经知道了。”我哥苦笑一声,“她说我以后能当董事长,可是那天我在比赛现场,看着你媳妇一条一条地问我,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上辈子要是真当了董事长,”我哥抬头看着我,“那肯定也不是我自己当上的。”
我没说话。
我哥拿起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小铮,你媳妇,挺好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哥吐了口烟,“你当初连人家姓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扛着箱子走了。”
【这倒是事实。】
七月三十一号,月底。
家属院的赌局结算。
姜棠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铁皮桶,桶里装满了花生。
五个大妈排着队来交花生,一个比一个脸苦。
刘大妈交完最后一把,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铁皮桶:“小霍媳妇,这么多花生,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
“那你……”
“我拿去换油。”姜棠把桶往我怀里一推,“换完油,炸花生米,请全院吃。”
刘大妈愣住了,半天,眼眶红了。
“小霍媳妇,大妈以前嘴碎,说了你不少坏话。”
“我知道。”
“你不记恨大妈?”
“记恨。”姜棠说,“所以花生米炸好了,您那盘我少放盐。”
槐树底下的五个大妈笑成了一团。
八月中旬,姜家父母的平反通知下来了。
老两口坐着火车从下放的地方回来,下了车,直奔家属院。
我和姜棠在院门口等着。
老两口看见我们,先看见了姜棠,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他们看见我。
黑皮,一米八,脸上有疤,胳膊上也有疤,头发烧焦了一半还没长出来,站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姜伯母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棠棠,这……这是你选的?”
“不是我选的。”姜棠说,“是剩下的。”
姜伯母的脸都白了。
“但是剩下的这个……”姜棠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不换了。”
姜伯父看了我半天,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正好拍在那道疤上。
“这疤怎么来的?”
“救人。”
“救谁?”
“一个孩子。”
姜伯父又看了看我烧焦的头发:“这个呢?”
“救人。”
“救谁?”
“三个工人。”
姜伯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救人的时候,想过我女儿没有?”
我想了想:“想过。”
“想什么?”
“想她说,我要是死了,她就改嫁我哥。”
姜伯父的脸抽了一下。
“所以我得活着回来。”我说,“我哥配不上她。”
姜伯父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冲姜伯母喊:“这女婿行!这女婿行!”
那天晚上,全院炸花生米。
姜棠站在灶台前面,一锅一锅地炸,油锅里滋滋响,花生米炸得金黄,香味飘了半条街。
刘大妈端着一盘子走了,又回来,又端走一盘。
指导员蹲在门口,一个人干掉了三盘,嘴里还念叨着:“我就押了三颗,三颗啊,回本了,回本了……”
炸完最后一锅,姜棠擦了擦手,从床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张黄纸。
“沉痛哀掉霍铮同志千古。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九日,南城纺织仓库,英勇献生。”
“你还留着这个?”
“留着。”姜棠划了一根火柴,凑到纸边上,“今天烧了它。”
火苗刚舔上纸角,我一把把纸抢过来,拍灭了。
“你干什么?”
“不能烧。”
“为什么?”
“上面有三个错别字。”我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趴在桌子上,把“掉”字划了,旁边写上“悼”,把“故”字划了,写上“古”,把“生”字划了,写上“身”。
改完了,我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经查,本人未死,此联作废。霍铮,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一日。”
姜棠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她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改这个干什么?”
“留着。”我把纸叠好,塞进她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跟她那些画稿放在一块,“等以后有了孩子,拿给孩子看。”
“看什么?”
“看他爹当年差点被他姨咒死。”
姜棠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这一回没穿皮鞋,光着脚踹的,一点都不疼。
她踹完了没走,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个饼干盒。
“霍铮。”
“嗯。”
“你今天晚上,还睡地上吗?”
我愣住了。
院子里,指导员还在嚼花生米,嘎嘣嘎嘣响。
槐树底下,五个大妈的毛线针又停了。
我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去关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外面就传来刘大妈的声音:“小霍媳妇,还有花生米没?再给大妈来一盘!”
姜棠抓起一把花生米,从门缝里扔出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刘大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关门了,关门了,都散了吧,明天再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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