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家正堂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烟往上飘,飘到房梁底下,被穿堂风一搅,散了。
我爹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帛书,指节捏得发白。
“圣上口谕。”他清了清嗓子,“沈家二子,一个入东宫,给太子做伴读。一个入七皇子府,给七殿下做侍读。谁去哪儿,你们兄弟俩自己挑。”
我跪在蒲团上。
膝盖底下硌得慌。
三息之前,我还躺在首辅府的金丝楠木床上,八十三岁,寿终正寝。床头站着一排孝子贤孙,门外跪着半个朝廷,礼部连谥号都拟好了,叫“文忠”。
三息之后,我十六岁,跪在我爹面前。膝盖底下这块蒲团,就是我十六岁那年被老鼠啃掉一角的那块。
【老天爷,你这是让我重考一遍?上辈子那张卷子我可是答满分交上去的。】
我还没理清楚,旁边“噌”一声,有人站了起来。
我嫡兄沈珏。
他一撩袍子,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房梁上一片灰:
“爹!我选七皇子!”
堂上安静了。
我嫡母王氏手里的茶盏一歪,半盏热茶全泼在了自己裙子上,她都没发觉。
我爹的胡子抖了三抖,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往下捋。
门口端点心的管家脚下一绊,一盘桂花糕扣在了门槛上。
“珏、珏儿?”我爹的声音劈了叉,“你再说一遍?”
“七皇子。”沈珏重复,字字清楚。
这不怪他们懵。
上辈子也是这间正堂,也是这卷口谕。我爹刚念完,沈珏就扑上去抢着喊“东宫”,喊得比现在还响。他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二弟,七殿下那边清闲,适合你。”
全京城都知道七皇子萧景和是个什么人物。
京城第一睡王。
上朝能站着睡着,御前奏对能打出呼噜,有一回陪圣上狩猎,他骑在马上睡着了,马自己驮着他回了宫。
太子是储君,七皇子是睡王。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上辈子沈珏选了太子。我被塞进了七皇子府。
然后我花了十二年,每天卯时去七皇子府掀被子。
我掀他被子,他就钻床底。我把床抬走,他就睡在地上。我在他耳边念《资治通鉴》,他说这个催眠效果好,让我再念大声点。
十二年。
我把一个睡王从被窝里一寸一寸拖到了金銮殿上。
他登基那天,我封了定国公,做了首辅。
至于太子萧景昀,二十岁那年留了一封信,八个字:“儿臣去唱戏了,勿念。”
然后跟着京城最红的戏班庆春班,连夜下了江南。
圣上气得吐了血,又舍不得废他,下旨封了东宫,说“等他回来”。
沈珏是东宫詹事,东宫没了主子,他也走不了,就那么守着。
每天早上给一把空椅子请安。
守了三十年。
我临死前,听说他还在东宫,头发全白了,逢人就说:“殿下快回来了。”
我收回思绪,抬头看沈珏。
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是十八岁少年的眼睛,可眼底压着一层东西,又沉又阴,那是八十岁老头子守了三十年空宫攒下来的怨气。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
“这辈子,该我了。”
【哦,原来你也回来了。】
我低下头,把膝盖从老鼠啃过的那一角挪开。
沈珏以为七皇子能当皇帝,是七皇子命好。
他记得七皇子登基,记得我封国公,记得我八十三岁寿终正寝。
可他不记得七皇子是怎么从床底下被我拖出来的。
他不记得那十二年里,我替七皇子写过多少篇策论,挖过多少条河,查过多少本烂账,背过多少口黑锅。
他只看见了果子,没看见树是谁种的。
【抢吧。抢回去慢慢掀被子吧。我倒要看看,没有我,那位睡王最多能当个什么。闲散郡王,顶天了。】
“渡儿。”我爹看向我,嗓子发紧,“你……你意下如何?”
我磕了个头。
“儿子去东宫。”
我爹手里的帛书掉在了地上。
嫡母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沈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又压了回去。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手掌压得很重。
“二弟,太子是储君,东宫前程远大。你可要好好伺候。”
“多谢兄长。”我仰头看他,笑得很老实,“兄长去七皇子府,记得卯时起床。”
沈珏的手僵在我肩膀上。
“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听说七殿下觉多,兄长辛苦了。”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东宫。
东宫的门开着,门房没人。
我往里走,过了前殿,过了穿廊,一路上一个宫人都没碰见。
后院传来锣鼓声。
“咚锵锵,咚锵锵,咚咚锵——”
还有人吊着嗓子唱: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我顺着声音拐进后院。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码着一摞奏折,奏折上踩着一双绣花鞋。
鞋上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虞姬的行头,头戴珠冠,脸上搽着胭脂,眉毛画得飞到了鬓角,两条水袖甩得呼呼生风。
旁边四个小太监,一个敲锣,一个打鼓,一个拉胡琴,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奏折,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殿下!殿下您下来吧!这是江北的折子,您踩着的是江北的灾民啊!”
“闭嘴!”案上的人一甩袖子,“本宫正唱到要紧处!大王意气尽,贱妾何——”
一个“聊”字还没出口。
紫檀书案的一条腿“咔”一声,断了。
那人尖叫着往下栽。
正好栽向我。
我没来得及躲。
一条水袖先抽在我脸上,“啪”,抽得我眼前一黑。然后一百多斤的虞姬结结实实砸在我胸口,我俩一起滚在地上,奏折飞了满天。
四个小太监同时僵住。
锣不敲了,鼓不打了,胡琴吱嘎一声,断了根弦。
我躺在地上,眼前是一张搽满胭脂的脸,离我不到三寸。
这张脸我认得。
上辈子我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那时候他穿着蟒袍,坐在圣上下首,一言不发。后来他跑了,我再没见过。
太子萧景昀。
他也盯着我看,看了半天,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是新来的伴读?”
”……是。“
”那正好。“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眼睛亮得吓人,”你会唱花脸吗?本宫缺个霸王。“
第二章
东宫的人都说,新来的沈伴读第一天就被殿下砸晕了。
这不对。
我没晕。我只是躺在地上看了半个时辰的天。
【上辈子我掀了十二年被子,这辈子我要陪人唱戏?老天爷,你这剧本是从哪个戏班子里偷的?】
晚上,东宫的掌事太监陈德全来找我。
他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进门先叹气,叹完了再坐下,坐下了又叹一口。
”沈伴读,老奴劝你一句,趁早想法子调走。“
”为何?“
”殿下这毛病……“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太傅说不动,皇后娘娘在世时说不动,圣上抽过、罚过、跪过,都没用。前头来过三个伴读,一个被殿下逼着学了三个月旦角,回家后说话翘兰花指,被他爹打断了腿。一个被逼着翻跟头,摔断了腿。还有一个……“
”也断腿了?“
”那倒没有。“陈德全又叹了口气,”他跟殿下学唱戏,学上瘾了,辞了官,现在在庆春班唱老生,混得比当官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陈公公,殿下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
离他私奔还有三年。
上辈子,太子从十五岁迷上戏,圣上越管越严,他越跑越远。到了二十岁,圣上要给他定太子妃,他觉得这辈子就要被锁死在东宫里了,留了一封信,跑了。
所以这事不能堵。
堵了三年都没堵住,我再堵一回,不过是换个人挨水袖。
得引。
第二天夜里,子时。
东宫西墙根底下有个狗洞。
狗洞里正往外钻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小太监的衣服,屁股撅在外头,一扭一扭地往外拱,拱到一半卡住了。
”嘶……谁把洞改小了……“
我蹲在狗洞外头,手里拿着一包瓜子,嗑了一颗。
”殿下,洞没小。是您这几天晚上偷吃宵夜,胖了。“
狗洞里的人僵住了。
半晌,一张脸从洞里慢慢抬起来,脸上还沾着一根狗毛。
萧景昀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你要去告诉父皇?“
”不告诉。“我又嗑了一颗瓜子,”殿下是要去庆春班吧?今晚白玉楼唱《长坂坡》,压轴。“
萧景昀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怎么知道?“
”微臣猜的。“
【上辈子你跑之前留的信里写的,”儿臣第一次听白老板的《长坂坡》,就知道这辈子完了”。我背过。】
“起来吧殿下。”我站起身,拍拍他屁股上的土,“钻什么狗洞,咱们走正门。”
萧景昀被我从洞里拔出来,愣愣地站着。
“正……正门?”
“对,正门。”我把一块腰牌塞进他手里,“微臣跟侍卫说了,殿下今夜要出宫体察民情。”
“体察……民情?”
“戏园子里一晚上来往三百号人,三教九流都有,贩夫走卒、商贾官吏,听他们说什么、骂什么,是不是体察民情?”
萧景昀张着嘴,看看腰牌,又看看我。
“你……你确定你是来当伴读的?”
“殿下要是不想去,那微臣回去睡觉了。”
“去!”他一把攥住我袖子,攥得死紧,“去去去!”
庆春班的戏园子在城南。
二楼包厢,正对戏台。
萧景昀扒着栏杆,整个人快探出去了,台上白玉楼一个鹞子翻身,他就跟着“嚯”一声,台上一句唱腔拔高,他就跟着拍栏杆。
我坐在他身后,没看戏,看楼下。
楼下东边那桌,三个穿绸衫的商人,喝了酒在骂:“户部那帮孙子,盐引卡着不放,不给钱不办事!”
西边角落,两个老兵蹲着吃花生:“江北又淹了,我老家那边,听说今年饿死的人比去年多。”
这些话上辈子我也听过。
是七皇子被我拖到戏园子里听的。他听着听着睡着了,我一个人记了满满三页纸。
一折戏唱完,萧景昀转过身,眼眶通红。
“沈渡,你知道吗,本宫活了十七年,就今晚最痛快。”
“殿下,”我把一张纸推给他,“痛快完了,该干活了。”
他低头看纸。
纸上是我刚才记下的东西:盐引、江北、户部。
“这是什么?”
“楼下的人骂的。”
萧景昀的眉头皱起来:“本宫看这个做什么?”
“殿下想不想在父皇面前唱戏?”
他整个人一抖。
“你……你说什么?”
“不是偷着唱,是光明正大地唱,唱完了父皇还得夸您。”
萧景昀盯着我,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怎……怎么唱?”
“把这些东西编成唱词。”我点了点那张纸,“殿下每天的功课,太傅布置的经义、东宫的奏折、户部的账,全编成戏,唱会了,也就记住了。”
萧景昀的嘴越张越大。
“拿奏折……编戏?”
“殿下记得住《长坂坡》三百多句唱词,记不住一本奏折?”
他想反驳,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一拍栏杆。
“干了!”
第三天,东宫后院。
锣鼓又响起来了。
陈德全端着茶站在廊下,脸上的褶子全拧在了一起。
院子里,萧景昀踩在新换的书案上,手里捏着一本户部的折子,一甩水袖,开了腔:
“户部尚书奏一本——哎呀呀——江北赈灾银子三十万——咿呀——到了地方只剩八万八——”
锣:“锵!”
“剩下的银子哪里去——哎呀呀——”
鼓:“咚咚咚!”
“本宫掐指一算,被人揣进了兜里头哇——”
陈德全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我坐在廊下,翻着下一本折子,头也没抬。
“陈公公,茶盏记账上,从我月钱里扣。”
当天傍晚,我的小厮阿福从外头跑回来,跑得一脑门汗。
“二少爷!七皇子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大少爷今天卯时去叫七殿下起床,拿了个铜锣在七殿下耳边敲!”
“然后呢?”
“七殿下没醒。”阿福咽了口唾沫,“大少爷敲了一刻钟,把七殿下府上的狗都敲疯了,满院子乱窜,七殿下翻了个身,说了句‘吵死了,把锣扔出去’,接着睡。”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刻钟就放弃了?我当年第一天,敲了三个时辰。】
“还有呢?”
“大少爷气坏了,让人把七殿下的被子掀了。”
“然后?”
“七殿下抱着枕头爬到床底下,接着睡。”
我把茶盏放下,笑出了声。
阿福看着我,一脸茫然:“二少爷,您笑什么?”
“没什么。”
【床底下那一步,我当年用了第三天才遇上。兄长进度挺快。】
第三章
经筵设在文华殿。
每月一次,圣上亲临,太子和诸皇子轮流讲经,满朝重臣陪坐旁听。
上辈子这是萧景昀最怕的日子。他每次讲经,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讲完了圣上脸黑得能滴下墨来。
这一回,轮到他讲《尚书·禹贡》。
前一夜,他在东宫后院唱了整整一宿。
“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哇——”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
唱到后来嗓子哑了,他就含着胖大海接着唱。
天快亮的时候,他瘫在台阶上,抓着我的袖子。
“沈渡,本宫要是讲砸了,你得陪本宫一起挨板子。”
“殿下放心,”我把一碗润喉的梨汤塞进他手里,“砸不了。”
文华殿里,香烟缭绕。
圣上坐在正中,五十多岁,鬓角花白,眼皮耷拉着。
左手边是太子,右手边是七皇子萧景和。
七皇子身后站着沈珏。
七皇子坐得笔直,眼睛睁着。
我多看了两眼,发现他眼皮上贴着两小片东西,画着眼珠子。
【兄长,你这招……比我当年那招还缺德。】
当年我用的法子是在七皇子凳子上钉一颗钉子,他一打瞌睡往下坠,钉子就扎屁股。
沈珏没想到这招,他直接给七皇子画了一双眼睛。
经筵开始。
萧景昀站起来,拱手,开口。
“《禹贡》者,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他声音发紧,前三句还算平稳。
讲到第四句,卡住了。
殿里很静。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看见他后脖子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攥着袖子的手指头在抖。
我咳了一声。
很轻,三短一长。
这是我俩夜里约好的暗号,意思是“锣鼓点”。
萧景昀的肩膀一松。
然后他张嘴,那腔调就拐了个弯: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
文华殿里,满朝重臣齐刷刷抬起了头。
礼部尚书手里的笏板差点掉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胡子翘了起来。
萧景昀已经收不住了,越唱越顺,越唱越响,一甩袖子:
“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哇——覃怀厎绩——至于衡漳——”
一字不落。
一口气唱完了整篇《禹贡》的上半段。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自己愣住了,袖子还甩在半空。
殿里死寂。
我看见圣上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萧景昀的脸刷一下白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这时候,帘子后头传来一声笑。
“好!”
太后。
太后坐在帘子后面听经筵,这是祖制。她今年七十多了,平生最好两样东西,一是听戏,二是嗑瓜子。
“哀家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人把《禹贡》唱出来,一个字都没错!”太后拍着扶手,“皇帝,你小时候背这篇,背了三天还背错两句,你记不记得?”
圣上的脸僵住了。
满朝重臣齐刷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笏板,肩膀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圣上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讲下去。”
萧景昀愣住了,回头看我。
我冲他点头。
他吸了一口气,后半段,接着唱。
唱完了,太后在帘子后头赏了一盘瓜子。
轮到七皇子了。
萧景和站起来,眼皮上那两只画出来的眼睛一眨不眨,他手里捧着一卷策论,开口念:
“儿臣有一治水之策,请父皇过目。永定河连年泛滥,皆因卢沟段河床淤塞,若于此处疏浚,开挖分水渠,则下游可保三年无患……”
我眯了眯眼睛。
这篇策论我熟。
是我上辈子写的。
一字一句,都是我的。
可那是上辈子明年开春的事。那一年,我拖着七皇子去卢沟河边蹲了三个月,每天量水痕、记泥沙、问河工,前后改了十一稿,才有了这篇东西。
沈珏记性不错,连第十一稿的措辞都背下来了。
圣上的眼皮抬了起来。
“卢沟段?为何是卢沟段?”
萧景和念完了,站着不动。
圣上又问了一遍。
萧景和还是不动。
沈珏在后头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腰。
萧景和猛地一抖,脸上那两张画着眼睛的纸片子飘下来一张。
底下露出一只真眼睛,半睁半闭,满是血丝。
“啊?”他张嘴,“父皇说什么?”
“朕问你,为何是卢沟段?”
萧景和想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
“儿臣不知道,沈珏写的。”
文华殿里,又一次死寂。
沈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圣上的目光落在了沈珏身上。
“你说,为何是卢沟段?”
沈珏跪下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知道答案。上辈子我的奏折里写过:卢沟段河道折弯,泥沙淤积,三年抬高河床四尺。
可那是我量出来的。
他背得出结论,背不出数字。上辈子他在东宫守空椅子,压根没看过我那本奏折的附录。
“回陛下,”沈珏咬了咬牙,“臣……夜观天象,见荧惑犯卢沟,故……”
满朝重臣的笏板齐刷刷抖了一下。
钦天监监正当场站了起来,胡子气得乱翘:“荧惑上个月就去了西边!犯什么卢沟?!”
圣上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沈珏,你既能夜观天象,那你观一观,今晚下不下雨?”
沈珏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我站在太子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兄长,策论我写的,数我量的,河我蹲的。你连附录都没看就敢往上递,胆子比我当年还大。】
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沈珏说的是“不下”。
第四章
经筵过后,京城里多了两个新段子。
一个叫“太子唱禹贡,太后赏瓜子”。
一个叫“沈珏观天象,荧惑没在家”。
沈珏在七皇子府闭门三天,没出来见人。
第四天,他出来了。
阿福跑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东宫教萧景昀算账。
“二少爷!大少爷带着七殿下,领了二十个侍卫,把户部钱侍郎家的祠堂给围了!”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户部侍郎钱有余。
上辈子京城最大的贪墨案,七皇子靠这个案子第一次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
钱有余吞了江北赈灾银二十多万两,账本藏在钱家祠堂,祖宗牌位后面的夹墙里。
七皇子带人冲进祠堂,当场搜出账本,钱有余满门下狱。
这事京城人人都知道。
沈珏当然也知道。
可他不知道账本是怎么跑进祠堂的。
上辈子,钱有余的账本原本藏在书房暗格里。是我放出风去,说七皇子要查钱家书房,钱有余慌了,连夜把账本挪进了祠堂。他觉得祖宗牌位后头,没人敢动。
我守了三天三夜,看着他的管家抱着匣子进了祠堂,这才让七皇子去搜。
那一步,沈珏没走。
“走。”我站起来。
萧景昀手里还捏着算盘:“去哪儿?”
“去看戏。”
钱府祠堂外头,已经围满了人。
我和萧景昀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看。
祠堂门大开,二十个侍卫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沈珏站在祖宗牌位前头,脸色铁青,手里抓着一根撬棍。
牌位后头那面墙已经被撬开了。
夹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窝老鼠,吱吱乱叫,四散逃窜。
七皇子萧景和蹲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钱有余跪在院子里,嚎得撕心裂肺:
“列祖列宗啊!不肖子孙对不住你们啊!七殿下带人把你们的房子都拆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往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老臣要告御状!老臣要告御状!”
沈珏站在那里,撬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明明就在这里……”
萧景昀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问:“他说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我面不改色,“可能是老鼠。”
当天下午,钱有余跪在午门外,哭了一个时辰。
圣上下旨,七皇子擅闯朝臣宗祠,禁足一月。
阿福说,七殿下接旨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宫门磕了三个头,说“谢父皇隆恩,儿臣一定好好禁足”。
然后回府睡了两天两夜。
我坐在东宫的廊下,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事情。
沈珏这一闹,钱有余已经知道有人盯上了他。
账本必须挪。
可往哪儿挪?
书房?祠堂?都被惦记过了。
他一定会把账本挪出府。
挪到哪儿去?
上辈子钱有余在城外有三处庄子。抄家的时候,三处庄子都抄出了东西。
他现在惊弓之鸟,三处庄子挑哪一处,我也说不准。
“殿下。”我转头。
萧景昀正蹲在台阶上,往脸上抹白粉。
“嗯?”
“钱有余下个月初八过五十大寿,请了庆春班去唱堂会。”
萧景昀的眼睛“噌”地亮了。
“白老板去?”
“白老板去。”我顿了顿,“殿下想不想客串一回?”
萧景昀一跳三尺高。
初八,钱府寿宴。
戏台搭在后花园,满园子宾客,钱有余坐在头一排,红光满面,昨天跪午门时候的哭相半点都不见了。
开场三出戏,都是寻常的祝寿戏。
第四出,换了。
锣鼓一响,台上上来一个白脸的贪官,揣着一本账,在台上转了三圈,唱:
“我这本账,藏书房呀,怕人找。藏祠堂呀,也被翻。只好连夜送出城,城东庄子最稳当——”
台下的钱有余,捏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台上的贪官还在唱:
“哎呀呀不好了,城东庄子被盯上,城西庄子有官兵,城北庄子路太远,到底藏哪儿才稳当——”
钱有余的脸,从红转白。
他身边的管家,腿肚子开始打哆嗦。
台上锣鼓一停,那贪官一个踉跄,叫了一嗓子:
“罢罢罢!还是城南老宅最稳当!”
满园子宾客哈哈大笑,都当是新编的丑角戏,拍桌子叫好。
钱有余也跟着笑,笑得嘴角直抽,眼睛直往管家身上瞟。
我坐在角落里,剥了一颗花生。
那个白脸贪官,是白玉楼扮的。
戏词是我写的。
城东、城西、城北,全是钱有余的庄子。
城南没有庄子。
城南只有钱家老宅,一座荒了十几年的院子。
我是故意的。
钱有余这种人,最怕的是被别人说中心思。我把三处庄子都点了,他一个都不敢去。我在戏里说城南最稳当,他偏偏也不敢去城南。
那他还能往哪儿挪?
当天夜里,子时。
钱府后门开了一条缝。
管家抱着一个油布匣子,鬼鬼祟祟钻出来,没往城东,没往城西,没往城北,没往城南。
他往东宫的方向走。
确切地说,往东宫隔壁,钱有余小妾的娘家走。
那户人家姓胡,三间破瓦房,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管家进了院子,蹲在石榴树底下,刨了半天坑。
刚把匣子塞进去,头顶的石榴树上“哗啦”一响。
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一身黑脸包公的行头,额头上画着月牙,手里攥着一根鞭子,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崴了一下脚。
“呔!”他捂着脚踝,一声大喝,“大胆贪官!哪里走!”
管家“嗷”一嗓子,当场跪了。
后头的侍卫一拥而上。
我从墙头上跳下来,捡起地上的油布匣子,打开一看。
账本。
二十七万两。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萧景昀一瘸一拐地凑过来,额头上的月牙被汗冲花了一半。
“沈渡,你怎么知道他会往这儿藏?”
“殿下,他三处庄子都被戏点了,老宅也被点了,他还能信谁?”我把账本合上,“只能信枕边人。”
萧景昀张大了嘴,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人……心眼比本宫的戏服还多。”
第二天早朝。
萧景昀捧着账本跪在金銮殿上,一条腿还肿着。
钱有余跪在他旁边,面无人色。
圣上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一页,殿里的人就矮下去一截。
翻到最后一页,圣上抬起头,看着萧景昀。
看了很久。
“这案子,是你查的?”
萧景昀的喉咙动了一下:“回父皇,是儿臣和沈伴读一起……”
“朕问你,账本在石榴树底下,你怎么知道的?”
萧景昀张了张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挺直了腰杆。
“儿臣唱了一出戏,贪官自己就把账本送出来了。”
圣上的手按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
“唱戏?”
“唱戏。”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圣上开口了。
“钱有余,革职下狱,抄家。”
“太子查案有功,赏。”
殿里一片哗然。
我站在百官末尾,眼角余光往右边扫了一下。
沈珏站在七皇子的位置上。七皇子还在禁足,他替七皇子来上朝。
他的脸是灰的。
他死死盯着我,盯得眼眶发红,攥着笏板的手指关节一节一节泛白。
我冲他笑了笑。
【兄长,祠堂的老鼠,还好吗?】
第五章
钱有余的案子结了,太子的名声在京城里转了个大弯。
茶馆里说书的,从前讲“太子荒唐”,现在改讲“太子唱戏斩贪官”。
城南庆春班的戏园子,门口排起了长队。白玉楼加演了一出《石榴树下擒贪官》,场场爆满。
东宫的宫人走路都带风。
陈德全见了我,头一回没叹气,还多给我盛了一碗饭。
萧景昀胖了三斤。
他说是因为开心,晚上吃得多。
我说殿下,狗洞那边再胖就真钻不过去了。
他瞪我一眼,往嘴里又塞了一块桂花糕。
日子过得太顺,我反倒睡不踏实。
沈珏不是傻子。
上辈子他在东宫守了三十年,守出了一身阴劲。祠堂这一跤他摔得狠,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七天,阿福带回来两个消息。
“二少爷,外头有人传话,说太子殿下这回是撞了大运,背后全靠戏子出主意,东宫上下早就被庆春班的人渗透了。还说殿下跟白老板……”阿福憋红了脖子,“关系不清不楚。”
“谁传的?”
“不知道,但都察院那边,孙御史已经在写折子了。”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守正。
京城有名的倔驴,逮谁咬谁,咬住了不撒嘴。上辈子他弹劾过七皇子“上朝打鼾,有失体统”,弹劾了十一次。
他是个直肠子,最好被人当枪使。
“第二个消息呢?”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大少爷去了庆春班,跟白老板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我手里的茶盏一顿。
上辈子庆春班下江南,是白玉楼接了江南盐商的帖子,说扬州新修了一座大戏台,请庆春班去唱开台戏。
太子就是跟着这趟去的。
沈珏在东宫守了三十年,他太清楚太子是怎么跑的了。
他是要把上辈子那一出,再演一遍。
只要太子跑了,太子之位就空了。
空了,七皇子就有机会。
“白老板那边,最近在干什么?”
阿福想了想:“听说庆春班在收拾箱笼,说是下个月要去江南。”
我把茶盏放下,起身去找萧景昀。
后院没人。
戏台上没人。
书房里也没人。
最后我在东宫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帖子,帖子是大红洒金的,上头写着几个字。
扬州。
开台。
恭请。
他听见我进来,手一抖,帖子塞进了袖子里。
“沈渡。”他声音有点哑,“你来干什么?”
“殿下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他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东宫的红墙,墙上的琉璃瓦被太阳晒得发烫,晃得人眼睛疼。
我没再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本折子推过去。
“江北的折子,殿下今天还没唱。”
他低头看着那本折子,看了很久,没伸手。
“沈渡,”他说,“你说,本宫要是没生在东宫,该多好。”
“殿下生在哪儿?”
“生在戏班子里。”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跟着弯,“每天唱戏,唱完了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扔铜板。唱得好,满园子叫好。唱得不好,挨一顿骂,下回接着唱。”
“殿下现在唱得也不差。”
“那不一样。”他摇头,“在这儿,本宫唱得再好,父皇也只会说一句‘荒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本宫。”
我没说话。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墙头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那天晚上,东宫后院没有锣鼓声。
萧景昀早早睡了。
陈德全端着宵夜来找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又叹气了。
“沈伴读,殿下又不吃宵夜了。上一回殿下这样,是皇后娘娘走的那年。”
我接过宵夜,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吃我吃。熬夜盯人,得攒力气。】
第六章
三天后,夜。
子时。
东宫西墙。
月亮很大,墙头上的瓦片泛着白光。
一个人影从墙根底下摸过来,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露出一截水袖。
他先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东宫。
东宫黑沉沉的,只有正殿的檐角挂着一盏灯笼。
他转回去,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抱住墙边那棵老槐树,往上爬。
爬到一半,裤子被树杈挂住了,“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他咬着牙,没出声,接着爬。
终于爬上墙头,翻身骑上去,正要往外跳。
墙头另一端,有人嗑瓜子。
“咔。”
他整个人僵住了。
慢慢转过头。
我坐在墙头的另一边,两条腿垂在墙外,手里捧着一包瓜子。
“殿下,”我把瓜子皮吐到墙外,“今夜月色不错。”
萧景昀骑在墙上,脸白得能看清底下的青筋。
“你……你怎么在这儿?”
“微臣在这儿坐了三天了。”我又嗑了一颗,“前两天晚上殿下没来,微臣还以为殿下改主意了。”
“你一直在等本宫?”
“嗯。”
他攥着包袱带子,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你要拦本宫?”
“不拦。”
萧景昀愣住了。
“殿下要走,微臣不拦。”我把瓜子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但走之前,殿下吃两颗瓜子,听微臣说几句话。说完了,殿下还想走,微臣亲自送殿下出城。”
萧景昀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了一把瓜子。
“你说。”
“殿下去了扬州,唱开台戏,唱完了呢?”
“唱完了……接着唱。”
“唱一辈子?”
“唱一辈子。”
“那殿下唱的时候,台下坐的是谁?”
萧景昀愣了一下:“看戏的。”
“扬州的盐商,京城的贵客,还有呢?”
”……还有百姓。“
”殿下知道江北今年饿死了多少人吗?“
萧景昀攥着瓜子的手停住了。
”四千三百二十一个。“我说,”那天殿下在戏园子里听楼下那两个老兵说的,殿下回去编进了唱词里,殿下记得吗?“
他嘴唇动了动。
”记得。“
”殿下唱的那出《石榴树下擒贪官》,京城里的人排着队去看,看完了都说什么?“
萧景昀没吭声。
”他们说,原来太子殿下是个好人。“我把瓜子皮吐出去,”殿下,台下的人鼓掌,是因为殿下唱得好。可那天庆春班唱完,台下有个老头哭了,他说他儿子就是钱有余那笔赈灾银子饿死的。殿下没看见,微臣看见了。“
萧景昀坐在墙头上,背上的包袱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
”殿下说父皇从来没正眼看过您。“我顿了顿,”钱有余那天,父皇看了殿下多久,殿下自己算过吗?“
他张了张嘴。
”……很久。“
”殿下走了,台下那个老头,就再也等不到第二个肯为他儿子唱戏的太子了。“
墙头上安静下来。
远处打更的梆子响了一声。
萧景昀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把瓜子。他想往墙外跳,腿在墙外晃了两下,又收回来。
他想把包袱扔下去,手抬起来,又停在半空。
”沈渡。“他的声音发涩,”你说的那些,本宫都懂。可本宫怕。“
”怕什么?“
”怕本宫留下来,还是没人鼓掌。“
我把瓜子包一收,站了起来,站在墙头上。
风有点大,吹得我袍子乱飞。
”殿下,“我低头看着他,”微臣跟您保证。“
”保证什么?“
”让满朝文武,给殿下鼓掌。“
萧景昀仰着脸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眶红了一圈,鼻子抽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
墙底下突然一阵喧哗。
”什么人!“
”有刺客!墙上有人!“
一队巡夜的侍卫举着火把冲过来,火光照得墙根下一片通红。
我脚下一滑。
墙头的瓦片本来就松,被我踩着一晃,”哗啦啦“碎了一片。
我整个人往墙外栽下去。
萧景昀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子。
我挂在墙外头,脚底下离地一丈多高,脖子被领子勒得喘不上气。
萧景昀趴在墙头上,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攥着我。
”沈渡!你别乱动!“
”殿下,“我挂在半空,”您这是……救驾?“
”闭嘴!你重死了!“
底下的侍卫们举着火把仰头看,看清了墙头上那张脸,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殿下?!“
萧景昀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硬是把我拽了回来。
我俩一起滚在墙头上,又一起滚下墙,落在东宫这边的草丛里。
他的包袱摔在旁边,散开了,水袖、珠冠、胭脂盒,撒了一地。
他躺在草丛里,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笑了。
”沈渡。“
”嗯。“
”本宫不走了。“
”嗯。“
”你刚才说的,满朝文武鼓掌。“他偏过头看我,”你要是骗本宫,本宫就天天逼你唱花脸。“
”成交。“
第二天,我去了庆春班。
白玉楼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卸妆。他四十来岁,眉眼细长,卸了一半的脸,一半是旦角,一半是中年人。
”沈公子。“他从镜子里看我,”稀客。“
”白老板,扬州的帖子,是谁送的?“
白玉楼手里的帕子停了。
”江南盐商。“
”哪个盐商?“
他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
”白老板,东宫打算在城西拨一块地,给庆春班建一座戏楼,太子亲笔题匾。往后宫里的堂会,庆春班头一份。“
白玉楼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了。
”条件呢?“
”庆春班留在京城,不去江南。“
”就这?“
”还有,“我顿了顿,”往后有人来找白老板,让庆春班唱什么不该唱的,白老板记得告诉微臣一声。“
白玉楼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眼角的胭脂还没卸干净,眼睛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像是怕,又像是犹豫。
”沈公子,“他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庆春班留下。“他最后说,”扬州那边,我去回了。“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玉楼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第七章
孙守正的折子,在第十天递了上去。
整整十二页。
太子十大罪状。
一曰沉迷戏曲,荒废学业。
二曰勾结戏子,有失体统。
三曰私出宫禁,夜宿戏园。
四曰以储君之尊,扮包公于民宅墙头,有辱国体。
一直写到十曰”东宫开支,多用于戏服胭脂,挥霍无度”。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早朝。
孙守正出列,跪在金銮殿正中,声如洪钟,一条一条念。
念一条,磕一个头。
磕到第十条,额头上已经青了一块。
“陛下!太子如此荒唐,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服天下!臣请陛下,削太子东宫用度,遣散东宫伶人,另择贤德之师,严加管教!”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我站在百官末尾,往右边扫了一眼。
沈珏站在七皇子身后,七皇子的禁足刚解,人站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珏的嘴角压着,压得很紧。
我看出来了,他在忍着不笑。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太子,你有什么话说?”
萧景昀出列。
他走到孙守正旁边,站定。
他攥着袖子的手在抖。
我在后头,咳了一声。
三短一长。
萧景昀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跪。
他转向孙守正,一拱手。
然后,开腔了。
“孙御史告本宫第一条——沉迷戏曲荒废学——本宫请问孙大人哪——”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齐刷刷瞪了起来。
孙守正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了。
萧景昀接着唱:
“《禹贡》九州本宫唱得一字不落——《洪范》九畴本宫唱得一句不差——江北折子三十本本宫唱了个遍——户部账目二百页本宫唱得滚瓜烂熟——孙大人你说本宫荒废学业——哎呀呀——那你说说江北赈灾银子拨了几次哇——”
孙守正张着嘴。
“……这、这……”
“拨了三次!”萧景昀一甩袖子,“头一次十万两到了地方剩三万八,第二次八万两到地方剩两万一,第三次就是钱有余吞了的那二十七万两!孙大人管着都察院,这三笔账,你查过哪一笔?”
孙守正的脸,从红转紫。
萧景昀没停。
“第二条,勾结戏子有失体统——庆春班白老板上个月义演三场,所得银两一千四百二十两,全数送往江北,账目在此,孙大人要不要过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往孙守正面前一放。
这账是真的。
那天晚上墙头上谈完,第二天我就去找了白玉楼,商量义演的事。萧景昀亲自去后台帮着搬箱子,搬了三天,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孙守正盯着那本账,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萧景昀一条一条往下唱。
私出宫禁?出宫查了盐引的价钱,京城盐价半年涨了三成,账在这儿。
扮包公?扮包公抓了钱有余,账本在这儿。
东宫开支挥霍无度?东宫去年用度比前年少了四成,戏服全是自己缝的,针线钱在这儿。
唱到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龙椅跪下了。
“父皇。”他没唱,声音发紧,“儿臣喜欢唱戏,儿臣认。可儿臣唱的每一句,都是父皇的江山。”
金銮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见圣上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的是锣鼓点。
咚,锵,咚咚锵。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圣上敲完了最后一下,手停住了。
“孙守正。”
孙守正打了个哆嗦。
“你那十二页折子,是谁让你写的?”
孙守正的额头抵在地上,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金砖上。
“回、回陛下……是臣自己……”
“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是谁传进你耳朵里的?”
孙守正跪在那里,嘴唇哆嗦。
他是个倔驴,可不是个瞎子。他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他的眼珠子往右边转了一下。
转向了沈珏。
又飞快地转了回来。
圣上没再问。
“孙守正,罚俸半年,回家好好想想,御史的眼睛该往哪儿看。”
“太子。”
萧景昀抬起头。
“万寿节的戏,你来安排。”
萧景昀愣住了。
半晌,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臣遵旨!”
退朝的时候,百官从金銮殿往外走。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有人走过太子身边,拱了拱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户部尚书走过来,拍了拍萧景昀的肩膀,说了句“殿下这账,算得比老臣还清楚”。
兵部的一个老将军走过来,咧着嘴,冲萧景昀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在最后,看见萧景昀站在台阶上,被一圈人围着,手足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袖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皱成了一团。
他回过头,在人群里找我。
找到了,冲我咧嘴笑。
那笑比他唱虞姬的时候难看多了,可是是真的。
我走下台阶,在宫门口碰见了沈珏。
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等我。
“沈渡。”他的声音很低,“你也是回来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
“上辈子你在七皇子府,我在东宫,我守了三十年。”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发红,“三十年,沈渡,你知道每天早上对着一把空椅子请安是什么滋味吗?”
“不知道。”我看着他,“兄长守了三十年,可曾想过,太子为什么走?”
沈珏愣住了。
“兄长在东宫三年,管过他吗?问过他吗?他半夜钻狗洞的时候,兄长在哪儿?”
沈珏的嘴唇抖了一下。
“兄长只想着东宫是储君,储君能当皇帝,皇帝能封你做首辅。”我拱了拱手,“兄长要的从来是那把椅子,不是坐椅子的人。”
我转身走了。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
“万寿节,你等着。”
第八章
万寿节在十月初九。
离那天还有十二天。
萧景昀忙疯了。
他亲自挑戏,亲自排戏,亲自盯着礼部搭戏台,庆春班的人跟着他从早到晚泡在宫里,排了一出新戏,叫《贞观献寿》。
唐太宗贞观年间,四海升平,太子率百官为父皇献寿。
萧景昀演太子李承乾。
我说殿下,李承乾后来被废了,这角儿不吉利。
他想了想,改成了李治。
我说李治也行,就是后来娶了武则天。
他把戏本拍在我脸上:“那你说演谁!”
最后定了,不演具体哪个太子,就叫“东宫太子”,一个虚的。
戏本是我和萧景昀一起改的,前后改了七稿,定稿送到礼部,礼部盖了印,交给庆春班排练。
排到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在东宫书房看折子,门口有人敲门。
“咚咚。”
声音很轻。
“进。”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披着件大氅,眼皮半耷拉着,打着哈欠。
七皇子萧景和。
我手里的折子掉在了桌上。
【这辈子头一回,我在夜里见到醒着的七皇子。】
萧景和走进来,也不客气,往我对面的椅子上一瘫,整个人陷了进去。
“沈渡,”他打了个哈欠,“你得帮我个忙。”
“殿下请说。”
“把你哥领走。”
我愣住了。
“他每天卯时敲锣。”萧景和揉着眼睛,眼底下两团乌青,“我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我床底下他放了只鹅,一到卯时就叫。我换了三张床,他就换了三只鹅。”
【兄长,鹅这招,我上辈子都没想到。】
“殿下深夜过来,就为了这个?”
“不全是。”萧景和坐直了一点,难得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前天下午,我在书房桌子底下睡觉,你哥跟一个人在书房里说话,没看见我。”
我心里一紧。
“跟谁?”
“一个唱戏的,姓白。”
我坐直了。
“说什么了?”
萧景和皱着眉想了想。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没全听清。你哥给了那个姓白的一沓银票,还给了一本什么东西,说是新改的戏本。”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萧景和揉了揉太阳穴,“‘万寿节那天,你们照这个本子唱,太子唱完这一句,就完了。’”
我手指一僵。
“哪一句?”
“不知道。”萧景和打了个哈欠,“我就听见这么多,然后我又睡着了。”
他站起来,裹紧了大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渡,我不想当皇帝。”他说得很认真,“当皇帝要早起。你哥非逼着我当,你劝劝他。”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烛火,一动不动。
戏本被换了。
万寿节,太子要在父皇面前,当着满朝文武,唱一句要命的词。
我站起来,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阿福!备马!去庆春班!”
庆春班的戏园子,黑着灯。
大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贴着礼部的封条。
看门的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见了我,摇摇头。
“沈公子,人不在。礼部来人说万寿节要紧,把整个戏班子都拉进宫里去了,就住在南苑,吃住都在里头,彩排完之前,一个人都不许出来。”
“谁下的令?”
“礼部的沈侍郎。”
我爹。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口,凉得后脊梁发麻。
沈珏借了我爹的名头。
我爹管着礼部,万寿节的仪程归礼部,戏班子进宫排练,合情合理。
沈珏是长子,在我爹面前说一句“万寿节事大,戏班子得关起来排练,免得出岔子”,我爹不会多想。
南苑归内务府管,没有礼部的条子,进不去。
我回了沈府,去找我爹。
我爹不在。
管家说,老爷被大少爷请去城外的别院,说是给老爷祝寿提前准备,要住三天。
【兄长,你连亲爹都算进去了。】
我在沈府门口站了一刻钟。
然后上马,回了东宫。
萧景昀还没睡,在后院对着月亮压腿。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他的腿从栏杆上滑了下来。
“换了戏本?”他瞪着我,“换成什么了?”
“不知道。”
“那……那万寿节那天,本宫一开口,就……”
“殿下。”我按住他的肩膀,“戏班子在南苑,一个人都出不来,戏本拿不到。可他们换的是戏本,殿下唱的是殿下自己的词。”
“可是锣鼓一响,唱到哪句,配角唱完,本宫得接啊!他们要是唱了什么混账话,本宫接不上,或者接错了……”
他说不下去了。
他攥着我的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渡,本宫怕。”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跑了。
这辈子,他留下来了。
是我在墙头上让他留下来的。
“殿下,”我说,“你信不信微臣?”
萧景昀看着我,喉咙滚了一下。
“……信。”
“那殿下记住一句话。”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殿下在台上,不管配角唱什么,殿下只管唱殿下自己心里的词。”
“什么词?”
“殿下那天在金銮殿上说的那句。”
萧景昀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儿臣唱的每一句,都是父皇的江山。”
第二天,第三天,我想尽了法子往南苑递话。
递不进去。
第四天,万寿节的前一天夜里,南苑的墙根底下,有人从墙里扔出来一个纸团。
纸团砸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打开。
上头是白玉楼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
“本子换了第四折,配角唱‘陛下老矣当让贤’,太子要接‘儿臣愿登九五’。原本在我这里,有沈大公子亲笔。明日戏台下见。”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一下一下收紧。
儿臣愿登九五。
万寿节,当着父皇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太子说“儿臣愿登九五”。
这是逼宫。
这是谋逆。
上辈子,沈珏在东宫守了三十年空椅子。
这辈子,他要让太子连椅子都没得坐。
第九章
十月初九。
万寿节。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戏台,台前挂着明黄的帷幔,台下摆着百官的席位。
圣上坐在正中的高台上,太后坐在左手边,嗑着瓜子。
七皇子萧景和坐在右手边,眼皮又耷拉下来了。他身后站着沈珏。
沈珏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我站在东宫的席位旁边,往戏台底下看了一眼。
白玉楼在后台的帘子缝里探了一下脑袋,冲我点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锣鼓响起来了。
《贞观献寿》开场。
第一折,四海来朝,百官献礼。
第二折,边关大捷,将军凯旋。
第三折,太子出场。
萧景昀一身杏黄的太子袍服,从台侧走出来,迈着方步,一抬手,满场叫了一声好。
他唱得很好。
我从没听他唱得这么好过,每一个字都稳,每一个腔都正。
太后在台下拍了两下扶手。
圣上的手指头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
第三折唱完了。
锣鼓一顿。
第四折。
一个白须老臣上了台,跪在太子面前,一甩袖子,开了腔:
“陛下老矣——龙体渐衰——东宫贤德——当让贤哇——”
台下的锣鼓声,一下子断了。
满场的人,全都僵住了。
太后嗑瓜子的手停在了嘴边。
百官席位上,有人手里的酒杯“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圣上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一动不动。
那张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得发青。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台上的太子。
等他接下一句。
我站在台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台上的萧景昀,站着没动。
他攥着袖子的手,在抖。
我看见他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他张开嘴。
沈珏在台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萧景昀开口了。
没唱。
他一撩袍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戏台上,冲着高台上的圣上,磕了一个响头。
“父皇老矣?”
他抬起头,声音哑着,一字一句,砸在全场:
“胡说八道!父皇今天早上还吃了三个肉包子!谁写的混账词?!给本宫拖出去!”
全场死寂。
然后。
“噗。”
太后一口瓜子壳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太后拍着扶手,笑得前仰后合,“三个!哀家看见了!是三个!”
满朝文武的肩膀,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抖。
圣上的脸,那层青色还没退下去,嘴角却抽了一下。
萧景昀跪在台上,没起来。
“父皇。”他红着眼眶,“儿臣排的戏本里,没有这一句。这句词,是有人换进去的。”
他转过身,一指台下。
“沈渡!”
我出列,走到高台下,跪下。
双手捧上一本戏本。
“陛下,这是东宫呈送礼部的定稿,礼部盖了印,第四折,原词是‘四海升平,万寿无疆’。”
白玉楼从后台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扑通跪在我旁边,手里捧着另一本戏本,抖得纸页哗哗响。
“陛下!草民有罪!这本……这本是有人给草民的,逼着草民改的!草民不敢不改!草民……草民留了原本!上头有那人的亲笔!”
内侍接过两本戏本,呈上高台。
圣上翻开第二本。
翻到第四折。
那一页上,“陛下老矣当让贤”和“儿臣愿登九五”两行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字迹是沈珏的。
全京城都知道沈珏的字,他十五岁中秀才的时候,那篇文章被国子监贴在门口三个月。
圣上合上戏本。
抬起眼睛。
看向沈珏。
全场的目光,跟着圣上的目光,落在了沈珏身上。
沈珏的脸,白了。
“不是我。”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劈了,“陛下,不是臣!这是有人模仿臣的字迹!是沈渡!是沈渡陷害臣!”
我跪在地上,没抬头。
“兄长,”我说,“微臣这几天进不了南苑,戏班子是你借爹的名头关进去的,礼部的条子上,有你的签押。”
沈珏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然后,他转过身,扑通跪在了七皇子面前。
“陛下!是七殿下!是七殿下让臣写的!七殿下想要东宫之位,逼着臣……”
七皇子萧景和,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很慢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沈珏,”他说,“你在书房跟那个姓白的说话的时候,我在你们脚底下的桌子底下睡觉。”
沈珏整个人一僵。
“你说,‘太子唱完这一句,就完了。’”萧景和慢悠悠地说,“你还说,‘七殿下那个废物,扶上去当个傀儡就行’。”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景和转向高台,起身跪下了。
“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儿臣只想睡觉。”他又打了个哈欠,“求父皇把沈珏调走。他在儿臣床底下养鹅。”
圣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没有一点笑意。
“沈珏。”
沈珏跪在地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不可能……”他的嘴唇在抖,“不可能……上辈子明明……上辈子明明是我在东宫……是他跑了……是我守了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剩下。
“沈渡,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他跪在那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几个字。
“三十年……三十年啊……”
最后,他一头栽在了地上,瘫软成一团,被两个侍卫架了起来。
圣上的声音落下来。
“沈珏,伪造戏本,构陷储君,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发往皇陵,守陵终身。”
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我爹。
我爹今天早上刚从城外别院赶回来,袍子上还沾着泥。他站在百官席位里,脸色发灰,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后头一阵骚动,嫡母王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圣上又开口了。
“七皇子萧景和,不知内情,免罪。封闲郡王,赐府城东,准其……”
圣上顿了一下。
“准其睡到午时。”
萧景和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涌出了泪花。
他冲着高台连磕了三个头,磕得砰砰响。
“谢父皇!谢父皇隆恩!”
我差点没忍住笑。
【上辈子我把你从被窝里拖了十二年,这辈子你自己哭着谢恩,求着要睡到午时。闲散郡王,顶天了,我没说错。】
圣上最后看向戏台上。
萧景昀还跪在那里,膝盖跪得生疼,额头上一块红印。
“太子。”
萧景昀抬起头。
“起来。”圣上的声音缓了一点,“刚才那出没唱完。接着唱。”
萧景昀愣住了。
“唱原本的。”圣上靠回了龙椅里,“四海升平,万寿无疆。”
锣鼓重新响起来。
咚,锵,咚咚锵。
萧景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抹花了半边妆。
他张开嘴,唱了。
那一嗓子拔起来,穿过帷幔,穿过广场,一直飘到太和殿的檐角上。
台下,太后在拍手。
我爹在拍手。
户部尚书在拍手,兵部老将军在拍手,孙守正跪了一回金銮殿,这时候站在人堆里,也在拍手。
一个接一个,最后满场的人,都在拍手。
圣上没拍手。
圣上的手指头搭在龙椅扶手上,跟着锣鼓点,一下一下地敲。
萧景昀唱完最后一个字,站在台上,往台下看。
满场的掌声,一浪一浪往上涌。
他在人群里找我。
找到了。
他冲我咧嘴,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砸,砸在杏黄的袍子上,一滴一滴洇开。
我站在台下,冲他拱了拱手。
【殿下,满朝文武鼓掌,微臣说到做到。花脸,微臣不用唱了吧。】
第十章
沈珏离京那天,下了点小雨。
城北的德胜门外,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官道边上,两个押送的差役蹲在车轱辘旁边避雨。
我撑着伞过去的时候,沈珏坐在车厢里,没穿官袍,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
才半个月,他瘦了一圈,两颊陷了下去。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上辈子,七皇子当皇帝,是你一手扶起来的?”
“嗯。”
“那篇治水的策论,你写了几稿?”
“十一稿。”
“钱有余的账本,是你逼他挪进祠堂的?”
“嗯。”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运气好。”他声音很哑,“我以为你跟着七皇子,是捡了个现成的。”
“兄长,”我说,“树是我种的,你只看见了果子。”
他没再说话。
差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沈公子,时辰到了。”
马车动了。
车帘子掀开一角,沈珏探出半张脸。
“沈渡。”
“嗯。”
“你这辈子,也是去东宫守着。”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难看,“咱们兄弟俩,一个守东宫,一个守皇陵。”
“不一样。”我把伞往他那边歪了歪,“兄长守的是空椅子,我守的是坐椅子的人。”
车帘子落下去了。
马车轱辘碾过泥水,越走越远,拐过官道的弯,看不见了。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城。
刚进城门,迎面撞上阿福,阿福跑得一身泥点子。
“二少爷!二少爷!可算找着您了!殿下让您赶紧回东宫!”
“出什么事了?”
“圣上下旨了!”阿福喘着粗气,“殿下明年开春,开始监国理政!还有您!您升了!东宫少詹事!正四品!”
我脚下一顿。
阿福还没完。
“还有,殿下说,您要是半个时辰之内回不去……”
“回不去怎么样?”
阿福咽了口唾沫,表情很为难。
“殿下说,就让您唱花脸。”
东宫后院。
紫檀书案换了新的,四条腿都加了铁箍。
书案旁边多了一座戏台,是庆春班的人帮着搭的,台口挂着一块匾,四个字,“父皇江山”,萧景昀亲笔,字写得歪七扭八。
戏台底下,两排椅子。
头一排坐着陈德全,手里捧着一碗茶,这回没叹气。
第二排坐着白玉楼,正跟一个小太监讲解锣鼓点。
戏台底下的阴凉处,铺着一张竹席,竹席上躺着一个人,抱着个枕头,打着呼噜。
闲郡王萧景和。
他说城东的新王府离东宫太远,每天来回走路累得慌,往后就在东宫的戏台底下睡午觉了。
我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人,半天没挪步。
戏台上,萧景昀一身虞姬的行头,脸上搽着胭脂,手里捏着一本奏折。
不是户部的,是兵部的。
他翻开,清了清嗓子,正要开腔。
一抬头,看见我了。
“沈渡!”他眼睛一亮,袖子一甩,“你来得正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有何吩咐?”
“兵部这折子,讲的是北边军饷的事。”萧景昀把折子往台上一拍,“本宫想了一整天,这出得编成《霸王别姬》,项羽缺粮那一折,正好对得上。”
“殿下编得好。”
“可是缺个霸王。”
“白老板会唱。”
“白老板唱旦角。”
“陈公公……”
陈德全端着茶,头摇得飞快,脖子都快扭断了。
萧景昀从戏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扶着台柱子站稳了,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
他手里捧着一副胡子,黑色的,长到胸口。
“沈渡。”他把胡子往我手里一塞,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过的。”
“微臣答应的是,殿下要是没人鼓掌,微臣才唱花脸。”
“对呀。”萧景昀理直气壮,“所以本宫现在有人鼓掌了,你得兑现。”
”……殿下,这跟当初说的是两回事。“
”本宫不管。“他双手叉腰,”本宫监国了,本宫说了算。“
我捏着那副胡子,低头看了半天。
戏台底下,竹席上的呼噜声停了。
萧景和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半睁开一只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渡,你就唱吧,上辈子你逼我念了十二年书,我都念了。”
我抬起头,瞪着他。
”殿下,您怎么知道上辈子……“
萧景和把枕头往脸上一盖。
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胡子,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等一下。他刚才说什么?】
萧景昀没听懂,扯着我的袖子往戏台上拽:“快快快,锣鼓都准备好了!”
锣:“锵!”
鼓:“咚咚咚!”
我被推上了台。
胡子挂在下巴上,扎得慌。
台下,陈德全的茶盏又掉在了地上。白玉楼捂着嘴,肩膀抖成了筛子。竹席上的呼噜声,打得比锣鼓还响。
萧景昀站在我对面,一甩水袖,眼眶里亮晶晶的,开了腔:
“大王意气尽——”
我吸了一口气,张嘴。
”……贱妾何聊生?“
全场安静了。
萧景昀的水袖停在半空。
”沈渡,“他瞪着我,”那是本宫的词。“
”微臣知道。“
”你是霸王。“
”微臣知道。“
”那你唱虞姬的词干什么?!“
我扯下下巴上的胡子,往他手里一塞。
”殿下,上辈子微臣把一个睡王拖成了皇帝,这辈子微臣把一个戏迷捧成了监国。“我一撩袍子,坐在了台口的鼓架上,”霸王这活儿太累,殿下自己唱吧。微臣打鼓。“
我抄起鼓槌。
”咚。“
萧景昀攥着那副胡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出了声,一把将胡子挂在自己下巴上,扯开嗓子:
“力拔山兮气盖世——”
”咚咚锵!“
戏台底下,竹席上那个人,枕头底下露出半张脸,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翻了个身。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