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夕,大姑姐带我抄近道走防空洞,一把将我推进深不见底的暗井。
“我舅在底下缺个暖床的,你下去享福吧!”
我摔进烂草堆,四周有几个戴着铁链,衣不蔽体的女孩。
满脸横肉的恶舅拿着烧红的铁钎,撕扯我的衣服。
井口探出一颗脑袋,相恋两年的未婚夫居高临下吐了口唾沫:
“舅,别弄坏她的脸,明天还要刷脸转账呢。”
大姑姐打开手机闪光灯,对准我开始录像。
我强忍剧痛,在迷药灌进嘴里的瞬间,左手摸向脑后。
发间那根高压防狼簪,在黑暗中爆闪出幽蓝的电弧。
1
后背撞上井沿那一下,我还以为张云婷只是推着玩。
下一秒脚底就空了。
身子往下掉得太快,我连喊都没来得及喊,整个人摔进一堆烂草里。
右手先着的地,一股剧痛直冲脑门。
我张嘴叫出声。
“摔死没有啊?”
头顶上传来张云婷的笑声。
“哟,还会叫唤,那说明没事。”
“城里来的又怎么样,爹妈死得早,活该被我们家吃绝户。”
右手腕疼的动不了,我用左手撑着草堆往后挪。
挪了两下,后背碰到一根铁条。
铁条上全是锈,一摸一手渣子。
白炽灯光线暗淡,眼睛在慢慢适应。
我才看清那是一排铁笼,跟猪场里关母猪的栏杆一模一样。
笼子里有人。
几个女孩缩在里头,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
有一个光着脚,脚背上全是结了痂的口子。
“救……”
刚出声,离我最近的那个女孩就把手指头竖在嘴边,拼命冲我摇头。
角落里有门响,接着是一下重一下轻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拖着条瘸腿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铁钎子,钎子头烧得通红。
走到近处,我认出那是未婚夫张永杰的舅舅,刘昆。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把黄色的塑料片,上面印着黑字编号,那是猪场里给小猪打耳朵用的。
“醒了好,醒着打,记得牢。”
他蹲下来,把钎子往我脸跟前凑了凑,我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铁笼上。
“啧,跑啥。”
刘昆伸手拽住我外套领子往下一扯,扣子崩掉两颗。
“城里女人就是嫩,你看这脖子,比我们村姑娘白多了。”
笼子里传来一声呜咽。
我看见那个冲我摇头的女孩,左边耳朵上穿着一片黄塑料,编号是044。
塑料片穿过的地方肿得老高,耳垂都烂了。
我脑子里一下空了,只剩一个念头,我耳朵上也要挂这个?
左手在草里乱抓,抓到一把烂泥就往刘昆脸上甩,两只脚蹬着地往后退。
泥没甩到他脸上,糊在他衣服上了。
刘昆骂了一句,抬脚踩在我右脚腕上,碾了一下。
疼痛让我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
“永杰,你媳妇不老实啊。”
刘昆冲井口喊了一嗓子。
井口暗了一块,有个脑袋探了出来。
那张脸我看了两年。
张永杰,我的未婚夫。
平时我说一句他应一句,我就是看中他温顺老实对我好。
“永杰!”
我用左手撑起半个身子,抬头喊。
“永杰你拉我上去,你舅舅疯了,你快报警……”
张永杰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语气嘲弄。
“不用浪费力气了,来了这地方就别想跑了。”
他往井里吐了口唾沫,正落在我手边的草上。
“舅舅,别把脸玩儿坏了,明天还要刷她的脸转账呢。”
2
刘昆把脚从我脚腕上挪开。
“行,听你的。”
井口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截绳梯放了下来。
放到一半就停了,最底下那根横杆悬在我头顶上,离着好一截。
扶着墙站起来,我伸左手去够,差得老远。
又跳了一下,落地时震得右腕一阵钻心地疼,我直接蹲了下去。
张永杰在上头笑着说。
“鸢鸢,你那套房子写我名字,咱俩照样结婚,好不好?”
他把手机绑在一根竹竿上,顺着井壁递下来。
屏幕上是一份《自愿赠与房产协议》。
“看镜头,眨眨眼,再划个名字就行。”
竹竿伸到我脸前,屏幕的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还有啊,我给你那30万彩礼,是网上借的,利息挺高。”
“三十万换三百万的房,鸢鸢,你看划算不?”
两年里他陪我吃路边摊,风雨无阻接我下班,原来全是算计。
“张永杰,你做梦。”
“我就算死在这儿,房子也轮不到给你,你们一块砖都摸不着!”
竹竿晃了晃,收了上去。
张永杰没再说话,只冲刘昆抬了抬下巴。
“舅舅,给她上上课。”
刘昆应了一声,从腰上摘下钥匙,打开了那个女孩的笼门。
女孩往里缩,他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把人拖出来,扔在我跟前。
“这丫头叫方圆,来了俩月了,刚来也跟你一样犟。”
墙上挂着一根皮鞭,鞭身缠着铁丝,铁丝头一根根翘着。
刘昆取下来掂了掂,抽在方圆背上。
方圆整个人弓起来,大声哀嚎,脸庞因极度的疼痛而扭曲。
第二鞭下去,她背上的衣服裂开了,铁丝勾出一道道血口子。
“别打了!”
我扑过去想挡,刘昆一脚把我踹回墙根。
“没事儿,一会儿就该你了。”
鞭子没停。
方圆起初还在地上爬,爬了没两步就不动了。
井口上,张云婷笑着说。
“你那短命爹妈没教过你规矩,今天我们老张家替死人教教你。”
“听说你妈是车祸走的?脑浆子流了一地,哎哟,听着就老惨了。”
我左手攥着地上的草,草根连着泥被我一把拔了出来。
硬扛下去,方圆今晚就得死在这儿,下一个就是我。
松开手里的草,我身子往下一软,哭出了声。
“别打了……我说,我都说……”
哭着哭着就停不下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半是装的,哪一半是真的。
刘昆的鞭子停在半空,回头看井口。
“永杰,你把梯子放下来点……”
我抽着鼻子,左手捂着右腕往前爬了两步。
“银行卡在我内衣夹层里,我亲手给你,你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签。”
3。
井口上头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绳梯反倒又往上收了一截。
“鸢鸢,你当我傻?”
张永杰的声音不急不慢。
“卡你留着,密码报给我就行。”
方圆趴在我脚边,背上血糊糊一片。
刘昆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看我。
“报吧,报对了,今晚你就好过一点。”
我咽了口唾沫。
真密码是我妈的忌日,这事我没跟他说过。
“九……九七……”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挤。
“九七零三一二。”
我的生日。
“早说不就完了。”
上头亮起手机的光,张云婷在输密码。
靠着墙坐着,我用左手悄悄摸了一下后脑勺。
刘昆蹲在我对面,盯着我的脸看,看一会儿又往我领口看。
“我这好外甥骗来个好宝贝啊!”
我没接话,眼睛一直往上瞟。
井口的光灭了又亮,张云婷嘴里嘀咕着什么。
“小贱人敢骗我!”
张云婷的嗓子一下子拔高。
“密码错误!三次!卡被锁了!”
“永杰你看,银行发短信了,要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
张永杰骂了一声,脑袋从井口缩了回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擦着我额头过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额头先是一凉,接着感觉一股热流顺着眉毛往下淌,鲜血糊住了一只眼睛。
“秦鸢,你可真行。”
张永杰重新探出头,喘着粗气。
“我陪你装了两年孙子,你跟我玩这个?”
“舅舅,别跟她废话了,给她灌乖乖水,明天弄上山,跟那几个老光棍配种!”
“配完了她就老实了,到时候让她干啥她干啥。”
刘昆嘿嘿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早该这么办,我就说城里的娘们费劲。”
他一瘸一拐走到角落,那里有个破铁桶,桶边挂着一圈绿乎乎的东西。
拿个瓷碗往桶里舀了一碗。
笼子里的几个女孩看见那只碗,吓得挤成一团,身子都在颤抖。
刘昆端着碗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后背贴上了墙,墙砖又湿又凉,再没地方退了。
刘昆把碗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揪住我衣领,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两只脚都离了地,他的脸凑得很近,张嘴一笑,满口黄牙。
4
“张嘴。”
刘昆掐住我的下巴,手上一使劲,我的牙关就被掰开了一条缝。
碗沿上那层绿沫晃到嘴边,我拼命把头往旁边扭。
左手腾出来去抠他的手,抠住一根手指往后掰,指甲都劈了,他的手纹丝不动。
“还挺有劲。”
刘昆把我往墙上一撞,磕得我眼冒金星。
井口那边忽然一亮,白光直直照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姐你干嘛?”
“录像啊,闪光灯开着,拍清点。”
张云婷把手机举得低低的,镜头对着井底。
“以后这小贱人敢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去,让她身败名裂!”
张永杰在旁边笑。
“有了视频,不怕她不听话,她那房子早晚得过户到我名下。”
我把脸往墙那边埋,想躲开镜头。
刘昆掐着我下巴,硬把我的脸掰回来,朝着井口。
“让你男人看清楚点。”
碗沿怼进了我嘴里,磕在门牙上。
凉的,稠的,带着渣子,一股一股往嗓子里灌。
我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出来的水溅了刘昆一胸口,他也不管,碗举得更高。
“咽!给我咽!”
半碗下去,刘昆才把碗挪开。
弯着腰干呕了半天,我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刘昆的脸一会儿变成两个,一会儿又合回去。
井口的光晕成了一大团,张云婷的笑声远一阵近一阵。
“起效了起效了,你看她眼睛都直了。”
“舅舅你快点。”
刘昆把瓷碗往地上一扔,低头解自己的皮带。
手上一急,扣子没解开,嘴里骂骂咧咧的。
“舅,急啥,今晚长着呢。”
没人往我这儿看。
顺着墙滑坐下去,我脑袋耷拉着,头发散了一半挡住脸。
左手垂在身侧,一点一点往脑后摸。
那根发簪还插在那儿,样式老旧,簪头雕着花,看着跟地摊上十块钱一根的没两样。
手指摸到簪头,往外一拔。
嗓子里那股恶心还在往上顶,眼前还是花的,可脑子却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刘昆终于解开了皮带,弯腰朝我伸手。
我抬起头,拇指按下簪头的机关,“咔哒”一声。
一道蓝色的电弧在我手里爆开。
5
电弧扎进刘昆脖子侧面的时候,他的手还伸在半空。
噼啪一声,一小股青烟从他颈动脉那块皮肉上冒了出来。
七万伏特,卖簪子的人跟我说过,这东西能让一头牛跪下。
刘昆两只眼珠子往外鼓,嘴张得老大,一声都没叫出来。
那么胖的一个人,皮带还挂在腰上半开着,膝盖一软,整个人朝我这边砸下来。
往旁边一滚,我躲开了。
咚的一声,地上的烂草都震起来一层。
井口的白光晃了一下,差点照到墙上去。
“舅,舅舅?”
张云婷的手机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她手忙脚乱抓住,镜头歪着对准了地面。
张永杰把脑袋探下来,半天没出声。
刘昆还在抽,两只脚在草里乱蹬,蹬出两道沟。
撑着墙站起来,我右脚腕一落地就疼得发软,干脆拿左脚踩上去。
一脚踩在刘昆脸上,鞋底正压着他那张满口黄牙的嘴。
拔簪子的时候带出来一点皮,簪尖上还挂着血。
他的手动了一下,往我脚腕那儿摸。
我把簪子换了个方向,照着他脑门扎了下去,拇指又按了一回机关。
刘昆的腿蹬直了,再没摸过来。
“你个疯女人干了什么!”
张永杰的一下子慌了。
“你杀人了!秦鸢你杀人了!”
抬头看他的时候,额头上那道口子又开始往外渗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糊了一片红。
拿袖子抹了一把,越抹越多,我索性不管了。
“他还喘气呢,你急什么?”
张永杰往后缩了一下,井沿上只剩半个脑门。
方才那半碗药劲还在往上顶,看哪都是天旋地转。
地上那只瓷碗滚在墙根。
我弯腰把碗捡起来,走回刘昆跟前蹲下。
“乖乖水是吧?”
左手捏着碗,右手掰开他的嘴。
“舅舅是自己人,好东西得留给自己人。”
碗一歪,绿汤顺着他的嘴角往里灌。
刘昆翻着白眼,嗓子眼里咕咚咕咚往下咽。
倒完以后,碗往旁边一扔,我伸手去拽他腰上那串钥匙。
叮叮当当一大串,铁笼的,地窖的,还有一张白色的门禁卡跟着晃荡。
笼子里那几个女孩一点声音都没有,044号扒着铁条,一直看着我手里那串钥匙。
方圆还趴在原地,背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
拖着脚往角落走,那是一扇厚铁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边嵌着一块电子面板。
刘昆就是从这儿进来的。
“永杰!永杰你快想办法啊!”
“她要跑了!”
把门禁卡往面板上一贴。
滴。
面板上那颗红灯跳成了绿的。
铁门里头传来咔的一声,锁舌缩了回去。
6
“去侧边!侧边那个口!”
张云婷在井口上跺脚,碎土往下掉。
“你从检修道下去,把门从外头锁上,锁死她!”
“我,我下去?舅舅都那样了……”
“你不下去她就跑了!跑了咱俩都得坐牢!”
井口那块亮光里少了一个脑袋。
没过多久,头顶某个地方响起一阵哐哐当当的动静,有人踩着铁家伙往下走。
我推开铁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是一截黑乎乎的通道,往右拐,墙上隔老远才有一盏灯。
左手边那面墙上,一溜锈铁梯子从上头的洞口一直通下来,梯子底下就挨着这扇门。
张永杰正顺着那梯子往下爬,手机叼在嘴里照亮。
等他下来,就不好办了。
身后刘昆还在哼哼,方圆趴在门边。
我四下看了一圈。
墙角水泥台子上伸出一截铁管,阀门旁边铁皮牌子上头写着沼气两个字。
猪场的发酵池,刘昆把这地方修在猪粪池子底下。
梯子那边,张永杰已经下到了一半,正好卡在洞口和地面中间,离地还有一人多高。
“秦鸢,你别乱来啊。”
他把手机从嘴里拿下来,拿光往我这边照。
“你出来,我不锁门,咱俩好好谈。”
“房子我不要了,彩礼的钱我自己还,你出来行不行?”
我没理他,扶着墙走到阀门跟前,抬起左脚,照着那个开关踹了下去。
嗤的一声,一股灰白的气从裂口里往外喷。
气喷得又急又响,顺着门缝往梯子那边涌。
张永杰在半空中咳了两声。
“你干嘛?你疯了你!”
“那是沼气!会炸的!”
“我知道。”
我从外套口袋里有一个防风打火机,是张永杰送我的。
那时他说,我抽烟的样子很有味道。
拇指一推,一小簇蓝火立起来。
张永杰手脚并用往上爬,越急越爬不动。
“秦鸢!鸢鸢!我是你男人啊!”
站到门口,我冲半空中那个人晃了晃打火机。
“刚才你说要让我跟老光棍配种。”
扬手一抛。
轰。
一团黄红的火球从门口往上翻,舔着梯子一路蹿上去,把半截通道照得通亮。
热浪把我推得往后一个趔趄,额前的头发卷了。
火只烧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没炸开,梯子上却已经没人了。
张永杰从半空里掉下来,后背砸在门槛那截水泥台阶上。
惨叫一声接一声,他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
“我的肋骨,断了,姐!姐我肋骨断了!”
我回身拽住铁门的把手往里推。
张永杰爬过来扒门缝,我照着他的手把门撞了一下,他嗷一声缩回去了。
砰。
门上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张永杰的脸贴在玻璃上,一边哭一边砸。
上头洞口探出张云婷的脸,嘴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
“你,你把他锁里头了?里头全是气啊!”
我蹲下去,又把门禁卡掰成两半,当着他们俩的面一起塞进铁箅子的缝里。
张云婷尖叫起来。
7
右手腕肿得老高,拿牙咬着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疼得半天没缓过来。
通道往右拐就是出去的路。
笼子是砌在两边墙里的,后头这面也挂着锁。
我把钥匙串翻了一遍,一把一把地试。
笼门吱呀拉开了,女孩们抱着膝盖往里头又挪了挪。
没有一个人出来。
“出来啊,门开了。”
还是没人动。
透过笼子前头那排栏杆,能看见井底那间屋。
刘昆还躺在原地,嘴边糊着绿沫,裤子湿了一大片。
方圆靠在我脚边的墙根上,背上的伤口沾着泥。
蹲到她跟前,我拿下巴朝栏杆里头点了点。
“看到没?他也尿裤子了,也跟咱一样是肉长的。”
方圆的头转过去了一点。
她盯着刘昆看了好半天,嗓子里先出来一点气声,接着冲着栏杆里头吼了一声。
又哑又破,吼得自己弯下腰去咳。
咳完了,她扶着墙站了起来。
腿抖得厉害,走了两步差点栽倒,还是走到了044号的笼子跟前,把手伸进去。
“出,出来,他,他起不来了。”
044号看看她,又看看栏杆里头的刘昆,抓住了她的手。
一个拉一个,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
方圆走到我跟前,拽了拽我的袖子,往通道深处指。
“他,藏东西,砖。”
跟着她拐过一个弯,墙上有一块砖颜色比别的新。
我拿钥匙尖撬了几下,砖头松了,掉出一个黑塑料袋。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还有一个硬皮本子。
纸上全是名字,后头跟着日子和数字,有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方圆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硬皮本子是刘昆的字,写着哪天谁被租出去了几天,收了多少,底下分成三栏,刘昆,云婷,永杰。
往后翻,夹着一张借款合同复印件。
借款人那一栏写着秦鸢,身份证号是我的,签名是照着我的笔迹描的,描得不太像。
我拿着那张纸,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把纸叠了两折,连本子一起塞进内衣夹层里。
身后铁门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咳嗽声。
“秦鸢,咳咳,秦鸢你开门!我错了,咳,你开门啊!”
我扶着墙转过身,冲那几个女孩招了招手。
“走,往有光的地方走。”
8
防空洞比我想的长。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脚下的地慢慢往上斜,墙上的灯没了,只剩前头远远的一点灰白。
方圆背着一个走不动的女孩,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044号攥着我外套的下摆,一路没松过手。
尽头是一扇生了锈的铁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地上,是一道白线。
我拿肩膀去顶,门轴嘎地一响,往外开了。
外头是后山的坡,太阳正晃眼。
几个女孩站在门口不敢出来,有个人蹲下去捂着脸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抬手挡着太阳往外迈了一步,脚底一滑,扶住了门框。
坡底下站着一排人。
五六个男人,有拿锄头的,有扛铁锹的,最前面那个背着手,穿着一件旧夹克,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王家村的村长,张云婷的公公。
“闺女,出来了?小两口闹别扭,闹成这样多难看。”
“跟我回村,我给你们评评理。”
他身后那几个男人往两边散开,把下山的路堵上了。
方圆背上那个女孩开始哆嗦,044号拽着我外套的手攥紧了,往我身后缩。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几个女孩前头。
“评理?你家儿媳妇现在还在地底下关着呢,你不去捞她,跑这儿来评我的理?”
村长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我伸手到领口,把外套最上头那颗扣子拧下来,捏在手里冲他晃了晃。
背面多一个米粒大的小孔,一闪一闪亮着红光。
“从进村那一刻起,我就开着录音。张永杰和张云婷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头。”
村长愣了一下,扑上来就伸手抓。
我往旁边一闪。
他扑空了。
我把扣子攥紧,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抢也没用,账本我拍了照,连着录音设了定时发送,已经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半个钟头之内我不取消,直接抄送省公安厅。”
扛铁锹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
“省里?老王,你别拉着我们一块儿!”
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一个把锄头放下了。
其实那条定时发送只设了一半,洞里一直没信号,我也不知道到底发出去没有。
手机信号格跳出来一格,又跳了一格。
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我拨了三个数。
“喂,110吗?我要举报,本市王家村后山防空洞,存在特大拐卖妇女及非法拘禁案。”
村长转身就往坡下跑,被自家一个扛铁锹的绊了个跟头。
9
警笛从山脚下一路响上来。
穿黑衣服的特警端着枪往坡上冲,后头跟着拎箱子的法医。
村长被按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贴着石头。
那几个拿锄头的早就把家伙扔了,蹲成一排,两只手抱着脑袋。
医生剪开我的袖子,碰了一下右手腕。
“骨头错位了,得赶紧回医院打钢板,现在就走。”
“我不走,我要看着他们被拖出来。”
女警跟医生对视了一眼,拿了块夹板先给我固定上。
切割机一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门往里倒了下去,几个警察打着手电冲进去。
没过两分钟,一个接一个捂着嘴退出来。
过了好一阵,担架抬出来一个。
刘昆躺在上面,嘴歪着,口水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
法医跟在旁边说,药灌多了,又挨了电,脑子里的血管破了好几处。
“命能保住,往后就这样了。”
后头抬出来的是张永杰,一身衣服糊得看不出颜色。
张云婷是最后一个,被人拿绳子从上头吊出来的。
拉上来的时候她两只眼睛往上翻,裤子湿了,顺着裤腿往下滴。
村里的人挤在警戒线外头,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在往前钻。
闪光灯一亮,张云婷醒了,看清那一排镜头,两只手捂住了脸,往担架里头蜷。
“别拍!别拍我!”
我走到她担架跟前。
她从手指缝里看见了我,身子往后一缩,担架都晃了。
“你不是喜欢拍视频吗?今天让你上个全国头条。”
猪场那边有人在喊,几个警察从猪圈底下拖出两个大编织袋,倒在地上。
是铁链,电棍,成箱的针管。
还有一摞盖着假公章的务工合同,上头按满了红手印。
带队的警官转身走过来,从腰后摸出三副手铐。
张云婷的手被从脸上掰下来,铐在了担架的铁栏杆上。
10
几天后,我拄着拐去了趟警局。
周警官领着我在一面黑玻璃前头停下。
“单向的,他们看不见你。”
玻璃那边,张永杰胸口缠着绷带,坐在审讯椅上哭得满脸鼻涕。
“是我舅舅逼我的,地窖里关着人?我真没下去过,我发誓!”
隔壁,张云婷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农村教训媳妇不都这样?敲诈?证据呢!”
周警官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刘昆话都说不出来,他们打算让他一个人扛。”
张永杰往玻璃这边看,铐子拽得哗哗响。
“鸢鸢,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两年啊,你跟警察求求情!”
我扭头看向周警官。
“那天她手机一直在拍视频,那里面有证据。”
技术科忙了一个下午,视频恢复出来了。
闪光灯底下,刘昆掐着我的下巴往嘴里灌那碗绿汤。
镜头外头先是张云婷的笑声——“以后这小贱人敢跑,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去!”
跟着是张永杰的——“有了视频,她那房子早晚得过户到我名下。”
张云婷坐在地上盯着屏幕,嘴半张着,手里那团纸掉了。
周警官又往桌上拍了一沓纸,律师帮我调出来的网贷流水。
三十万到账第二天整笔转进了张云婷的卡,隔一天分出去一笔进了刘昆的户头。
“这是永杰的主意!网贷是他借的!”
张云婷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桌子边。
声音隔着墙传过去,张永杰红了眼冲墙那边吼。
“你放屁!往猪场里拉人的是谁?跟舅舅谈价钱的是谁?那个叫方圆的,是你从火车站骗来的!”
“那前年那个跳井的呢?她是你相亲带回来的!”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把这些年卖过谁,租给过谁,各自分了多少,全倒了出来。
做笔录的小警察手都写酸了,换了一支笔接着记。
我拄着拐站在玻璃外头,从头看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周警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干了这么多年刑侦,没见过你这么冷静缜密的受害者。”
两个月后,法院公开开庭。
案子越查越大,王家村十年里帮着瞒,帮着藏,花钱租过女孩的,一个一个都被拎了出来,被告席加了一排凳子才坐下。
方圆作为关键证人出庭,头发放下来了,遮住左边那只耳朵。
问到第一次挨鞭子,她张着嘴停了很久,旁听席上没有一个人催。
“他,他拿铁丝……”
又停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指向轮椅上歪着脑袋流口水的刘昆。
“就是他。”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
判决书念了很久。
刘昆数罪并罚,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永杰,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
张云婷,十八年。
张永杰的爸妈,村长,那几个花钱租过女孩的老光棍,三到十年不等。
法槌落下来,张永杰两条腿一软,跪在了被告席上。
后来听人说,张永杰在监狱车间踩缝纫机。
断肋落下了毛病,腰一弯久了就喘不上气,件数交不够,饭被同屋的人扒走大半。
张云婷在女子监狱洗衣房,一天搓好几大筐衣服。
那双从前贴水钻抹护手霜的手泡在冷水里,冻疮一块连着一块。
那套婚房我卖了。
张永杰他妈来量过窗户,张云婷比划过婚床,中介来收钥匙那天,我连一件家具都没留。
换了座城市以后,我拿出一部分钱弄了个小小的援助基金。
方圆做了耳朵修复手术,那片猪耳标终于摘了。
拆线那天,她对着镜子摸了半天耳垂,摸了左边又去摸右边对比。
“姐,没,没洞了。”
出院后她去学了美甲,说想把这双抓铁条抓出茧子的手弄得好看点。
一个晴天的下午,我在街边等红灯,手机响了一声。
方圆发来一张打卡照,穿着店里的围裙,头发扎起来了,两只耳朵都露在外头,冲着镜头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小块。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张照片,笑出了声。
从井底爬出来以后,这是我头一回这么笑。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走过路口,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