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张
我妈搬进养老院那天,只带了一个布包。
我爸是去年入冬走的,家里就剩她一个。
下午我回老屋收拾,从五斗柜底下翻出一摞全家福,橡皮筋捆着,二十张,一年一张。
我想挑一张放大,挂到她新房间墙上。那面墙刷得雪白,空得晃眼。
第一张,她坐在我爸旁边,穿一件红呢子外套,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七张,她在门框边上,剩一只袖子。
第十九张,我把照片凑到灯底下翻了两遍,没找到她。
我女儿小满蹲在旁边,七岁,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妈妈,边上没有。」
我说是光线暗。
她说:「我也有外婆呀。」
我没接话。
我们家每年正月初三拍一张全家福,从我上小学起,一年没落过。早先是我爸张罗,后来他腿脚不便,换了我。中间有一年我在外地,险些断了,到底还是补上了。
照片都是六寸,照相馆洗的,白边,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老机器过纸留下的。二十张摞在一起,压痕能连成一条直线。
最上面那张右边缺了一条,一厘米宽,撕口不齐。是从相框里起出来的时候撕的,这事我小时候干过好几回。
相框一年比一年小。
六寸换五寸,五寸换四寸,最后两年我挑的是窄边那种,挂墙上不占地方。人被框挤到边上,一年挤掉一点。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相框小了,人自然就靠边了。
我是做图片修复的,天天跟像素、裁切、构图打交道。可那天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二十张照片从左边排到右边,愣是没想起来去量一下尺寸。
老屋没动过。五斗柜上层还搁着我爸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旁边铁皮盒里是顶针、线板、几粒备用扣子,按大小分了三格。我妈做了一辈子衣服,走的时候这些一样没带。
办手续那天护工问她有没有贵重物品要登记,她摇头。护士后来跟我说,老太太每天晚上把那个布包搁枕头边,谁碰一下都醒。
我拿手机把二十张照片一张张翻拍,想挑一张放大。
翻到第七张,屏幕里那截暗红袖子小得几乎看不见。我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撑开,撑到像素都糊了,还是找不着她的脸。
小满把我排好的照片又打乱,自己重新排了一遍。她排得很认真,一边排一边数:「这张有外婆,这张有外婆,这张……也有,就一点点。」
数到第十九张,她停了。
我没催她。
窗外的光往西斜了一点,地板上那二十张脸从亮处慢慢挪进暗处。我蹲在那儿,忽然想起我妈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老屋。
小满把照片一张张摞齐,摞到第七张,指着门框边那截暗红问我:「这是外婆的袖子吗?」
「是。」
「她为什么不进来一点?」
「她不爱照相。」
这话我说得特别顺。顺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我妈的原话吗。
她说了二十年:我不上相。
我小时候信,长大了也信。一个人不爱照相,就往后站,站到门框边,站到只剩一只袖子,站到最后连袖子都没有。听上去挺合逻辑的。
小满没再问。她把那摞照片抱起来,翻到最底下,忽然「咦」了一声。
衬纸背面有铅笔字,写得极轻,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
「今年没叫她,她说别麻烦。」
是我妈的字。写得很慢,一撇一捺都像描过第二遍。
第十九年。我刚换工作那年,正月初三在外地,电话是我打的,说今年别拍了,来回折腾。
可这张照片是拍了的。
我把二十张全翻过来,一张一张对着窗举。第十九张背面是空的,第二十张背面也是空的。只有最底下那张衬纸上,有这一行。
也就是说,那一年有人去了照相馆,拍了,洗了,然后没把照片放进这一摞,只在这张衬纸上记了一句。
窗外的光斜下来,照在地板上那二十张脸上。我一张张看过去,忽然发现一件事:
每一张里,我都站在正中间。
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靠前,从缺门牙站到穿高跟鞋,从被我爸抱着站到我抱着小满。
二十年,中间那个位置没换过人。
换的是边上那个人,一年往外挪一点,挪到最后出了框。
我坐在地板上,膝盖凉透了,也没起来。
小满凑过来:「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照片收拢,橡皮筋重新捆上,「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照相馆。」
2 正月初三,她提前一小时出门
巷口那家照相馆还在,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里头的柜台没换。
陈师傅戴着套袖,正拿软毛刷扫一台老放大机。我进门报了我爸的名字,他抬头看了我两秒,说:「你是那个年年站中间的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记得的是位置。
店里还是那股定影液的味儿,微微发酸,混着旧木头和相纸。靠墙那面挂着几排样片,用木夹子夹着,最底下一排已经褪成淡茶色。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价目表,字是手写的,纸边卷了。
我小时候最怕来这儿。要站直,要收下巴,我爸在旁边数「一、二、三」,数到三还不许眨眼。拍完我妈才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橘子,一袋给师傅,一袋给我。
我从来没问过她那半个钟头去哪儿了。
「她每年都带橘子。」陈师傅忽然说,像接上了我的话头,「我说婶子别破费,她说孩子拍完照闹,含瓣橘子就安静了。」
他把放大机的罩子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走之前总要把凳子摆回原位。」他说,「三把,一把不差。说明年还来。」
我低头看柜台上那摞照片。白边宽度我拿指甲比了比,二十张一模一样,六寸,谁也没裁过。
那我这些年换的那些相框,到底是把什么折进去了。
「我妈以前是不是总说,她不上相?」我把那摞照片推过去。
陈师傅没急着看,先去里屋翻出一副老花镜。
「她不说这个。」他说,「她说的是『别让她们临时为难』。」
「什么意思?」
「正月初三你们几点到?」
我想了想:「十点吧,我爸总要磨蹭半天。」
「你妈九点就到了。」
我扶着柜台,没说话。
「一个人来的,」陈师傅把照片一张张摊开,「进门先问我,今年背景布换没换、凳子摆哪儿。然后她自己站到背景布前面,让我拿张拍立得试一张,看看站哪儿不挡着你们。」
「试站位?」
「试站位。」他点头,「哪年你们个子长高了多少,她报得比你们自己还准。她说小姑娘又高了,中间那个位置得留出来,她往边上挪一挪,别挡着。」
我拿起第七张。门框边那截暗红袖子。
「这张她站哪儿?」
「门框后头。」陈师傅说,「我说婶子,您再往里半步就能进画面了。她说不用,半步就挡着我闺女了。」
那年我十二岁,刚窜个儿,正中为王,谁挡我一下我都能撅半天嘴。
我不记得她挪过。
我只记得每年拍完照,我妈都要说一句「我不上相」,然后去厨房给我们下饺子。
「她每年都提前来试?」我问。
「每年。」陈师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得发亮,「我这儿有个规矩,试站的样片不留,拍完就扔。你妈说别扔,她要留着看明年该往哪儿站。」
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她说,一年挪一点,你们就看不出来。」
我捏着那个袋子,半天没敢拆。
「看不出来什么?」
陈师傅把老花镜摘了,用袖口擦。
「看不出来是她自己挪的啊。」他说,「要是哪年忽然站到边上去了,你们该问了。一年挪一寸,就没人问了。」
玻璃门外有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每年正月初三的早上。
我爸在楼道里喊「快点快点,照相馆要排队」,我妈在厨房里应一声「你们先走,我收拾完就来」。我们仨——后来是我和小满——先出门,她永远晚一步。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收拾碗。
原来她是提前一个钟头就出了门,在背景布前头,一个人把「往哪儿退」这件事,先练了一遍。
「她一个人试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问,「穿的什么?」
陈师傅想了想。
「红呢子。」他说,「年年那件。我说婶子换件新的吧,她说闺女夸过这件好看。」
我把手放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纸面凉。
那件红呢子是我上小学那年,我爸扯的布,她自己裁的、自己锁的边。做了一辈子衣服,只有这一件是给自己做的。
我头一回夸了句「妈你穿红的真好看」,她从那年起,年年正月初三都穿这一件。
后来每年拍照前,我都要说一句「妈你换件新的」,她都答「这件挺好」。
再往后的照片里,那件红呢子就没了。
不是她不穿。
是她站到了画面外头,穿什么,我看不见。
「陈师傅,」我说,「这些样片,我能看看吗?」
「本来就是她的。」他把袋子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她每年都说,等哪天我闺女想起来了,给她看。」
我拆袋子的手抖了一下。
3 我不上相
我妈是裁缝。
不是那种做旗袍的裁缝,是巷子里给人锁边、改裤脚、换拉链的那种。我小时候的校服都是她改的,袖口放一寸,裤脚放两寸,她说「小孩长得快,别年年买新的」。
她自己一件衣服能穿十几年。
巷子里谁家裤脚长了、拉链坏了,都端着盆过来,坐在我家门槛上等。她一边踩锁边机一边跟人聊天,从不收钱,人家塞两个橘子她就收下。
我小时候嫌她手指粗,指甲缝里永远有一点洗不掉的线头。同学来家里玩,我把她的手往围裙上推,说「我妈刚干活呢」。
她就把手真的往围裙上擦了擦,笑一下,进厨房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家长会那天压在五斗柜里的那件新褂子,她一直没穿。我上高中个子窜得快,她把褂子拆了、改小,压在柜底,等我将来有孩子。
我搬新家那年翻出来,是一件小孩罩衫,领口还是老式样,扣子用一块同色布包着。
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说:「放着吧。」
于是又放了十年。小满出生那年,她亲手给外孙女穿过一回,穿完又叠好,收回柜底。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开家长会,她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的确良衬衫。同桌凑过来问我:「那是你妈还是你奶奶?」
那天回家我把书包摔在椅子上,说:「你以后别去了。」
她正在灶台前下面条,头也没回:「好。」
就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其实新做了一件褂子,压在五斗柜里没舍得穿,怕蹭上油烟。
我爸腿脚不便、不再张罗以后,有一年我差点把这事儿停了。刚工作,忙,过年初三就得往回赶,来回十几个小时。
我把家里的相册翻了一遍,跟她说:「今年要不就别拍了。」
她说:「别麻烦。」
我说:「不麻烦。」
最后到底还是拍了。那天我爸没去,中间那把凳子空着,谁也没提。
于是就一年一年拍下来。
相框也是那几年开始换小的。
第一次是搬家,新房的墙窄,六寸的框挂上去显得挤,我换成五寸。照片没裁,我把它往里折了一条边塞进去,白边折在后面,正面看不出来。
第二次是嫌五寸的框太厚,换了薄边那种,又折了一条。
再后来我干脆买了窄边相框,四寸,照片对折一次才塞得进去。
每次折的都是右边。
因为右边站的是我妈。
我发誓我当时没这么想。我甚至没想过右边站的是谁。我只是觉得,折右边顺手,折左边会把我的脸压住。
小满三岁那年,我把相框挂上墙,她还够不着,踮脚看了半天,说:「外公旁边怎么空了一块?」
我说:「那是外婆,她不上相。」
你看,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一句传了二十年,我接得比谁都顺。
我妈那时候就坐在沙发上,手里剥橘子。她听见了,没抬头,把橘子瓣摆得整整齐齐,一瓣一瓣推到我面前。
那件红呢子,我后来在衣柜最底层见过一次,叠得方方正正,袖口磨出了毛,领子上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不太一样。
我跟她说:「都起球了,扔了吧。」
她说:「还能穿。」
我说:「留着占地方。」
她说:「不占。」
两个字。她这辈子跟我说话,大多是两个字、三个字:好、不占、别麻烦、我不上相。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没话说。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恢复得慢,我跟她商量去养老院,说那边有人照应,离我单位也近,我周末能带小满过去。
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想了很久,说:「好。」
又是好。
搬走那天早上,我提前一小时到,她已经收拾完了。床铺叠得平平整整,桌上那台旧缝纫机罩着布,五斗柜空了。
就一个布包,藏青色,抱在膝盖上。
我伸手要拎,她往怀里收了收。
「我自己来。」她说。
我当时还笑:「里头装什么金子呢。」
她没笑,也没答。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脸转向窗外。
我那时候想的是:老人都这样,攥着点旧东西才踏实。
现在我坐在照相馆的柜台前,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个布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陈师傅给我倒了杯水,没催我。
「你妈去年还来过一趟。」他说,「不是正月初三,是入冬前,一个人来的。」
「来干什么?」
「问我还有没有她的样片。」他指了指档案袋,「我说都在。她说那就好,别丢了。」
「她要这些干什么?」
「没说。」陈师傅把放大机的罩子盖上,「就站在门口,说了句『我闺女总有一天会问的』,然后就走了。」
我低头看那个袋子。
封口是用棉线缠的,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跟我妈锁边收尾的手法一模一样:不剪线头,绕回去压一针,怕散。
我从小看她这么收了几千件衣服,从来没想过,她会把这个手法用在一袋照片上。
4 第十九年那通电话
棉线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我没找剪刀,拿指甲抠了半天才解开。
袋里是二十张拍立得,比六寸小一圈,白边泛黄,边上有一圈发暗的药水印。我按年份在柜台上排开。
第一张,她站在背景布正中间,双手交叠在身前,红呢子,头发刚烫过,笑得有点僵。那是试站,不是正式拍,没人喊「看这儿」,她自己对着镜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第二张,还是中间。第三张也是。
第四张,她往右挪了小半步,左边空出一个位置,等着我爸来站。
第五张,又挪了小半步。
第十张,她已经站到背景布最右边,一只脚踩在布外头。
第十七张,只剩半边肩膀。
第二十张,门框后头一截暗红。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二十张里,她的位置从正中间一步一步挪到了画外。
每一张都只有她一个人。
每一张都穿着那件红呢子。
一年比一年旧:第三年领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不太一样;第十年袖口起了球;第十五年那张,左肩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是她自己锁的边。
而每一张的空白处,都用铅笔轻轻标了一行小字。
「晚晚今年一米二,中间留宽些。」
「晚晚一米四,站前排。」
「晚晚带同事回来了,右边再让一寸。」
「小满一米一,别挡着孩子。」
二十张,二十行。
我一行一行读过去,读到第十七张,眼睛开始发花。
陈师傅在旁边收放大机,没看我。
「这些字是她自己写的?」我问。
「是。」他说,「她不识多少字,写得慢,一笔一笔描。我说我替您写,她不肯。」
「为什么不肯?」
「她说,这是给闺女看的,得自己写。」
我妈只上过三年学。
我小学三年级,她在家长回执上给我签「林晚」两个字,歪得不成形。我嫌难看,自己照着描了一遍,还被老师看出来,叫我到办公室问了半天。
那天回家她没骂我,只把回执折成四折,收进围裙兜里。
后来所有的回执,她都让我自己签。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懒。
原来她是怕。
我把那二十行铅笔字又读了一遍,读到「晚晚一米二」那张,忽然想起来:我六岁那年,身高是我爸量的,量完在门框上划了一道铅笔线。
她没量过我。
她是把每年别人告诉她的数字,一笔一笔描在照片上,然后照着那个数字,往后退。
「第十九年那张呢?」我问。
陈师傅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单独夹在一片硬纸板里。
「这张特殊。」
「怎么特殊?」
「那年你们没来。」
我换了工作,头一年,正月初三在外地赶项目。电话是我打给我爸的,说今年就别拍了,来回折腾,我初三晚上还得飞回去。
我爸说:「行。」
我怕他们觉得我敷衍,又补了一句:「妈那件红呢子也旧了,真要拍就让她站边上点,别老在中间,显旧。」
我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酒店走廊里,一手拎电脑,一手捂着另一只耳朵,说完就挂了,赶去开会。
那通电话我早忘了。
可有人替我记着。
「那天上午,」陈师傅把硬纸板推过来,「你爸先到的,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跟我说,今年不拍了,闺女忙。」
「然后呢?」
「然后你妈九点到了。」
我抬起头。
「还是一个人,还是那件红呢子。你爸在门外头等着,没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不拍全家福也行,给我拍一张吧。』」
衬纸上那行铅笔字忽然有了下落。
「今年没叫她,她说别麻烦。」
我一直以为那个「她」是我妈,以为是家里没叫她拍照。
不是。
「她」是我。那年我爸没叫我回来,因为我在电话里说了「别麻烦」。
而我妈照样九点出了门,两站路,一个人走到照相馆,临出门还替我圆了一句。
我把硬纸板接过来。
样片上她站在正中间,一个人,背景布空空荡荡,两侧的位置都留着,像在等谁坐下来。
红呢子袖口的毛边已经磨白了。
我翻到背面。
陈师傅记档的圆珠笔字,横平竖直,是做了一辈子登记的手:
「女儿来电:母亲衣服旧,让她站右边,别进中间。」
那年我刚换工作。
那通电话是我打的。
陈师傅从柜台底下又抽出一只旧铁盒,推到我面前。
「她每年还多洗一张,」他说,「说不给你们看,让我单独收着。」
盒里二十张小样,每一张她都站在正中间,两侧的位置空着,一年也没挪过。
我掀开盒盖,手停在半空。
二十张红呢子,一年比一年旧,一年比一年松。第一张她双手交叠,笑得僵;到第十张,手已经自然垂下来了;第十七张,她居然微微歪着头,像在听谁说话。
一个人站在空背景布前头,站了二十年,站得越来越自在。
「她说过一句,」陈师傅把放大机罩好,「等哪天我闺女想起来了,给她看。」
「想起来什么?」
「没说。」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养老院的值班护士替我去院子看了一眼,回来说:「老太太晒太阳呢,布包放膝盖上,没带手机。」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出门时撞到玻璃门,肩膀麻了一下。
巷口有风。我把盒子换到另一只胳膊,站在台阶上没马上走。
包里那摞全家福还在。我抽出来,就着路边的光,跟盒里的小样一张一张对。
同一年,同一件红呢子,同一间照相馆。
一张里她站到门框外头,只剩一截袖子;另一张里她坐在正中间,两侧空着,手交叠在膝盖上。
两张都是真的。
「陈师傅,」我回头问,「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留这一套?」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想了想。
「说过一回。我问她是不是想站中间,她说不是。」
「那是什么?」
「她说,『怕将来翻相册,找不着我,就当我没来过。』」
我当时没听懂。
我又给我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值班护士这回多说了一句:「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被子,跟人说她闺女今天会来。」
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她说过今天要来。
小满在台阶上把盒里的小样摆成一排,摆到第十七张,仰头问我:「妈妈,外婆为什么一年比一年靠边呀?」
我说:「妈妈也在想。」
小满在门外台阶上等我,看我抱着个盒子,问:「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是外婆。」
「外婆怎么在盒子里?」
我没答上来。
5 布包里的二十张
养老院的房间朝南,墙刷得雪白,空得晃眼。
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是老屋那只。床头柜第一层放着顶针和一小卷棉线,第二层空着。护工说她不让人收拾这层,说要留着放东西,可一直空了三个多月。
「老太太晚上把布包搁枕头边,」护工压低声音,「我们叠被子都不敢动。有一回新来的姑娘顺手挪了一下,她一整天没说话。」
我点点头,没接话。
窗外的院子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得梆梆响。这声音我小时候在老屋听过二十多年,一模一样。
我上次来只顾着量窗帘,没注意墙上已经挂了一张照片。
四寸,窄边框,是我去年寄来的那张——门框边只剩半只袖子。
挂得端端正正,位置刚好在床头,躺下抬头就能看见。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你寄来的。」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布包还抱在怀里,藏青色,四角磨出了毛。
「怎么挂这张?」我说,「这张都没拍全。」
「挺好。」她把布包放到床上,「你寄的。」
三个字。
我把铁盒放到她膝盖边上,掀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意外。
「你到底翻着了。」她说。
「陈师傅一直收着。」
「嗯。」她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其实一点灰都没有,「我跟他说过,别催你。你忙。」
我坐在床沿上,喉咙堵得厉害。
「妈,」我说,「你为什么每年多洗一张?」
她没马上答。
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得梆梆响。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在白边上蹭了两下。
「怕忘。」她说。
「怕忘什么?」
「怕忘了我也在这个家里待过。」
我愣住了。
我原以为她会说「想站中间」,或者「想留个念想」,或者干脆像二十年里那样,说一句「我不上相」,把话挡回去。
都不是。
「你爸在的时候,」她把那张照片放回盒里,慢慢说,「有一年拍完,他跟我讲,孩子站中间,咱俩靠边。等她大了,这个家就是她的了。」
「他这么说?」
「嗯。」她点头,「我说好。」
「你就没觉得……」我卡住了,没找到合适的词。
「觉得什么?」她抬眼看我,很平静,「一家人不就这么站的吗。」
我忽然想起那些相框。
搬家那年我在建材市场站了半小时,挑的是「窄边、不占墙」那一款。导购问我挂几寸,我说越小越好,家里东西多。
家里东西多。
其实那面墙上,从头到尾只挂过这一张照片。
「你爸走了以后,」她说得很慢,一句要停一下,「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中间那个位置得留给你。我往边上站,是应该的。」
「谁说的应该?」
「没人说。」她抬眼看我,又低下去,「我自己想的。」
「那为什么还要另洗一张站中间的?」
她把布包解开。
里头是二十张六寸照片,用一张旧手帕包着,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跟铁盒里那些拍立得一一对应。
「陈师傅留小样,我留大的,」她说,「怕哪边丢了一份。」
「我怕哪天糊涂了,」她说,「翻着咱们家那本相册,找不着我,就真以为自己没在过。」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
第一年,她坐在我爸旁边,红呢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跟我家里那摞的第一张,一模一样。
再往下翻,第七张,第十二张,第十九张——每一张她都在正中间,两侧的位置留着,一年也没挪过。
我家里那摞,一年比一年窄;她这里,一年也没少。
「这些你怎么不带回家挂起来?」我问。
「挂哪儿?」她笑了一下,很轻,「你挑的框小,塞不进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六寸换五寸,五寸换四寸,每次折的都是右边,因为折右边顺手,折左边会压住我的脸。
我以为那是收纳。
原来我一年一年,把她从照片上折了出去,还替自己找了个「不占地方」的说法。
「那张别换。」她忽然说。
我正抬头看墙上那张只剩袖子的。
「我本来想给您换一张站中间的。」
「别换。」她把布包重新系上,手指绕了两圈,还是那个锁边收尾的手法,「那张是你寄的。」
我看着那面白墙,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分不清哪张好、哪张不好。
她是要我给的那一张。
哪怕那一张里,她只剩半只袖子。
小满已经把铁盒里的拍立得全摊在床上了,一张一张排,排得歪歪扭扭。她拿起中间一张,举起来问:
「外婆,你为什么一个人站中间呀?」
我妈看了看那张,又看了看我。
「因为那天没人跟我抢。」她说。
小满没听懂,咯咯笑了两声,继续排队。
我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帘。
我妈这辈子不是不爱照相。
她是怕自己站在中间,会让我觉得,这个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没换墙上的照片。
我下楼去院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卷双面胶,回来把铁盒里第一张——她坐在正中间、笑得眼睛都没了的那张——贴在那张半只袖子的旁边。
两张并排,一样高。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没拦,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挤不挤呀。」
我说:「不挤。」
6 第二十一张
转年正月初三,我推了项目,带小满和我妈去了巷口那家照相馆。
两站路,我们没打车。
小满走在前头,一路踢石子。我妈走中间,步子慢,我放慢跟着。走到第二个路口,她忽然停了一下,说:「以前我走这段,都是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她没问我怎么知道的。
那天的太阳很好,玻璃门擦得亮,门把手上还挂着去年那串旧红绳。我推门时扶了她一下,她没躲。
进去以后她先站在门口,习惯性往边上让了半步。
我把那半步拦住了。
陈师傅换了新背景布,浅灰的,比原来那块亮。他把凳子搬出来三把,摆成一排,又习惯性把中间那把往外挪了半寸。
「不用挪。」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中间这把,给我妈。」
我妈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两只手攥着布包的带子。
「我不上相。」她说。
二十年,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接得比谁都顺。
「妈,」我走过去,把布包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柜台上,「今天你坐中间。」
「我站边上就行。」
「边上今天有人了。」
我站到门框边,背靠着那道旧框线。
小满蹦到我妈旁边,仰头喊:「外婆坐这儿!」
她被孩子拽着,半推半就地坐下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交叠在膝盖上,又松开,最后一只手搭在小满肩膀上。
跟第一张样片里一模一样。
二十年了,她还是不知道一个人站中间时,手该往哪儿放。
陈师傅举起相机,没喊「看这儿」。
小满替他喊了:「外婆看这儿!」
我妈抬头,笑了一下。
快门响的时候,我站在门框边,只觉得那声「咔哒」比往年都轻。
洗照片要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去取,陈师傅把六寸的照片递给我,顺手问:「要不要试站样片?今年还拍吗?」
「拍。」我说,「只拍我妈一个人的。」
「站哪儿?」
「中间。」
他笑了,没多问,只是把手里那张六寸照片又抽回去,用软布把玻璃纸擦了一遍,才重新递给我。
「你妈以前每回取片,都要问一句『边上留够没有』。」他说,「我说留够了,她才肯走。」
我拿着照片,忽然明白她问的不是相纸的白边。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那本旧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我瞥了一眼,前头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一年一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记着「中间留宽些」「右边让一寸」。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去年。
他提笔要写,我说:「今年这行,我写。」
我拿了铅笔,在那一行后面慢慢描了六个字:
「中间留给妈妈。」
写完看了半天,字歪得厉害,最后一个「妈」还多了一点。
我妈凑过来看,说:「写得挺好。」
我说:「我练练。」
她笑出声了。那是我这些年头一回听见她笑出声。
回家路上,小满非要自己拿照片,捧着走了两站路,一步没让人替。
老屋门框上那排量身高的铅笔线还在。
最低那道是我六岁的,歪歪扭扭,我爸量的;往上一年一道,到我十八岁断了;再往上,是给小满量的,一年一道,最新那道是去年正月初三。
我拿铅笔,在门框边靠着的那道旧线旁边,给我妈也划了一道。
她弯着腰配合,头发蹭到门框上,落了点灰。
「别把墙弄脏了。」她说。
「不脏。」
她直起身,看了看那道线,又看了看门框,忽然说:「这道比小满的高不了多少。」
「您缩了。」我说。
「嗯。」她点头,很坦然,「缩了。」
第二十一张照片洗出来,我买了六寸的框,没折边,白边整整齐齐露在外头,挂在老屋门框旁边。
照片里,我妈坐在正中间,小满挨着她,红呢子外套是去年我照着旧那件重新做的,袖口没起球。
我在门框边,只露出半只袖子。
小满踮脚看了半天,回头问我:「妈妈,你也在边上呀。」
我说:「嗯。」
「为什么呀?」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看清楚中间那把凳子。
「因为今天轮到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