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炖盅冷透了。
上面浮着一层发白的鸡油,凝成了几个不规则的硬圈,勺子斜插在瓷沿上,沾着干涸的枸杞皮。墙上的石英钟咔哒咔哒地响,指针指在凌晨两点半。
钥匙在锁孔里拧动,金属咬合的声响有点钝,开了两次才把门轴推开一条缝。
林薇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跨进来,鞋跟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脆响。她没换鞋,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带进一股浓重的冷香水味,里面掺杂着威士忌的酒气和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周衡坐在旧布艺沙发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封皮磨破的账本。
“怎么不开灯?”林薇抬手按亮了廊灯,强光打在周衡脸上。她皱着眉,眼神有些飘,抬手揉着太阳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用等我。子航刚从国外回来,几个老同学顺道聚聚,大家高兴,就多聊了几句。”
周衡没动,甚至没抬眼皮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玄关穿衣镜上。镜子里映出林薇脖颈侧面那一块淡淡的红印,粉底盖得并不严实,边缘透着充血的淡粉色。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间,周衡端着热了三遍的参汤迎上去,问了一句那味道是谁的,换来的是林薇摔门而去的背影,以及第二天丈母娘赵雅琴劈头盖脸的训斥,骂他心胸狭隘、吃软饭还要查主人的岗。那场争吵成了林家排挤他的起点,直到林家企业被陆子航掏空、赵雅琴逼他抵押父母留下的老宅背锅,他最终在暴雪夜里心力衰竭倒在街头。
那股深冬街头的冷硬感,似乎还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热汤在厨房。”周衡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张过期发票的编号。
林薇脱高跟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似乎习惯了周衡的嘘寒问暖,或者习惯了他压着情绪的委屈追问。这句毫无波澜的话,倒让她愣了片刻。
“我不喝了,胃里烧得慌。”林薇踢开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明天妈叫你早点去老宅。新航线那个环保包装项目要开标,子航那边带了海外的投资方案,妈让你把公司这几年的供应链底册理一份出来,明天带过去给子航看。”
“陆子航要看底册?”周衡合上账本,食指在泛黄的牛皮纸封面上敲了两下。
“都是为了公司好。子航现在是外资顾问,眼界和资源都在那儿,你那些旧账本早该让专业人士梳理了。”林薇语气理所当然,转身往浴室走,“洗澡水放了吗?身上黏。”
周衡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端起那个凉透的炖盅,直接倒进了垃圾桶。瓷勺碰到不锈钢内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放了吗?”林薇从浴室探出头,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不耐烦。
“没有。”周衡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指尖沾到的油迹,扔进垃圾桶,“燃气阀门关了,你自己烧。”
浴室门猛地被推开,林薇站在门口,头发散在肩头,眉毛拧在一起:“周衡,你今天阴阳怪气的给谁看?不就让你等了一会儿,子航回国是正经事,他能帮林家拿到两千万的过桥资金!你整天窝在家里做饭洗衣服,能解决林家现在的资金链问题吗?”
周衡把纸巾揉成一团,抬眼看着她。
这张脸他看了五年,曾经以为只要自己退得足够多,把父母留下的专利和底稿全换成林家的业绩,总能焐热一点东西。现在看来,冷透了的肉汤,倒进垃圾桶才是最省力的处理方式。
“资金链缺多少?”周衡突然问。
林薇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懂资本运作。”
“明天几点到老宅?”周衡没接她的话,转过身清洗那个空了的瓷盅。
水龙头冲刷着池底,哗啦啦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死寂。林薇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冷哼了一声:“八点半。别穿得邋里邋遢的,明天除了子航,还有几个投资银行的经理在,别给林家丢人。”
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接着是卧室门重重关上的闷响。
水槽里的水漫上来,浸湿了周衡洗得发皱的袖口。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锁着的抽屉。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本盖着红印的房产证,产权人写着周衡的名字,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套带院落的老平房;下面压着一份全英文的技术专利授权书,底部的签字人是周衡,而授权期限,截止到下个月七号。
距离到期,还有十九天。
周衡把专利授权书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五年没联系过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消息发了出去:
“老陈,帮我查一下陆子航在新加坡那家离岸公司的真实负债率。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有任何波动的瞳孔。夜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没有一丝温度。
2
早晨七点半,林家老宅。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林薇平时开的白色保时捷,另一辆是崭新的黑色奔驰,车牌尾号连着三个八。
周衡骑着那辆链条偶尔发涩的二手自行车停在外门边。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边,鞋面上沾着清晨路过菜市场时溅到的泥点子。
推门进屋,客厅里已经飘着现磨咖啡的浓香。
长条红木餐桌旁坐着三个人。赵雅琴穿一身暗红色刺绣旗袍,手里捏着骨瓷咖啡杯,正笑眯眯地听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腕表在水晶吊灯下晃着刺眼的反光。陆子航,林薇大学时期的同系学长,所谓的白月光。
林薇坐在陆子航侧面,手里剥着水煮蛋,嘴角挂着周衡这几年极少见到的柔和笑意。
“……新加坡那边的基金对林氏的实业板块很感兴趣,只要管理架构合规化,两千万美元的授信基本板上钉钉。”陆子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松弛,“阿姨,这事交给我,您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哎呀,子航啊,林家要是早有你这样的人帮衬,何至于这几年走得这么吃力。”赵雅琴叹着气,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玄关换鞋的周衡,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怎么这个点才来?一家人等你一个,像什么样子。”
周衡把鞋整齐地摆在鞋架最下层,走过去,拉开最靠边的红木椅子坐下。
“路上链条掉了。”周衡说。
陆子航挑了挑眉,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周衡是吧?几年不见,怎么还骑自行车?林薇,你们公司现在好歹也是年流水过亿的企业,让家属骑这个出门,商业伙伴看见了会怀疑林家的财务状况的。”
林薇脸色有些挂不住,把剥好的鸡蛋重重扔在瓷盘里:“让他开家里那辆大众,他自己不乐意,非要弄得像谁亏待了他一样。”
周衡没解释那辆大众上个月就被林薇拿去借给她表弟开,至今油费都是从他的生活补贴里扣的。
“供应链底册带来了吗?”赵雅琴冷冷地问,手指在红木桌面上叩了叩。
周衡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放在转盘上,转到了桌子中间:“都在这儿。”
陆子航伸手拿过底册,随手翻了两页,嘴里发出轻微的嗤笑声:“手工台账?这都什么年代了,连套正规的ERP系统都没有,上游供应商居然还有这种没有评级的作坊式小厂。阿姨,恕我直言,林氏现存的供应链管理完全是个烂摊子,怪不得利润率逐年下滑。这种供应商体系,海外基金根本不可能通过尽调。”
赵雅琴的脸瞬间黑透了,刀子一样的目光刮在周衡脸上:“周衡,这就是你管了五年的东西?整天说自己在后台盯业务,就盯出这么个结果?”
周衡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第三页第四家,永胜精工,承接了林氏百分之七十的核心零部件。他们没有外部评级,是因为他们只给林氏供独家定制件,报价比市场价低三成。如果按陆先生的标准换成合规大厂,林氏当季的生产成本要上浮两百个基点,下个月的交货期至少推迟二十天。”
陆子航轻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成本可以通过规模效应平摊,合规才是现代企业的核心。周先生在家里做家务久了,可能不太理解国际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
“是吗?”周衡看着他,“那陆先生在新加坡注册的那家‘盛远资本’,为什么上周刚被当地监管机构列入高风险观察名单?”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陆子航端着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杯子里的液体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白色的桌布上。
“周衡!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薇猛地站起来,凳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子航好心好意来帮我们,你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在这儿含血喷人!”
赵雅琴把骨瓷杯重重砸在茶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给子航道歉!”
陆子航很快恢复了镇定,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桌布上的污渍,语气带着几分大度的无奈:“阿姨,别动气。周先生可能是在网上看了什么不实的小道消息,现在境外做空机构多,有些传言很正常。不过,周先生如果对金融不懂,还是不要妄加评论的好。”
周衡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赵雅琴面前。
“新加坡金管局昨晚更新的公开警示函复印件,盛远资本,实控人陆子航,关联债务纠纷三笔,涉及金额四千七百万新币。”周衡语调平静得像在报菜名,“陆先生,这次回国,是来拉林家入伙,还是找林家的现金流平账?”
陆子航的脸色终于变了,耳根泛起一层充血的暗红,放在桌布下的手猛地攥紧。
赵雅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满是英文的纸,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在陆子航和周衡脸上扫了个来回。
林薇抓起那张纸,看都没看清上面的字母,就直接撕成了两半:“周衡!你从哪儿找来的垃圾造谣材料!你就是见不得我身边有优秀的朋友,你自己的自卑心作祟,还要拉着林家的生意陪葬是不是?”
“撕了没用,公开网站上挂着,输入注册号就能查。”周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妈,你今天叫我来,如果只是为了把供应链交出去,手续我已经整理好了。签字权在我这儿,但如果由陆先生接手,我拒绝在任何连带担保协议上签字。”
赵雅琴脸色铁青,指着门口,手有些抖:“滚出去。林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今天开始,公司的技术和供应链你不用管了,全部移交给子航!”
周衡看着赵雅琴,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他说。
转过身走出门的时候,林薇快步追了出来,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拽住了周衡的胳膊。
“周衡,你到底想怎么样?”林薇气得喘粗气,眼圈发红,“你当众让子航难堪,让我妈难堪,你心里就痛快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周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薇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她的指甲做得精致,涂着酒红色的甲油,指尖用力,把他的夹克布料抓得皱成一团。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林薇的手指。
“我没刻薄。”周衡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我只是不想陪你们一起跳火坑。林薇,好自为之。”
他跨上自行车,脚踏板发出嘎吱一声脆响,没有再看身后僵在原地的女人一眼,径直骑出了铁栅栏大门。
3
从老宅出来,周衡直接去了城南的老工业区。
这里的厂房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结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风化的砖石。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屑和陈年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冲压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衡在一栋挂着“永胜机械制造”铁皮牌子的车间门口停下车。
卷帘门半开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男人穿着油渍麻花的蓝色工装,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看见周衡,一口烟吐出来,眯着眼站起身。
“周工,你怎么过来了?”老孙头把烟屁股按在水泥墙上碾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林总那边早上刚来电话,说以后的结算账期要从三十天改成九十天,还要我们降五个点的加工费,不然就取消下半年的订单。”
周衡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从车间角落的木箱上拿了个安全帽扣在头上。
“他们不仅要改账期。”周衡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他们换了技术顾问,下周开始,林氏的所有图纸和公差标准,都要对齐欧标。”
老孙头愣住了,手里的烟盒捏变了形:“对齐欧标?开什么国际玩笑!林氏现在那批设备的模具都是你五年前根据国内工况改出来的特制版,公差压在两丝以内,换欧标模具?那一套模具重新开模要三百万,周期至少两个月,他们拿头去赶下个月中旬的交货期?”
“他们不懂。”周衡走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导轨,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滑石粉,“陆子航要的是账面好看的合规报告,拿去给投资人讲故事。”
“那你呢?”老孙头紧盯着他,“周工,这几年要不是你压着价格、自掏腰包补贴关键刀具的损耗,我们这帮老骨头早不伺候林家那个势利眼老太太了。你透个底,这事你管不管?”
周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老孙头。
“这是下一代减速器核心齿轮的改进图纸。老孙,把永胜的生产线停了,所有给林氏代工的专用夹具全部封存。”周衡看着老孙头,“从今天起,永胜不再接受林氏的无定金排产。”
老孙头接过U盘,手颤了一下:“周工,这……真要撕破脸?林薇可是你媳妇。”
“快不是了。”周衡神色平静,拍了拍车床的控制箱,“另外,我以我个人名义注资永胜,占股百分之四十。城北高新园区那边有一批军工转民用的精密外协件,下周一我会把订单带过来。我们不接林氏的单,接这批。”
老孙头倒吸了一口气,眼里闪过异样的光彩。他看了看手里的U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年轻人,重重点了点头:“行!周工,我老孙信你。你说停,我现在就拉闸!”
十分钟后,车间里刺耳的轰鸣声停了。
周衡走出厂区,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老陈发来的加密文件。
附件里是盛远资本在海外的完整流水记录。陆子航名下有三处房产已经被当地法院查封,两个月前在澳门的一笔大额拆借违约,总计欠款超过八位数。他这次高调回国,所谓的“两千万美元海外基金”,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庞氏骗局,意图用林氏的实物资产做抵押,在境内信托套现跑路。
周衡按熄屏幕,跨上车。
刚蹬出两条街,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薇”的名字。
他靠边停车,接通,按下免提。
“周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林薇尖锐的声音混杂着汽车喇叭声传过来,“永胜机械突然停了我们的生产线,连样件都不送了!下周一我们要给省建工交第一批货,违约金一天就要赔八十万!孙厂长说是你的意思,你疯了吗?”
“孙厂长按合同办事。”周衡平静地看着路边一家正在熬油条的早点铺,滚油冒着白泡,“林氏把账期单方面拖到九十天,加工费压低五个点,没有供应商会给你们白干。”
“那是商业谈判!做生意哪有不讨价还价的?”林薇气得声音发抖,“周衡,你立刻去给孙厂长打电话,让他马上复工!子航已经联系了德国的设备商,新产线两个月后就到位,这两个月必须让永胜顶住!”
“让陆子航解决。”周衡说。
“你——”
“他不是年薪百万的国际顾问吗?连个小机械厂都搞不定?”周衡打断了她的话,“林薇,以前是我把脸面搭进去替你们求情,现在这面子,我收回来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林薇的号码设置了静音。
早点铺的油条炸好了,金黄焦脆。周衡掏出手机付了四块钱,买了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坐在塑料矮凳上,一口一口嚼得极慢。
五年了,他很久没有在工作日的上午,这样坐在路边安安静静吃一顿早饭。以往这个时候,他要么在给赵雅琴排队买城西那家老字号的酱鸭,要么在林氏的车间里满身油污地调试卡壳的数控机床。
阳光透过早点铺破旧的雨棚照下来,落在手背上,暖烘烘的,带着尘世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4
下午三点,林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公司的高管和核心技术骨干,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桌上摆着七八份翻开的催货函,最上面那张印着“省建工集团”的红头大印。
赵雅琴坐在主位,脸色比清晨更难看,原本精心打理的发丝散落了几根在额前。林薇坐在她下手,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陆子航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厚厚的全英文方案,领带扯松了一些,脸上的从容收敛了许多。
“永胜机械的孙建国态度非常强硬,他说除非先把上个月的一百二十万货款全额结清,并且恢复原本的三十天账期,否则一颗螺丝钉都不会出库。”采购部经理抹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赵雅琴,“而且……而且技术部那边说,永胜停工后,其他两家备选厂根本调不出符合公差的模具,省建工那批活儿,全行业只有周工改出来的那套非标夹具能做。”
“非标夹具?”赵雅琴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响,“诺大一个集团,核心生产居然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作坊卡脖子?技术部养的那帮工程师都是吃白饭的?让模具工程师照着画图,重新做一套!”
技术部负责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太太,那套夹具没有原始图纸……当年周工是直接在机床上徒手修模磨出来的,核心的应力补偿参数都在周工脑子里。上个月我们要归档,周工说那是他在入赘林家前的个人专利雏形,没有公开内部架构。”
“周衡!又是周衡!”林薇咬着牙,手中的签字笔咔嚓一声被折成了两截,“他这就是蓄意报复!他早就计划好了用这个卡公司的脖子!”
陆子航轻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试图挽回局势:“阿姨,林薇,先别慌。国内这些小厂缺乏契约精神是常态。我已经联系了江苏的一家外资代工厂,他们有全套德国进口的高速加工中心,只要把基础图纸给他们,三天内就能出样品。”
技术负责人抬头看了陆子航一眼,眼神有些古怪:“陆总,省建工要的是特种抗疲劳合金钢,热处理工艺参数稍微差半度,上机测试就会断裂。周工留下的热处理曲线上锁了,密码只有他知道。”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雅琴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盯着林薇:“打电话!让他马上滚过来!”
“妈,我打过了,他把我电话挂了,后来一直打不通。”林薇脸色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周衡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衬衫,手里没拿工具包,只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夹。步履从容,没有任何仓皇或者怒气,像个走错会议室的路人。
林薇腾地站起来:“周衡!你还知道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的交货期全被你毁了,省建工要是索赔,林家要赔几百万!”
周衡走到会议桌的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夹平放在桌面上。
“省建工的单子,是我半年前一个人去跑了七趟拿下来的。”周衡目光扫过林薇,又落在那份红头催货函上,“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如果因为林氏单方面违规变更生产工艺导致延期,林氏承担全责,但如果是不可抗力,可以顺延十五天。”
陆子航冷笑一声:“周先生,人为恶意停工算什么不可抗力?法务部不是傻子,建工集团的法务更不是。”
周衡没理他,直接看向主位的赵雅琴:“妈,省建工的张总是技术出身,认图不认人。今天上午十一点,张总亲自给永胜机械去了电话,把那批零部件的外包合同,直接从林氏转签到了永胜名下。”
“你说什么?!”赵雅琴霍然站起,血压上涌,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幸亏林薇一把扶住。
“你把公司的客户抢走了?周衡,你这是职务侵占!我要去法院告你,让你坐牢!”林薇尖叫起来,指着周衡的手指剧烈颤抖。
“我是林氏的员工吗?”周衡反问,眼神清澈而冰冷,“五年了,我在林氏挂过职吗?领过一分钱工资吗?买过社保吗?”
林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确实没有。
赵雅琴为了防备这个穷赘婿分走林家的财产,五年来死死卡着人事和股权,周衡在林氏连个正经工卡都没有,对外宣称只是“林总的家属在车间帮忙打理”。
“我不是林氏员工,那批专利也在我个人名下,甚至当年跟省建工签技术备忘录的,是我周衡的私人签字。”周衡打开公文夹,抽出一份文件,转盘转动,推到赵雅琴面前,“省建工是看在技术的面子上给的订单。现在林氏单方面违约更换技术标准,张总终止合作合情合理。”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雅琴瘫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原本高高在上的凌厉气势散了个干净,“周衡,你吃林家的,住林家的,这五年林家没亏待你,你现在要置林家于死地?”
“林家没亏待我?”周衡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割肉,“五年前林氏濒临破产,是我拿父母留下的拆迁款垫了第一笔流动资金;这五年,我每天六点起床做全家的早饭,晚上在车间改图纸改到后半夜;林薇胃出血住院,我在床头守了三天三夜;而你们呢?”
周衡目光转向林薇,林薇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在防贼。”周衡继续说道,“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管理层名单里,老宅聚会我只能坐下首,陆子航一回国,你们就急着用他的假项目把我踢出局,甚至还要收走我父母唯一留下的房子去抵押贷款。”
陆子航脸色铁青:“周衡,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商业合作看的是资本实力,你没有资本,就该让位!”
“我的资本,就在这里。”周衡把公文夹里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债权收购协议》。
“林氏集团过去三年向江城农商行借贷的四千五百万抵押贷款,上周因为抵押物价值不足被挂牌转让。我通过第三方机构,已经全额吃下了这笔债权。”
周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灰败的赵雅琴和陆子航。
“现在,我是林氏最大的单一债权人。按合同,如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林氏无法结清当期本息共计七百三十万元,我将正式向法院申请林氏集团破产重整。”
5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滚而过。会议室里只剩下赵雅琴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她死死按着胸口,从随身包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几粒干咽下去。
陆子航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份《债权收购协议》,快速翻看着后面的盖章和资金流水条码。
“不可能!这不可能!”陆子航的手指开始发颤,眼镜片滑到了鼻尖,“四千五百万的债权包,就算打折收购,起码也要准备近两千万的现金!你一个吃软饭的,哪来这么多钱?阿姨,林薇,这是假的!这是他找人伪造的废纸,想在这儿虚张声势!”
周衡冷冷地看着他跳脚:“你可以现在给农商行的李行长打电话核实。协议编号第十七页右上角,防伪码在银监系统随时可查。”
陆子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掏出手机飞快地按着按键,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不到半分钟,他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手机从耳边滑落,重重磕在窗台上。
是真的。
林薇彻底慌了。她看着周衡,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清瘦面孔,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衬衫,可身上那股温和、退让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极度陌生的压迫感。
“周衡……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林薇声音颤抖,上前一步想去拉周衡的衣袖,“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我们是夫妻啊!你把公司的债权买下来,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这是要逼死我和我妈吗?”
周衡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夫妻?”周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五年前我父母车祸去世,肇事方赔偿款和老房子的拆迁款加起来一共一千八百万。当年你哭着跪在我面前,说林氏资金链断裂,只要能撑过那道坎,林氏的股份有我一半。钱打进林氏账户的第二天,赵董事长就变更了股权架构,把我排除在股东名册之外。”
赵雅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去五年,林氏靠着我带过来的资金和专利起死回生,年利润破千万。你们给我开过一分钱工资吗?每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买菜都要记账报销,稍有差池,赵董事长就在饭桌上冷嘲热讽,说我是个吃闲饭的废物。”周衡看着林薇,字字诛心,“林薇,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把我当过丈夫吗?”
“我……”林薇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周衡,我知道以前我妈说话不好听,我也太顾着面子……可是子航刚回国,我只是想证明林家能做得更好,我没想过要害你啊!”
“你没想过害我,你只是在我和陆子航之间,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践踏我。”周衡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一旁的陆子航突然转过身,咬着牙说道:“周衡,就算你买了债权又怎么样?七百三十万而已!只要我的海外基金一到位,两千万美元分分钟到账,林氏立刻就能把这笔债还清!到时候,你一分钱的利息也别想多拿!”
周衡轻蔑地看了陆子航一眼,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陆子航,你的那笔‘海外基金’,是指你在开曼群岛注册、实际控制人为你前妻弟弟的‘宏泰投资’吗?”周衡拉开公文夹的内层,再次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甩在陆子航脸上。
A4纸散落一地,铺满了会议桌和地面。
“新加坡金管局的调查令、澳门永利赌场的追债公证书,还有……你在国内非法集资的三家皮包公司流水。”周衡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陆子航的心脏上,“你回国的真正目的,是想利用林薇的信任,用林氏集团的厂房和土地做二次抵押,套出五千万信托贷款,然后通过地下钱庄转去海外平你的赌债。”
陆子航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扑通一声倒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查我?!”陆子航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林薇如遭雷击。
她低头捡起地上的文件,看着上面那一笔笔刺眼的境外赌场流水和法院执行文书,又看着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陆子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子航……这,这些是真的吗?”林薇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你说你在华尔街做对冲基金,你说你回国是为了帮我……你一直在骗我?!”
陆子航避开林薇的视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噗——”
主位上的赵雅琴突然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去,重重栽倒在地毯上。
“妈!妈你怎么了!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林薇扑过去抱住昏迷的赵雅琴,惊恐地哭喊起来。
会议室里顿时大乱,高管们手忙脚乱地围上去,有人掐人中,有人打电话。
在这片混乱中,周衡面无表情地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夹,扣上扣子。
他看了一眼抱头痛哭的林薇,没有停留一秒钟,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拂着他的衬衫,空气清冷而自由。
五年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粉碎。
6
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的长廊。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惨白的白炽灯光把走廊照得冰冷刺骨。
林薇头发凌乱地坐在长椅上,妆容全花了,眼眶红肿得厉害。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职业套裙,但上面的褶皱和污渍让她显得狼狈不堪。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薇猛地抬头,看见周衡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过来。
那一瞬间,林薇干涸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狂喜。她就知道,周衡不会这么绝情!五年了,每一次赵雅琴生病或者她不舒服,周衡总是第一个赶到医院,忙前忙后地端水送汤。他心里肯定还是有这个家的!
“周衡!”林薇跌跌撞撞地迎上去,一把抓住周衡的胳膊,眼泪再次决堤,“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的……妈刚才醒了,医生说是急性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但以后半边身子可能要瘫痪……林氏现在彻底乱了,子航……那个混蛋卷了财务账上的八十万备用金跑了,供应商全堵在公司门口要钱……周衡,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周衡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林薇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而是神色冷漠地将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赵董事长的流食和换洗衣物,我从老宅顺路带过来的。”周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薇接过保温桶,急切地拉住他:“周衡,我们回家好不好?以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轻信陆子航,我不该那么对你!只要你回来,我马上把公司的股份转给你百分之三十,不,百分之五十!以后林氏你说了算,我全听你的!”
周衡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换作上辈子,看到林薇这副卑微求全的模样,他或许会心软,甚至会义无反顾地再次跳进这个泥潭,为了所谓的爱情倾尽所有。
可现在,他只觉得可笑和悲哀。
“林薇,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周衡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从公文夹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上黑体加粗的五个大字刺痛了林薇的眼睛——《离婚协议书》。
林薇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不……我不签!周衡,我不同意离婚!我们五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这一次犯错,你就要彻底抛弃我吗?”
“五年的感情?”周衡自嘲地笑了一声,“林薇,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吗?”
林薇愣住了,眼神一片茫然。
“那天你在江城大饭店给陆子航办线上生日会,刷了二十万包场。而我发着高烧在家里等你,给你做了一桌子菜,最后胃穿孔自己打120去了医院。”周衡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两年前,我母亲忌日,我想回老家扫墓,赵董事长说家里来客人,硬逼着我留下来在厨房杀鱼做饭,而你在客厅里陪着客人们打麻将,连一句帮我解围的话都没说。”
周衡每说一句,林薇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还有半年前,林氏拿到高新技术企业认证,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举杯庆祝,你把所有功劳归于陆子航留下的旧框架。而真正熬了三个月通宵做核心算法的我,甚至连入场的请柬都没有收到。”
周衡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冷漠和释然:“林薇,不是我抛弃了你,是你亲手把这桩婚姻里所有的情分,一点一点耗光了。”
林薇瘫倒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呜咽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协议我看过了,很公平。”周衡把笔放在长椅上,“林家的房产、车辆、现有资产我一分不要。但我借给林氏的一千八百万本金,折算成林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那四千五百万的债权,转为定向增发优先股。另外,我父母留下的老宅和所有技术专利,完全归我个人所有。”
“你……你要把林氏拿走?”林薇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愤怒,“那是林家两代人的心血!”
“林家的心血,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资不抵债了。”周衡淡淡地说道,“没有我的技术和资金,林氏撑不过下周。签了字,林氏的牌子还能保住,你和赵董事长每年还能拿到分红,足够你们体面地生活。如果不签……”
周衡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
“明天上午九点,法院的破产清算破产申请就会送达林氏总部。到时候,不仅林氏要被查封拍卖,你们名下的所有房产、车辆,都要被强制执行用来抵债。你母亲甚至连icu的医药费都掏不出来。”
周衡看了看手表:“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过时不候。”
说完,周衡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走廊尽头走去。
“周衡!周衡你别走!”林薇撕心裂肺地喊着,想要追上去,却因为脚软重重跌倒在地板上。
她看着男人决绝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彻底底失去了这个曾经把她视作全世界的男人。
7
早晨八点十五分,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尘土。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林薇从车上走下来。短短一夜之间,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原本光鲜亮丽的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颓废而沧桑。
周衡已经等在台阶下了。他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神清气爽,与周围行色匆匆的行人相比,显得格外从容。
看到林薇走过来,周衡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带齐证件了吗?”
林薇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周衡……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问过医生了,我妈的病需要长期康复,公司现在又这个样子……我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周衡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语气平静:“路是自己选的,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进去吧,别耽误时间。”
林薇握着那包纸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绝望地低下了头。
半个小时后,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推到了两人面前。
盖钢印的咔哒声清脆刺耳,宣告着一段长达五年的婚姻彻底画上了句号。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林薇紧紧攥着那本属于自己的离婚证,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转过头,看着周衡把离婚证随手揣进风衣口袋,动作随意得像收起一张发票。
“周衡,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字,公司的公章和财务印鉴也都在你车上。”林薇抹了把眼泪,苦涩地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陆子航跑了,卷走的那八十万是下周要给工人的工资,永胜机械那边也……”
“那些事现在由林氏集团新任董事长负责,与林小姐无关了。”周衡神色淡然地打断了她。
林小姐。
三个字,像是一道无可跨越的鸿沟,将两人的关系彻底划清。林薇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资格。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8稳稳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下车,快步来到周衡面前,恭敬地微微躬身:“周总,省建工集团的张董已经到了新公司,高新园区的王主任也在等您,签约仪式定在十点半,车已经准备好了。”
来人是江城知名职业经理人苏晴,也是周衡早在半年前就暗中委托猎头聘请的执行总裁。
林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省建工的张董?高新园区的王主任?周衡……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周衡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转身上了奥迪A8的后座。
车窗缓缓降下,周衡看着站在台阶上失魂落魄的林薇,淡淡地开口:“林薇,做生意不是靠攀附虚伪的白月光,也不是靠踩低至亲之人的尊严。你好自为之。”
车窗升起,隔绝了所有的视线。黑色的奥迪车汇入滚滚车流,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薇呆呆地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寒风中,手里紧紧攥着离婚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周衡从来都不是靠林家施舍才能苟活的寄生虫。
正相反,林家这五年的繁华与体面,全都是建立在周衡甘当基石的付出之上。如今基石抽离,林家这栋看似光鲜的大厦,瞬间轰然倒塌。
而她,亲手推开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神明,却把一个骗子当成了救命稻草。
巨大的悔恨像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
8
江城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综合办公大楼多功能厅。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响成一片。
红色的签约背景板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浩瀚重工与省建工集团全产业链战略合作签约仪式暨新一代高精精密构件发布会”。
主席台正中央,周衡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定制西装,整个人气质冷峻而从容。在他身旁,坐着省建工集团董事长张振海,以及江城主管工业的高新区副主任。
“……浩瀚重工自主研发的非标精密夹具及超耐磨合金构件,彻底打破了国外长达十年的技术垄断,将我省重大工程核心零部件的自主率提升了近四十个百分点。”张振海握着话筒,神情激动,“今天,我代表省建工集团,与周衡董事长正式签署首期金额为一点二亿元的长期供货协议!”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台下的苏晴看着台上的周衡,眼中满是钦佩。短短几天时间,周衡以极低对价全资收购了濒临破产的永胜机械,剥离林氏原有的一切不良资产,成立了全新的“浩瀚重工”。
凭借手中二十余项独立技术专利和精准的市场布局,浩瀚重工不仅无缝接盘了省建工的超级大单,更是引来了省属国资的产业引导基金注资入股。
曾经被林家视为吃闲饭的赘婿,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江城工业制造界最耀眼的新星。
而与此同时,江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陆子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将风衣领子立得极高,推着一个登机箱,神色慌张地在安检口排队。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口袋里的护照已经被捏得有些发软。
卷走林氏账上的八十万现金后,他通过黑市买了张飞往金边的单程机票,只要过了安检,上了飞机,国内的一切债务和骗局就再也找不上他。
“先生,请出示您的登机牌和有效身份证件。”安检员公式化地说道。
陆子航连忙递过护照,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安检员在电脑上刷了一下护照,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安检员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不露声色地按下了台下的报警按钮。
“陆先生,请您稍等一下,系统需要二次核验。”
陆子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抓起护照转身就想跑!
“站住!别动!”
两名全副武装的机场特警迅速从两侧包抄过来,一把将陆子航按倒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双手。
“陆子航,你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以及非法集资,江城经侦支队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跟我们走一趟吧!”一名便衣警察出示了警官证和逮捕令,冷冷地说道。
陆子航的脸紧紧贴在地面上,眼镜飞出去摔得粉碎。
“不……不是我!是林家!是林薇让我干的!你们抓错人了!”陆子航歇斯底里地挣扎呼喊,毫无体面可言。
便衣警察冷笑一声:“林氏集团的新任法人周衡先生已经提交了你所有涉案的资金流水和境外账户公证书,铁证如山,有什么话,去审讯室交代吧。”
听到“周衡”两个字,陆子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名特警架起,在无数旅客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拖出了航站楼。
9
初冬的江城,飘起了第一场细碎的雪花。
城南老旧小区的一套两居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涩味道。
林薇系着一条旧围裙,站在逼仄的厨房里,就着冷水淘米。水冰得刺骨,她的手背上已经生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冻疮,红肿发硬,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皆是名牌加身的林家大小姐,如今连一盒几十块钱的护手霜都舍不得买。
“咳咳……咳!”
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茶杯摔在地上的脆响。
林薇慌忙擦了擦手,快步跑进卧室。
赵雅琴半瘫在床上,嘴角歪斜着,流着涎水,右手无力地在床边扑腾,地上一片狼藉的药汤。
“妈,你怎么又把药给洒了!”林薇急得眼眶泛红,连忙蹲下身用抹布清理地面。
赵雅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浑浊声音,眼神浑浊而怨毒,含糊不清地骂着:“周……周衡那个白眼狼……畜生……你去……去找他要钱!林氏……是林家的……咳咳咳……”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林薇终于忍不住,将抹布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林氏早就没了!林家也破产了!要不是周衡手下留情,把这套老房子留给我们,还按月给我们打三千块的信托生活费,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连你的降压药都买不起!”
赵雅琴被女儿的爆发吓住了,半张僵硬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恐,浑浊的眼泪顺着歪斜的面颊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薇跌坐在床边,双手抱头,痛哭失声。
这几个月来,她尝尽了世态炎凉。以前围绕在身边的“名媛闺蜜”和商业伙伴,在林家破产后像躲瘟疫一样避着她;甚至连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亲戚,也为了分得林家的一点破烂家当,反目成仇。
而那个曾经被她们全家踩在脚底、肆意羞辱的男人,如今已经站在了她只能仰望的云端。
昨天她在路边的报刊亭上看到江城早报的头版头条——《浩瀚重工完成B轮十亿融资,创始人周衡荣膺年度十大经济人物》。
报纸上的周衡,西装革履,目光如炬,自信从容。
林薇发了疯一样给周衡发信息、打电话,想要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以普通老同学的身份说一句“对不起”。
但所有的信息都石沉大海,那个曾经为她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号码,早就把她拉入了黑名单。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薇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快步走过去开门。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会不会是周衡……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身穿制服的法院工作人员。
“请问是林薇女士吗?”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问道。
“我是……怎么了?”林薇心里咯噔一下。
“陆子航职务侵占及合同诈骗案今日已正式宣判,陆子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零六个月。根据法院判决,追缴赃款程序中,林氏集团因在前期合同中存在违规连带担保责任,需要承担部分民事追偿。由于林氏原资产已完成破产重组剥离,法院将依法冻结你个人名下仅存的关联账户资金,请你签字确认。”
一份沉重的民事裁定书递到了林薇面前。
林薇看着上面的判决结果和追偿金额,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十四年半。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带她去欧洲定居、给她带来无尽荣华富贵的白月光,最终留给她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和长达十四年的牢狱笑柄。
林薇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送走法院工作人员后,她靠在冰冷防盗门上,缓缓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大树的枯枝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白。
曾经,在每一个这样的风雪天,周衡都会提前温好一壶红糖姜茶,把烘得暖烘烘的毛毯裹在她的身上,笑着对她说:“外面冷,有我在呢。”
可现在,整个世界,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10
三年后,春暖花开。
江城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核心地段,一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化科技园区正式落成。
园区中央的巨型钢结构建筑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黑金石碑,上面镌刻着“浩瀚工业技术研究院”。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研究院门前。
周衡走下车。三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疲惫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沉稳内敛的大气。他穿着合体的灰色羊毛风衣,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不迫的气度。
“周董,新一代全自动工业母机系统的实测数据出来了,精度达到纳米级,德国专委会发来贺电,下个月在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上,我们将作为亚洲唯一受邀企业做主旨演讲。”苏晴快步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全英文报告递给周衡,神采飞扬。
周衡接过报告,随手翻阅了几页,嘴角带着一抹平静的微笑:“告诉研发团队,今晚全员发双倍奖金,放假三天。另外,通知法务部,我们在欧美申请的七项底层核心算法专利已经全部获批,全面启动全球技术授权。”
“是,周董!”苏晴语气中满是自豪与敬佩。
交代完工作,周衡独自漫步在园区的林荫道上。
道路两旁的早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通体舒畅。
走到园区外围的开放式喷泉广场时,周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口罩的保洁员。
女人身形消瘦,弓着背,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吃力地清理着路边的落叶和垃圾。当她直起腰捶背的时候,口罩微微滑落,露出一张布满风霜、苍白憔悴的面孔。
是林薇。
三年不见,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如今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最底层,靠着微薄的保洁薪水维持着重病母亲和自己的生计。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马路对面投来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车水马龙的宽阔马路,隔着漫天飞舞的樱花瓣。
林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个长身玉立、气度非凡的男人,眼底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胶鞋、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以及身上散发着汗臭味的旧工装,她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喉咙里。
她飞快地拉起口罩,遮住自己满是泪痕和皱纹的脸,狼狈地捡起扫帚,转过身,将头埋得极低,推着装满垃圾的小推车,仓皇地逃进了旁边逼仄阴暗的小巷。
周衡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曾经的屈辱、背叛、痛苦与挣扎,在这一刻,彻底随风飘散。那些恩怨情仇,早就在他选择走出泥潭的那一天起,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一阵微风吹过,拂落了他肩头的一片樱花瓣。
周衡收回目光,仰头看向蔚蓝如洗的天空。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暖意。
他迈开脚步,从容地向着园区最深处的光亮处走去。
前面,是属于他的星辰大海,是一片无限广阔、充满希望的全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