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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8:15

我在祖庙骂了句穷鬼,穿成了刚饿死的祖宗

我祖宗十八代都是穷人。

族谱第一页写着四个字:佃户陈氏。

我二十八岁那年,在祖庙里骂了他们一句。

第二天睁眼,我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张破席。

有人在掰我的手指头,想把我身上那件棉袄扒下来。

我听见有人说:“有余断气了,席子卷了,埋了吧。”

1

我叫陈有余。

我爷爷给我取的名。有余,年年有余。

他这辈子没余过一斗粮。

我爹也没有。我也没有。

我二十八岁,存款三千二。房租八百,电瓶车分期还剩四期。

我在县城送外卖,一天跑十四个小时。

上个月跑了六百三十七单,超时十一单,罚了两百二。

【自由。我一天跑十四个小时,电瓶换了三块,这叫自由。】

那天是我堂哥结婚。

我随了六百。

酒席摆在村口,二十桌,红棚子,音响放《今天你要嫁给我》。

大伯端着酒杯过来,坐我旁边。

“有余,你那店还开着?”

“关了。”

“关了干啥去了?”

“送外卖。”

桌上安静了一下。

堂哥夹了口菜,笑了一声:“送外卖好啊,自由。”

他媳妇跟着笑:“自由。”

一桌人都笑。

我低头吃菜。

那盘肘子我没夹第二筷子。

散席的时候,大伯在门口拉住我。

“有余,你爸那个腿,今年又犯了。”

“我知道。”

“你要是手头宽裕……”

“我不宽裕。”

他松了手,脸上那点笑还在。

“行,行。我就是问问。”

【他问了三回了。每回都是我手头不宽裕。】

我骑车回村,路过老屋。

屋顶那片瓦是塌的,塌了三年,用塑料布压着。

塑料布被我爹用砖头压了八块。

下雨的时候,屋里摆四个盆。

我爹说,等他腿好了就上房修。

他腿好不了。这是第八年。

我把车停在村口,一个人往村里走。

走到最里头,是陈家祖庙。

三间瓦房,门板掉了一扇,里头供着一排牌位。

牌位是我爷爷那辈人立的。木头都黑了,字也看不清。

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

地上有半瓶白酒,不知道谁搁的。

我拿起来,喝了两口。

酒是散装的,辣嗓子。

我站在那排牌位前面,看了一会儿。

最上头一块,写着“陈氏历代祖宗之位”。

我说:“你们都躺着。”

“躺着舒服吧。”

“一代一代穷,穷了十八代,你们就没一个人想过爬起来?”

牌位上落着灰。

我伸手抹了一把,抹了一手黑。

“我爷爷给我取名有余。”

“他到死都没余过一斗粮。”

“我爹也没有。我也没有。”

“你们在底下看着,不觉得丢人?”

没人应。

我把酒瓶举起来,对着那排牌位。

“我骂你们一句穷鬼。”

“你们要是有种,就让我回去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穷的。”

我把酒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蜡烛灭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同一瞬间,三根一起灭。

我站在黑里,闻见一股土腥味。

脚下那块青砖,忽然软了。

我往下掉。

我没想到,落下去的地方,是我祖宗的土炕。

2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草席。

草席离我的脸只有一尺。

上头有霉点,有补丁,补丁的线是麻绳。

我侧过头,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有茧,虎口那块是被电瓶车把手磨的。

这只手,指节粗,掌心有一层老皮,像常年握锄头的。

我动了一下。

那只手也动了一下。

【这是我的。】

有人在掰我的手指头。

我抬眼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眼睛肿。

她正在解我身上那件棉袄的扣子。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尖叫一声,往后坐倒。

“活了!”

“有余活了!”

门外涌进来四五个人。

有人举着油灯,有人拿着一卷草席。

一个老头挤到前头,蹲下来看我,伸手探我的鼻息。

“真活了。”

他回头说:“把席子收起来。”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塞了一把沙。

“水。”

那女人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端了个破碗回来。

碗里是黄泥汤。

我喝了一口,一股土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

我把碗推开,咳了半天。

咳出来的东西,是土。

【观音土。】

我在这行听过这个词。老辈人讲过,饿极了吃观音土,吃下去胀死。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鼓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硬的,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别按。”老头说,“按了要人命。”

“你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我是你二叔公。”

“你叫陈有余。你今年二十二。”

“你饿了七天,昨天夜里断的气。”

我躺在那儿,看着房梁。

房梁是黑的,挂着蛛网。

【我穿成了我祖宗。】

【而且我穿来的这天,他刚死。】

我跟他们对了半天话,才把这里的事弄明白。

永昌三年。

大旱第三年。

这个村叫陈家坳,一百三十七口人,全姓陈。

全村的地,是赵家的。

陈家种赵家的地,一亩交四斗租。

今年地里没收成。

不是少收,是没收。

从开春到六月,没下过一场透雨。

麦子长到半尺就黄了,穗子是瘪的,一亩打八斗。

八斗交四斗租,剩四斗。

四斗粮,一家人吃三个月。

现在是九月。

九月里,村里已经有人饿死。

我躺在炕上,听他们在外头说话。

“赵家那边催了,说这个月的租,月底再不交,地就收回去。”

“收回去吃什么。”

“吃什么?吃土。”

“守业叔,小满那事,赵家应了没有。”

“应了。两石粮,换一个人。”

“两石粮……”

“两石粮能活六口人。”

我撑着坐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看见我,都停了嘴。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谁是小满。”我问。

没人答。

二叔公咳了一声。

“有余,你身子虚,回去躺着。”

“我问谁是小满。”

那姑娘站起来了。

“哥,我是小满。”

她是我堂妹。

瘦得下巴尖,头发黄,手背上全是裂口。

“赵家要买你?”

她点头。

“买去干什么。”

“说是……做丫鬟。”

“两石粮。”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没有一个人看我。

他们都在看地。

【两石粮,换一个人。】

【这就是我祖上过的日子。】

我说:“不许卖。”

二叔公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不许卖。”

“你拿什么不许。”他说,“你昨天还在炕上挺尸。”

“现在我坐起来了。”

“坐起来就能变出粮?”

我看着他。

“给我三十天。”

院子里安静了。

“三十天,我让地里出粮。出了粮,小满不卖。出不了,我自己去赵家。”

二叔公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去赵家干什么。”

“抵她。”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二叔公没笑。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

“口说无凭。”

“你要立,就立个字据。”

“三十天,一亩地,你要是能让它出三斗粮——”

“三斗?”我打断他,“三石。”

院里彻底没声了。

二叔公的手停在纸上。

“你说多少。”

“三石。”

“这块地,丰年一亩一石二。”

“我知道。”

“今年颗粒无收。”

“我知道。”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凉。

“行。”

“三石。三十天。”

“你立。”

我拿过他手里的笔。

笔是秃的,墨是干的,我在砚台里舔了两下。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陈有余,立字为凭。三十日内,陈家坳东坡三亩薄田,亩产三石。不足,自卖赵家,抵陈小满身价。

写完我按了个手印。

二叔公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你这字。”

“怎么了。”

“不像种地的写的。”

【我在县城送外卖之前,开过两年农资店。合同我自己写。】

我说:“饿不死的人,字都写得好看。”

我不知道的是,这张字据,第二天就被人抄了一份,送进了赵家。

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东坡。

三亩地,是村里最差的一块。

地势高,土薄,往下挖一尺就是黄泥。

今年旱,地表裂了口子,一踩一脚灰。

赵家的管家赵六,正带着两个人在地头插桩。

“插桩干什么。”我问。

“量地。”赵六斜我一眼,“赵家的地,赵家想量就量。”

“这地我们种着。”

“种着也是赵家的。”

他拿脚在地上跺了跺。

“这地明年就归东院了。你们陈家,种不起了。”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地头。

地头的土是白的,踩上去起一层粉。风一过,粉就飘起来,落在裤腿上,一拍一片印子。

我把手伸进土里,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沙。

地是干的,但没死。

我把手插进土里,往下抠了三寸。

底下是潮的。

【墒还在。】

我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了两百步,看见一片芦苇。

芦苇长得不高,但绿。

旱了三年还绿的地方,底下有水。

我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丛马齿苋,贴着地皮长,肉乎乎的。

【这是湿生植物。】

我回头看跟着我的两个人。

一个是大柱,我堂兄,三十岁,力气大,脑子慢。

一个是小满,我让她跟来的。

“大柱。”

“干啥。”

“挖。”

“挖啥。”

“这儿挖井。”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

“这地方离河三里,挖井?挖到明年也挖不出水。”

“挖两丈。”

“两丈?你知道两丈多深吗。”

“知道。六米。”

他愣住了。

“六……什么?”

“两丈。”我说,“挖。”

他不挖。

我拿过锄头,自己挖。

第一锄下去,土是硬的,震得我虎口发麻。

第二锄,第三锄。

挖到半尺,我喘得厉害。

这身体饿了七天,胳膊细得像柴。

小满过来,抢我的锄头。

“哥,我挖。”

“你挖不动。”

“我挖得动。”

她真挖得动。

她挖一锄,我刨一锄。

大柱站在边上看了半个时辰,忽然把上衣脱了,跳下坑。

“往边上站。”

他一个人挖,一锄顶我们三锄。

挖到一丈,土变成湿的。

挖到一丈五,坑底开始渗水。

挖到两丈,水从底下冒出来,咕嘟咕嘟,一会儿积了半尺。

大柱站在坑底,抬头看我们,脸上全是泥。

“出水了。”

他伸手捧了一口,喝下去,然后蹲在坑底,肩膀抖。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蹲在井底哭。

【他不是高兴。他是这三年,第一次喝到不带泥的水。】

我不知道的是,赵六那天也站在人堆里,看了很久。

4

井出水那天,村里来了三十多个人看。

他们不打水,就站在坑边上往下看。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水,放在嘴里尝。

“甜的。”

“真是甜的。”

二叔公也来了。

他站在坑边,看了很久,回头问我:“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水。”

“芦苇。”

“芦苇?”

“旱三年还长芦苇的地方,底下有暗水。”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一口井,救不了三亩地。”

“我知道。”

“那你还立那个字据。”

“字据是三十天。”我说,“井是三天。”

“剩下二十七天,我干别的。”

第二天,我让大柱带人去挖第二口井,在坡的东头。

我自己带小满去拾粪。

“拾粪干什么。”

“沤肥。”

“粪还要沤?”

“不沤,上到地里烧根。”

我让她拿筐,沿着村道捡。

牛粪、驴粪、人粪,全捡。

一天捡了六筐。

村里人看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陈有余疯了。”

“饿成那样,还有力气捡屎。”

“他立了字据,三十天三石,我看他三十天得吃屎。”

我听见了。

我没回头。

【骂我可以。别耽误我拾粪。】

我们在村东头挖了个坑,一尺深,两尺宽。

一层粪,一层秸秆,一层草木灰。

浇一遍水,踩实。

上头盖土,糊泥。

“这就完了?”大柱问。

“三天翻一次。”

“翻它干啥。”

“让它发热。”

“粪还能发热?”

三天后我让他去翻。

他掀开土,手伸进去,猛地缩回来。

“烫的!”

“多烫。”

“跟热水似的。”

“这就对了。”我说,“发热,就是里头在烂。烂透了,就是肥。”

大柱蹲在坑边,看着那堆冒热气的粪,看了很久。

“有余。”

“嗯。”

“你这些东西,跟谁学的。”

我没答。

【跟谁学的?跟县农技站的老周学的。他教我的时候,我嫌他啰嗦。】

【现在我知道,他那些啰嗦,能救命。】

我不知道,这堆粪,后来救了一百三十七口人。

5

第七天,赵六又来了。

这回带了五个人,抬着一杆秤。

“陈有余。”

“干什么。”

“赵老爷说了,你们陈家欠租三年,今年再不交,地收回,人也得清出去。”

“今年地里没收成。”

“没收成是你们的事。”他把秤往地上一放,“赵老爷仁义,给你们一条路。”

“什么路。”

“地,一亩折两斗,你们这三亩,折六斗。加上往年欠的,一共二十五石。”

“二十五石,我们全族一年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拿人抵。”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三个什么人。”

“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丁两个,女的凑一个,都行。”

我身后的人开始往后退。

二叔公挤到前头,脸色发白。

“赵管家,二十五石,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要命还是要人。”赵六说,“你们自己定。”

他一直笑着。

那种笑我在县城见过。收租的、催债的、还有我那个房东。

【他们笑起来一个样。】

我说:“赵管家。”

“嗯?”

“二十五石,我们认。”

身后一片抽气声。

“但是。”

赵六眉毛一挑。

“但是什么。”

“但是要立契。”

“立什么契。”

“往年欠的,今年还不上,我们认。今年秋收以后,我们按月还,一个月两石,还到明年三月。”

“凭什么。”

“凭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摊开。

“我立了字据,三十天,这三亩地亩产三石。”

“三亩,九石。”

“九石粮,够还三个半月的账。”

赵六低头看那张纸。

他不识字。

他把纸递给身后一个人。

那人看了,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六笑了。

“亩产三石?”

“是。”

“你知道这地丰年打多少?”

“一石二。”

“那你凭什么打三石。”

“凭我会种。”

他笑得更大声了。

“行。”

“我就看着。”

“九月二十八,我来收粮。”

“少一斗,我把你们陈家坳的人,一个一个清出去。”

他走了。

二叔公在我背后,声音发抖。

“你疯了。”

“你真有把握?”

“有。”

“几成。”

我看着他。

“七成。”

“那三成呢。”

“三成,我去赵家。”

二叔公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井边。

月亮很亮,井水里有月亮。

我算了一遍账。

三亩地,一亩三石,要九百斤。

按这地的土,按今年的旱,按这个村的人力,正常打,一亩八斗都难。

要打到三石,得把三样东西全压上去。

水。肥。种。

水有了。

肥在沤。

种——

种是最难的。

我站起来,往村西走。

村西头有一间空屋,住着一个货郎。

他不是这村的人,一年来两回,收兽皮,卖针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油灯下数铜钱。

“陈有余?”

“我找你买东西。”

“你拿什么买。”

“拿这个。”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我这七天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是我从原身那件棉袄夹层里摸出来的。

一块玉佩。不是好玉,是青的,边上磕了个口。

货郎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换什么。”

“种子。”

“什么种子。”

“番薯。”

他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番薯。你从南边来,你见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哪知道这个的。”

“我见过。”

“在哪见的。”

“在海船上。”

他脸色变了。

“你上过海船?”

“我上过。”我说,“我还见过他们怎么种。”

【我没上过海船。我在县农技站的书上看的。】

【但我现在必须让他信。】

货郎把铜钱推到一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上没有人。他把门闩上,回头的时候,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回来的时候,他压低声音。

“番薯有种,不好带。”

“怎么不好带。”

“官面上说是外番之物,私相传授,要问罪。”

“我不种在明处。”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不像种地的。”

【第二个人这么说。】

“一块玉,换多少。”

“换一筐。”

“一筐多少斤。”

“四十斤。”

“我要两筐。”

“你没那么多玉。”

“我给你写个欠条。”

“你拿什么还。”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你二十筐。”

他笑了。

“你凭什么还得起。”

“凭这个。”

我把那块玉推过去。

“玉你先拿着。二十筐,明年这时候,我送到你手上。”

“送不到,我这条命归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玉收进袖子。

“陈有余。”

“嗯。”

“你要是真能种出来,我不光不要那二十筐。”

“我要跟你做买卖。”

我没想到,他这句话,十天后就成了真的。

6

第二批种薯到的那天,出了事。

我从镇上回来,走进柴房,看见草堆被扒开了。

两个薯块不见了。

地上有几块皮,还有一小片没啃干净的瓤。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小满跟进来,看见我的脸色,往后退了半步。

“哥。”

“谁来过。”

“我不知道。”

“你去把人都叫到祠堂。”

那天晚上,祠堂里站满了人。

油灯点了四盏,照得人脸发黄。

我站在牌位底下,把那两片薯皮放在桌上。

“谁吃的。”

没人说话。

“我问,谁吃的。”

还是没人。

“这东西,一个薯块,能切四块,四块能长四窝,一窝五个,二十个。”

“二十个,切了再种,明年就是八十个。”

“八十个,后年就是三百二十个。”

“你们吃掉的不是两个薯,是三百二十个。”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有那么玄吗。”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三房的陈老四。

“你觉得玄。”

“我觉得……饿。”

他说完,把头低下去。

祠堂里安静了。

【他说得对。他饿。】

【饿了三年的人,看见能吃的,忍不住。】

我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会儿,我说:“老四。”

“嗯。”

“你吃了几个。”

“一个半。”

“剩下的呢。”

“给我儿子了。”

他儿子七岁,叫石头,站在他腿边,瘦得像根竹竿。

我从桌上拿起那两片薯皮,走下来,蹲在石头面前。

“石头。”

“嗯。”

“好吃吗。”

他看着他爹,不敢说。

“说实话。”

“……不好吃。”他说,“涩。”

我笑了一下。

“对。涩。”

“它不好吃。它是种。”

“种下去,明年这个时候,你家能吃上三百斤。”

“现在吃了,你家明年还是饿。”

我站起来,回头看着祠堂里的人。

“从今天起,立个规矩。”

“种薯归公。谁动,谁赔。”

“怎么赔。”二叔公问。

“一个薯块,赔一斗粮。”

“他要是有粮,还用偷?”

“没粮就记工。”我说,“一个薯块,记十个工。做工还。”

二叔公想了想,点头。

“行。”

那规矩定下来,一夜之间,柴房门口多了三道锁。

三把钥匙,分给三个人。

大柱一把,小满一把,二叔公一把。

【我一把都没留。】

【我不需要钥匙。我需要他们自己看着。】

番薯运来的那天是夜里。

两筐,用草盖着,藏在柴房。

我扒开草,看见底下那些薯块,长芽了,芽是紫的。

【活了。】

小满蹲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这什么。”

“番薯。”

“能吃?”

“能。”

“好吃吗。”

“不好吃。”我说,“但它能活人。”

“一亩能打多少。”

“三千斤。”

她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小声问:“哥,三千斤是多少。”

“是你们家三年的口粮。”

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们把薯块切开。

一块薯,切成四块,每块留一个芽眼。

切口抹上草木灰。

“为啥抹灰。”

“防烂。”

我们在东坡那块地的边上,整了一小块苗床。

土要松,要细,要肥。

我把沤了半个月的肥掺进去,翻了三遍。

薯块斜着插进土里,芽朝上。

上头盖一层薄土,再盖一层草。

“啥时候出来。”

“七天。”

第七天,我去看。

草底下,冒出几片叶子,心形的,紫绿色。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满也蹲着。

“哥。”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大。”

八月底,天还是不下雨。

村里的井,有两口干了。

只有我们挖的三口还出水。

第三口井挖到两丈二的时候,碰到了石头。

大柱在底下砸了半个时辰,虎口裂了。

我让他上来。

“换地方。”

“这地方你说有水的。”

“我说有,没说一定有。”

“那白挖了?”

“不白挖。”

“都见石头了,还不白挖?”

“石头底下有水。”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这石头是青石,青石是水冲出来的。”

“你要是骗我,我这半个月就白干了。”

“我不骗你。”

“你凭什么不骗我。”

我看着他。

“因为我也在底下。”

那天下午,我们换了位置,往东挪了三丈。

第二天中午,出水。

比前两口都大。

九月十五,蝗虫来了。

先是一个小孩在村口喊。

然后是铜锣。

我从地里跑回村,看见西边的天是灰的。

那不是云。

是一片东西,在动。

【蝗。】

我在农技站见过一次蝗灾的照片。照片是黑的白的,看不出来多可怕。

现在我知道了。

天是灰的,太阳是暗的,风里有一股腥味。

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像下雨。

落在树上,树就秃了。

落在地里,地就空了。

村里人全跑出来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拿扫帚打。

有人点火。

火点着了,烧了一片,更多的蝗虫飞过来。

二叔公站在村口,脸白得像纸。

“完了。”

“全完了。”

我跑回东坡。

番薯地里,已经落了一层。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东西在叶子上爬。

小满跟在我后头,声音发抖。

“哥。”

“拿筐。”

“什么。”

“拿筐,还有铁锹。”

“干啥。”

“挖卵。”

“什么卵。”

“蝗虫的卵。”

我蹲下去,用铁锹在地头挖。

挖开三寸土,土里有一片白的东西,像米粒,一串一串。

“看见没有。”

“这是啥。”

“蝗虫下的崽。”

“土里有?”

“土里有。一窝一百多粒。”

“一亩地有多少窝。”

“少的三四十窝,多的上百。”

小满看着那片白,脸都白了。

“那……那得挖多少。”

“全挖。”

那天下午,我让全村人下地。

挖卵的人,一人一天记两个工。

工分记在账上,等秋收分粮。

起初没人来。

“挖虫子卵能当饭吃?”

“陈有余又发疯了。”

二叔公来了。

他站在地头,看我挖。

“这有用?”

“有。”

“能挖干净?”

“挖不干净。”

“那挖它干啥。”

“挖一窝,少一百只。”

“一百只算什么,天上有多少。”

“天上有多少我管不了。”我说,“我管这三亩地。”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用手扒土。

扒出第一窝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真是……”

“是。”

他没再问。

第二天,村里来了一百多个人。

连赵六都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地头,看我们挖土,笑了一声。

“陈有余,你翻地翻得挺深啊。”

“深点好。”

“好什么。”

“好长庄稼。”

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往地里吐了一口痰。

我没理他。我抬头看天。

天上有一片灰,在动。

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7

蝗虫最凶的那三夜,我们在地里守。

一夜四个人,两个时辰一换。

火堆不能灭。灭了,虫子就落下来。

第三夜,后半夜,起了风。

风把火吹斜了,火星子往麦秸上飞。

我扑过去,用脚踩。

踩灭了这边,那边又着。

大柱抱着一捆湿草跑过来,往火上一压。

烟腾起来,呛得我们俩直咳。

“有余。”

“咳……说。”

“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西边的天上,又黑了一层。

“又来了。”

“挡得住吗。”

“挡不住。”

“那咋办。”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黑。

“挡不住,就让它们吃。”

“吃啥。”

“吃该吃的。”

我让大柱带人,把地头那几垄最弱的苗全拔了,堆成一堆。

“这是干啥。”

“给它们吃。”

“那是咱的苗。”

“那几垄本来就活不了。”我说,“让它们吃这几垄,吃饱了,就不吃别的。”

大柱看着我。

“虫子还挑食?”

“虫子不挑。”我说,“但虫子吃饱了,就飞不动。”

那天夜里,那片蝗虫落在我们拔下来的那堆苗上。

落了厚厚一层。

天亮的时候,我让人拿麻袋去装。

一袋一袋,装了十七袋。

“装这个干啥。”

“喂鸡。”

【鸡吃了十七袋蝗虫,下了三个月的蛋。】

蝗虫过了七天。

七天里,我们把三亩地翻了四遍。

挖出来的卵,装了两口大缸。

我让人把缸埋了,埋三尺深,上头夯实。

【不能烧。烧了有烟,烧不干净还招人。】

除了挖卵,我还让人在地头挖了三条沟。

沟里堆草,夜里点火。

蝗虫怕烟,也怕火。

火堆边上,放鸡。

村里的鸡剩了十七只,全赶到地里。

鸡吃蝗虫,吃得肚子鼓。

有人不干。

“鸡吃了蝗虫,就不下蛋了。”

“鸡要是饿死,连蛋壳都没有。”

“那也不能拿鸡去喂虫子。”

“不是喂虫子,是让鸡吃虫子。”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虫子吃你的粮,鸡吃你的虫,你吃鸡。”

那人愣了半天。

“那……那鸡最后还是被吃了。”

“对。”

“那我不干。”

“你不干,行。”我说,“你那份口粮,从今天起不算。”

他急了。

“凭什么。”

“凭你没出工。”

“我出了。”

“你出的是嘴。”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家里那只公鸡抱来了。

我不知道的是,十一天后,赵家会带十五个人来。

8

九月二十七,收番薯。

那天来的人,比挖井那天还多。

全村一百三十七口,来了一百二十多个。

赵六也来了。他站在地头,抱着胳膊。

“收吧。”他说,“我看着。”

我让大柱先挖一垄。

铁锹下去,往上一撬。

土翻开,底下滚出来一串东西。

红的,圆的,一串五个。

大柱愣住了。

他把那一串提起来,举在半空。

有人叫了一声。

“这是啥?”

“这么大?”

“一窝五个?”

我蹲下去,继续挖。

第二锹,六个。

第三锹,四个。

一垄挖完,堆在地头一小堆。

赵六走过来,踢了一脚。

“这什么玩意。”

“番薯。”

“能吃?”

“能。”

“我不信。”

我拿了一个,用袖子擦干净,掰开。

里头的肉是白的,渗着一点浆。

我咬了一口。

生的,脆,有点甜。

【能吃。真能吃。】

我把另一半递给赵六。

“赵管家,尝尝。”

他看着那半块,没接。

“你吃给我看。”

我又咬了一口。

他盯着我的喉咙,看我咽下去。

过了半炷香,我还站着。

他伸手,把剩下那半块拿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的脸变了。

“这……这是粮?”

“是粮。”

“这地能长这个?”

“能。”

“一亩打多少。”

我看着他。

“三千斤。”

他没说话。

手里的那半块番薯,掉在地上了。

三亩地,一共收了一万零二百斤。

按石算,是六十多石。

【一亩二十石。】

【我算错了。我按现代的密度算的,忘了这地的垄距比现代宽,一亩的株数少。但土壤肥力压上去了,单株结薯多,结果反而超了。】

二叔公站在那堆番薯前面,站了半个时辰。

他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怕摸坏了。

然后他蹲下去,抱着一颗番薯,肩膀抖。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抱着一颗番薯哭。

村里人围成一圈,没人说话。

有人开始哭。

先是女人,然后是男人。

小满蹲在我旁边,眼泪掉在土里。

“哥。”

“嗯。”

“我不用去赵家了?”

“不用。”

“真的?”

“真的。”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一天,我听见一百多个人哭。】

有人抓了一把番薯,塞进嘴里,生的,嚼得咯吱响。

“有余。”

“嗯。”

“这个,真能当饭吃?”

“能。”

“吃一年呢?”

“吃十年也行。”

【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伤心。】

我没想到,分粮那天,第一个跟我吵起来的,是二叔公。

9

分粮那天,祠堂门口摆了两张桌子。

一张桌子放粮,一张桌子放账。

我让小满坐在账桌后头,把账本摊开。

“按工分领。一个工,一斤粮。”

“没出工的,没有。”

有人喊:“我家老三病了一个月,没出工,那就不给了?”

“不给。”

“那他吃什么。”

“吃他家里人的。”

“他家就他一个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

是村西头的陈阿婆,七十多岁,一个人住。

我说:“阿婆,你儿子呢。”

“前年饿死了。”

“你一个人,怎么过。”

“挖野菜。”

我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陈阿婆,孤老,每月支粮十五斤,从公田出。”

写完我抬头。

“这条,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二叔公咳了一声。

“有余,公田的粮,是大家的。”

“是。”

“你一句话就支出去十五斤,不合规矩。”

“那就立规矩。”

我拿过笔,在木牌上添了一条。

“族中孤寡老弱,每月支粮十五斤,从公田出。此为第七条。”

“谁有意见,现在说。”

还是没人。

【不是他们同意。是他们不敢反对。】

【但这一条写在牌子上,明年我死了,它也还在。】

分粮分到晌午。

日头到了头顶,晒得粮堆发白。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吃,抓一把生米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

小满的嗓子哑了。她喝水的时候,手在抖。

最后一家领完,账桌上还剩三石多。

“这是公粮。”我说,“入义仓。”

“义仓在哪。”

“祠堂后头那间屋。”

“那屋漏雨。”

“明天修。”

那天夜里,二叔公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账本,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翻。

“有余。”

“嗯。”

“这一笔不对。”

“哪一笔。”

“三月初九,你说买了三十斤豆饼,花了一钱二分银。”

“是。”

“一钱二分银,三十斤豆饼,一斤四文。”

“对。”

“四文一斤,三十斤,一百二十文。一钱银是十文?”

“一钱银是一百文。”

他愣了一下。

“一百文?”

“一百文。”我说,“外头市价,一两银换一千文。”

“那一钱二分,是一百二十文。”

“对。”

他低头算了半天,手指在账页上点。

“那这账是对的。”

“是。”

他合上册子,坐在门槛上,没走。

过了会儿,他说:“有余。”

“嗯。”

“我活了七十年,没算清过一笔账。”

“以后慢慢算。”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第四个这么问的。】

我说:“从饿里来的。”

他没再问。

我没想到,第二天他会把账本抱走。

10

赵六第二天就来了。

这回带了十五个人。

“陈有余。”

“赵管家。”

“赵老爷请你过去。”

“什么事。”

“好事。”

我跟着他去了。

赵家的院子在镇东头,三进,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

赵万山坐在堂上,五十来岁,胖,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堂里摆着一盆冰,冰上搁着两个瓜。他手里摇着扇子,扇面上画着一只鹤。

我站在堂下,鞋上还带着泥。地上的砖是新的,缝里没有土。

“你就是陈有余。”

“是。”

“番薯,哪来的。”

“海商手里买的。”

“私通海商,是要问罪的。”

“我没私通。”我说,“我买的是薯,不是人。买薯不犯法。”

“你还敢顶嘴。”

“我不敢顶嘴。我就是说个理。”

他笑了一下。

“好。说理。”

“那我说个理。”

“你那三亩地,是我的。”

“是。”

“地是我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也是我的。”

“不是。”

“怎么不是。”

“地是您的,租是我交的。”我说,“租交完了,地里长的,是我的。”

“你今年交了吗。”

“没交。”

“那地里长的,就是我的。”

【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赵老爷,这是您家二十年前立的租契。”

“上头写着:一亩交租四斗,丰歉不论。”

“丰歉不论,是丰年四斗,歉年也四斗。”

“今年颗粒无收,我交不出四斗。”

“按契,交不出租,地收回。”

“对。”

“可契上还有一条。”我把纸翻过来,“荒年,租可缓,不可免。缓至次年秋收,加息一成。”

“这是您父亲立的。”

赵万山的脸沉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年我交不出,明年我交。”

“加一成息,我认。”

“但这三亩地,明年还得我种。”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倒是把契看得很熟。”

“我不识字。”

“不识字你怎么知道契上写什么。”

“我请人念的。”

“谁念的。”

“里正。”

赵万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里正周德贵,收过赵家的钱,但他更怕赵家不认他这个里正。】

【这地方,谁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那天从赵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六送我到门口。

“陈有余。”

“嗯。”

“你这个人,怪。”

“怎么怪。”

“你要是个种地的,不该懂这些。”

【第三个这么说。】

“我懂的不多。”我说,“就是饿怕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番薯种,明年给我留一筐。”

“你要种?”

“我娘在乡下。”

我看着他。

“一筐,两斗米。”

“你抢钱啊。”

“你娘在乡下。”我说,“两斗米,换她一年不饿。”

他半天没说话。

“行。”

那一年冬天,陈家坳没饿死人。

一百三十七口,全活着。

腊月里,村里办了第一场席。

十六个菜,四个是番薯做的。

番薯粉条、番薯干、番薯饼、番薯糖水。

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二叔公坐在上首,端着一碗酒,站了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说了一句。

“有余。”

“嗯。”

“你爷爷要是活着,能看见今天。”

我把酒喝了。

【我爷爷。我那个给我取名有余的爷爷。】

【他这辈子,也没吃过一顿饱饭。】

我不知道的是,赵六第二天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11

第二年开春,我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修渠。

从三里外的河,修一条渠到村口。

渠宽三尺,深两尺,全长三里。

全村出工,一人一天一个工,记在账上。

有人不干。

“挖渠有啥用,咱有井。”

“井能浇三亩,渠能浇三百亩。”

“三百亩?咱村一共才一百二十亩地。”

“那就浇一百二十亩。”

渠修了四十天。

最后一天,河水进村的时候,全村人站在渠边上。

水是浑的,流得慢,一点一点往前推。

推到第一块地里的时候,有人跪下去了。

第二件,立族规。

我在祠堂里立了一块木牌,写了六条。

一、族中子弟,不许卖人。卖人者,逐出族。

二、族中账目,月月公开,贴于祠堂东墙,人人可看。

三、族中公田收入,三成入义仓,荒年开仓。

四、族中子弟,无论男女,七岁入学,束脩由公田出。

五、族中凡有手艺者,可立作坊,作坊收益,三成归公,七成归己。

六、族中议事,一人一票,不识字者,画押亦可。

写完我念了一遍。

念到第四条的时候,有人站起来。

“女子读什么书。”

“读了书,能干什么。”

我说:“能记账。”

“记账有男人记。”

“男人要是死了呢。”

那人不说话了。

念到第六条,二叔公笑了。

“一人一票?我一个老头子,跟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样?”

“一样。”

“凭什么。”

“凭她也要吃饭。”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立的,你担着。”

“我担着。”

第三件,办作坊。

粉条作坊,八个人。

磨坊,两头驴。

养猪场,三十头。

豆腐坊,两口锅。

我把村里的人分了工。

会做饭的去做粉条,力气大的去推磨,心细的去养猪,会算账的去记账。

工分制。一个工,一斤粮。

月底结账,账贴在墙上。

第一次贴账那天,全村人挤在祠堂东墙底下。

有人不识字,让别人念。

念完了,有人喊:“我家怎么才三十个工?”

记账的是小满。

她站出来,翻开账本。

“三月初四,你没来。三月十一,你来了半天,走了。”

“我那天肚子疼。”

“肚子疼不算工。”

“那凭什么算别人的?”

“别人没肚子疼。”

那人还要吵,旁边的人拉他。

“行了,人家账上记着呢。”

【账本这个东西,比人大。】

我没想到,这本账,后来救了我一命。

12

粉条作坊开到第二年,出了个坎。

我们把粉条挑到镇上卖。

镇上有三家粮行,最大的一家叫“永丰号”,掌柜姓钱。

永丰号的柜台比人高,柜台后头一排坛子,坛口贴着红纸。空气里一股陈米味,混着一点油腥。

我们的粉条装在四个麻袋里,摆在门口,麻袋底下垫着草。

第一次去,他给价:一斤粉条,八文。

“八文?”

“八文。爱卖不卖。”

“镇上零卖是十二文。”

“零卖你卖去。”他靠在柜台上,“你一天能卖几斤?十斤?二十斤?”

“你有八百斤。”

“八百斤,你挑着满街走?”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八百斤,我一个村,卖不动。

“十文。”我说。

“八文。”

“十文,我给你独家。”

他抬眼看我。

“什么叫独家。”

“这镇上,只卖给你一家。别人来收,我不卖。”

“你凭什么保证。”

“我立个字据。”我说,“一年之内,我陈家坳的粉条,只供永丰号。你给十文。”

他想了半天。

“九文。”

“十文。”

“九文五。”

“十文。”我说,“钱掌柜,你算一笔账。”

“你说。”

“你八文收,十二文卖,一斤赚四文。”

“八百斤,赚三两二钱。”

“十文收,你卖十四文。一斤赚四文,还是三两二钱。”

“那我图什么。”

“图货在你手上。”我说,“别人拿不到。你想卖十五文,就卖十五文。”

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种地的,会算账。”

“饿出来的。”

“行。十文。”

那年我们卖了六千斤粉条,得银六十两。

六十两,够买三十亩地。

我没买地。

我把钱分了。

【地会被夺走,作坊不会。】

第三年,赵家倒了。

不是被我斗倒的。

是赵万山自己作死。

他把收上来的租粮,全拿去放贷,一石月息三分。

借的人还不上,他就收地。

三年下来,他手里攥了两千多亩地。

然后今年,朝廷清丈田亩。

他那些地,有一半是“诡寄”——挂在别人名下逃税。

清丈的官到了县里,要查。

赵万山慌了,找人顶。

找来找去,找到陈家坳。

他让里正周德贵来找我,说:把陈家坳这三百亩,挂到赵家名下,每年给我们免两成租。

我没答。

周德贵急了。

“有余,这是好事。”

“什么好事。”

“免两成租,一年省六十石粮。”

“省了六十石,地就不是我们的了。”

“地本来也不是你们的。”

“地是赵家的,租是我们交的,这块地我们种了三代。”我说,“挂到他名下,官府查出来,我们跟他一起问罪。”

“不会查出来。”

“会。”

“你怎么知道会。”

“因为我会去告。”

周德贵的脸白了。

“你告谁。”

“告赵万山诡寄田亩,逃避税粮。”

“你有证据?”

“有。”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赵家二十年收租的账。”

“你怎么会有。”

“赵六给我的。”

赵六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娘。

他娘在乡下,去年冬天,靠我们给的两筐番薯活下来了。

他来找我的那天,跪在祠堂门口。

“陈有余。”

“起来。”

“我娘让我给你磕头。”

“起来说话。”

他起来了,眼睛红。

“赵家的事,我知道不少。”

“你想说什么。”

“赵万山那些地,一半是假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我说,“他收租的账,二十年,一年比一年多,可他手里的地,二十年只多了三百亩。”

“那不对?”

“对不上。”我说,“一亩地收四斗,他一年收八千石,那你得有两万亩地。他只有两千亩。”

“那多出来的粮哪来的。”

“诡寄。”我说,“别人家的地,挂他的名,他替人交税,抽三成。”

赵六愣了半天。

“你……你早就知道。”

“我去年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动。”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撑不住。”

我没想到,他撑不住的那天,最先来的不是他。

13

赵万山动手,是在第三年夏天。

那天来的是里正周德贵,带着四个差役,还有赵六。

“陈有余。”

“周里正。”

“有人告你妖术惑众。”

我笑了一下。

“谁告的。”

“赵老爷。”

“告我什么。”

“告你私种外番之物,聚众立教,以邪术蛊惑村民。”

“证据呢。”

“这是状子。”他把一张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不接。

“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他笑了一声,“你不识字,怎么写那么多契。”

“我请人写。”

“请谁。”

“你。”

周德贵的脸僵了一下。

【去年那份租契,是他替我念的。他收了赵家的钱,也收了我的两坛酒。】

“少扯这些。”他挥了下手,“祠堂开,全族到。”

那天下午,祠堂里站满了人。

门开着,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牌位上,把灰照得发亮。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娘拿手捂住他的嘴。

我站在牌位底下,脚底下是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赵万山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新绸子,手上还是那两个金戒指。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长衫的,一个是镇上的书办,一个是赵家的账房。

我站在牌位底下。

“陈有余。”赵万山开口,“你种的那个东西,叫番薯。”

“是。”

“番薯是外番之物,朝廷禁民间私种。”

“朝廷禁的是私通外番。”我说,“不是禁薯。”

“你还敢顶。”

“我不敢顶。”我说,“我请书办念一句。”

那个书办抬起头。

“《大昌律》,私通外番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我说,“律里没有一条说番薯。”

书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万山的脸沉下去。

“就算不犯律,你聚众。”

“聚什么众。”

“你让全村人下地挖虫卵,让他们听你的,这不是聚众是什么。”

“那是出工。”我说,“出工记工分,工分换粮,账贴在墙上。”

“什么账。”

“这个账。”

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三年,一笔一笔。”我说,“谁家出了几个工,领了几斤粮,全在上头。”

赵万山没看账。

他看的是赵六。

“赵六。”

“在。”

“你说。”

赵六往前一步,低着头。

“赵老爷。”

“你在他村里待了半年,你看见了什么。”

赵六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看见了……”他抬起头,“我看见他们没饿死人。”

祠堂里安静了。

“三年,一百三十七口,一个没死。”赵六说,“赵老爷,这个村前年饿死四十七口。”

赵万山的脸白了。

“你吃谁的饭。”

“我吃我娘的饭。”赵六说,“我娘去年冬天,吃的是他们的番薯。”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赵家二十年的租账。”

“你!”赵万山站起来。

“里头写着,赵家一年收租八千石。”赵六说,“可赵家只有两千亩地。”

“两千亩,一亩四斗,是八百石。”

“多出来的七千二百石,是哪来的。”

书办的脸色变了。

赵万山指着他,手指头抖。

“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不是吃里扒外。”赵六说,“我是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赵万山是被人扶出去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有余。”

“嗯。”

“你等着。”

【我等了。】

【等了四十一年,他没回来。】

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人。

清丈田亩的官,姓吴,四十来岁,瘦,眼睛很尖。

他坐在祠堂里,翻我递上去的册子。

翻了半个时辰。

“这账,谁记的。”

“我侄女。”

“她识字?”

“识。”

“女子识字,不多见。”

“我们族里,男女都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陈有余。”

“你这册子,记得很细。”

“不细不行。”我说,“一笔一笔,都是人命。”

他把册子合上。

“赵万山的事,我查了半年。”

“查不动。”

“为什么查不动。”

“因为他上面有人。”

“那你还查。”

“我查,是因为有人递了这本册子。”他说,“没有人递,我查不动。”

他站起来。

“你这本册子,我带走。”

“带走吧。”

“你不怕。”

“怕。”

“怕你还给。”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我说,“我怕我这一族,再穷一百年。”

赵万山被查了。

诡寄田亩两千一百亩,追缴税粮一万三千石。

他拿不出来。

地充公,人下狱。

那些地,充公之后,官府发卖。

陈家坳的人,凑钱买回了自己种的那三百亩。

钱是哪来的?

粉条作坊三年攒的。

账上记着:三月初八,卖粉条四百斤,得钱一两二钱。

一笔一笔,攒了三年。

买地那天,二叔公跟着去了县里。

他在契上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按了三次。

“按不准。”

“慢慢按。”

他按完,抬起头。

“有余。”

“嗯。”

“这地,是我们的了?”

“是我们的了。”

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张契,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我没想到,这把土他攥了一路,回到家才松开。

14

我在这地方活了四十一年。

从二十二岁,活到六十三。

这四十一年里,陈家坳从一百三十七口,变成四百二十口。

没有饿死一个人。

族里出了三个秀才,一个举人。

第一个秀才,是小满的儿子。

放榜那天,小满跑到我跟前,手里攥着那张报帖,说不出话。

“哥。”

“看见了。”

“他中了。”

“嗯。”

“他中了他中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

开春那阵,族学开了。

学堂在祠堂西边那间屋,四张桌子,一块黑板,黑板是拿木板刷了锅底灰。

教书的是个落第的秀才,姓方,一年四石粮,管两顿饭。

第一天上课,来了十一个孩子。

七个男娃,四个女娃。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一。

方先生让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石头坐在最前头,写“陈”字,写了一半,笔停了。

“先生。”

“嗯。”

“我这个字,写不对。”

方先生走过去看。

“哪不对。”

“我爹说,我们家的陈,跟别人的陈不一样。”

方先生愣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我爷说,我们家的陈,是佃户的陈。”

祠堂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

【佃户的陈。】

我走进去,拿过石头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陈”。

“石头。”

“嗯。”

“这个字,左边是耳朵旁,右边是东。”

“东是什么。”

“东是方向。”我说,“太阳出来的那边。”

“那耳朵旁是什么。”

“是听。”

“听什么。”

“听人说话。”我把笔放下,“也听人怎么叫你。”

他抬起头。

“那他们还叫我们佃户吗。”

“不叫了。”

“叫什么。”

“叫陈家坳的人。”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六条族规,第一条是“不许卖人”。

那块木牌挂了四十一年,字被摸得发亮。

六十三岁那年冬天,我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

我躺在炕上,小满坐在边上,给我喂水。

“哥。”

“嗯。”

“你今年六十三了。”

“我知道。”

“你刚来那年,二十二。”

“嗯。”

她顿了一下。

“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刚醒那几天,说话不像你。”

“哪不像。”

“你说的那些话,我们听不懂。”

“现在听得懂了?”

“现在听得懂了。”她说,“可我还是想问。”

“问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

她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手背上还是那些裂口。

【我等这句话,等了四十一年。】

我说:“我是你哥。”

她笑了一下。

“行。”

她没再问。

那年腊月,我把族谱翻出来,自己添了一行。

陈有余,永昌三年生,活了六十三岁。

族中无一人饿死。

写完我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字是我自己写的。四十一年,我的字从没变过。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让一群穷人,不再穷。】

我爹后来跟我说。

老屋翻修那年,从墙缝里拆出一本族谱。

纸都酥了,一碰就掉。

第一页写着:佃户陈氏。

翻到中间,有一行字,墨很新。

陈有余,永昌三年生,活了六十三岁。

族中无一人饿死。

我爹说,那墨新得不像老东西。

他问我:“有余,这上头怎么有个跟你同名的人。”

我说:“不知道。”

“你说奇不奇。”

“奇。”

我把族谱合上,放回木匣。

那天下午,我去了祖庙。

牌位换了新的,一排一排,擦得干净。

最上头那块,还是“陈氏历代祖宗之位”。

我在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最前头那块牌位上的灰抹了。

抹下来一手黑。

【祖宗,我回来了。】

我没想到,这一回,轮到我来当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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