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最后的龙语者
那条龙快要死了。
埃拉拉站在洞穴入口,任山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洞里飘出一股陈年腐殖质的气味,像放坏了的蜂蜜。她在这行干了十一年,鼻子早就练出来了,这种甜味说明龙的脏器已经开始溶解,大概还剩三到五天的工夫。
她抬脚往里走。
洞壁被龙息熏得发黑,但埃拉拉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些刻痕。很浅,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出纹路,可她认得出那是古龙语的字母。刻的是诗。一首关于雨季的诗,每个词都歪歪斜斜,像喝醉了的蚂蚁爬出来的一样。她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接着走。
越往里越热,空气黏稠,让人有些呼吸困难。走到第三层洞厅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条龙。
它趴在一堆碎石上,鳞片本来是深青色的,现在却褪色严重。左翼折了一截,耷拉在地上,骨头从鳞片下面戳出来,白森森的。它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竖瞳已经蒙了一层灰。
“又是你。”龙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哑,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人类的女人。”
“我说过我会回来。”埃拉拉在它面前蹲下,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打磨过的龙骨片——这是她吃饭的家伙。龙骨能记录龙语的振动频率,靠这东西她才能听懂它们说的话。
“我以为你死了。”龙说,“上一次你说半个月回来。过了一个半月。”
“路上下了大雪。北边的山口封了。”
“借口。”龙喷出一口气,鼻孔里滚出一股黑烟,“人类总有一万个借口。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过几个。”
埃拉拉没接话。她把龙骨片贴在龙的额头正中间,那里有一块鳞片特别薄,能透过去感知到它的意识波动。龙骨片开始微微发烫,上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像夏天窗户上的水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每次都得先问。龙到快死的时候记性会变差,有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艾尔兰。艾尔兰·灰烬之翼。我母亲是……”龙停住了,竖瞳转了转,“我母亲是谁来着?”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埃拉拉打开挎包的第二层,摸出一小瓶东西。里面是碾碎的月光草和龙涎香调成的膏体,能暂时缓解龙临终前的精神混乱。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龙颈侧面的凹陷处。
艾尔兰发出一声低吟,像远处山体内部传来的闷响。它把脑袋往地上搁了搁,下颌贴住碎石的表面。
“舒服?”
“你上次抹的东西更凉。”
“上次是冬天。”
“现在也是冬天。”
埃拉拉看了看洞外透进来的光。确实是冬天,灰白色的天光,肯定在下雪。她转回头,又挑了一点膏体抹上去。艾尔兰的鳞片微微翕动,像风吹过麦田。
“人类的女人,”龙说,“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你指什么?”
“摸一条快死的龙。你心里在想什么。”
埃拉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膏体,琥珀色的,半透明,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
“在想你昨天跟我说的话。”她说,“你说你年轻的时候把一座山从中间劈开了,因为那个山挡住了你看日落。后来呢?”
艾尔兰的眼睛亮了一点。它喜欢说这个故事。埃拉拉听过四个版本了,每次细节都不一样,但它喜欢说。
“后来……”龙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它的脖子猛地绷直,前爪在碎石上抓出一把火星。埃拉拉知道这是痉挛,快死的老龙一天要发作十几次。她把手掌整个按在龙骨片上,嘴里念了一句古龙语的安抚词。
那个词的意思是“停”。只有一个音节。
艾尔兰的痉挛过去了。它软下来,下巴磕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埃拉拉用袖子擦了。
“人类的女人,”它又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等我死了,你还会去别的地方吗?”
“会。”
“去摸别的龙?”
“对。”
“它们不会跟你说谢谢。”
“我知道。”
艾尔兰沉默了一会儿。洞里只有洞顶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某种慢得不讲道理的钟。
“我年轻的时候,”它又开口了,“觉得活一千年很长。长得不知道怎么打发。后来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少了三条腿。不对,我本来有四条腿,少了一条。后来我又睡了一觉,发现少了翅膀尖。再后来……”它用嘴努了努自己折断的左翼,“就成这样了。”
埃拉拉没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龙,衰老的、病痛的、脑子坏掉的。有的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发出一些近似于呜咽的振动频率。那种时候她只能坐在旁边,等它们自己安静下来。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艾尔兰忽然说。
它的尾巴慢慢挪过来,尾巴尖上勾着一块东西。埃拉拉接住,摊在手心看。是一枚鳞片,只有拇指盖大小,深青色的,边缘磨得圆润发光。上面刻着字,用古龙语刻的——雨季。
就是墙上那首诗。
“你刻的?”
“我母亲刻的。她刻了好多,到处刻。她总说,等她不在了,这些东西能替她说话。”艾尔兰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快听不见她了。”
埃拉拉把鳞片攥在手里,贴住龙骨片。鳞片上残留的龙语振动很微弱,像隔了十堵墙听到的耳语。她闭上眼,把那个频率往脑子里送。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古龙语说:艾尔兰,别把尾巴拖在地上,会磨掉鳞的。
龙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它抬起眼,看着埃拉拉手里那块鳞片,琥珀色的瞳孔忽然涨大又缩回来。
“是我母亲。”它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像刚学会飞的雏鸟才会有的东西。
埃拉拉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龙骨片在她掌心烫得厉害,鳞片上的振动正在一点一点变弱。她知道自己得在它消失之前把这段录下来,但她没换手,也没去碰挎包里的记录石。
她就那么举着。
艾尔兰把脑袋凑过来,鼻尖碰了碰自己的鳞片。然后它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声音,古龙语,跟鳞片上的话一模一样。
别把尾巴拖在地上,会磨掉鳞的。
洞外起了风,雪花从洞口灌进来,没落到洞底就化了。埃拉拉举着那块鳞片,直到掌心的温度把最后一点振动也耗尽。她把鳞片轻轻放回艾尔兰的尾巴尖旁边。
“明天我再来看你。”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人类的女人。”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埃拉拉站住了。她看了它一会儿,发现艾尔兰的竖瞳又蒙了一层灰,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膜,清亮,但底下什么也看不清了。
“埃拉拉。”
“埃拉拉。”龙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慢,像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尝,“明天来的时候,带点那种凉的膏。今天的不凉。”
“明天我带。”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第二层洞厅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是古龙语。艾尔兰在念墙上那首雨季的诗,念得颠三倒四,顺序全乱了,但声音很稳,像在哄自己睡觉。
埃拉拉从挎包里摸出记录石,把那段声音存了进去。然后她继续往外走。
洞口的光白得刺眼。
她刚迈出第一步,就看见山下有人。一队人马,三匹披甲的马,中间那匹背上坐着一个穿银灰锁子甲的男人,胸口有帝国的金狮纹章。他身后还跟着两匹空载的战马,鞍具上绑着长条形的皮套,埃拉拉认得那种皮套的尺寸。是屠龙枪。
那个男人抬头看见了她,勒住马,右手从铁手套里抽出来,举到眉心,行了个骑士礼。
“龙语者埃拉拉,”他喊,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帝国骑士团第三分队长奥利安。奉皇命前来——”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她身后的洞穴,“讨要一条龙。”
埃拉拉站在洞口没动。风从她背后灌过来,裹着洞里那股甜腻的腐殖质气味,往山下飘。
“那里面那条龙,”她说,“快死了。”
奥利安的表情没变。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皇命要的不是死的。”他说,“皇命要的是末日之龙。它在哪?”
埃拉拉看着他的眼睛。银灰色的,跟他的锁子甲一个颜色。她见过这种眼睛,在来讨龙的人脸上见过太多次了。
“末日之龙?”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你找错山了。那只是条快死的老龙。名字叫艾尔兰。”
奥利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回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脸上的其他表情一样,干净、利落、不带温度。
“龙语者,”他说,“你上一次见末日之龙,是在什么时候?”
埃拉拉没回答。
“一百三十七年前。”奥利安自己答了,“在那之后,所有见过它的人——”他用手比了个划脖子的动作,“都这样了。而你是唯一一个能进它梦境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盖着帝国的金狮火漆印。
“三天后出发。”他说,“不去的话——”
风忽然大了,把他后面几个字吞掉了。但埃拉拉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记得艾尔兰念诗的样子,记得它把鳞片推过来时尾巴尖的弧度。
她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
“三天。”她说,没看奥利安的眼睛,“今天不算。”
然后她从他马头前面走过去,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嘎吱嘎吱的响。骑士团的人没拦她。但她能感觉到奥利安的目光跟在她背上,像一根手指从后颈往下划。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说:“龙语者。”
“什么?”
“那条老龙,”奥利安的声音平得像刀背,“你最好在走之前处理掉。帝国不需要浪费资源在快死的废物上。”
埃拉拉没回头。她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帝国付我钱,”她说,“不是让我替你挑哪些命该留。”
她继续往山下走。雪越下越密,把马蹄印和她的脚印很快盖掉了。
走出很远之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深青色的鳞片。边缘磨得圆润发光。上面刻着雨季。
她刚才顺手揣上的。艾尔兰没看见。
埃拉拉把鳞片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两层衣服和一层皮肉,什么感觉也没有。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她继续走。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节:末日之龙
第二天埃拉拉没有上山。
雪太大,山路封了。她住在山脚下一个叫鹿角镇的地方,租了一间带壁炉的屋子,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养了七只猫。埃拉拉进屋的时候,老妇人正蹲在灶前烤火,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她把湿斗篷挂在门后,坐在壁炉前面烤手。鳞片还在袖子里。她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刻痕被雪水浸得有点模糊。她用袖子擦干,然后收进了挎包最里面那一层。
第三天早上雪停了。天还没亮透,埃拉拉就出了门。她没带龙骨片,只带了那瓶凉膏和一块新的记录石。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和之前不一样。洞里那股甜腻的腐殖质气味变淡了,多了一种金属锈蚀的味道。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等她走进第三层洞厅的时候,艾尔兰已经不在了。
碎石堆还在,但上面趴着的那条龙没了。地上留着一个深坑,形状和龙的轮廓一模一样,坑底的石头被压成了粉。坑的四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的时候留下的。洞顶有几个新的裂缝,碎石还在往下掉。
埃拉拉蹲在坑边上看了很长时间。她伸出手摸了摸坑底的石头粉,是凉的,没有余温。她站起来,在洞里走了一圈。墙上那首雨季的诗还在,刻痕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她数了数,一共十四行。最下面一行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爪印,应该是艾尔兰小时候印上去的,只有三个脚趾,比例比现在小得多。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埃拉拉转过身。洞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是深青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
“你是谁?”埃拉拉问。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你昨天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埃拉拉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明白了。
“你变成了人。”
“对。”
“为什么?”
艾尔兰——如果那真的是他的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又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像在试一副新买的铁手套。
“不知道。”他说,“我昨天晚上念完诗,觉得困,就睡了。醒过来就这样了。站都站不稳。”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膝盖打了个晃,“走路的感觉很奇怪。”
埃拉拉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皮肤是温的,跟正常人差不多。但她摸到他的脉搏,跳得比人类快得多,两下并作一下。
“你还能变回去吗?”
“我试过了。变不回去。”艾尔兰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好像我身体里那些东西都烧完了。就剩这个壳了。”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埃拉拉看见他手心有一道竖着的裂缝,里面透出一点极淡的琥珀色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这是什么?”
“不知道。刚变过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亮的,现在越来越暗。”他把手握起来,“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全黑了。”
埃拉拉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末日之龙。皇命。奥利安给的三天期限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她从山上下去的时候,骑士团的人就会上来,他们要找的是末日之龙。如果艾尔兰之前就是末日之龙,那现在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的事?”她问,“除了劈山看日落那些。”
艾尔兰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像龙,人做出来就有点怪。
“我记得很多东西。”他说,“太多了。我记得我出生时候的事,我记得我母亲的脸,我记得我第一个巢穴的位置。我记得七百年前跟一群矮人打过架,他们往我鼻孔里塞火药。我记得三百年前有一个人类小孩爬到我背上睡了一觉,我没赶他走,他打呼噜的声音比我还大。”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记得我是末日之龙。”
“那你记得末日之龙吗?”
“记得。”艾尔兰说,琥珀色的竖瞳缩了一下,“我记得我站在一座城的废墟上,底下全是火。但我不记得那是谁烧的。也不记得是哪座城。”
埃拉拉盯着他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做不到这么稳的凝视,太像动物了。
“他们说你会毁灭世界。”
“他们说的。”艾尔兰重复了一遍,“你信?”
埃拉拉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先待在这里。我下去一趟。有人要上来杀你。”
“谁?”
“帝国骑士团。带了屠龙枪。”
艾尔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起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他们杀我是不是容易多了?”
埃拉拉看着他的脸。年轻男人的脸,深青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尽量把他们在山下拦住。”
“你拦不住怎么办?”
埃拉拉没回答,直接走出了洞口。
她走得很急,下坡路上踩滑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也没停。远远看见鹿角镇的炊烟从山脚下升起来,镇子口的大路上停着三匹马,银灰色的锁子甲在雪地反光里很显眼。
奥利安已经在上山了。一个人。他看见埃拉拉从上面下来,停住脚步,把铁手套摘了,塞进腰带里。
“第三天了。”他说,“带路。”
“那条龙不见了。”
奥利安看着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住脸,他伸手拨开。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洞里什么都没有了。”埃拉拉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你可以自己上去看。”
奥利安没有动。他盯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角,又移回来。埃拉拉把表情控制得很好,她干这行十一年,和人类说谎的熟练程度跟和龙说话差不多。
“那正好。”奥利安说,“皇命要的是末日之龙。既然那条老龙不见了,你就直接带我去末日之龙的巢穴。”
“我不知道它在哪。”
“你知道。”奥利安往前迈了一步,“一百三十七年前,上一任龙语者临终之前说,末日之龙一直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沉睡。那个地方只有龙语者能感知到。你是这一任,你肯定知道。”
埃拉拉没有退。她的靴子跟在雪地里扎得很稳。
“上一任龙语者,”她说,“是怎么死的?”
奥利安看了她一眼。
“累死的。”他说,“连着进了七次末日之龙的梦境,出来之后人就废了。嗓子哑了,耳朵聋了,脑子也不清楚了。撑了两年就没了。”
“七次。”埃拉拉说。
“对。”
“你们要我去几次?”
奥利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羊皮纸,又展开了。埃拉拉已经看过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皇命、龙语者的职责、帝国安危之类的套话。奥利安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用炭笔画了一幅地图。上面标了一个位置,在帝国的北境,标注是一座山,名字用古语写的,埃拉拉认出来了,这是灰烬之峰。
“这不在我的记忆里。”她说,“我从来没感知到过这个地方。”
“你当然感知不到。”奥利安把地图收起来,“因为那个地方被封印了。上一任龙语者死之前设的封印。要解开封印,需要现任龙语者的一滴血和一句龙语。”
他看着埃拉拉。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帝国这么客气地请你了吧。”
埃拉拉站在原地,风从山上来,把她后颈的碎头发吹得立起来。她想起艾尔兰站在洞里,翻来覆去看自己新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记得我站在一座城的废墟上,底下全是火”。
“如果我解了封印,”她说,“你要杀的是谁?”
奥利安把羊皮纸收回怀里,扣好扣子。
“末日之龙。”他说,“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我问的是,”埃拉拉说,“你要杀的是洞里那个连自己昨天是谁都记不清的老东西,还是你觉得应该长着末日之龙样子的什么东西?”
奥利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重新看向埃拉拉,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你见过了。”他说。这不是问句。
埃拉拉没承认也没否认。
奥利安把手放下来,慢慢地,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的另一只手没离开腰间的剑柄。
“龙语者,”他说,“你听好。皇命不可违。我带你来,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自己不肯走,我有别的办法让你走。”
“什么办法?”
奥利安从马鞍后面抽出一根东西。不长,铁制的,一头是尖的,另一头连着一截皮绳。埃拉拉认识这个,是捕龙索的配套零件,专门用来穿透龙鳞的楔钉。但奥利安把它举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上面刻的符文,不是用来对付龙的。
“专门给龙语者做的。”奥利安说,“我知道你能听懂龙说话。这玩意儿打进你后颈,你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龙语,人语,鸟叫,风吹,全听不见。变成一个聋子。”
他把楔钉收回去,重新挂好。
“你帮我解封印,完事之后你爱去哪去哪。你不帮我,我现在就把这东西打进去,然后带着地图自己去。封印要血,我切你一根手指就够了。”
埃拉拉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她想到了挎包里面那块鳞片。想到了艾尔兰。他还在洞里等着,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
“好。”她说。
奥利安挑了一下眉毛。
“好什么?”
“我带你去。”埃拉拉说,“灰烬之峰。我解封印。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到了地方之后,你要先让我进末日之龙的梦境。你说了算,你要杀要剐,等我出来再说。我得先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奥利安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可以。”他说,“反正你进去了,出不出得来还不一定。”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龙语者。洞里的老龙你处理掉了吗?”
“跑都跑了。”埃拉拉说,“你让我上哪处理去。”
奥利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山下走。埃拉拉跟在他后面,靴子踩在雪里,一步一步。
她把手伸进挎包里,摸到了那枚鳞片。雨季。她攥了攥,然后松开。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洞口在树丛后面露了半个黑点,看不见人。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琥珀色的……
第三节:灰烬之峰
骑士团一共七个人。奥利安是领队,剩下六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骑士,盔甲锃亮,马匹精壮,看埃拉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可靠的工具。埃拉拉骑一匹瘦小的灰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没人跟她说话。
出发那天是第四天的早晨。奥利安没有再多问老龙的事,似乎默认了埃拉拉那句“跑都跑了”的说法。但埃拉拉注意到他出发前单独进了一趟山洞,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他没说什么,翻身上马,打了个手势让队伍往北走。
走了半天,埃拉拉就发现了问题。
队伍后面多了一个人。穿一件不合身的旧皮甲,骑一匹从鹿角镇马厩里牵出来的杂毛驮马,头发用一块破布包着,脸抹了点灰。乍一看就是个想跟着商队蹭路的流民。但埃拉拉看见他握缰绳的姿势,两根手指捏着,其余三根翘着,像爪子勾住什么东西。
她找了个借口放慢马速,等那人凑上来。
“你跟着干什么?”她压低声音。
艾尔兰把破布往下拉了拉,露出琥珀色的眼睛。
“你说让我待着。但我待着也没事干。”他说,“而且我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在叫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就是一直在响。从我变成这样之后就开始响了。”他用手按了按胸口,“这里面。”
埃拉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奥利安。他正跟身边的副手说话,没注意后面。
“你不能跟来。”她说,“他们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是人。”
“我把眼睛闭上了。”艾尔兰说,“刚才一直闭着。听见你过来才睁开的。”
“你能闭着眼睛骑马?”
“我闭着眼睛都能飞。”艾尔兰说完想了一下,“以前能飞。现在可能不行了。”
埃拉拉深吸了一口气。前面的队伍拐了个弯,奥利安回头扫了一眼。她赶紧把艾尔兰的破布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那双不是人的眼睛。
“你听我说,”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前面那个人叫奥利安,他要杀你。他要杀的可能是你洞里那个老壳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他手里有屠龙枪,打中你你就完了。你现在是人,你连鳞片都没有,一枪下去直接对穿。”
艾尔兰认真地听完了。然后他说:“那我走远点。”
“什么?”
“我跟在最后面。他们看不见我。你有事就用手摸耳朵,我飞过来。”
“你不能——”
艾尔兰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那匹杂毛驮马就慢下来了,渐渐落到队伍最后面。埃拉拉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把破布重新蒙在脸上,低着头,像在打瞌睡。奥利安的副手回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又转回去了。
埃拉拉叹了口气,催马赶上去。
往北走了三天。地势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到第三天傍晚路边只剩下了石头和枯草。帝国的北境是一片荒芜的高原,风大得能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骑士团在背风处扎了营,点了两堆火,埃拉拉分到一顶单人帐篷,靠在营地最边上。
半夜她没睡着。出了帐篷往火堆那边看,奥利安一个人坐在火边擦剑。其他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她正要转身回去,看见营地边上的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艾尔兰。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营地方向,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埃拉拉悄悄摸过去。艾尔兰蹲在石头后面,面前摊着一小块布,上面放着半块干饼和几颗冻硬的野果。
“你从哪弄的?”
“路上摘的。”他递给她一颗野果,“你吃不吃?我尝了一个,有点苦。”
埃拉拉接过野果咬了一口。确实苦,冻得像石头。
“你三天没被发现?”
“他们晚上睡觉我就在外面待着。白天我跟在最后面。”他停了一下,“奥利安回头看过我两次。我就把脸埋进马鬃里,他就没管了。”
“明天就到灰烬之峰了。”埃拉拉说,“封印就在山脚。我到了地方得解开。你确定你感觉到的那东西就在那个方向?”
艾尔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埃拉拉。”
“嗯。”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我想起了一些东西。以前的事。但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我记得的都是我自己的事。劈山、打架、睡觉、我母亲。”他抬起眼睛看她,“这两天我想起来的,是别人的事。”
埃拉拉攥着野果的手紧了一下。
“谁的事?”
“不知道。有很多人。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的脸,但我一个都不认识。有个女人抱着小孩跑,后面有火。有个老头在田里站着,手里拿着锄头,也在看火。还有——”
他停了。
“还有什么?”
“还有我自己。”艾尔兰说,“我飞在天上。底下全是烟。我看不清自己在干什么。但我记得那种感觉,很热,从喉咙里面往外面烧的那种热。”
埃拉拉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火堆那边的火星子刮到天上去了,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琥珀。
“明天到了地方再说。”她站起来,“你今晚找个背风的地方睡。别冻死了。”
“我是龙。”艾尔兰说,“冻不死。”
“你现在是人类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把破布往脸上裹了裹,缩到石头后面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到了灰烬之峰。
山的形状跟地图上画的不太一样。地图上标的是一个锥形的山峰,但实际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被从中劈开的山。左边一半还在,右边一半塌了大半,碎石堆成一个巨大的斜坡,坡面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像烧透了的煤渣。埃拉拉闻到一股味道,跟艾尔兰洞里那种腐殖质味道完全不一样,是纯粹的焦糊味,地底下烧了几百年才有的那种焦。
奥利安下了马,把羊皮地图摊在马鞍上比对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碎石坡底部一个凹陷的位置。
“封印在那里。”他说。
队伍走到坡底。埃拉拉看见一块黑色的石板嵌在碎石里,表面刻满了古龙语的符文,大部分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有正中间一个词还看得清——静。
“怎么解?”奥利安问。
埃拉拉蹲下来看了看。符文旁边有一个凹槽,刚好放得下一枚鳞片的形状,槽底有一个针尖大的孔。她明白了。把鳞片放进凹槽,鳞片上的龙语振动会激活符文,然后用血和龙语把“静”字换成“开”。
“我需要一个龙语振动源。”她说,“龙骨片就行。我的在包里。”
奥利安让人把她的挎包拿过来。埃拉拉翻出龙骨片,又从包底摸出那枚深青色的鳞片,用拇指盖住刻字的那一面,不让奥利安看见上面的“雨季”。她把鳞片嵌进凹槽,龙骨片贴在石板上面。符文亮了一下,从“静”字往四周蔓延出细密的光纹。
“血。”她说。
奥利安抽出匕首,在她食指上划了一道。血滴在石板上。埃拉拉把手掌按在“静”字上面,念了那个古龙语的词。她念的是“开”。声音不大,但石板震了一下,周围的碎石跟着往下滑了一层。
符文的光纹从中间往外扩散,石板裂成两半,底下露出一个洞口。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埃拉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封印开了。按照约定,我先进去。”
奥利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埃拉拉弯腰钻进洞口之前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后面。远远地,碎石坡顶上有一个小点,那匹杂毛驮马拴在一块石头后面。人不在。
她钻进洞里。通道很窄,只能侧着身子往前走。两边的岩壁也是焦黑的,手一摸就沾一手灰。走了大概十几步,通道忽然宽了,她跌进一个天然的石室里。石室不大,顶上有裂缝透下来一点点光。正中间的地上趴着一条龙。
埃拉拉第一眼以为是艾尔兰。深青色的鳞片,差不多的体型。但她走近两步就发现不对。这条龙比艾尔兰大得多,鳞片是死灰色的,上面一道一道的全是裂纹,像烧过又冷却的陶。它的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身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死了?埃拉拉蹲下来,把龙骨片贴在它额头的位置。龙骨片凉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龙骨片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就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碰了她一下。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龙骨片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龙的身体里。那个声音说了一个词。
“又来一个。”
埃拉拉的手没动。龙骨片又烫了一下。
“你是第几个了?”那个声音说,“我数数。一、二、三……算不清了。你前面来的那些,有一个撑了七次。有一个撑了两次就不行了。还有一个进来一次就疯了。”
“你是末日之龙?”埃拉拉问。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龙骨片的温度降了又升,像一呼一吸。
“我是末日之龙的……你想听实话吗?”
“想。”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那个声音说,“我记得我生下来的时候世界是这个样子。我记得我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世界变成那个样子。然后有人叫我末日之龙。有人拿枪戳我。有人钻到我梦里来找杀我的办法。我就让他们找。找到最后他们都死了,我还在。”
埃拉拉的手心里全是汗。龙骨片还在发烫。
“那艾尔兰呢?”她问,“洞里那个老龙。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是末日之龙。”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龙骨片的温度掉下去了,凉得很快。
“艾尔兰。”它说,念得很慢,“艾尔兰是我分出去的一部分。我把记不住的东西都分出去了,分了好几个。他是最后一个。其他的早就散没了。”
“分出去干什么?”
“因为记太多会疯。”那个声音说得很平,“我活了太久了。什么都记得。每座城怎么烧的,每个人怎么死的,每一场仗里谁先动的手。这些东西搁在一个脑子里,脑子会坏。所以我分出去了。分出去的就成了别的龙。艾尔兰是最后一个。他分到的东西最少,所以他活得最久。”
埃拉拉盯着那条死灰色的龙。它的身体一动不动,鳞片上的裂纹在裂缝透下来的光里看着特别深。
“那你现在还剩什么?”
“剩什么?”那个声音说,“剩这个壳子。还有那些最不该记的。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世界有多安静。我记得第一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记得我为什么要烧第一座城。”
“为什么?”
龙骨片不响了。石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得多。
“等你想好了再问我这个问题。”它说,“外面那个人快等不及了。你出去吧。顺便告诉外面那个站在坡顶上的傻小子,让他把胸口那点光省着点用。没几天了。”
埃拉拉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灰色的龙,然后侧着身子往回走。钻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奥利安站在洞口等着。
“怎么样?”
埃拉拉把龙骨片收进挎包。她看着奥利安的眼睛,想了三秒钟。
“它还在睡。”她说,“叫不醒。我需要再进去几次。”
奥利安的表情沉下来了。埃拉拉注意到他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但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是现在杀它,”她说,“你连它是什么都弄不清楚。你不是想知道封印后面到底有什么吗?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告诉你答案,你再决定杀不杀。”
奥利安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从剑柄上拿下来。
“两天。”他说,“两天之后你要么给我答案,要么我把你那根手指切下来自己进去。”
埃拉拉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坡上走的时候,看见艾尔兰站在碎石坡顶上。破布蒙着脸,看不见表情。但他胸口的位置在衣服下面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比前两天亮了一些。她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跑上来了?”
“我感觉到里面的东西了。”艾尔兰说,声音有点哑,“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艾尔兰把破布扯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竖着的瞳孔,里面映着坡底下骑士团的火把。
“它说,时候到了。让我把剩下的东西还回去。”
第四节:归还
艾尔兰说“还回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他要把借来的锄头还给邻居。埃拉拉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坡顶上拽下来,拽到碎石堆后面骑士团看不见的地方。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还回去?”
艾尔兰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底下那层琥珀色的光透出来,把他的手掌都映得发亮。
“里面的那个东西,”他说,“跟我是一块的。它分出来的东西它要收回去。收了之后它就能动了。”
“它动了之后呢?”
艾尔兰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埃拉拉,琥珀色的竖瞳里那点光晃了一下。
“它动了之后,它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
“我不知道。它没跟我说这个。”艾尔兰把手按在胸口上,光从指缝里露出来,“它就跟我说时候到了。还回去。然后我就觉得我该进那个洞里去。”
埃拉拉松开了他的胳膊。她在碎石堆旁边来回走了两趟,靴子踩得灰白色的粉末噗噗响。
“你听我说,”她停下来,“洞里面那条龙跟我说了一件事。它说它活了太久,记了太多东西,脑子快坏了,所以把记得的那些事分出去了。分出去的就变成了别的龙。你是最后一个。”
艾尔兰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搁在龙身上很正常,搁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看着还是怪。
“所以我些些记不清的事,本来就不是我的。”
“对。你分到的最少,所以你活得最久。洞里面那个分到的是最多的,全是它最不想记的东西。烧城、死人、第一场火。它把好的分出去了,坏的自己留着。”
艾尔兰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坡底下刮上来,把他包头的破布吹得哗啦响。
“那它挺可怜的。”他说。
埃拉拉看着他。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你把东西还给它之后,你可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她说,“你本来是一条龙,变成人是因为你身体里的东西烧完了。如果它把你这部分收回去,你可能就……”
“就没了。”艾尔兰替她说完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我没答应。”他说,“我就是觉得该还。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占着别人的东西过了好几百年,现在人家要收回去,我拦着干什么。”
埃拉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艾尔兰低头把破布重新裹在头上,裹得比之前认真,连耳朵都盖住了。
“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件事。”他说,“你让我还我就还。你不让我还我就不还。你是龙语者,你比我懂这些。你说了算。”
埃拉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想起奥利安给的两天期限。想起上一任龙语者进了七次梦境之后废了两年才死。想起洞里面那条龙说“等你想好了再问我这个问题”。
“先别急着还。”她说,“你跟我进洞。我要你跟里面那个东西当面说清楚。我得知道它拿回东西之后到底要干什么。要是它拿回去之后直接炸了整片北境,那咱们谁都别活了。”
艾尔兰点了点头。埃拉拉回头看了一眼坡底下的营地,奥利安正坐在火堆旁边跟副手说话,没往这边看。
“你等我信号。”她说,“我今晚想办法把奥利安支开。”
支开奥利安的办法比她想得容易。晚饭之后她主动去找奥利安,说封印解开的头两天龙的精神波动最剧烈,她需要连夜进洞盯着,万一有异常得马上出来报告。奥利安看了她一会儿,可能觉得她主动配合省得他动手,摆了摆手让她去了。但派了两个人守在洞口外面,说有事就喊。
埃拉拉钻进洞里,跟守洞的骑士打了个招呼说里面可能有精神共振,外面听不见动静是正常的,别大惊小怪跑进来。两个骑士对视了一眼,点头答应了。
通道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从挎包里掏出提前撕好的一块布条,拴在通道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这是给艾尔兰的记号。然后她继续往里走,进了石室。
那条死灰色的龙还在原地趴着。龙骨片一贴上去就烫了。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说,“还带了个尾巴。”
“你感觉到了?”
“他就在你后面几十步远的地方。身上带着我的东西,我闻得出来。”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让他进来的?”
“对。我要当面问清楚。你把东西收回去之后要干什么。”
龙骨片的温度升了又降,像在叹气。
“你们人类总问这个。干什么,为什么,之后会怎样。我活了这么久,最烦的就是这些问题。”
“那你回答完了再烦。”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上次长一点,龙骨片跟着震了好几下。
“行。你把他叫进来。”
埃拉拉回头喊了一声。过了十几步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艾尔兰侧着身子从通道里挤进来,站在石室门口。他胸口的琥珀色光在黑暗里特别扎眼,把半个石室都照亮了。那条死灰色的龙身上被光照到的地方,裂纹里也隐隐透出同样的颜色。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龙骨片的温度平稳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一跳一跳的。埃拉拉听出来,它在跟艾尔兰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对她不一样。更轻,更慢,像老人在跟小辈说话。
“我来了。”艾尔兰说。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点东西是我分出去的?”
“知道。”
“还回来之后你可能就没了。”
“知道。”
“那你还来?”
艾尔兰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地上那条死灰色的龙,目光从龙头扫到龙尾。
“你是我?”他问。
“我是你。你是我。我分出去的那部分是你,你身上剩下的那部分是我。”那个声音说,“你把东西还回来,咱们合回一块。合完之后我就能动了。到时候我要走一趟。”
“去哪?”埃拉拉插进来问。
“去把最早烧的第一座城那里的事处理掉。”那个声音说,“我分出去的那些东西里面,最要紧的几件我留了备份。其中一件是当初我烧城的理由。我记了太久,记糊涂了。我得回去看看那地方现在什么样,才能想起来当初为什么动的手。”
“你想起来之后呢?”埃拉拉问,“如果你想起来当初动手的理由是对的,你还烧不烧?”
龙骨片凉了一下。过了两秒才重新热起来。
“我要是想烧,”那个声音说,“当初就不会把记忆分出去了。我分出去就是因为不想烧。我分完了一直睡,睡了一百多年。你们人类拿枪戳我我才醒。”
埃拉拉盯着那条龙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向艾尔兰。
“你自己决定。”
艾尔兰站在石室中间,胸口的光把石壁上那些焦黑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个翻来覆去试新铁手套的动作。
“我问一件事。”他说,“你把我的东西收回去之后,我那些记起来的,劈山看日落那些,还有我母亲刻鳞片那些,我还能记得吗?”
“那些是你自己攒的。”那个声音说,“你分到的是我不想要的。你自己攒的我不收。”
艾尔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埃拉拉。
“那我给它。”
埃拉拉没拦他。艾尔兰往前走了三步,在龙头前面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龙的鼻子上。他胸口那团琥珀色的光从衣服底下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流到龙鳞上,沿着那些裂纹一条一条地灌进去。
石室里亮得晃眼。埃拉拉退到墙边,把龙骨片举起来挡住脸。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开始退。艾尔兰胳膊上的光退回去了,胸口的也退了,最后整个人身上一点光都没有了。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龙鼻子上,但姿势僵住了,脑袋垂着。
那条龙身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合拢。死灰色的鳞片从中间往两边变,底下露出新鲜的深青色。龙头抬起来,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竖瞳,亮得像刚打磨过的宝石。
艾尔兰倒在了龙头旁边。埃拉拉冲过去把他翻过来。他还有气,胸口起伏着,但脸上的皮肤变白了,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发抖。
“他怎么了?”
“用完了。”那条龙说。它的声音现在从喉咙里直接发出来了,闷闷的,石室四壁都在震。“他攒的那些东西我拿走了。他把力气也一块给出去了。歇几天能缓过来,但不会再变回龙了。以后就是个人。”
埃拉拉把艾尔兰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往上提。他比她想的沉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条龙。
“以前叫过很多。”龙说,“你叫我灰烬就行。他叫艾尔兰,我名字里分出去的,我接着用不合适。”
灰烬慢慢站起来。石室对它来说太小了,脑袋顶到洞顶,碎石哗哗往下掉。
“你外面那些人,”它说,“手里拿的什么?”
“屠龙枪。专门杀龙的。”
“管用吗?”
“打准了管用。”
灰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刚才灌进去的光还在鳞片底下隐隐流动。
“我一百多年没动过了。跑可能跑不快。”它说,“你帮我想个办法。”
埃拉拉架着昏过去的艾尔兰,站在石室中间,看着这条刚把自己拼完整的龙,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奥利安在外面等两天。两个骑士守着洞口。灰烬现在能动但跑不快。艾尔兰昏着。
“我有个主意。”她说,“但挺缺德的。”
“说来听听。”灰烬说。
埃拉拉把艾尔兰往墙边靠好,凑到灰烬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灰烬听完之后竖瞳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笑又像打嗝的声音。
“你们人类真不是东西。”它说。
“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灰烬说,“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五节 屠龙枪
埃拉拉架着艾尔兰从通道里往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艾尔兰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湿面粉,两条腿拖在地上,靴子刮得碎石哗哗响。他中间醒过一次,含含糊糊问了一句“还回去了?”,埃拉拉说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钻出洞口的时候两个守夜的骑士正靠在石头上打瞌睡,听见动静跳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埃拉拉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去叫奥利安。末日之龙死了。里面只剩一具空壳。”
两个骑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往坡下跑。
奥利安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人。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先看埃拉拉,又看她架着的艾尔兰,最后看洞口。
“这是谁?”
“艾尔兰。之前洞里那条老龙。”埃拉拉把艾尔兰往地上放平,让他靠着碎石堆,“他变成人了。末日之龙死的时候把最后一点东西还给了他,他撑不住,昏了。”
奥利安蹲下来看了一眼艾尔兰的脸。艾尔兰这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奥利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收回来说了一句“烫得跟火炭似的”,然后站起来转向埃拉拉。
“你说末日之龙死了。怎么死的?”
“把分出去的东西收回来之后,那个壳子撑不住。一百多年没动过,鳞片全是裂纹。收回来之后喘了几口气就没了。”埃拉拉把手里的龙骨片递过去,“你自己看。龙骨片上记录的最后一段振动是它的呼吸频率。停了的。”
奥利安接过龙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看不懂上面那些纹路,但他看得懂埃拉拉的表情。他把龙骨片还给她,往洞口走了两步。
“我进去看看。”
“随你。但里面味道不好闻。龙刚死的时候那气味你也知道。”
奥利安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埃拉拉,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到地上躺着的艾尔兰身上。
“你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你需要三天。现在一天半你就出来了。东西还给我看看。”他伸出手,“鳞片。上次你从老龙洞里带出来的那片。”
埃拉拉心里紧了一下。但她脸上没动,从挎包里摸出那片深青色的鳞片放在奥利安手心里。奥利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的字——“雨季”。他皱了一下眉头。
“这是什么?”
“他母亲的。老龙留给他的。我顺手揣上的,想着以后可能有用。”
奥利安把鳞片还给她,没再多问。他转身朝洞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埃拉拉。
“你先进去。我跟在你后面五步远。你要是搞什么花样,我能在你钻出去之前把你腿打断。”
埃拉拉点了点头。她把艾尔兰靠好,弯腰钻进了洞口。奥利安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通道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侧着身子往里走,肩膀擦着岩壁。埃拉拉走得很慢,她在数步子。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块拴布条的石头的凸起。她走过那块石头的时候假装被绊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壁,顺势把布条扯了下来攥在手心。
又走了三步。她听见了前面通道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石壁上蹭痒痒。奥利安也听见了,他停下来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埃拉拉没回答,加快了步子,往旁边闪了一下。
灰烬从通道拐角后面探出脑袋,张嘴就是一口。它没有咬人,它咬的是奥利安手里那杆屠龙枪。枪杆是铁桦木的,外面缠了钢丝,枪头是三棱的钢刺。灰烬一口下去把枪头连着半截枪杆咬在嘴里,嘎嘣一声脆响,铁桦木断成两截,钢丝崩开抽在石壁上弹出一片火星。奥利安手里只剩半根棍子。他反应很快,扔掉棍子就去拔剑,但通道太窄了,剑拔出来卡在壁上,抽了两次没抽动。
灰烬把嘴里的枪头吐在地上,往前凑了一步。它脑袋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别动那个。”灰烬说,声音在通道里震得人胸口发闷,“下一口咬的就是你。”
奥利安的手停在剑柄上。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慌,甚至笑了一下,那种很短促的、刀背一样的笑。
“龙语者,”他说,声音很稳,“你果然在搞花样。”
埃拉拉站在灰烬和奥利安中间,通道窄得她两边肩膀都快蹭到墙了。“你手里没屠龙枪了,”她说,“你后面四个人也进不来这条通道。你现在出去,带着你的人走,我不让灰烬追你。”
奥利安看着她。通道顶上的裂缝透下来一线光,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说,“你放走了一条龙。帝国会通缉你。”
“你回去就说末日之龙死了,老龙也死了,龙语者跑了。”埃拉拉说,“你交得了差。”
奥利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手到腰后面,摸出一样东西。铁制的,一头尖,另一头连着皮绳。楔钉。
“我交得了差。”他说,“但我得有个说法。”
他的动作很快,手臂扬起来就往埃拉拉后颈扎。通道太窄,埃拉拉往后退不了,往旁边让不开。灰烬在后面被她的身体挡着,嘴够不到。楔钉的尖头离她脖子还有半尺的时候,埃拉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艾尔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别动。”
奥利安的手僵住了。楔钉停在她后颈前面一点点的位置,尖头对着她脖子上的皮肤。埃拉拉侧过头看见艾尔兰站在通道口,扶着墙壁,整个人抖得站不太稳,但他举着右手,掌心里有一小团琥珀色的光,弱得像风里的蜡烛,可确实亮着。
“你手里那玩意儿是龙语者专用的。”艾尔兰说,声音又哑又轻,“你知道为什么专门做这个吗?因为龙语者能影响龙的脑子。那玩意儿扎进去,龙语者就废了。”他往前挪了一步,腿打了个晃,“但你现在不在龙的脑子里。你在龙的通道里。这条通道现在归我管。”
奥利安看着艾尔兰掌心的光。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嘴角绷紧了,楔钉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你扎她。”艾尔兰说,“我就把你脑子里那根弦拨断。我只会这一下,还是刚学会的,准头不太好。但这么近,我闭着眼都能拨中。”
通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埃拉拉能听见奥利安的呼吸声,粗的,一下一下的,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把楔钉收回去,重新挂回腰后面。
“行。”他说,“我走。但你们两个记着,帝国北境以后不准龙语者进来。见一次抓一次。”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埃拉拉,“你最好祈祷以后别再碰见我。”
他转身往回走,肩膀在通道壁上蹭了好几下。埃拉拉听见他喊了一声外面的人,然后是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了。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灰烬说“走远了”,她才靠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腿有点软。
艾尔兰也撑不住了,顺着墙出溜下来坐在她旁边。掌心的光灭了。他把头靠在埃拉拉肩膀上,烫得像个小火炉。
“你刚才那一下管用吗?”埃拉拉问。
“不知道。我瞎说的。我根本不会拨弦。”
“那他要是硬扎呢?”
“那我就扑上去咬他。但我可能咬不动,我现在没什么力气。”
埃拉拉笑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灰烬在后面把脑袋挤过来,下巴搁在通道地面上,眼睛看着她俩。
“外面那些人走了,”灰烬说,“我也该走了。”
“你往哪走?”
“北边。第一座城那片地方现在叫灰原,我飞过去看看还剩什么。”灰烬把脑袋缩回去,在通道里掉了个头,屁股对着他们,“走之前说一声。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
埃拉拉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已经快睡过去的艾尔兰。“先把他烧退了再说。后面的事后面想。”
灰烬点了点头,往通道外头爬。它的身体在通道里挤得碎石哗哗掉,爬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埃拉拉一眼。
“龙语者。”
“嗯?”
“谢了。”
然后它钻出洞口,埃拉拉听见翅膀展开的声音,很大,把洞口外面的碎石扇得满天飞。那声音往北去了,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六节: 守舟人
埃拉拉花了三天才把艾尔兰的烧退下来。头两天他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半夜爬起来说要去找他母亲刻鳞片,被埃拉拉按回去三次。第三天早上他醒过来,眼睛清亮了,第一句话是问“我睡了多久”,第二句话是“我饿”。
老妇人端了一锅炖羊肉上来,艾尔兰吃了四碗。老妇人坐在旁边看他吃,转头对埃拉拉说这小伙子胃口真好,以前是干什么的。埃拉拉说他以前是跑山路的,身体底子好。老妇人信了,点了点头,继续烤火去了。
吃完饭艾尔兰坐在壁炉前面发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半天。埃拉拉坐在对面削一根木头,削了两下停下来。
“怎么了?”
“没怎么。”艾尔兰把手放下,“就是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我以前看自己的爪子看了好几百年,现在看这双手才看了几天,觉得比爪子顺眼。”
“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劈山看日落那些。我母亲刻鳞片那些。还有后来遇到你的事。”他停了一下,“但那些别人的事不记得了。那个抱着小孩跑的女人,那个拿锄头的老头,全没了。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埃拉拉没接话。她继续削木头,削了一阵,说了一句:“灰烬往北去了。”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它飞出去的时候我这胸口震了一下,后来就没了。”艾尔兰把手放在胸口上按了按,“现在这里面空空的。之前一直有个声音在响,我听了好几天,听习惯了。现在不响了,反倒有点不自在。”
埃拉拉把削好的木头扔进壁炉里。火苗舔上来,把木头烤得噼啪响。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找个活干?”艾尔兰说,“我力气还在。修屋顶、搬石头、赶马车,应该都行。就是别让我去厨房,我不会做饭。以前当龙的时候连饭都不用吃。”
“鹿角镇边上有个木匠在招帮工。”埃拉拉说,“明天我带你去。”
艾尔兰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埃拉拉。”
“嗯。”
“你以后还给人送终吗?我是说,给龙送终。”
埃拉拉想了一会儿。“没有了。你是最后一条。灰烬算是半个,但它现在不用我送终了,它自己跑去办事了。”她把手里的木屑拍干净,“我大概得换个活干。”
“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说话这行当应该还有用。人不听人说话,龙也不听龙说话。我夹在中间,听两边说。”她站起来把挎包挂在门后面,“先把你安置好了再说。”
艾尔兰在木匠那里干了一个月。他手笨,头几天刨坏了两块板子,木匠骂了他三回。但他力气大,一个人扛得动别人两个人扛不动的料,慢慢地也上手了。鹿角镇的人只知道他是从南边来的外乡人,话不多,干活实在。没人知道他是条龙。
埃拉拉接了几个短活,帮山下村子处理了一窝闹瘟疫的野龙蜥,又给东边一个男爵的养龙场看了几头不肯进食的小龙。钱不多,够吃饭。她跟艾尔兰合租了老妇人隔壁那间空屋子,一人一间房,共用一个小灶。艾尔兰做饭难吃,埃拉拉做饭也难吃,两个人凑合着吃了一个月,最后老妇人看不下去了,每天多煮一份端过来。
第二个月快过完的时候,灰烬寄了东西回来。
那天早上埃拉拉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块石头。深灰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很光滑,像是被火烧过又在水里泡了很多年。她拿起来翻过来看,石头底面刻着一行古龙语。刻得很粗糙,像是用爪尖硬划出来的。
“第一座城没了。剩一堆石头。我看了两天,想起来当初为什么烧了。因为城里的人把我刚生的一窝蛋全砸了。现在想想还是生气。但我不烧了。地方太破,不值得。我要找个新地方睡觉。睡醒了再说。”
落款是一个爪印。跟艾尔兰洞里那个三个脚趾的小爪印一模一样。
埃拉拉把石头递给艾尔兰看。艾尔兰看了半天,把石头翻来覆去地摸了几遍。
“它不回来了?”
“听起来是。”
“那以后还能见着吗?”
“不好说。龙睡觉没个准。”埃拉拉把石头收进挎包,“可能过两年冒出来,可能过一百年。反正它现在不用我管了。”
艾尔兰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自己管自己。”
后来埃拉拉在鹿角镇多待了半年。她把之前帮龙送终那套东西整理了一下,龙骨片、记录石、凉膏的配方,写了一本小册子。她想着以后万一还有别的龙需要安抚,别的龙语者冒出来,好歹有个东西能照着看。写完之后她把册子塞在挎包最底下,压着灰烬寄来的那块石头。
开春之后她跟艾尔兰说要走。艾尔兰正在院子里锯木头,闻言停下来,锯子悬在半空。“去哪?”
“南边。听说那边有窝龙蜥闹得厉害,我去看看。给钱不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活干多长。”埃拉拉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好好在这待着。木匠说你下个月能涨工钱。”
艾尔兰把锯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比刚来的时候壮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血色,看着就是个普通年轻人了。只有埃拉拉知道他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偶尔会闪一下琥珀色,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
“埃拉拉。”
“又怎么了?”
“你以前给人送终的时候,”艾尔兰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谢谢?”
埃拉拉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斗篷吹得往南边飘。
“没有。”
“那我替它们说了。”艾尔兰朝她摆了摆手,又弯腰去捡锯子,“走吧。别误了活。”
埃拉拉转身往南走了。走到镇口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艾尔兰已经在锯木头了,锯末扬起来被风吹得满天飞。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七只猫围着她脚边打转。
她继续走。挎包底下压着灰烬寄来的石头,再底下压着那本写了一半的册子。走到半路她把册子掏出来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龙语者这行当以后可能没有了。但万一还有,记住一条:别替它们决定怎么死。让它们自己挑。”
她合上册子塞回包里,继续往南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听见北边的天空传来一声很远很闷的响动,像打雷,但比雷长得多。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声音听着像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