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河,在荆沙一家纺织机械厂做了十一年的机修工。
他的生物钟比厂里的打卡机还准——每天清晨五点二十睁眼,五点四十出门,六点整准时踏上长滩湖东侧那条三公里长的环湖步道。
这条路他走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在这条路上见过遛鸟的老赵头、跳广场舞的李家阿姐、打太极的陈师傅,还有那条总在垃圾桶旁边翻食的独眼黄狗。
日子像湖边的水杉,一年年长,一年年一个样,直到去年九月那个雾蒙蒙的清晨。
那天,湖面起了薄雾,水天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太清。
但他还是看见了——雾里有个人影,在湖心偏北的位置,只露出个脑袋和肩膀,正慢慢往前游。
赵河脚步顿了一下。
长滩湖这片水域他太熟了,水质一般,湖底淤泥厚,水草多,压根儿不是游泳的地方。
公园管理处在岸边立了好几块“禁止游泳”的铁牌子,红字白底,老远就能看见。
平时偶尔有野泳的,大多是夏天傍晚,一群老爷们光着膀子从北岸下水,扑腾个几十米就上岸,骂骂咧咧说水太脏。
可这是清晨六点,雾还没散,水凉得刺骨头,一个人?
他多看了两眼,也没太往心里去。晨练的人千奇百怪,有人喜欢倒着走,有人喜欢拍树,有人风雨无阻地在湖边吼嗓子。
游个泳,不算最怪的。
真正让他留意的,是第三天。
那天雾散了,天光清亮。他跑到观景台正好六点零二分,一抬头,那个人又在。
这回看得真切——是个女的,长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深色连体泳衣,没有泳帽,没有跟屁虫浮球,什么装备都没有。
游得慢,蛙泳,一下一下的,像在公园里散步。
她从北边往南游,游到湖心那个小小的半岛附近就折返,全程大概四十分钟,然后上岸。
上岸的动作也利索。她从半岛东侧一处不起眼的石阶走上去,那儿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挡着,从步道上看不太清。
等她走到步道上,身上已经套了一件灰扑扑的防晒衣,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低着头快步往南走,经过赵河身边的时候,眼睛看着脚尖,步子一点没慢。
赵河在这里天天都能见到她。
她每天六点零几分下水,六点四十左右上岸,风雨无阻。下雨天也来,雨点子打在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她照样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游,跟没事人一样。
有一回降温,早上气温掉到九度,赵河穿了两件外套还觉得冷,跑到观景台一看,水里那个人还在。
他站在栏杆后面抽了半根烟,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他故意在观景台多停了一会儿。六点四十三分,那女的从石阶走上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毛巾掉地上了。
赵河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说了句:“今天水凉。”
那女的愣了一下,接毛巾的动作有点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个头:“谢谢。”声音低,有点哑,带着水汽。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二
后来慢慢熟了——也不算熟,就是碰上了会点个头。
有时候她上岸的时候赵河正好跑第二圈经过,她会往旁边让一让,低声说句“早”。赵河也回一句“早”。
真正聊起来,是十一月初的事。
那天赵河没跑步,膝盖的老毛病犯了,就坐在观景台旁边那条石凳上揉膝盖。
六点四十五左右,那女的从石阶上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看了看他的腿,问了一句:“膝盖不舒服?”
“老毛病,滑膜炎,缓两天就好。”赵河拍了拍膝盖,随口问,“你天天游,不伤关节?”
她在他旁边那张石凳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把毛巾铺在腿上,慢慢擦头发。毛巾是旧的,边角起了毛球,颜色也洗得发白。
“不伤。游得慢,不使劲。”她停了一下,“而且……也不是为了锻炼。”
赵河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叫周倩,三十六岁,在荆沙高新区一家外资企业做财务主管。
丈夫在开发区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做生产经理,儿子上小学四年级,婆婆跟他们一起住。
听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双职工,有房有车,孩子成绩中上,老人身体还行。标准的“荆沙中等偏上家庭”。
“那你天天来游,是……”赵河把话问了一半,留了个口子。
周倩把毛巾叠了叠,又展开,又叠了叠。
她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干纹,是常年洗手做家务留下的。
“大哥,你说,一个人一天里头,有几个小时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她没看他,看着湖面。雾已经散了,水面上有野鸭子划出的细长水纹。
赵河想了想:“我早晨跑步这一个钟头,算我自己的。”
“你跑完步回家,吃早饭,上班,下班回来,家里都等你吃饭,晚上看看电视,跟老婆说说话——你这一天,挺满的。”周倩说。
“是的,挺满的,很充实。”赵河说。
“我也挺满的。六点起床给儿子做早饭,七点送他上学,八点到公司,一摊子报表等着。下午五点半下班,接孩子,买菜,回家做饭。吃完饭收拾厨房,盯孩子写作业,给他洗澡,哄睡觉,等老人睡下了,我再洗衣服拖地。十一点多躺床上,我老公有时候想跟我说两句,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日程表。
“周末呢?周末不歇?”
“周末更忙。孩子两个补习班,来回接送。周六下午去看我爸妈,周日去我公婆那边。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太好,得带着去医院复查、拿药。一个月能有一个周末下午在家睡个午觉,我就觉得赚了。”
赵河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也是早出晚归,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饭都不想吃。他以前老嫌她懒,后来有回她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班——请一天假扣一百二。从那以后他再没说过她。
“那你咋想起来游水的?”他问。
周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穿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刷得发白,鞋带系得很紧。
“去年夏天,有天早上送完孩子,我在车里坐着,不想去公司。那天上午有个会,我做的报表,我得上台讲。但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就是发动不了车。手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喘不上气。”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说我难受,今天不去上班了。他说,你咋了?我说不上来。他说,那你回家歇着吧。我就把车开回家,在车库里又坐了一个小时。上楼,家里没人——孩子上学了,婆婆去菜场了,老公上班了。我在沙发上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一上午。中午我婆婆回来做饭,看见我在家,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有点不舒服。她说那你躺着,饭好了叫你。她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
赵河笑了一声:“那不挺好。”
“是挺好。”周倩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我下午就哭了。没原因,就是哭。我婆婆以为我跟老公吵架了,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老公晚上回来,坐床边问我咋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他说,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说可能吧。他说那你去医院查查。我说查啥?查出来啥病?我就是累。他说谁不累啊,我也累。”
她叹了口气:“他说得对,谁不累。但我就是……绷不住了。那段时间天天早上醒过来,一想到今天要干的那些事,胸口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我试过跟他好好说,他就一句话——‘大家都这样,你别多想’。我试过跟我姐说,我姐说‘你日子多好啊,有房有车有儿子,你瞎想啥’。我试过在朋友圈发一句‘累’,我妈立马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出啥事了,吓得我赶紧删了。”
“后来呢?”
“后来有天早上我送完孩子,没回家也没去公司,鬼使神差把车开到长滩湖这边来了。那天有雾,湖面上白茫茫的,我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静了点。过了几天我又来,看见有人在湖里游——不是早上,是下午,两个老头。我就想,我能不能也游。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跟家里人说我去锻炼身体,找了件旧泳衣就来了。头一回下水的时候,水凉得我直打哆嗦,但游了十几分钟,身上热了,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水冲走了。从那以后,我天天来。”
三
赵河听完,把手里那半根烟掐灭,塞进随身带的铁皮烟盒里。他这人有个习惯,不在湖边乱扔东西。
“你家里人不晓得你来这儿游?”
“知道我早上出来锻炼。不知道我游野泳。”周倩笑了笑,“我说我在湖边快走。他们也没细问。我婆婆还挺高兴,说锻炼好,气色都好了。”
“那你工作呢?财务主管,事不少吧。”
“事多。月底月初最忙,天天加班对账。不过我早上这一个钟头,雷打不动。我跟我领导说了,我早上要送孩子,八点半才能到。他同意了。以前我七点半就到公司,现在八点半到,晚上加会儿班补回来。反正家里那摊子事早干完晚干完都是我的,我把早上的时间抠出来给自己。”
赵河又掏烟,想了想没点。
“有回我老公问我,说你天天早上出去,咋也没见你瘦。我说锻炼不一定瘦。他说那你图啥。我没吭声。”
周倩把湿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额头。她长相普通,皮肤因为常年在湖水里泡,比同龄人显得紧一些,但眼角的细纹骗不了人,“其实我图啥呢。我图这四十分钟。在水里,我不用跟任何人说话,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想报表、想孩子的作业、想婆婆的血压、想我爸妈的腰腿疼。我就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回到还没结婚那会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条吃,啥也不用管。”
她看着湖面,眼神有点远:“有时候游着游着,我会想,这湖水要是能一直泡着就好了。但四十分钟一到,我就得上来。上岸的时候,我就又是周主管、周太太、周妈妈、婆家儿媳妇。我套上那件防晒衣,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走回家,进门就开始忙。但至少,那四十分钟里,我是我自己。”
赵河搓了搓膝盖,半天说了句:“你这四十分钟,比那两碗红烧肉管用。”
周倩笑出了声:“大哥,你挺会说话的。”
“我不会说话。我就是觉得,你这法子不赖。”赵河想了想,“我老婆也在超市站一天,回家老喊腿肿。我说你泡个脚,她说泡脚的时候还得看手机,店里群消息不能漏。她连泡脚都在干活。”
“都不容易。”
“可不。”赵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游你的。我跑我的。我以后不从你上岸那儿过了,省得你看见我不好意思。”
“别。”周倩也站起来,“大哥你该怎么跑就怎么跑。我不怕人看。我就是不想跟人说话。你碰见我,点个头就行。”
“行。”
从那以后,赵河跑步经过观景台,看见周倩在水里,就抬抬手算打招呼。
周倩在水里也抬一下手,然后接着游。
有时候赵河跑完第二圈,正好赶上她上岸,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走一段。
周倩往南走回家,赵河往北走回他那个老新村。
路上偶尔聊两句,都是闲话——今天的雾大,昨天湖里好像死了条鱼,北边新修的那个停车场开始收费了。
从来不聊家里事,不聊工作,不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有一回周倩问他:“大哥,你跑这么多年,图啥?”
赵河想了想:“头几年图减肥。后来减下来了,不跑难受。现在嘛……跟你差不多。我老婆早上六点半出门上班,我五点多起来跑步,跑完回家冲个澡,自己弄口吃的,七点半出门。这一个多钟头,没人找我,没人问我,我就听听自己的脚步声,挺好。”
“那你比我好。你老婆不问你跑完步回家咋不说话?”
“问过。我说我跑步累的。她说那你别跑了。我说不跑更累。她就不管了。”赵河嘿嘿笑了两声,“我老婆这人,嘴上厉害,其实心里有数。她看我精神头好了,也不唠叨了。”
四
十二月头上,出了档子事。
那天早上气温骤降,零下二度,湖面上起了一层薄冰,靠岸边的水草上挂着霜。
赵河照常五点四十出门,跑到观景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灯黄澄澄地照着一层冷雾。他往湖心一看,没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十一年晨练养成的直觉让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往湖面上仔细看。
雾太浓了,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赵河顺着步道往北跑,一边跑一边往湖面上扫。
跑到北岸那个废弃的小码头旁边,他听见了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从码头下面传上来。
他扒着栏杆往下看,周倩蹲在码头下面的水泥台上,身上裹着那件灰防晒衣,头发湿着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正一下一下地咳。
“周倩!”赵河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摆了摆手:“没事……呛了口水。”
赵河没听她的,从步道旁边的土坡上蹭下去,三步两步到了码头上。
码头早就废弃了,水泥台子上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铁栏杆锈得掉渣。周倩蹲在靠水的那一头,旁边放着她那条旧毛巾和一双拖鞋。
“你咋在这儿上岸?”赵河皱着眉,“这地方多滑你不知道?”
“今天水面上冻了,我游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就从这边上来了。那边石阶怕也冻了。”周倩又咳了两声,嗓子明显哑了,“没事,我缓一缓就走。”
赵河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眼眶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度:零下二点五度。
“你这不是个事。”他说,“零下几度的天,你泡湖里,冻出肺炎来咋整?”
周倩把毛巾裹在脖子上,缩了缩肩膀:“我知道。我今天游完也不来了,等开春再游。”
“你昨天说这话了吗?”
她不吭声了。
赵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说:“你这样,我认识一个开浴室的,在老街那边,早上六点开门,泡澡池子,水热乎。你去那儿泡,一样没人管你,还不怕冻。”
周倩愣了一下:“泡澡池子……那不是老头老太去的?”
“咋,你年纪轻轻还嫌弃老头老太?”赵河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说,老街上那个浴室,早上头一池水最干净。你六点去,泡到七点,出来吃碗面,回去上班。比你在这冰窟窿里泡着强一百倍。”
周倩没说话。赵河看她不动,又说:“你家里人不晓得你来这儿游,要是哪天真冻出毛病来,你咋交代?你儿子咋整?”
这话戳到点上了。周倩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大哥,你说得对。我光想着给自己留个口子,没想过这口子要是漏了风,家里那堵墙也得塌。”
那天赵河没接着跑,陪她走到南边路口,看她打了辆车回家。临上车前,周倩说:“大哥,浴室我去试试。”
“去。你就说是赵河介绍的,老板姓陈,我老同事。”
“那……明年开春天暖和了,我还能来游吗?”
“你想游就游。不过得有人看着。你六点下水,我六点零二分到观景台。我要是看不见你,我就往北岸找。”
周倩看着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鼻子有点酸。她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走了。
五
老街上那个浴室叫“大众浴室”,门脸不大,一块白底红字的塑料招牌,旁边挂着个“男浴”“女浴”的灯箱。
赵河第二天早上跑完步专门拐过去跟老陈打了个招呼,说有个女同志明天来泡澡,你给安排个靠里的位置,人家不爱跟人说话。
老陈叼着烟说行,又挤眉弄眼地问是不是有啥情况。赵河拿毛巾抽了他一下:“别瞎琢磨,人家是正经人,就是累的。”
周倩第二天六点一刻到的浴室。女浴那边一共就三个池子,两个老太太在靠门口那个池子里唠嗑,说的都是孙子孙女的事。周倩找了个最里面的小池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整个人坐进去,水漫到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泡了三天,她给赵河发微信——俩人加了微信,头一回说话。她写:“赵大哥,浴室挺好。就是有点不习惯,旁边阿姨老问我结婚没有、孩子多大、老公干啥的。”
赵河回:“你反问她儿子结婚没有、孙子考多少分。”
周倩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去泡澡。偶尔早上起来晚了,或者周末家里事多,就不去。
赵河每天跑步经过观景台,还是会习惯性往湖面上扫一眼,没人了,湖面空荡荡的,野鸭子成群地在水上凫。
他有时候会想,周倩这人,家里那些事她扛得动吗?她老公到底知不知道她心里那些东西?
结果没等他琢磨明白,周倩自己把话挑明了。
元旦过后没几天,周倩约赵河在湖边见了一面。
那天她没游泳,穿了件米色羽绒服,站在观景台等他跑完。
赵河跑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有点意外:“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以后可能不常来了。”周倩把手机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英文的,大意是她申请调岗到公司新成立的南京分公司,做财务负责人,级别升半格,工资涨三成,每个月可以居家办公一周。
“我跟我老公商量了。头一回跟他正儿八经谈这事。”周倩把手机收回去,“我跟他说,我这两年状态不好,心里憋得慌,每天早上出去不是锻炼,是躲清静。他一开始不信,说你有啥好憋的。我就把这两年的账一本一本给他念——哪天他妈住院我请了几天假陪床,哪天孩子发烧我抱着在医院排了四个小时队,哪天他应酬喝多了我半夜起来给他倒水,哪个月公司加班我连续十二天没在家吃晚饭。他听完不说话了,闷头抽了半包烟,说那你咋不早说。我说早说你听吗。他说……”
她顿了一下:“他说,那我现在听。后来他说,你去南京也行,周末回来,孩子我管。他妈那边他去说。就是有一条——别再大清早泡冷水了,我看着照片都冷。”
赵河笑了:“你给他看照片了?”
“我把你偷拍我游泳那张给他看了。”周倩也笑了,“赵大哥你那拍照技术真够呛,把我拍得跟水鬼似的。”
“我那是远景!远景!”赵河急了,“再说我啥时候偷拍了,我那是拍湖景顺带把你框进去了。”
“反正他信了。他说这水看着都冻手。我说是挺冻手的。他说那你咋坚持的。我说不坚持咋整,你又不听我说话。”
周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翘着。
“那你去了南京,孩子咋办?”
“平时他管,我周末回来。我跟他约法三章——周末我回来只管陪孩子玩,做饭打扫他包。他要是做不到,我随时调回来。”
“他能做到?”
“不知道。试试呗。做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周倩看着湖面,“赵大哥,我想明白了。我之前光想着从日子里头抠时间给自己,抠得跟做贼似的。其实该改的是那个日子本身。我老公又不是坏人,他就是一直没觉得我那摊子事有多累。这回我调岗加薪,家里收入多了,他脸上也有光。他算了一笔账,说我涨的那部分够给孩子报个晚托班,以后放学有人管,我不用天天急着往家赶。你看,其实都有办法,就是以前没人戳破这层窗户纸。”
六
开春之后周倩调去了南京。走之前那个周末,她带着老公和儿子来长滩湖边上走了走。
她老公姓周,个子不高,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了赵河老远就递烟。
“赵大哥,周倩老提你。说你在这湖边救了她一回。”
“没救。就说了两句话。”赵河没接烟,掏出自己的铁皮烟盒晃了晃,“我抽这个。”
周经理嘿嘿笑着把烟塞回去:“周倩都跟我说了。我这人,嘴笨,以前她说累我就让她去医院,以为她是身子虚。真没往别处想。她那天给我念账本,我听着听着后脊梁直冒汗——好些事我都不知道是她干的。我妈住院那回,我以为是请的护工,结果是她在陪。孩子打疫苗、开家长会、报补习班,我一样都没管过。她也没跟我吵,就是自己闷着。这事赖我。”
周倩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做检讨了。你带儿子去那边看鱼。”
父子俩走远了,周倩站在赵河旁边,看着湖面。三月底了,岸边的柳树冒了绿芽,水面上有野鸭子在扑腾。
“赵大哥,谢谢你。”
“谢啥。我又没干啥。”
“你陪我说了那么多话。我以前在单位跟同事聊的都是报表,回家跟我老公聊的都是孩子老人,跟我姐聊的都是谁家又买房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听我说话的时候啥也不说,就听着。”她顿了顿,“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最难的是,你说你累,别人说你不累。你明明累得要死,别人说你这日子多好啊你累啥。你连累的资格都没有。但你那天没说话,我就觉得,我累,你看见了。”
赵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天天大清早泡冷水里,肯定有你的难处。我这人笨,不会劝人,就寻思着,你要是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
“这就够了。”周倩说,“其实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要的真不多。不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不要你给我分析利弊,你只要坐在旁边,听我把话说完,别打断,别评价,别跟我说‘你想多了’,我就觉得我还能再撑一年。”
“那你以后到了南京,想说话找谁?”
“我找了我们公司一个心理辅导,EAP,免费的,一个月能聊两次。我跟人聊了两回,挺管用。人家专业,也不会跟我说‘你想多了’。”周倩笑了笑,“再说了,我老公现在学乖了。上礼拜我跟他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他听完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帮你想办法,还是就想说说?我说就想说说。他说那你接着说,我听着。你看,也能教会。”
七
周倩去了南京之后,赵河还是每天跑他的步。观景台上偶尔有别的晨练人停下来拍照,湖心里再没有那个慢慢蛙泳的身影。头一个月他还有点不习惯,每次跑到观景台都下意识往北边看,看完了才想起来人已经调走了。
四月中旬有天早上,他收到周倩发来的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南京玄武湖,晨光里水面金灿灿的,岸边樱花开得正盛。配了一行字:“赵大哥,我找到一个能游泳的地方了,有正规游泳馆,早上六点开门,恒温的,不冻人。旁边还有一群老太太游完了去跳扇子舞,拉我入伙。我没去。”
赵河回:“为啥不去?跳跳挺好。”
周倩回:“我再想想。扇子舞的阿姨老问我孩子考多少分。”
赵河拿着手机笑了半天,回她:“那你反问她扇子多少钱一把。”
过了一会儿周倩发来一条语音,她儿子在旁边喊:“赵伯伯好!我妈说你是她朋友!”然后是她老公的声音:“赵哥,下个月我们回来,请你吃饭。老街那家羊肉馆,我定了位子。”
赵河回了个“行”。
他把手机揣兜里,接着跑。五月的长滩湖,水草丰茂,白鹭在浅滩上站着,等着叼鱼。他跑到观景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铜片子。
他站在栏杆边上抽了根烟——早上最后一根,抽完回家吃早饭。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周倩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她老公的聊天记录。
周经理:“今天儿子默写全对,老师表扬了。晚上我带他去吃肯德基,你去不去?”
周倩:“去。你问问妈吃啥,给她带一份。”
周经理:“问了,她说随便。我说那我给你带个老鸭汤,她说行。对了,你那个心理咨询啥时候去?要不要我陪你去?”
周倩:“不用陪,我自己去就行。你晚上把儿子作业盯完就行。”
周经理:“盯完了,数学错了一道题,我给他讲了,他听懂了。我现在会讲题了,厉害吧。”
周倩:“厉害。给你点赞。”
赵河看完,把手机锁屏揣兜里,烟屁股扔进垃圾桶。他往家走,路过北岸那个废弃小码头的时候,看见水泥台子上长满了青苔,柳树条子垂下来扫着水面,跟去年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给周倩回了一条:“你老公可以。”
周倩秒回:“可以吧?我调教出来的。”
赵河嘿嘿一笑,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往家走。路过早点摊,买了一笼汤包一碗豆浆,坐在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吃。吃完了回家,老婆正好要出门上班。
“今儿回来挺早。”他老婆一边换鞋一边说。
“跑得快。”
“你那个湖边游泳的女的,还游不?”
“调南京去了。不游了。”
“哦。”他老婆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老说跑步就是跑步,啥也不干。我看你这跑步跑得,交了不少朋友。”
赵河嘿嘿了两声:“人家有难处,我就听个话。”
他老婆嗤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赵河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周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拍的是玄武湖岸边的樱花,配了一行字:
“湖不一样了,日子也不一样了。但每天早上那四十分钟,还是我自己的。”
赵河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中午要吃的菜。窗外头太阳升高了,照得客厅暖烘烘的。他想,开春了,湖水暖和了,周倩在南京那个游泳馆游得应该挺舒坦。他呢,明早还得跑他的步,跑到观景台的时候,往湖心里看一眼——没人了,但水还在那儿,风一吹,一层一层的波纹往岸上涌,跟前些年一个样,又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