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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8:28

导语

我给婆婆翻了三年身,一天六次,一千一百六十天。

她瘫的是下半身,脑子一直清楚,认得人。

前几天她病危,我在抽屉里找医保卡,摸到枕头底下压着一部旧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备注是「二儿媳」。

我的备注是「老大媳妇」。

我找上六号楼,她开门,叫了声姐,说药是她买的,快递单写的我的名字。

第1章 生鲜区

五点二十,生鲜区的灯先亮。

我把卷帘门推到顶,冷柜跟着嗡起来。青菜是夜里到的,泡沫箱还潮。拆箱,拣烂叶,一层一层码进筐。

「春梅,萝卜上几筐?」

「十二。」

「昨天剩两筐呢。」

「先上剩的。损耗记上,三斤。」

「三斤多了。」

「底下烂的多。你不记,月底盘点对不上。」

小刘不吭声,把筐搬上台。轮子卡门槛,我抬了一手。

「你天天这么早。」

「五点二十到岗。」

「明天馒头几点出笼?」

「五点三十。」

「你赶得上?」

「赶得上。」

「第一锅是白面的?」

「白面。六点出第二锅,花卷。」

「花卷我爱吃。」

「下班给你留两个。」

六点开门。第一波是老人。

「豆芽怎么卖。」

「两块八。」

「昨天两块五。」

「今天进价贵。下雨,路上烂一半。」

「称一斤。」

「一斤二两,三块三毛六。抹零,三块三。」

「你这秤准不准。」

「准。不信去后头复秤。」

老太太提着袋子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秤。

七点半人散。我拿本子记损耗:菠菜两斤半,韭菜一斤。店长过来,手里一张打印纸。

「组长那个名额,你报不报。」

「报。」

「明天上午九点,面试。」

「明天我早班。」

「你跟人换。」

「换班扣全勤,三百。」

「事假四百二。」他说,「你自己算这个账。」

「我算得清。」

「四年了,」他把纸放案板上,「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他走了。表下面一行小字:在岗满四年。我三月满的。

老赵在肉案那边剔骨,隔着案子喊。

「春梅,你要面上了?」

「报个名。」

「你上了,我还干不干。」

「你干你的。」

「一个组就一个组长。」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我六年,你四年。」

「那你报。」

「我报。你别怪我抢。」

「不怪。谁面上谁上。」

十点,丈夫来电话,风声大。

「妈今天怎么样。」

「早上翻两回。中午我回去。」

「今晚我夜班,你看着点。」

「你前天也夜班。」

「年底活多,一趟八十。」

「你一个月跑几个夜班。」

「七八个。」

「七八个也就五六百。」

「有总比没有。」他说,「你别等我。」

「我不等。」

十三点二十,我提前收摊。冷柜擦一遍,剩菜归筐,贴明天折扣签。小刘过来搭手。

「你天天提前走半小时,家里谁。」

「我婆婆,瘫了。」

「几年了。」

「三年两个月。」

「你男人不管?」

「他跑车,夜里不在。」

「那你一个人翻?」

「早上两回,中午一回,下午一回,睡前两回。」

「一天六回。」她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得多少年。」

「不知道。表在床头,画勾。」

十三点三十出后门。风从河面上来。临河苑三号楼二单元一百零一,走十一分钟。我走十分钟。

进门洗手。盆里倒温水。毛巾搭在阳台,我拿下来,浸湿,拧到不滴。

婆婆睁着眼。她下半身没知觉,人清醒,认得出我。

「回来了。」

「嗯。翻身。」

我把她侧过去,塞褥疮垫,拍背,从下往上。拍到第三分钟,她咳。我停手。她说不咳了,我接着拍。

「疼不疼。」

「不疼。你手重。」

「我轻点。垫子该换了,这块硬的。」

「八月换的。」

「三个月一换。这个月底到期。」

「你记着。」

「我记着。」

表贴床头,铅笔勾上今天第四回。

喂水用搪瓷缸,我托着她后颈。水从嘴角漏一点,拿毛巾擦。

「春梅。」

「嗯。」

「今天几号。」

「二十五。」

「快过年了。」

「还有一个月。」

我去开抽屉找垃圾袋。第二格压着硬硬一沓,抽出来是快递单,七八张。寄件人康宁药店,收件人周春梅。

我的名字。地址是这儿。

药名我不认得,都是长字。最上面那张,日期前天。下面一张,上个月十九。再下面,八月。

一共八张。我数了三遍。单子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查询请拨康宁药店。号我记下了。

「这些单子,哪来的。」

「什么单子。」

「药。寄给我的药。」

她眼睛往窗外看。「送药的放门口,我让人拿进来。」

「谁拿。」

「你别问。」

「上面写我的名字。」

「写你的名字,是方便。」

「方便谁。」

她不说了,闭上眼。呼吸匀,像睡了。

我把单子按原样压回去,压在那沓旧塑料袋底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里屋旧手机亮了一下。老年机,蓝屏。短信六个字:药到了,放门口。

我走到门口。地垫上空的。

「谁呀。」婆婆问。

「说药到了。门口没有。」

「哦。那明天到。」

五点儿子回来,书包扔沙发。

「妈,吃啥。」

「白菜,鸡蛋。」

「又是白菜。」

「明天换。」

「我晚上吃啥?」

「锅里有饭。自己热。」

「校服钱八十五,明天交。」

「知道了,明天给你。」

七点丈夫出门,外套一披,到门口回头。

「妈这边你多看着。」

「我看着呢。」

「夜班回来晚,门别反锁。」

「不锁。」

门关上,楼道灯灭了。

我洗碗,擦台面,倒垃圾。九点半翻第六回。她哼一声,翻过去。

十点坐桌前,把明天排一遍:五点起,五点二十到岗,九点面试,十一点半到家,十二点翻身。

写完看一遍。走得完。

婆婆在里屋喊:「春梅,毛巾。」

第2章 预交款

救护车到楼下是凌晨四点四十。

我穿棉袄下楼,扣子扣错一颗。两个男的抬担架,从二单元往下拐。婆婆眼睛闭着,嘴角往一边斜。

「家属跟上。」有人喊。

「我。」

「带钱没有。」

「带了五千。」

「先上车。」

车上我握着她手。她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脑出血,」跟车的大夫说,「到院先做检查。」

「多少钱。」

「先做,后说。」

五点十分到城南医院急诊。走廊灯白,风从自动门缝里钻。护士问名字,我报:王秀兰,七十六。

「你是她什么人。」

「儿媳妇。」

「儿子呢。」

「在路上。」

「先签字。病危,还有CT。」

我签了。手抖,字歪。

「手术押金还要补。」

「补多少。」

「到时候通知。先等检查。」

「今天能做吗。」

「等结果。」

「陪护床十块一晚,租不租。」

「租一张。」

「押金五十。」

「CT什么时候出。」

「一个小时。」

「我先去交费。」

「三楼窗口,七点二十上班。」

我从布袋里数出五十。钱是卷着的,数了两遍。

丈夫六点到,头发乱。

「怎么样。」

「在里头照。说是脑出血。」

「交钱没有。」

「等着交。」

他摸出烟,看一眼护士,又塞回口袋。

「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多少钱。」

「不知道。」

「那先交五千。」

「我带了。」

「带了多少。」

「五千。家里就这些。」

「卡里呢。」

「卡里还有两千多,得明天取。」

六点四十,小姑来了,羽绒服上有雪星。她先扒着门看,回头问我。

「嫂子,医生怎么说。」

「要观察,可能开刀。」

「开刀多少钱。」

「没问出来。」

「那就先问。钱不能糊里糊涂花。」

她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不小。

「哥,妈这样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水房门口,听得见她这一头。

「你别装。」她说,「人是你弄来的。现在妈要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她「嗯」了一声,停住。

「押金你交了吗。」

停了一会儿。

「你交的?」

又停。她回过头看我一眼,把身子转过去。

「那是谁交的。」她声音低下去,「我不管,钱我不能全出。」

七点,两个堂叔到了,棉帽没摘。走廊上拦住丈夫。

「怎么样了。」

「脑出血。要做手术。」

「钱呢。」

「先交五千。」

「谁出。」

「我出。」

「你一个人出?」堂叔看了我一眼,「你媳妇不挣钱?」

「她挣。」

「那摊一半。」

「摊不了。」丈夫说,「她那点工资,家里开销都进去了。」

「这话说给我们听没用。」堂叔把手套摘下来,「你妈的后事,谁出。」

「我出。」

「你出多少。」

「按规矩,我出大头。」

「规矩是规矩,钱是钱。」另一个堂叔说,「先把人救回来。」

七点四十,收费窗口前排着队。我拿病历本站到队尾。

「王秀兰,三楼二十六床。」

「名字。」

「周春梅。」

里面敲键盘,敲了半天,抬头。

「交过了。」

「啊?」

「预交款五千,今天早上交的。」

「谁交的。」

「单子上写家属。」

「哪个家属。」

「就写家属。」她把单子从窗口推出来,「自己看。」

单子夹在病历本里。我抽出来翻。金额五千,日期十一月二十六,早上七点二十一。

签名一栏两个字:家属。不是我写的。我写字往右歪,这两个字正。

「能查是谁吗。」

「现金,查不了。」

「能不能打个明细。」

「明细出院打。」她把窗口的牌子翻到下一号,「下一个。」

「押金条收好。」她在里头补一句,「出院结账要用。」

「收着呢。」

「丢了补不了。」

「不丢。」

我拿单子回三楼。丈夫靠在墙上。

「交了?」

「说交过了。五千,今早交的。」

「谁交的。」

「不知道。签字写家属。」

他伸手要单子。我没给。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记着呢。」

「一个单子,能记什么。」

「记钱。」我说,「五千,不是小数。」

八点护士来推床做检查。小姑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回去拿换洗衣服。

「我回去一趟,中午来。」

「你回去歇会儿,这儿我盯。」她又补一句,「名单要用的东西,先别急着买。」

「什么名单。」

「妈要是走了,不得办。」她说得快,「你别多心,我先说一句。」

「名单上写谁。」

「写该写的。」

「该写的有几个。」

「嫂子,」她把声音压低,「这会儿别问这个。」

丈夫在旁边没吭声。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女的,四十上下,提个白袋子,没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转身下楼。

「刚才那个是谁。」

「哪个。」

「提袋子的。」

「没看见。」丈夫说。

我把病历本塞进布袋,缴费单夹在最后一页。走到楼下,我又把它抽出来看。

缴费单签名一栏写着「家属」,不是我的字。

第3章 空白行

红纸是丈夫从殡葬店拿回来的,裁成三指宽。

他从外套里抽出来,摊在客厅桌上。纸上有印好的格子,一格一个名。头一格写着「长子:王建平」。

小姑坐沙发边,手里捏着笔。两个堂叔坐对面,一个抽烟,一个剥橘子。

「病危通知下来了。」丈夫说,「医生说就这两天。」

「那就得写。」堂叔把烟按进烟灰缸,「先写长的,再写小的。乱了不行。」

「按辈分排。」另一个说,「长子、长媳、次子、次媳。有几个写几个。」

「孝布呢。」小姑问。

「三尺三。长子三尺六。」堂叔说,「名字绣上去,一人一块。」

「绣几块。」

「名单上有几个名,就绣几块。」

丈夫点头,把红纸推到我面前。

「长媳:周春梅。」他指着第二行。

我看见了。我的名字,横平竖直,是他写的。

下面还有一行,空的。

「这行。」他说。

「这行写谁。」

「妈的意思,那行写个人。」

屋里静了一下。堂叔剥橘子的手停了。

「写谁。」我又问。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名字。」

「写了就完了。」他说,「别在这时候。」

「哪个时候能说。」

「过了这阵子。」

「过了这阵子,纸就烧了。」

小姑把笔递过来。「嫂子,先写吧。妈的丧事要紧。」

「丧事要紧,」我说,「名字就这么要紧?」

「一个名。」她说,「写了,事就顺。」

「顺谁。」

她不接。堂叔咳了一声。

「建平家的,」他说,「这纸给外人看的。多一个名,少一个名,磕头的是自家人。」

「磕头的是我。」我说,「翻身的是我。三年,一天六回。」

「这话现在说,」小姑低声,「不合适。」

「那什么时候合适。等她走了,我跟谁说。」

「跟我们说没用。」小姑说,「这是我哥的事。」

「他在场。他坐着。」

丈夫把烟盒在手里捏扁。「妈清醒的时候交代过。她说那行得有个人。」

「她说名字没有。」

「她说了。」他看着我,「你要问,等过了这阵子。」

「我问的是现在。笔在我手里。」

「你写不写。」

「你先说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他说,「写上去就是自家人。不写,就不是。」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他不答。堂叔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

「算自家人。」堂叔说,「你天天在跟前,谁敢说你不是。」

「纸上不敢说,嘴上敢说。」

小姑看了丈夫一眼,又看我。「嫂子,外面人嘴碎。写上那个名,是给外面看的。你要闹,闹得满楼都知道。」

「满楼早知道。」

「知道什么。」

「你家老二媳妇。」我说,「邻居都这么叫了。」

小姑脸一僵。「谁叫的。」

「三楼张阿姨。她当着我的面叫的。」

「邻居胡说。」

「胡说三年。」

丈夫把红纸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写吧。」

我把笔拿起来。笔杆是新的,红塑料,握在手里凉。

「嫂子。」小姑又说了一句,「大局为重。」

「什么大局。」

「妈走得体面。」

「体面。」我说,「体面是拿我的名字垫的?」

堂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头下雪,细的。

「你们小两口的事,」他说,「我们不掺和。纸今天得写完,明天送永安厅。这是规矩。」

「规矩里有没有一条,」我说,「伺候的人写在前头。」

「没有。」堂叔说,「规矩按辈分。」

「那就按辈分。」我说,「我这一行,是我。」

「下面那行呢。」

「谁伺候,谁写。」

「伺候的是你。」小姑说,「可那是老二家。」

「我家没有老二。」

「那这行写谁。」堂叔问丈夫。

「写个人。」丈夫说。

「哪个人。」

「妈认的。」

「妈认的多了。」我说。

「就一个。」他说。

「一个叫什么。」

「你别问名字。」

「名单上不能没名字。」堂叔说,「空一行,司仪念到那儿要停。」

「停一下也好。」我说,「让人听听,那儿是空的。」

「不行。」丈夫说,「空的念不出来。」

「念不出来就别念。」

「名单是给活人看的。」小姑说,「活人要看全。」

我把格子数了一遍。十一个格,写了九个,空两个。

「两个都空着?」堂叔问。

「次子那行也空。」小姑说。

「空两行,像什么话。」堂叔把橘子放下,「今天得填满。」

屋里没人说话。雪打在窗上,细响。

丈夫站起来,把红纸往中间推了推。

「明天一早我拿走。」他说,「你不写,我写。」

「你写。」

「我写。」

「别撕。」他补一句,「撕了还得重买。一张十八。」

「十八块钱,我出。」

「你出也没用。日子定了。」

两个堂叔起身。一个把橘子皮收进手心,扔进垃圾桶。一个把棉帽戴上。

「明天八点,永安厅。」堂叔说,「七点半到,孝布要试。」

「试什么。」

「试试长短。三尺三,长了拖地,短了不像。」

门开了又关。小姑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你别怪我哥。」她声音低,「他也难。」

「他难在哪。」

「妈躺在床上,他天天跑夜班。」

「我天天翻身。」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下楼去了。

屋里剩橘子皮,和一桌雪光。

我坐回桌边,把笔拿起来。

笔尖停在空白行上,压出一个点,墨洇开了。

第4章 小票背面

我没写那个名字。

早上七点,红纸不在桌上。他出门的时候带走了,我听见楼道里的脚步,还有钥匙碰门锁的响。

八点我给店长打电话。

「我请假三天。」

「从哪天。」

「今天起。」

「组长面试今天九点。」

「我知道。」

「面试不到,算弃。」他说,「名额给老赵。」

「给吧。」

「你四年了。」

「四年也得请。我妈病危。」

「事假一天一百四,三天四百二。全勤三百没有。你算算是多少。」

「七百二。」

「你倒算得快。」

「我记着呢。」

「春梅。」他停了一下,「你这一请,下个月排班也动。早班给你留着,别的不敢说。」

「早班留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床边。一个月三千八,扣七百二,剩三千零八十。这个月还要交校服钱,八十五。

抽屉里翻医保卡。卡夹在病历本里,还有上周那张缴费单——急诊窗口的,不是预交款那张。我把单子抽出来对日期:十一月二十六,凌晨五点十二。

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六位。我按了按,粘牢。

婆婆的老年机在枕头底下。我摸出来。

屏幕小,按键硬。我按进短信。收件箱三十几条,都是同一句:药到了,放门口。发件人一串号。

最早一条是九月。再往前翻,没有了。可能删过。

再进通讯录。里头十来个名字:建平、建芬、二舅、社区。倒数第二个,备注三个字:二儿媳。我的那个,备注四个字:老大媳妇。

我按了一下,屏幕跳出号码。十一位。

我找了张超市的废小票,背面白的。用儿子的铅笔抄号码,一位一位对了两遍。

抄完,我又在左手心写了一遍。写完看看,怕洗手洗掉,又拿笔记在手腕上。

儿子在门口探头。

「妈,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三天。」

「那我在家吃?」

「你上学。中午我去医院,你去你姑家吃。」

「姑家远。」

「骑车十分钟。」

「姑家饭不好吃。」

「那就回来吃冷的。」

「哦。」他背上书包,又回头,「奶奶是不是要死了。」

「医生说这两天。」

「死了就不用翻身了吧。」

我看着他。他十二岁,个子到我肩膀。

「上学去。」

门响了一下,脚步下楼。

九点半,我拿纸算账。

一天六回。三年两个月,三十八个月。十月那个月算整月,一千一百六十天。

六乘一千一百六十,六千九百六。差不多七千。

纸上写:七千。

再算护工。街口贴的价,六千五一个月。六千五乘三十八,二十四万七。

二十四万七,我写了三遍,怕写错。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超市促销单,红字印着鸡蛋三块九毛八。

十点,小姑打电话来。

「嫂子,名单的事,我哥说明天上午定。」

「定什么。」

「就那行。你别跟他拧。」

「我没拧。我一个字没写。」

「你昨天那样,就是拧。」她停了停,「妈这几天,家里不能乱。」

「乱的是谁。」

「嫂子,我不是说你。」

「那说谁。」

她不接,过一会儿说:「你早点睡。」

电话断了。

十点二十,小刘打来,声音压得低。

「听说你请假了。」

「请了三天。」

「老赵上午试秤了。」

「试就试。」

「他还问,你的钥匙放哪。」

「钥匙我自己拿着。」

「你回来别跟他吵。」

「我不吵。」

「春梅,」她说,「你要是有事,跟我说一句。别一个人扛。」

「我扛得动。」

十点四十,我去了社区。窗口里坐个女的,正给一个老人填表。

「大病报销怎么办。」

「先自费,出院拿清单来。」

「能报多少。」

「目录内的报一半多,目录外的不报。」

「胰岛素报不报。」

「报一部分。看单子。」

「单子还没出。」

「那就等出院。身份证、医保卡、住院清单、诊断证明,四样带齐。」

「四样。我记着了。」

回家我把那沓快递单又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床上。八月两张,九月两张,十月三张,十一月两张。一个月两单,有时候三单。药名有四样是重复的。

十点半我去里屋。婆婆醒着。

「春梅。」

「嗯。」

「名单写了没有。」

「你要写谁。」

她眼睛转开,看天花板。「你别管。」

「手机上那个二儿媳,是谁。」

她手指抓住被单。

「你别翻我东西。」

「药是寄给我的。钱谁出的。」

「你管钱做什么。」

「我不管钱。我管账。」

她把脸侧过去,闭上眼,不说话。呼吸慢下来。

我站了五分钟。她没再开口。

下午三点半,我给她翻身。褥疮垫换新的,旧的洗了晾在阳台。

「那块旧的还能用。」她说。

「硬了。硌。」

「费钱。」

「一块三十八。三个月一块,一年四块。」

「你算得清。」

「我算得清。」

「春梅,」她忽然说,「你别跟他闹。」

「我闹什么。」

「名单的事。」

「我不闹。我就问一句。」

她把手从被单上挪开,放在胸口。

「问了也没用。」

十一点,屋里黑着。小票在手里,围裙搭在椅背上。

我把数字折四折,塞进围裙口袋,拉链拉上。

第5章 六号楼

药店门口摆着一排小板凳,给等免费测血压的老人坐。

我到的时候七点四十,板凳上坐了四个。康宁药店八点开门。我在对街的早点摊旁边站着,口罩戴到鼻梁,围巾拉到鼻子底下。

这是第三个上午。

头两个上午,我从这儿过,都看见她提着白袋子往东走。今天我跟到底。

「大姐,吃点啥。」摊主问。

「不饿。」

「豆浆一块五,热的。」

「不要。」

「那你站这儿挡风。」

「我等人。」

「等谁。」

「等个熟人。」

「熟人在这儿上班?」

「在里头。」

「那你进去等。」

「外头好。」

七点五十,一个女的从六号楼方向过来。短头发,深灰棉衣,手里空的。她在卷帘门外站了一会儿。

八点,卷帘门响。里头灯亮,两个穿白大褂的。年纪大的那个在柜台后头摆药盒,年轻的在拖地。那个女的进去,跟年纪大的说了两句,往里去。

「那是谁。」我问摊主。

「药店的,小李。天天来。」

「住哪。」

「六号楼吧。她闺女在那边上学。」

我走过去,站在药店门口看。货架上摆着血压计,一台旧的,免费测。

「量血压吗。」年轻的问。

「不量。」

「买药?」

「看看。」

「看哪方面的。」

「随便看看。」

她不问了,回去拖地。

里间传出说话声。

「四楼那家的,配齐了没有。」

「齐了。」是小李的声音,「胰岛素两盒,褥疮膏一支。」

「记账。」

「记谁的名。」

「老规矩。月底一起结。」

「知道。」

她提着两个白袋出来,袋上印着康宁药店的绿字。经过柜台,年纪大的又追一句:

「纸尿裤三箱在里间,你搬得动吗。」

「搬得动。」

「推车在门口。」

「知道。」

她从里间拖出三箱,摞在推车上,往东走。我隔十来步跟着。

走到六号楼二单元门口,她停下,掏钥匙。三楼窗口有人探头。

「小李,药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张阿姨。」

「你天天这么跑,腿不酸?」

「习惯了。」

「你家老二媳妇真孝顺。」

我站住了。她抬头笑了一下。

「阿姨,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老太太瘫了三年,你比亲闺女还勤。」

「我先上去。」

「上去上去。」张阿姨把头缩回去,又探出来,「中午我蒸了南瓜,给你端一碗。」

「不用。」

「给孩子的。」

「那谢谢。」

「你闺女今天上学没有。」

「上了。」

「五岁就上学?」

「学前班。」

她推着车进单元门。我在门外站着,风把围巾吹开。

张阿姨下楼,看见我。「你找谁?」

「不找。路过。」

「这楼里没生人。你是哪家的?」

「三号楼的。」

「三号楼我知道,老陈家、老王……」她停住,「老王家的?你是建平他媳妇?」

「嗯。」

「哎哟。」她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我刚还说你家老二媳妇。你看我这张嘴。」

「老二媳妇。」

「就刚才那个小李。她不是你家老二家的?」

「我家没有老二。」

「那她天天往老太太那儿跑。」她压低声音,「老太太瘫了以后她就来了。三年。我还当她是你家二儿媳妇。」

「谁跟你说的。」

「她自个儿不说。老太太说的。」张阿姨想了想,「有一回我送南瓜上去,老太太在床上喊她:老二家的,把窗帘拉上。」

「她应了?」

「应了。应得挺顺。」

「她男人呢。」

「没男人。离了。」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搬来那天就说了。」

我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四折的小票。

「她住哪间。」

「四零二。租的。原来那家搬走了,她接的房。」

「一个月多少。」

「不知道。这楼租价乱。」

「一个人带孩子?」

「带个闺女,五岁。」她看我脸色,「你别多想。我这张嘴,净惹事。」

「不多想。」

「那我买菜去了。」

她走了,回头两次。

我在二单元楼道里站着。楼梯窄,墙上有小广告,写着通下水道,一百二。二楼有人炒菜,油烟从门缝出来。

一个送快递的上来,抱两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康宁药店的绿字。他在四零二门口放下,敲三下。

「谁。」

「快递。」

门开一条缝。

「签字。」

「一直这么签。」

「收件人不是这个名。」

「家里人。」

门关上。他把笔插回口袋,下楼,从我身边过去。

二楼门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你找四楼的?」

「不找。」

「四楼那家白天没人。」

「有人。」

「那你去吧。」她想了想,「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

「邻居站楼道里干什么。」

「歇脚。」

她把门关上。

四楼有脚步声,来回。门缝底下透出光。我上了两级台阶,又下来。

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声控灯灭了三次。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拇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按。

我抬头看四楼的窗。窗台晾着小孩的衣服,一件粉的,一件黄的。

四楼的门响了。

门开了,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姐」。

第6章 收件人

李慧的屋在六号楼,二单元,四楼,没有电梯。

她侧身让我进。门口一双小鞋,粉的,摆得正。屋里两间,外间一张折叠桌,桌上一只纸箱。里屋门关着,有小孩说话的声音。

「坐。」她把椅子拉出来。

我没坐。

「你跟我丈夫,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天天往那儿跑。」

「我拿钱。」

「拿谁的钱。」

「你男人的。」

我手在口袋里攥紧。

「一个月多少。」

「四千。」

「送了几年。」

「三年。」

「三年。」我重复了一遍。

「阿姨瘫的那个月开始的。」

「哪个阿姨。」

「你婆婆。」

她走到桌边,把纸箱抱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箱子里是单据,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七捆,一捆一个季度。最上面那捆的皮筋断了,用红绳系着。

「这是药店的存根。」她抽出最上面一沓,「一张对一张,日期都在。」

我翻。康宁药店的销售单,复写纸,蓝字。最上面一张十一月二十四,胰岛素两盒。下面一张十一月二十,褥疮膏一支。

「一个月多少药钱。」

「三千二到三千八。」

「加上纸尿裤呢。」

「四千九上下。」

「他给四千。」

「差的我自己补。」

「补了多少。」

「三万二,都在账上。」

「这些存根多少张。」

「三百多张。」

「你留着干什么。」

「阿姨让留。她说日后有个数。」

「这些药谁买的。」

「我买的。钱我先垫。」

「药名你都认得。」

「认得。胰岛素、褥疮膏、开塞露、降压片。」

「一个月跑几趟。」

「两趟。月初一趟,月中一趟。」

「谁让你垫的。」

「阿姨。」

「她给你钱。」

「一个月四千。」她说,「不够。药一个月三千多,纸尿裤两箱,一箱一百八。」

「不够你还干。」

「我上班就在药店,拿药方便。」她把一沓订单摊开,「这些是网上的,护理垫、纸尿裤。收件人都写你。」

我低头看。收件人:周春梅。电话是我的号。地址是临河苑三号楼二单元一百零一。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阿姨让的。」

「为什么。」

「她说,写她的名字,邻居看见要问。写你的,人家当是你买的。」

「你就不怕我看见。」

「阿姨说你不管这些。」

我没说话。箱子里还有一张纸,我抽出来。医院的预交款存根,五千,十一月二十六,早上七点二十一。

「这个也是你交的。」

「是。」

「现金。」

「现金。我上班前去的。」

我把存根捏在手里,纸边割手。

「你为什么来。」

「阿姨打的电话。」她说,「三年前十月。她刚瘫半个月,还能说话。」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一个人在家,儿子跑车,媳妇上班。问我能不能搭把手。」

「你就来了。」

「我来了。」

「你图什么。」

「图钱。」她说得很平,「我离了,带个闺女。房租九百。药店一个月四千二。四千块,不少。」

「四千二,扣房租,扣孩子。」

「剩六百多。」

「够吗。」

「不够也没法子。」

「你白天上班,晚上来这儿。」

「下了班来。六点到,八点走。」

「天天。」

「天天。」

里屋门开一条缝,一个小女孩探出头。

「妈妈。」

「回去写作业。」

「我饿。」

「桌上有饼。」

门关上。

「你丈夫知道你来这儿。」

「知道。」

「他来过。」

「送钱。站门口,不进来。」

她把手机递过来。转账记录一列,月初一笔,四千。有两笔记的两千。

「为什么两千。」

「那个月阿姨住院,花得多。」

「他进过这个屋没有。」

「门口。」

「三年,一次没进。」

「一次没进。」

「这屋一个月多少。」

「九百。加水电一千一。」

「你一个月四千二。」

「剩不下。」

我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腿短,晃。

「这三年,」我说,「他跟我说跑夜班。」

「他跑不跑,我不知道。」

「他一个月给你四千。家里水电煤气我交。他的工资卡在他手里。」

「这些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阿姨的药不能断。」

桌上放着一部旧手机,蓝屏,老年机。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也是你买的。」

她拿起来,翻过背面。

「我买的。二百八。字大,按键大。」

「她用了三年。」

「摔过一回,屏幕裂了,我拿胶粘的。」

「你粘的。」

「我粘的。」

我伸手。她把手机递回来,我揣进围裙口袋。

「她知道你垫钱。」

「知道。」

「她说什么。」

「她不说。她只让我记账。」

「记什么账。」

「买了什么,多少钱。」她指了指纸箱,「都在这儿。」

我把单据一张一张码回去,手指头上沾了蓝印。

「她让你来的时候,」我问,「说没说过我。」

「说过。」

「说什么。」

「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

我低头看自己的棉袄。袖口磨白。

「她还说什么。」

「说你会恨。」

「恨谁。」

「恨她,或者恨我。」

「她还说什么。」

「说恨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恨谁。」

「恨她自己。」

「她自己说的。」

「没有明说。」

「你恨不恨我。」

「我不恨。」

「为什么。」

「你也没得选。」

我把最后一沓单子放回箱子。纸箱边角塌了,用胶带粘着。

「你闺女叫什么。」

「乐乐。」

「她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她只知道楼上有个奶奶。」

「奶奶。」

「她管阿姨叫奶奶。」

「谁让她叫的。」

「阿姨让的。她说别让孩子知道太多。」

「她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不给。她说等走了,一起算。」

「她有钱吗。」

「有。存折在她枕头底下。」

「你怎么知道。」

「她让我看过一回。她说怕忘了。」

里屋又开门,小女孩出来,站在门口看我。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问路的。」

「她坐我们家的椅子。」

「坐一会儿就走。」

「阿姨,」她看我,「你认识我奶奶吗。」

「认识。」

「她病好了吗。」

我没答。

「阿姨说,你一个人翻不动。」

第7章 工资卡

「你别怪他。」婆婆说。

我从六号楼回来,天黑了。屋里的灯没开,她躺着,眼睛睁着。

「谁让你找的人。」

「我自己找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不干。」

「我干。我干了三年。」

「你干你的,她干她的。」

「她是外人。」

「外人肯垫三万二。」她说,「你肯吗。」

我站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擦。

「家里的钱,你让建平给她。」

「我的钱。」

「你哪来的钱。」

「你爸留下的,还有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

「你添多少。」

「二百。」

「他给四千。」

「一个月四千。三年。」

「十四万四。」我说。

「你算得快。」

「我天天算。」

她不说话了,喘。喘一会儿,又说:「她不容易。」

「我呢。」

「你也不容易。」

「你说一句。」

「说什么。」

「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春梅,」她说,「你别怪他。」

「我问你一句话。」

「你别怪他。他从小怕事。你爸走那年,他都躲出去。」

「躲出去。」

「躲了三天。」

「躲哪。」

「他同学家。电话不接。」

「谁送的?」

「我一个人。你爸走那天,屋里就我跟他。」

「他回来没有。」

「第四天回来的。进门先看米缸。」

门锁响了。丈夫进来,身上一股冷气。

「你怎么回来了。」他看见我站在床边。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说话。」

他把外套挂上,去倒水。

「李慧那儿,我去了。」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去干什么。」

「问清楚。」

「问出什么。」

「问出三万二,问出四千,问出你三年。」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妈让的。」

「妈让的,你就给。」

「我不给,谁给。」

「你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这个家还有我。」

他把水杯放下。「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妈躺那儿。你上班。我跑车。谁管。」

「我管。」

「你管白天,夜里呢。」

「夜里我也管。」

「你一个人管不过来。」

「我管了三年。」

「三年,」他说,「你也累了。」

「我累。可我没错。」

「没人说你错。」

「那名单上那行,为什么空着。」

他不答。

「为什么。」

「妈的意思。」

「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都一样。」

「工资卡呢。」

「我收着。」

「为什么。」

「怕你乱花。」

「我乱花过一分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收。」

「妈说的。」

「妈躺床上,管得着卡?」

他不答。

我走到盆边,把毛巾拿起来。水是下午的,凉了。我拧,拧到不滴水。

「你干什么。」

「挂毛巾。」

我把毛巾搭在钩子上,抹平,四角对齐。

「明天我上早班。」我说。

「妈这边。」

「你请假。」

「我请不了。」

「那就请护工。六千五一个月。」

「哪来的钱。」

「你有四千给外人,没有六千五给你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妈是家里人。」

「她是外人。」

「对。」

「外人你给四千。」

「那是妈让的。」

「妈让的你就给。我说一句,你不听。」

他不说话,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我进里屋,给婆婆翻身。她闭着眼。我翻完,拍背,掖被角。

「春梅。」她叫我。

「嗯。」

「你别怪他。」

我没应。

九点,儿子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放。

「妈。」

「嗯。」

「姑说奶奶要死了。」

「快了。」

「姑还哭。」

「她哭她的。」

「你不哭。」

「我做饭。」

「明天上学吗。」

「上。」

「那奶奶死了谁管。」

「大人管。」

十点二十,门响。他回来拿充电器。

「你还没睡。」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卡。」

「明天给你。」

「明天几点。」

「下班。」

「下班几点。」

「七点。」

他拿了充电器走了。门带上时,楼道的灯亮了一下。

十点半,里屋咳。我起来,拍背,喂水。

「春梅。」

「嗯。」

「几点了。」

「十点半。」

「你睡。」

「我睡。」

「明天李慧来不来。」

「来。」

「谁说的。」

「你说的。」

她把手从被单上拿开,放到胸口。

「她来了,你别跟她说话。」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明天你都没了,还管这个。」

她不答,闭上眼。

夜里十一点,我去抽屉找降压药。抽屉整个抽出来,倒在床上。户口本在,存折在,工资卡不在。

存折翻开,余额五千六。最后一笔是十月,取了两千,给儿子交学费。

钱包在包里,三百二。零钱罐里六十八。凑一起,三百八十八。

我拿手机打银行客服。

「查余额。」

「卡号后四位。」

「不记得。」

「身份证号。」

我报了。

「这张卡今天上午改了预留手机号。」

「谁改的。」

「本人办理。」

「本人是谁。」

「系统只显示本人。」

「卡丢了怎么办。」

「先挂失。本人带身份证到柜台。」

「今天能挂吗。」

「明天九点上班。」

我坐在床沿,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里头叫号的声音。

「还有事吗。」

「没了。」

我按了挂断。屋里黑,窗帘没拉严,楼下有车过去。

工资卡不在了;预留的手机号也换了。

第8章 花圈

花圈是租的,一天八十。

殡葬店在永安厅东边,玻璃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写着寿衣、花圈、骨灰盒。我进去的时候,小姑已经在里头,手里捏着名单。

「嫂子,你来了。」

「订几个。」

「八个。」老板从柜台后头站起来,「一天八十,租几天算几天。」

「三天。」

「第三天下午还回来。晚了算一天。」

「挽联呢。」

「一副两行。上联写称呼,下联写名。」

「写什么称呼。」

「儿媳写沉痛悼念母亲。落款写名字。」

「落款写我。」

「就一个?」

「就一个。」

老板拿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别的家属不写?」

「不写。」

小姑在旁边低声:「嫂子,亲戚都来。外面那个也来。」

「哪个外面。」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小李。」她说,「我哥说,让她站边上。」

「站边上。」

「不站前头。」

「名单上呢。」

「名单上……」她停住。

「写不写。」

「我哥说写。」

老板把笔放下,看看我,又看看小姑。

「孝布要几块。」

「名单上有几个名,就几块。」

「名单给我看看。」

小姑把红纸摊开。老板扫了一眼,没数,把纸推回来。

「三尺三一块,剪齐了送来。」

「明天要。」

「七点送到永安厅。」

从店里出来,风大,纸钱摊的塑料布哗哗响。

「嫂子,」小姑跟上来,「大局为重。」

「你昨天说过。」

「我再说一遍。妈走了,亲戚都在看。你要是闹,人家说你不懂事。」

「我不闹。」

「那行字,你就让他写。」

「写了,我就是二儿媳的姐。」

「什么姐。」

「没什么。」

回到家,亲戚来了几个。堂婶在厨房洗碗,两个堂叔在客厅抽烟。二舅坐在沙发上,手里一个保温杯。

「外面那个也来?」二舅问。

「来。」丈夫说。

「来了坐哪。」

「边上。」

「边上也是来了。」堂叔把烟灰弹了弹,「建平,你这事办得不干净。」

「现在说这个没用。」

「没用也得说。你妈还没出殡。」

「二舅,」小姑端茶过来,「喝口水。」

「我不喝。」二舅把杯子放下,「我问一句,明天谁捧遗像。」

「我。」丈夫说。

「谁扶孝眷。」

「我。」我说。

「你扶?」二舅看我一眼,「名不正。」

「我伺候三年,名不正。」

「伺候是伺候,名分是名分。」

「二舅。」小姑拉他袖子。

「我说的是规矩。」二舅说,「名单上有你的名,你才扶。」

「名单上有。」

「有你,也有别人。」他把茶杯盖拧紧,「你说这叫什么。」

「叫二儿媳。」

「你也认?」

「我不认。」

「不认你明天别扶。」他说,「让建平一个人捧。」

「他捧不动。」

「捧不动也得捧。」

堂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湿。

「春梅,席面订几桌。」

「八桌。」

「八桌够不够。」

「亲戚来多少。」

「名单上九个,加外头的。」

「外头的算一桌。」

「那九桌。」

「八桌。多的退。」

「你这孩子。」

堂叔把烟按灭。「明天几辆车。」

「三辆。」丈夫说。

「三辆够。」

「亲戚坐不下。」

「坐不下就挤。」

「份子钱谁收。」

「小姑收。」

「收了记本上。」堂叔说,「回头算账要对着。」

「记。」

名单摆在桌上,丈夫拿笔,把最下面那行填了。填完,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写上了。」

「写上了。」

「谁让加的。」

「妈的意思。」

「妈的意思放了三天,你今天才落笔。」

他不答。

「明天你妈的事办完,家里的账怎么算。」二舅在门口说。

「什么账。」

「药钱。外头那个垫的。」

「我还。」

「你还得起?」

「慢慢还。」

「拿什么还。」

「工资。」

「你那工资,还房贷都不够。」二舅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我不管了。我明天上午就走。」

下午人送到永安厅。灵堂在二号厅。花圈八个,摆两边,四个一排。遗像还没到,先空着。香炉一个,长明灯一盏,插电的。

殡葬店的人把孝布送来。三尺三一块,白的,叠成一摞。小姑一块一块抖开,对着名单摆。

「这块是长子的。」

「这块是我的。」

「这块……」她停在最后一块上。

「写李慧的。」

「写的。」

布面粗,边上没锁,抖一下掉线头。我把线头捻掉。

侧屋没有暖气,我烧了壶水,给守夜的人倒了两杯。

殡葬店的人给她擦洗过,换了寿衣。我在边上搭了把手。

「嫂子,你歇会儿。」

「不歇。」

「你眼睛都是红的。」

「冷的。」

「嫂子,」小姑把孝布一块块叠齐,「明天你别说话。」

「我不说。」

「一句都别说。」

「我做了三年,一句话不说。」

「那最好。」

「你也觉得最好。」

她不答。

遗像用的是去年办身份证那张。小姑从抽屉里翻出来,边角卷了。

我拿到街口的照相馆。店里的人接过去,用手指抹了抹灰。

「放多大。」

「十二寸。」

「黑白的?」

「黑白。」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七点。」

「加急加二十。」

「二十我出。」

「七点送到永安厅。」

三点,我回家拿枕头套。她那屋的窗没关,风把窗帘吹起来。

我把套子拆下来,手伸进去摸枕芯。

枕头底下硬硬的一本,封皮是药店送的记事本。

第9章 记账本

本子是药店送的,红色塑料皮,印着「会员积分」。

守夜在永安厅。灵堂里冷,两个电暖器,一个亮一个不亮。小姑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

八点,张阿姨来了,手里一沓纸钱。她上了香,退到门口。

「春梅。」

「阿姨。」

「你婆婆走了。」

「走了。」

「前天我还看见小李上楼。」

「她天天来。」

「她昨天在楼下站了半宿。」张阿姨说,「我半夜起来关窗,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

「站着干什么。」

「不知道。我叫她,她说不冷。」

「她上来了没有。」

「没上。站到天亮。」

「你怎么知道天亮。」

「我五点买菜,她还在。」

我捏着手里的本子。

「阿姨,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说过一句。」张阿姨想了想,「她说,这家人对她不薄。」

「不薄。」

「原话。就这一句。」

「还说过别的吗。」

「没了。她嘴严。」

张阿姨把纸钱放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压在香炉底下。

「这是份子。」

「不用。」

「用的。你婆婆三年前借过我二十,买药。」她说,「我一直没还。」

她走了。我把五十块抽出来,在纸上记一行:张阿姨,五十。

九点,堂婶来了,带一兜橘子。

「春梅,吃点东西。」

「不吃。」

「一天没吃了吧。」

「吃了。」

「吃什么。」

「半碗饭。」

「你这身子。」

「撑得住。」

「明天还有一天。」

「撑得住。」

「明天几点。」

「八点。」

「七点半到。」

「我知道。」

「你回去睡会儿。」

「不回。」

「那你坐着。」

「坐着。」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第一页是印的表格:日期、品名、数量、金额。字是婆婆的,铅笔,小,横平竖直。

三年前十月那一页,第一行写着:今天起,让建平找个人。

我把这行看了三遍。建平。她连姓都没写。

第二页开始是账。十月八号,纸尿裤两箱,三百六。后面括号,三个字:她垫的。

十月十一,褥疮膏一支,六十八。她垫的。

十月十九,胰岛素两盒,四百二。她垫的。

我一页一页翻。每一笔后面都有那三个字。有的写得正,有的歪,歪的是她手抖的时候。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一年十二页,三年三十六页。

有几页被撕了,剩下半截纸边。撕掉的是二月和五月。

撕的那两页我对着灯看。纸边上还留着字的下半截,「三月」两个字看得清,别的看不清。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卡。手机卡,小的那种,剪下来的框还在。

我把卡捏在手里。旧手机还能用,卡应该在里头。

「这是手机卡?」小姑问。

「嗯。」

「妈的本子里夹手机卡干什么。」

「不知道。」

「你插回去试试。」

「明天试。」

「卡里有钱没有。」

「手机卡哪有钱。」

「那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再翻。有一页写着:建平给四千,不够,我添二百。

又一页:药涨了,一盒四百八。她垫的。

还有一页:三月十七,春梅生日,鸡蛋二斤,十五。后面没写她垫的,写的是:我出的。

我拿手算。每个月的短头,有的是六百,有的是一千二。三十六个月加一遍。

三万二千一百六。

「嫂子。」小姑醒了。

「嗯。」

「你看什么呢。」

「账本。」

「妈的?」

「妈的。」

她坐直了。「妈还记账。」

「记了三年。」

「记什么。」

「药钱。」

「药钱不是我哥出的。」

「他出四千。不够的,有人垫。」

「谁垫。」

「本子上写,她垫的。」

小姑不说话了。电暖器嗡嗡响。

「嫂子,」她过一会儿说,「妈走了,这些账……」

「账我认。」

「你认什么。你又没花。」

「我花了力气。」

「力气不算钱。」

「那什么算。」

「卡上的钱算。」

「卡上没有我的名。」

「我哥的卡。」

「他的卡我没见过。」

「那你花什么。」

「花工资。三千八,月月花完。」

「花完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她低下头,搓手。

司仪进来问:「明天几点开始。」

「八点。」

「七点半家属到齐。孝布试长短。」

「知道。」

「哭声别盖话筒。」

「不哭。」

「哪有出殡不哭的。」

「我们家不哭。」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比前头厚,是新贴上去的。

上面一行字:欠春梅:翻身七千次,没算钱。

「嫂子,」小姑凑过来,「这行写的什么。」

「自己看。」

她看了半天,念出来:「欠春梅,翻身七千次,没算钱。」

「嗯。」

「她写这个干什么。」

「记账。」

「记账给谁看。」

「给我看。」

「看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

「那你还看。」

「我看完了。」

「看完做什么。」

「合上。」

三十六页,我翻了两遍。第一遍看数,第二遍看字。

我数那行字。铅笔写的,笔画有深有浅。

七千次。我一天六回,三年两个月,六千九百六。她记了个整数。

「嫂子。」小姑又叫我。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冷的。」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最后一页的背面,纸上有痕。

最后一页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被擦过。

第10章 铅笔字

那行字被擦过。

擦得不干净。铅笔压进纸里,橡皮抹过去,字还在,浅了一层。

我把本子凑到电暖器的灯下,斜着看。

第一句:我伺候你爸十一年,最后那句话给了别人。

后面还有,字更浅:

我不能让你也这样。

我看了很久。灯烤得纸发烫,我换了个角度。

「嫂子。」小姑在旁边。「你看什么。」

「这行字。」

「哪行。」

「最后一页。」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擦过了,看不清。」

「看得清。」

「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她看了半天,摇头。「妈的铅笔字,我不认得。」

「我认得。她教我记过账。」

我把本子递给她。她拿着,翻来翻去。

「嫂子,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她说她伺候爸十一年。」

「是十一年。」小姑说,「爸走那年,我二十四。」

「最后那句话,给了别人。」

「哪句。」

「辛苦你了。」

小姑的手停住。

「这话,」她说,「是跟二叔说的。」

「二叔。」

「爸走那天,二叔从外地赶回来。进了屋,爸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老二,辛苦你了。」

「妈听见了。」

「听见了。她站在门后头。」小姑说,「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想,她那十一年,谁说过一句。」

「没人说。」

「没人说。」

「爸瘫了几年。」

「三年。」

「谁伺候。」

「我妈。」

「之前呢。」

「之前还能走。走的时候是心脏。」

「她伺候了十一年,从哪年算。」

「一九九九年。爸查出病那年。」

「到二〇一〇年。」

「十一年。」

「她那时候多大。」

「五十一。」

「到六十二。」

「嗯。」

「这十一年,她出过门没有。」

「买菜。」

「别的时候。」

「没有。」

「最后那半年。」

「不能动。一天翻四回。」

「她一个人抱。」

「抱不动也得抱。她拿床单兜着。」

「谁教她的。」

「护士教了一回。」

「她记不记得。」

「记在本子上。」小姑说,「她有个本,什么都记。」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跟谁说。」

「跟建平。」

「他不听。」

「跟你说。」

「她不说。她那人,说话像下命令。」

我坐下。椅子上搭着孝布,白的,三尺三。

「二叔后来呢。」

「第二天就走了。」

「妈送没送。」

「送到楼下。回来在厨房站了半天,洗碗。」

「洗碗。」

「一摞一摞洗。洗到半夜。」

「第二天她做了什么。」

「把爸的衣服叠好,放柜子里。」

「叠得整齐?」

「整齐。四件上衣,三条裤子。」

「哭没哭。」

「没哭。」

「说话没有。」

「说了一句。」

「哪句。」

「她说,往后我自己过。」

「这话跟谁说的。」

「跟灶台说的。」

「灶台。」

「她在厨房,一边擦一边说。」

我想起自己。三年,一天六回。

「嫂子,」小姑小声说,「妈那人,不会说话。」

「她会。」

「她不会。」

「她会。」我说,「她写下来了。」

小姑不接,把本子放回我手里。

「明天司仪念名单。」

「念吧。」

「念到那行,你别……」

「别什么。」

「别当场。」

「我不当场。」

「那你忍着。」

「我忍了三年。」

三年两个月,一千一百六十天。表在床头,铅笔画勾,最后一格是昨天。她数七千次,我记得时段:五点四十,十一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半。

外屋有人进来,是司仪。他夹着一个黑皮本,站在灵堂门口。

「家属在不在。」他探头,「明天八点,七点半到齐。孝布试长短。」

「知道了。」小姑说。

「名单我念一遍。」他翻开本子,「长子王建平,长媳周春梅,次子——」

他停住。

「次子那行空的。」小姑说。

「空的我跳过。下面,二儿媳,李慧。」他把本子合上,「家属那边确认过。」

「念到空行,我停半秒。」

「不用停。」

「停了人家以为漏了。」

「就让人以为漏了。」

「那你自己念。」司仪说。

「我不念。」

「名单归谁念。」

「归你。」

「行。」他把本子夹回腋下。

我看了眼丈夫。他站在门边,没进来。

「你确认的。」我说。

「妈的意思。」

「她走了。」

「走之前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上个月她还能说话。」

「能。」

「原话是什么。」

他不答。司仪看看我们,抱着本子往外走。

「我试试音响。」他说,「你们商量。」

「你站这儿多久了。」我问丈夫。

「刚来。」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小姑说爸走那年。」

「那年我不在。」

「你在同学家。」

「谁说的。」

「妈说的。」

「她记这个干什么。」

「她记了十一年。」

他摸烟,没点。

「明天名单,谁念。」

「司仪念。」

「念到二儿媳,你应不应。」

「应。」

「你应什么。」

「应一声。」

「那是谁家的儿媳。」

「妈认的。」

「妈认的,你认不认。」

「我认妈。」

「你不认她。」

「我认妈。」

「那她算什么。」

他把烟塞回口袋。「算什么,明天再说。」

「本子上那个名字,你写不写。」

「哪个。」

「李慧。」

「我不写。」

「谁写。」

「没人写。」

「那你应什么。」

「应一声。」

灵堂里剩下我和小姑,还有一炉香。

我把本子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第一行:今天起,让建平找个人。

「小姑。」

「嗯。」

「妈为什么让人来。」

「她怕你累。」

「她怕我累,就找人替我叫她的名。」

「嫂子……」

「她管她叫二儿媳。」我说,「她管我叫什么。」

小姑不答。

「通讯录里,我是老大媳妇。」我说,「四个字,写了三年。」

「嫂子,明天你站哪。」

「第一排。」

「第二排空着。」

「空着。」

「你不生气。」

「我生气。」

「生气还站第一排。」

「站完再说。」

「站完干什么。」

「洗碗。」

「嫂子,妈那个本子,明天烧不烧。」

「不烧。」

「规矩要烧。」

「规矩没写这个。」

「我哥要说。」

「让他说。」

香烧到一半,我拿铁签拨了拨灰。灰是白的,一碰就散。

我把孝布叠好,放在椅背上。

我合上本子,听见外屋司仪在试话筒。

第11章 孝布

葬礼定在早上八点,冬天,天亮得晚。

七点我到永安厅。灵堂的灯全开着,白花摆了两排。遗像靠在供桌中间,前面一个香炉,三炷香。

花圈昨天就送来了,八个,靠墙立着。

小姑在门口发孝布,白的,三尺三。

「嫂子,你的。」

「嗯。」

我把孝布系在头上,带子在脑后打了个结。

「紧了没有。」

「紧了。」

「紧了就松一松。」

「不用。」

七点二十,李慧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深灰棉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一个白纸包。

「你是哪边的。」小姑问。

「名单上有我。」

「名单上写你什么。」

「二儿媳。」

小姑回头看我。

「让她进来。」我说。

「嫂子——」

「灵堂里不撵人。」

李慧进来,把白纸包放在门口的桌上。包里是一条孝布,她自己带来的。

「这个我自己买的。」她说。

「系上。」

她系上了。带子在脑后打了个结,跟我的一样。

七点半,亲戚到齐。二舅来了,堂叔堂婶来了,还有几个我不认得的远房。

「站两排。」司仪说,「男的一排,女的一排。长子站前头。」

「长媳呢。」

「长媳站长子后头半步。」

我站过去。

八点,司仪打开话筒。

「亲友肃立。」

哀乐响起来,是从一个旧音箱里放的。有人开始哭,哭声不大。

「孝子王建平,孝媳周春梅,叩首。」

我跪下,磕了三个。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

「亲友上香。」

一个一个上前。轮到我,我上了三炷,插进香炉。

小姑站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嫂子,一会儿念名单,你别往心里去。」

「名单上写什么,我早知道。」

「是妈定的。」

「我知道是她定的。」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她也不答。」

八点二十,司仪翻名单。

「下面,念家属名单。」

他念得很慢。

「长子,王建平。」

「长媳,周春梅。」

「次子——」

他停了一下,翻过去。

「二儿媳,李慧。」

我抬头。

李慧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深灰棉衣,头发梳得整齐,头上也系着白布。

堂婶伸手拉她胳膊。「往前站点。」

「我站这儿。」

「往前站。名单上有你。」

她被拉着往前挪了半步。

「别拉。」我说。

堂婶回头看我。

「名单上有她,她站这儿就行。」

「嫂子,」小姑过来低声,「这会儿别。」

「我没说什么。」

「你这脸色。」

「我脸色一直这样。」

「人家在看。」

「看就看。」

后排有人小声:「怎么还有个二儿媳。」

「名单上写的。」

丈夫从男队那边过来,手按在我胳膊上。

「别在这时候。」

「什么时候。」

「妈还没出门。」

「她昨天走的。」

「别在这时候。」他的手用了点力。

我把他的手拿开。

「你按我干什么。」

「怕你闹。」

「我不闹。」

「你不闹,脸色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李慧往前挪的时候,叫了一声:「姐。」

「别叫。」

「那我叫什么。」

「叫名字。」

「周春梅。」

「对。」

她低下头,手放在身前,十指扣着。

司仪那边还在念:「家属行礼。」

我走到供桌前。

香灰落了一层。遗像上她抿着嘴,头发梳得平。

我把手抬起来,解脑后的结。带子松了,孝布从头上滑下来。

「嫂子。」小姑在后面叫。

我把孝布叠了一下,放在遗像前。白的,三尺三。

「你干什么。」丈夫上来。

「还给她。」

「还什么。」

「这块布,是给这家人的。」我说,「她管她叫二儿媳,管我叫老大媳妇。」

灵堂里静下来。哀乐还在放。

「我叫周春梅。」我说,「在这家待了十二年,给她翻了三年身。」

没人说话。

「这块布,我戴不起。」

我把孝布放平,压了压。

后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春梅。」二舅叫我。

「二舅。」

「你把布捡起来。」

「不捡。」

「死者为大。」

「她大。」我说,「我不大。」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妈,」我说,「你的账,我看了。」

丈夫的手又伸过来。我让开。

「你别走。」他说。

「我不走。我去洗碗。」

「洗什么碗。」

「后院的碗,八桌。」

我从灵堂侧门出去。后院有个水池,水泥的,水管接在墙上。

丈夫跟出来,站在后院门口。

「起灵还没到点。」

「我知道。」

「你得站前头。」

「前头站谁。」

「站我旁边。」

「你旁边站李慧。」

「她站边上。」

「我站水池这儿。」

桌上摞着碗,一摞十个,八个摞。

我挽起袖子,开水。

水凉,手下去一激。

第一摞洗完,摞在边上。第二摞,第三摞。

洗到第三摞,手就木了。水凉,指头红了。我在围裙上擦干,搓了两下,接着洗。

一个帮厨的嫂子进来端菜,看见我,站了一下。

「春梅,你……」

「碗给我。」

「你歇会儿。」

「不歇。」

「外头念到你了。」

「念到了。」

「你应了没有。」

「没应。」

「不应也好。」她把托盘放下,「我家那口子走那年,他家也给他请了个好听的,我听着就堵。」

「你后来怎么着的。」

「我端着碗上后院了。」她把炉子上的壶提起来,「跟你一样。水凉,兑点热的。」

第五摞,第六摞。碗上有油,得用热水。我添了一壶。

第七摞的时候,听见前头司仪在喊:「起灵。」

哀乐响了,脚步声响了,门口有人哭。

纸钱撒在院里,风把纸灰吹到水池边。

丈夫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下。

「走了。」他说。

「嗯。」

「你不送。」

「我洗碗。」

「前头的人都在看。」

「看什么。」

「看你不在。」

「看见了就看见了。」

他站着,看我把一只碗翻过来,冲净,扣在摞上。

「碗有人洗。」

「我洗得干净。」

「春梅。」

「前头缺人。」

他走了。

我没出去。

第八摞,我拿起来,一只一只过水。

水龙头开着,我在洗第八摞碗,没人进来。

第12章 分卡

卡是我自己去银行分的。

十二月五号早上九点,我拿身份证去银行,排了四十分钟。

前面一个老太太,取养老金,密码忘了,输了三次。

柜员让她去柜台重置。

她回头看我。

「姑娘,你办什么。」

「补卡。」

「补卡好。卡攥在自己手里,踏实。」她笑了一下,「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卡都在他兜里。他走了,我才知道密码。」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设的。」

「设的什么。」

「不告诉你。」

她走了。

「办什么。」

「工资卡挂失,补一张。」

「原卡号记得吗。」

「不记得。」

「身份证。」

我递进去。

「这张卡是代发工资的。」

「对。」

「补办要换号。单位那边要重新报。」

「我报。」

「新卡写谁的名。」

「写我。」

「原来那张卡,昨天有人来查过余额。」

「谁。」

「本人。」

「本人是谁。」

「系统不显示。」

「那就是他。」

柜员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敲键盘。

「新卡七天到。」

「能不能快点。」

「加急三天,二十块。」

「加。」

「密码自己设。别用生日。」

「知道。」

「挂失要手续费。」

「多少。」

「十块。」

「从卡里扣。」

「卡里还有钱。」

「卡上还有多少。」

「余额我不报。」

「我自己查。」

自助机在门口。我插身份证,查了一遍。

余额三千八,是上个月的工资,还没动。

我把凭条打出来,折两折,放进围裙口袋。

十点,我去学校。儿子念六年级,班主任姓刘。

「转学?」

「转。」

「转哪。」

「城西。我妈那边。」

「学籍要转,成绩单要打,转学联系单要对方学校盖章。」

「要多久。」

「一个星期。」

「今天能办什么。」

「先登记。」老师拿出一张表,「家长签字。」

表上有一栏:监护人。我拿笔,写三个字:周春梅。

写完看了一遍。这三个字我写了三十八年,头一回写在这栏里。

「父亲那栏空着?」老师问。

「他不管。」

「那也得签。」

「他不在。」

「下次补。」

「行。」

「联系单要对方学校盖章。」

「我下午去盖。」

「盖完拿回来,我这边出学籍。」

「几天。」

「三天。」

「今天能先登记吗。」

「先登记。」她在表上划了一笔,「家长签名。」

中午小姑打电话。

「嫂子,你真要搬。」

「真搬。」

「哥说你分卡了。」

「分了。」

「一家人分什么卡。」

「我的卡,我自己分。」

「那妈的事——」

「妈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也不能说散就散。」

「我没说散。我搬。」

「你搬了,谁管哥。」

「他四十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嫂子,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也这样。你们没看见。」

她挂了。

十二月六号上午,我去超市办公室报新卡号。

财务姓陈,二十多岁。

「卡号变了。」

「补办的。」

「工资打这张?」

「打这张。」

「旧卡呢。」

「销了。」

「销卡要本人签字。」她递过来一张表,「签这儿。」

我签了名。

她看了一眼。

「以前都是王建平来报。」

「以后我自己来。」

「这个月的工资,还是打旧卡。」

「旧卡销了,钱进不来。」

「那要等下个月十号。」

「行。」

「姐,」她叫住我,「你跟建平哥——」

「上班了。」

中午去派出所问户口。

户籍警翻本子。

「孩子的户口要迁,得户主签字。」

「户主是他。」

「那得他本人来。」

「先不迁。」

「不迁也能转学,学籍走学校那边。」

「学籍登记了。」

「那就成。」她把材料推回来,「户口不急。」

「不急。」

出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大。

下午回家,丈夫在客厅。

「你去银行了。」

「去了。」

「卡补了。」

「补了。」

「新卡给我。」

「不给。」

「家里的开销。」

「开销我出。」

「房贷呢。」

「房贷是你的名字。」

「一个月两千四。」

「还有十一年。」我说,「前面七年,是我还的。」

「那七年,钱是我转给你的。」

「你转给我,我再转进去。单子我都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记账。」

「记给谁看。」

「给我自己。」

「你早就想分。」

「我早就该分。」

「合同上没你的名字。」

「我知道。共同还款人那栏空着。」

「那时候——」

「那时候你说不用写。」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

「这算什么。」他说。

「像分家。」

「我们没到这个地步。」

「到了。」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

「你别在这时候说。」

「什么时候。」

「妈刚走。」

「妈走了三天。」

「三天也是刚走。」

「我等了三年,」我说,「不等了。」

「你要分,就分清楚。」

「我分我自己的。」

「儿子呢。」

「跟我。」

「他上学远。」

「转学。」

「你转不了。」

「登记了。」

他抬头看我。

「你真转。」

「真转。」

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放。

「妈,老师说我下星期去新学校。」

「嗯。」

「远不远。」

「骑车二十分钟。」

「那我的同学呢。」

「放假回来找他们玩。」

「哦。」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老师让家长签这个。」

校服订购单,两套。

「一套够。」

「妈,换着穿。」

「两套。」我签了名。

他坐在沙发上,脚够不着地。

「妈。」

「嗯。」

「奶奶那屋还锁着吗。」

「锁着。」

「里面的东西呢。」

「你爸收。」

「那个搪瓷缸呢。」

「我拿走了。」

「哦。」他点头,「那缸有豁口。」

「有豁口。」

「你留着干什么。」

「喝水。」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回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儿子问:「妈,他们还来吗?」

第13章 宿舍

宿舍在超市后面,一间,带个小窗。

店长带我去看。门一推开,一股潮气。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暖器。

「房租六百五,从工资里扣,水电自己交。」

「扣吧。」

「你一个人住?」

「带个孩子。」

「孩子多大了。」

「十二。」

「那挤。」

「挤得下。」

我把门关上,试了试锁。锁是新的,钥匙两把。

「这屋以前放货。」他说,「上个月腾出来的。床板是新换的。」

「我不欠。」

「不算你欠。」

我把窗推开。窗外是卸货的院子,一辆三轮车停着。

「六百五,我明天跟财务说。」

「今天说。」

「急什么。」

「我今天搬。」

「今天就搬?」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围裙。

下午回店里交班,小刘在理葱。

「姐,听说你搬宿舍。」

「搬。」

「你一个人带孩子,苦。」

「不苦。上班有钱。」

「姐,」她压低声音,「你家里那位,不来接你?」

「不来。」

「那你——」

「理你的葱。」

十二月七号,我回家搬东西。

楼道里碰见张阿姨,她提着一袋橘子。

「春梅,你婆婆的事,我听说了。」

「办完了。」

「你这是——」她看见我肩上的编织袋,「搬家?」

「搬。」

她把橘子往我怀里塞。

「拿着。」

「不用。」

「拿着。」她按了按我的手,「一个人别硬撑。」

「我不硬撑。」

「那年我家老头子瘫,我伺候了两年。」她说,「他走了,我睡了三天。」

「张姨。」

「你说。」

「你家老二媳妇,是谁。」

她愣了一下。

「我哪有老二媳妇。」

「你上回说,我家老二媳妇真孝顺。」

「我说过?」

「你说过。」

她把手缩回去,想了想。

「那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

「记不得了。」她提着袋子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春梅,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些老太太,嘴上没把门。」

「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

「没有。」

她叹了口气,上楼去了。

三室的房子,我住了十二年。柜子里有我的衣服,一个编织袋装得下。

搪瓷缸在床头,缸口磕了一个口,是婆婆摔的。我把它放进袋子。

旧手机在枕头底下,我换了卡,开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短信。

记账本在围裙口袋里,一直在。

儿子的东西装了两袋,书一袋,衣服一袋。

他站在门口,看我把袋子往肩上挎。

「妈,我帮你拿书。」

「拿得动?」

「拿得动。」

他提起来,晃了一下。

「重。」

「给我。」

「我拿。」

丈夫站在门口。

「就这些。」

「就这些。」

「被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你留着。」

他靠着门框,看着我打结。

「宿舍六百五,条件差。」

「差就差点。」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是后悔,门没锁。」

「我不后悔。」

我把编织袋提起来,挎在肩上。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十二月七号夜里,我在宿舍铺床。

床板硬,铺了两层褥子。电暖器开着,屋里的潮气慢慢散了,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装了半缸水。

旧手机放在枕头边,记账本放在抽屉里。

儿子在床上翻了个身。

「妈,这屋小。」

「小。」

「明天你送我吗。」

「送。六点二十。」

「哦。」他停了一下,「妈,奶奶那屋,以后谁住。」

「没人住。」

「空着?」

「空着。」

「空着好。」他翻过去,背对着我。

我把记账本翻开,看最后一页。

欠春梅:翻身七千次,没算钱。

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十二月八号早上六点二十,我送儿子去新学校。

天没亮,路灯还亮着。他坐在后座,书包夹在车架上。

「妈,新学校有食堂吗。」

「有。」

「中午吃什么。」

「办卡,自己刷。」

「卡多少钱。」

「二百八一个月。」

骑到校门口,他跳下来。

「妈,你回去吧。」

「看你进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

他进去了。

十二月八号下午,店长在生鲜区叫我。

「过年那几天,你上不上。」

「上。」

「三倍工资。」

「你不歇?」

「不歇。」

「人家都回家过年。」

「我家就在后面。」

「那行。」他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排你早班。」

小刘在旁边听见,抬头。

「姐,初一的馒头你蒸?」

「我蒸。」

「我给你打下手。」

「你回家。」

「我家里人多,吵。」她笑了一下,「我陪你。」

十二月八号傍晚,丈夫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没进来,往里看了一眼。

「就这儿。」

「就这儿。」

「家里那屋,我没动。」

「嗯。」

「妈的衣服,我收在柜子里了。你说怎么处理。」

「烧了。」

「那本子呢。」

「什么本子。」

「妈枕头底下那个。」

「我拿了。」

「你拿它干什么。」

「看。」

「看完了呢。」

「留着。」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你想清楚。」他说。

「我想了三年。」

第14章 出笼

五点半,第一锅馒头出笼。

天没亮我就到了,换工服,围裙系紧,洗手。

案板昨天擦过了,白菜码在架子上,土豆在筐里。

蒸箱一开,白气冲上来,糊了眼镜。我把馒头拣进筐,一屉二十四个,四屉。

馒头得趁热拣,凉了粘屉布。手上套两层线手套,还是烫。

第一屉拣完,筐里满了半下。

皮破的两个,挑出来,单放,算损耗。

小刘在旁边摆酱菜。

「春梅姐,你今天又是头一个。」

「早班。」

「你搬过来住了。」

「住了。」

「宿舍冷不冷。」

「有电暖器。」

「那还行。」她把酱菜摆齐,「我昨天看见你儿子在院里跳绳。」

「他闲不住。」

「一个人跳?」

「一个人跳。」

「没伴。」

「新学校,还没认下人。」

「小孩认人快。」

「快。」

「姐,」她停了一下,「你家里那位,来看过吗。」

「来过。」

「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们——」

「摆酱菜。」

六点开门。第一波还是老人。

「馒头新出笼的?」

「刚出。」

「给我来四个。」

「四个,两块。」

「这么便宜。」

「白面的。花卷六毛。」

「上回那馒头有点酸。」

「那是昨天的。今天的面是新发的。」

「那再来俩。」

「六个,三块。」

「给你五块,找两块。」

「找您两块。」

老太太把馒头装进布袋,捏了捏。

「你这手,比以前快了。」

「干惯了。」

「以前你总看表。」

「现在不看了。」

「不看表好。」她走了。

第二波是上班的。

「两个馒头,一杯豆浆。」

「豆浆在那边,三块。」

「馒头夹个鸡蛋。」

「鸡蛋另算,一块五。」

「行。」

「一共六块五。」

「扫哪儿。」

「码在筐边上。」

馒头摆左边,花卷摆右边,价签我重新贴了一遍。

面是昨天发的,一袋五十斤。发面得提前一夜,天冷,得多搁半天。损耗记在账上,月底扣。

七点半人散。我擦案板,扫地上的面。店长过来,手里一张排班表。

「下周的表,你填一下。」

「填哪。」

「早班后面签名。」

表上印着名字的空格,一格一个。我拿笔,写下三个字。

周春梅。

写完看了一遍。笔划有点抖,最后一笔拖长了。

「字不错。」店长说。

「练过。」

「年前多排你几个早班,行不行。」

「行。」

「初一到初三,三倍工资。」

「我上。」

「你不回老家?」

「我没有老家。」

「那你全上。」

「全上。」

「全勤奖三百。」

「记上。」

「记上了。」他在表上划了一道,「你这个人,什么都记得清。」

「记不清不行。」

「以前你请假,扣了七百二,我知道。」

「扣就扣了。」

「那年组长的名额——」

「给别人了。」

「你没闹。」

「闹不回来。」

「店长,」我叫住他,「宿舍房租,从这个月扣。」

「扣了。」

「扣多少。」

「六百五。工资条上有。」

「给我一张工资条。」

「财务那儿有。」

「我去拿。」

九点,小刘过来歇脚,手里捧一个馒头。

「你婆婆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办完了就好。」

「嗯。」

「你眼睛还肿着。」

「熬夜。」

「那你早点睡。」

「睡。」

她咬了一口馒头,走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面。

旧手机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把它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有短信。

我翻了翻收件箱。

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药到了,放门口。

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五。

我按了删除。

屏幕问:确认删除?

我按了确认。

删除完,收件箱空了。

我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拉上拉链。

蒸箱又响了,第二锅出笼。白气上来,遮住门口。

我把筐端出去,摆在案台上,拿硬纸板写了个牌子:新出笼。

纸板背面是上个月的价,我用袖子擦掉,写上今天的。

小刘过来。

「字写大点。」

「这么大。」

「再大点,老人看不清。」

「行。」我把牌子重写了一遍,插进筐边。

「姐,中午吃啥。」

「食堂。」

「我带了咸菜。」

「分我点。」

「给。」

外面天亮了,路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我站回案台后面,围裙上还沾着面。

我不再给谁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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