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友人》综艺播出那晚,热搜第三是“靠近你,靠近了痛苦”。
全网都在骂我。
屏幕上那张心结卡写着意大利语,字幕翻成:“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只有我知道,原文狠得多——“你为什么像小偷一样逃跑?”
我在画室里坐了一夜,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七年前,是我先跑的。
但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跑。
连他也不知道。
起始| 热搜第一
十月的下午,我在画室给一本小说画封面。甲方要温柔的星空,我改了四版都被打回来。
手机在桌角震了三分钟。
我以为是我妈。接起来是我编辑,八个感叹号:季老师你上热搜了?《再见友人》那个萨瓦达是你吗?!!!!!!!!
我说不是。
她说:你去看。
我点开。
第一条是节目预告的截图。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坐在海边,节目组打了一行字:亚历山大·洛伦兹。
他说了一句中文,字幕配的花字是——我是来拷打他的。
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是犒劳吧?意大利人中文不好。
第二条:这人谁啊,说话挺狠的。
第三条:楼上你不看球吧。这是凯撒。
第四条:凯撒大帝?那个意大利的?他来中国上综艺干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接着画我的星星。
画了两笔,手抖,一颗星星画歪了。
我盯着那颗歪掉的星星看了很久。
我认识亚历山大·洛伦兹的时候,他还不叫凯撒。
一| 年少的美好时光
我六岁那年,在热那亚郊区的一块水泥地上踢球。球门是两堆书包,地面裂着缝,下雨就积水。
修车铺的老板姓里佐,六十多岁,每天下午把收音机搬到门口听球赛,听到进球就拍一下大腿。
那天来了个金头发的小孩,穿一件大两号的球衣,站在场边看我,看了很久。
他说:“喂,中国人,你会踢球吗?”
我说会。
他说:“那我一个踢你们五个。”
我们赢了。
他输了不服,第二天又来。
第三天他带了一个新球,真的球,不是我们那种踢到漏气的。
第四天他开始等我放学。我妈趴在窗口看见一个金头发的小孩站在楼下,吓了一跳,问我:“那是谁家的?”
“踢球的。”我说。
后来他每周来我家吃三次饭。我妈做的番茄炖牛腩,他能吃三碗,吃完会非常严肃地说:“萨瓦达,你妈妈是魔法师。”
我妈笑的不行。
那年冬天,利古里亚竞技的青训教练贝尔蒂来那块地上挑人。他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把我们两个都带走了。
走之前他问:“你们以后想踢球吗?”
亚历山大说:“我要和他一起踢。”
贝尔蒂笑了,说:“那就一起。”
教练组管这叫“兄弟足球”。他们说现在的足球太冷,需要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球员,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跑。
我们就是那个人选。
U9那年俱乐部拍宣传照,摄影师让我们“看起来像兄弟”。他搂住我的肩膀,露出一口乱牙,说:“我们本来就是。”
U10拿了一个地区杯,U12拿了两个,U14那年我们赢了全国少年联赛。决赛他进两个,我传了三个。
决赛那天下雨。他最后一个球是从中场开始跑的,连过三个人,滑铲把球捅进去,整个人摔进泥里。
我把他从泥里拉起来,他浑身是泥,还在笑。
他说:“萨瓦达,小金枪鱼,以后我每进一个球,都做这个动作给你看。”
他伸出手,在胸前画了一条弧线,然后拍了拍左胸。
“这是什么?”我问。
“鱼。”他说,“我在看着你。”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踢了?”他问我,又自言自语,“那我也不踢了”
八岁那年,我在他家那张很豪华的餐桌上画过一张蜡笔画:两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歪掉的球门前,底下是他写的一行意大利语——“我和鱼要一起踢到四十岁”。
他妈把它贴在冰箱上,贴了六年。
那年我十四岁。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二|亚历山大
先说亚历山大。
他十五岁那年,热那亚当地的报纸写他,标题是:他不是在踢球,他是在宣判。意大利语原文是“non gioca, decreta”,记者后来自嘲说翻不好,索性让这句话原样留着。球迷开始叫他 Il Cesare。
凯撒大帝。
他的天赋不是苍白的“跑得快、射得准”那一种。他能在球到脚下之前半秒,就知道三条传球路线里哪一条会通。他做这个判断不需要想,像我们不用想怎么眨眼。
有一次训练,他在中圈一脚外脚背长传,球飞了五十多米,落在边锋的跑动线上,边锋不用减速,球自己送到他脚下。教练在场边骂了一句”乱来”,然后闭嘴了。
他跑位也从来不喊。他默认所有人都看得见他所看见的东西。
我们在绿茵场一直所向披靡。
直到,我停在了一米七二。
他长到了一米八六,一个完美的身高。
体检报告是打印出来的,一页纸,很多数字。我的那一页上,骨龄那一栏被红笔圈了,旁边写着一行我没看清的意大利语。后来我偷偷去查。
骨骼发育接近完成,身体灵敏度下降。
我拿着那张纸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走廊尽头是训练场,球撞在铁网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我踢边锋。边锋要速度,要爆发,要在三步之内甩开人。
我十三岁能甩开,十五岁甩不开了。
教练组给我的报告上写着五个字:身体条件限制。
老贝尔蒂还在的时候,他会拍拍我的头说:“再等等,男孩子长得晚。”
他退休那年我快要十六岁。新来的教练叫马尔基,四十来岁,很瘦,说话很轻。上任第一周他就买了三个球员,其中一个踢我的位置。
那个男孩叫卢卡,比我小一岁,一米八,跑起来像一匹马。
有一天马尔基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墙上贴着一线队的赛程表。
他说:“萨瓦达,你的技术我是喜欢的。”
我说谢谢。
他说:“但职业足球不讲‘喜欢’。你今年十六,身体已经定型。我们这个位置要往前冲,你冲不上去。三队更适合你”
我说:“我可以练。”
他说:“练什么。速度练不出来。”
我说:“我可以改位置。”
他看了我一眼:“改位置要三四年。你等得起吗?”
我没答上来。
亚历山大不同意。
那时候他已经进了一线队的名单,是所有人看好的球星预备役,训练赛里没人敢跟他顶。他直接跟马尔基说,他要和我一组。
马尔基同意了。
于是每天训练结束,别人回更衣室,他把我留下。
“再来十组。”
“再来十组。”
“你今天那个球为什么不敢往前带?”
“因为前面有人。”
“有人就不能带了吗?”
“我带不过去。”
“那就练到能带过去。”
我每天六点半到训练场,晚上九点回家。做夜食的老板都认识我,看见我进来就问:“又是最后一个?”
膝盖开始积水。队医拿针抽,抽完让我按着纱布走两圈。
有一次抽完,他在门外等着,看我出来,说了一句:
“明天六点半,别迟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踢了,他会不会难过。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的是——他会生气的。
队医跟我说过一句:“你要停两天。”
我说:“不能停。”
他说:“为什么。”
我说:“停了就跟不上了。”
他说:“你现在不停,以后就永远停。”
我没听。
然后有一天,我在更衣室听见两个队友说话。
“他凭什么在这个组?”
“凭洛伦兹喜欢他呗。”
“关系户。”
“你说他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脸皮厚。”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也觉得他们说对了。
三|我先跑的
那年我十四岁半。
我妈开始经常去阳台接电话。她说话很轻,看见我就挂掉。
我爸的车有几天不在家。后来他回来了,带回两个行李箱。
他们坐在客厅里,很平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妈说:“言风,妈妈想回国。”
我爸说:“萨瓦达,你也可以留下。”
我问:“那我踢球怎么办。”
我爸说,“国内也有球队。”
我说,“那我就放弃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段时间我照常去训练,照常被骂,照常加练。我只是有时候会站在淋浴下面站很久,水凉了也不动。
十一月有一场客场比赛,我缺席了。因为我妈那天要去办手续,我得陪她。我跟教练请了假,教练说“知道了”。
那场球,亚历山大和卢卡搭档。
他们进了四个。赛后技术统计出来,全队传球成功率最高的一组,是亚历山大和卢卡。
第二天训练,马尔基把那张统计表贴在更衣室门口,什么都没说。
那张纸在门口贴了三天。每个人都路过,每个人都看一眼。
第三天我把它撕了。
撕的时候被亚历山大看见。
他问:“你那天去哪了?”
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什么事能比比赛重要?”
我说:“家里的事。”
他说:“那下次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跟教练讲。”
我说:“不用。”
他说:“鱼,你最近状态不对。你是不是——”
我说:“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我没事。
那天训练结束,我在更衣室坐了很久。灯关了,只剩走廊那一条光。
亚历山大进来,坐在我旁边,身上是刚洗完澡的味道。
他说:“明天五点半,别迟到。我知道你累,我陪你。”
我说:“亚历山大,我不想踢了。”
他笑了。
他真的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说:“好,那我们练轻一点。”
我看着他,等他问一句“为什么”。
他没有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收拾了东西,给俱乐部发了离队申请,用的是我妈的名义。
我在手机上写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最后写的是:因家庭原因,申请离队。
俱乐部很快同意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天还没亮,球场上亮着灯,有个人在跑圈,看不清脸。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
然后我走了。
我没有回头。
我上了飞机,把手机关机。落地以后,我把通讯录里所有人删了。
删到他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他的备注是“Alex”,后面跟了一条鱼的符号。头像是我们U14拿冠军那天的自拍照。
我按了删除。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一场客场比赛里被人从侧面铲倒,脚踝扭伤,被担架抬下去。
他躺在担架上想的是:下来之后,能看见我。
而我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关掉了手机。
【科普帖|凯撒到底有多强,新球迷慎入】
楼主:一个坚守热那亚看台的幽灵
每年都有人问”洛伦兹是不是被吹过头了”。我看了他十年,我来说句实话:论大帝为什么是大帝。
数据先放这儿。二零一六年意甲首秀,十七岁三个月,替补上场二十分钟,一次助攻。二零一七年对尤文,帽子戏法,意甲历史上最年轻的。上赛季欧冠,一对一对抗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八,全队第一;长传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一,五大联赛中场第一。
2L: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啊。
3L(楼主):那我换个说法。他一场比赛大概会传几脚”只有他能看见”的球。队友接不到,不是队友差,是他们看不见那条线。
4L:那他为什么不传简单的。
5L(楼主):因为他觉得简单的球是浪费时间。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天赋。
6L:外号怎么来的。
7L(楼主):热那亚晚报那年写他,“non gioca, decreta”,他不踢球,他宣判。球迷就叫他 Il Cesare。
8L:狂。
9L:不是狂,是准。他宣判的事,一半都成了。
10L:我提个反面。他场上骂队友,骂得很难听。有一年把中场小将骂哭了。
11L:那场我看了,那球小将确实跑错了。
12L(楼主):他对谁都那样。训练赛骂,正式比赛骂,赢了也骂。他不觉得这是骂,他觉得这是在纠正。
13L:那他有没有对谁不一样。
14L(楼主):有过一个。
15L:谁?
16L(楼主):不知道。他青训那个搭档,后来不踢了。
17L:我一直想问他,那个搭档现在在哪。
18L(楼主):没人知道。俱乐部那年清了他的档案,连照片都没剩。
19L:那就是不踢了。
20L:可惜。那年U14决赛我去了现场,最后那个球是他传的。
四|他飞过来了
我跟我妈回了国,住在她老家那个城市。
我读了一所很普通的高中,成绩中不溜。高一那年我把课本画满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你要不去学美术”。
我去了。
画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冬天暖气不足,手冻得握不住笔。老师姓陈,第一天看了一眼我的画,说:“你手很稳。”
我说:”踢球练的。”
他说:”踢球?”
我说:”以前。”
他没再问。
后来我考上美院,学插画。毕业以后接稿,画封面,画绘本,画游戏场景。稿费一年比一年高。
二十二岁之前我买了小居室,我妈不用再去给别人补课。
按理说,我过得很好。
七年里我不看球。不看球,不看体育新闻,不点开任何带他名字的推送。
有一次在书店看到一本足球杂志,封面是他。我把它翻过来放回去,手滑,杂志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好,走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去,把它摆正了。
只有一次,我看了。
去年冬天半夜,我搜了他的名字,点开一个进球集锦。前两条我都关了,因为看不清。第三条是他欧冠那场,在最后反转了比赛。
我看了很多遍。
他进球以后跑到角旗边,伸出手,在胸前画了一条弧线,然后拍一下左胸。
解说在喊他的名字,看台也在喊他的名字。
我以为那个动作是给球迷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说话的方式。
我画过很多本书的封面,画过一场雨,画过很多星星,画过一条鱼。
只有一次,出版社说这条鱼太奇怪,让我改掉。
我改了。
有些事,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才发现我之前就在浦东机场见过洛伦兹】
楼主:你猜我猜不猜
2015 年冬天,我在浦东机场T2看见一个外国男生,很高,金发,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他看起来很憔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不能逐梦我国足球吧。
2L:你说的是那个意大利球员?他那时候还没成名吧。
3L:他2015年在国内?他不是在踢青年联赛吗。
4L:谁也不知道。他就坐在那儿,后来被两个穿西装的人接走了。
他学中文是因为我。
我在意大利的那些年,教过他一句一句:“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我们赢了”。
他学得不好,舌头卷不过来,把“我们赢了”说成“我们零了”。
我笑他,他不服,练了一晚上,第二天说得标准,还带一点我家的口音。
后来他接受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学中文。
他说:“我的中文是一个朋友教的。”
记者问那个朋友是谁。
他说:“他不踢了。”
五|我是来拷打你的
七年后,节目组给我打电话。
《再见友人》第二季。第一季在冰岛拍的,三对断联多年的朋友,在一栋房子里住十八天,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编导说话很客气:“季老师,我们想邀请您和洛伦兹先生一起参加。”
我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她说:“我们知道。”
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
她说:“第一季播完以后,有个球迷在我们官微底下留言,说你们俩是他的意难平。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了很久才找到您。”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洛伦兹那边已经答应了。他经纪团队不建议,他自己说要去。”
我说:“哦。”
她说:“您慢慢考虑,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我说:“不用明天。”
我说:“我去。”
录制地在闽南。海边一个渔村,坡很陡,房子都是白的,屋顶压着石头。节目组把坡顶那栋改成“悬崖小屋”,一面是墙,一面是海。
进村那天,村口已经蹲了二十来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节目组提前放了消息,只说“两位足球运动员”。超话里已经吵了三天。
有个男孩抱着一只球,球上写满了签名,笔迹一层压一层,等着他来。
嘉宾一共三组朋友一共六个人。主持人周姐,四十出头,说话很稳。歌手阿哲,三十岁,喜欢在院子里弹吉他。老K,一个做菜很好吃的摄影师。
六点钟,一辆黑色的车上来。
车门打开,他下来。
他比电视上更高,肩膀很宽,头发剪得很短。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下巴有了棱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跟七年前从泥里被我拉起来的那个男孩,笑得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他说。
他的中文有一点点口音,尾音往上飘。是我教的。
我说:“好久不见。”
那一顿饭吃得很客气。
他给我倒水,我给他递纸巾。他说“你瘦了”,我说“你高了”。他说“你中文没变”,我说“你中文进步了”。
主持人周姐试探:“你们……真的七年没联系?”
我说:“嗯。”
他说:“嗯。”
周姐说:“那你们怎么这么客气。”
我说:“因为我们不熟。”
他说:“因为我们不熟。”
我们一起说的。
桌上静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第二现场·观察室】
“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得比相亲还直。”
“注意,他给他倒水的时候,先把瓶盖拧松,再推过去。”
“嘴上说不熟,手上倒是很熟哈哈哈。”
后来他夹了一块鱼,吃了一口,说:“这个鱼好吃。”
我说:“你以前不吃鱼。”
他抬头看我:“你还记得。”
我说:“你吃鱼会过敏。”
他说:“我现在不过敏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很随意地说:
“我是来拷打你的。”
桌上的人全愣了。
阿哲打圆场:“是犒劳吧?洛伦兹老师。”
他笑了笑,没解释。
我也笑了,替他解释:“他想说拷问,中文没学好。”
大家又笑。
我信了他的话。
因为在我认识他的那十四年里,他从来没有说过难听的话。
他只是不知道什么叫难听。
接下来几天,他跟所有人处得很好。给周姐带咖啡,跟阿哲聊足球,蹲在地上帮老 K 调吉他弦。他中文说得溜,就是成语乱用,把“井水不犯河水”说成“井水不能喝河水”,把摄影师都逗乐了
他还是那样,走到哪里都是中心。
有天晚上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刚洗完澡,头发湿着,穿着白短袖。
他站住,看着我。
“你在这里,我总觉得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我应该高兴的。”他说,“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那就别说。”
他说:“小鱼。”
我抬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晚安。”
六|心结卡
第七天,节目组发了心结卡。
规则很简单:每人写一张卡,写下你至今没问出口的一句话,用你最想用的语言。谁先说,由被问的那个人决定。
周姐补了一句:不许翻旧账骂人,只许问问题。
悬崖小屋只有两把椅子。
那天晚上风很大,海在下面拍石头,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工作人员把信封放在桌上:“谁先来?”
我说:“他先。”
他看了我一眼。
我从小就是这个毛病。什么好东西都先让给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慢慢展开。
他先念了意大利语。
我听见第一个词,手指就开始发凉。
“Perché sei scappato come un ladro?”
然后他用中文念: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哪怕你没有天赋,我也能带着你好。你是不信我吗?”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被气的。
“离开。”我说。
“对。”
“我发给俱乐部的申请上写的是因家庭原因申请离队'。”
“你没跟我说。”
“我说了。”
“你说的是我不想踢了。”
“那就是我说了。”
“那不是理由。”他说,“那是结果。”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他先开口,声音低下来:
“我让你痛苦了吗?”
我说:“什么?”
“我让你痛苦了吗?”他说,“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我不是在指责你。”
“你在。”
“我没有。不是你的问题。你对我很好。是那个氛围。”
“什么氛围。”
我想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不行。”我说,“教练说我身体条件不行,队友说我是关系户,媒体说我配不上那个位置。然后你告诉我——只要我够努力就行。”
“这有什么不对?”
“这很不对。”我说,”因为你说完这句话,我就没有退路了。如果连你都觉得努力就能行,那我踢不好,就只剩一个解释——我不够努力。”
“我是在帮你。”
“你是在帮你自己。”我说,“你需要我留在你身边,所以你必须让我相信我能留下。”
他愣住了。
他忽然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踢不出来。”
“什么?”
“我踢球到现在,没有一次踢不出来。”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
“因为你在的时候,我踢得高兴。”
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纸,很旧,折过很多次,边角发黄。
一张蜡笔画。两个火柴人,一个歪掉的球门,底下一行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
“我和鱼要一起踢到四十岁。”
我认出来了。八岁那年,在他家餐桌上画的。他妈妈把它贴在冰箱上,贴了六年。
我喉咙发紧。
“你不是要和我踢一辈子吗?”
我说:“亚历山大,那是小孩子的话了。”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收得很慢。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我说了。”
“你没有。”他说,“教练跟我说,你去找他,说我专制,说我冷血。他说你在办公室里哭了。”
我没说话。
“你哭了吗?”
我说:“哭了。”
“你跟他说我冷血。”
“我说的是我快撑不住了。”
“他转述给我的,是冷血。”
“那不是我的原话。”
“但你确实这么想过。”
我沉默。
我确实这么想过。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训练完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他说,“我以为你会给我发消息。”
“我没有你的号码。”
“你有。”
“我删了。”
“你删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意思。
“对。”
“为什么删我。”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赢。”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我不想看见你赢。”我又说了一遍,“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想你有没有进球。然后我就不敢看手机。”
他忽然站起来,又坐下。
“我那天在场上被铲了。”他说,“躺在担架上,我想的是,等下回到更衣室,能看见你。”
“我那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
“我知道。我回去,更衣室里只有我的鞋。”
“我找了你好久。”
“你找不到的。”
“我找了。”他说,“第二个月我飞到中国。我不会说中文,我只会你教我的那几句。我在机场被人偷了钱包,我在机场椅子上睡了两天。”
我低着头。
“你为什么连一个地址都不给我?”
我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会来。”我说,“所以我才把所有门都关上。”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萨瓦达。”
“我那时候谁都不想见。”我说,“不是只有你。”
他静了很久,问:“你已经对我厌烦了吗?”
我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
“没有我你会拿奖的吧。”我说,“我看到你进国家队了。”
他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节目组的人在远处举手,示意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是我的私事。”我说。
说完我就后悔了。
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七|全网骂我
【弹幕】
“他说我让你痛苦了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凯撒在场上被人铲翻都没抖过。”
“我站洛伦兹。走的时候一句话不留,这不叫冷血叫什么?”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逼到删光所有人,你觉得他是在闹脾气?”
“这就是竞体双子星的诅咒。一个往上走,一个原地站着,感情就变成了施舍。”
“他不是不爱他,他是不会爱。”
热搜第三:#靠近你靠近了痛苦#
热搜第五:#竞体双子星#
被截图传播万次的一句话:“靠近你,是靠近了痛苦;远离你,是远离了幸福。”
【洛伦兹那张心结卡,我找了意大利语母语者翻译】
楼主:巴别塔人
原文:Perché sei scappato come un ladro? Anche se non hai talento, io posso portarti a essere qualcuno. Non ti fidi di me?
节目字幕翻成:“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哪怕你没有天赋,我也能带着你好。你是不信我吗?”
问题在第一个词。scappato 不是“离开”,是“逃跑”,带一点狼狈、落荒而逃。ladro,是“小偷”。
整句直译:“你为什么像小偷一样逃跑?”
1L:……一种植物。
2L:他不是在问“你为什么走”,他是在说“你偷了我的东西”。
3L:偷了什么?
4L:偷了他们说好的一辈子。
5L:这话好自负。他到今天都觉得,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萨瓦达捧成任何人。
6L:这就是凯撒。他从小没输过,他不理解有人会输。
7L:注意他的动词。“portarti a essere qualcuno”——”把你带成某个人”。
8L:在他眼里,萨瓦达原本什么都不是。
9L: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哭。
10L:最狠的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狠。他真心以为这是在挽留。
我的微博被扒出来了。@一条不想上岸的鱼。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画,配文“今天的鱼不想上岸”。
底下涌进来几万人。
“冷血。”
“人家把你当兄弟,你把人当垃圾。”
“你知道他为了找你睡了两天机场吗?”
“他问我让你痛苦了吗,我听了想哭,你回一句这是我的私事。”
“我劝你做个人。”
我一条都没回。
【说句不政治正确的:竞技体育,菜是原罪】
楼主:苦寒二十年
我先说明,我同情他家里那点事。但足球不是慈善。
一,他这个位置要爆发力,他没有。
二,教练给过他机会,他没抓住。
三,他确实是靠“关系”留下来的,这一点球迷没说错。
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被淘汰者。这是两件事。
1L:说这么冷,你自己听着舒服吗。
2L:可这是事实。
3L: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淘汰,你管这叫“原罪”?
4L(楼主):我说的是竞技逻辑,不是道德审判。
5L:这两件事在球迷嘴里从来分不开。
6L:我同意楼主一半。他确实踢不出来。但“踢不出来”和“不配被当人看”,是两件事。
7L:真正恶心的是那句”你配不上他”——那是拿竞技逻辑去判一个人的人格。
8L:我们要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他“没有天赋”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很脏。
9L:他后来不踢了,其实是对的。这个环境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10L:所以他才跑。换我我也跑。
我妈看见了,问我:“言风,网上那些……”
我说:“别看。”
她说:“你当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妈那时候只顾着自己。”
我说:“不怪你。”
她说:“要不……你说一句吧,就说一句。”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我说:“妈,我说了也没人信。”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那扇门,把手机拿出来。
我看了三遍评论。第一遍生气,第二遍麻木,第三遍,我只记住了一条,很短:
“他十四岁,一个人。”
我把它截了图,存起来。
八|考古
三天后,有人挖出了我三年前的一条微博。
ID 叫“鱼不想上岸”,发在一个意大利留学话题下:
“想问一下,米兰的美院本科,语言要求大概是什么标准?国内美院毕业的能申吗?一年时间够不够?”
底下只有两条回复,都是“建议先读语言学校”。
我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原来我一直在准备回去。
只是我没准备好回去见他。
【他上赛季欧冠那场,我截了三个镜头(给不看球的人)】
楼主:不要吵架了和好吧
第一个,第六十三分钟。他在自己半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一脚四十米长传。落点在对方禁区左侧,误差不到一米。接球的是个二十三岁的边锋。
第二个,第七十一分钟。两个人夹击,他把球从左脚后跟磕出去,从两个人中间那条缝里过。
第三个,第八十八分钟,进球,画鱼。
1L:第一个镜头我循环了二十遍。
2L:这脚球为什么能传到那儿?他看得见?
3L(楼主):他自己说过,他不是“看得见”,他是“知道会有人跑到那儿”。
4L:这不叫传球,这叫下命令。
5L:凯撒这个外号真没起错。
7L:所以他才不懂别人为什么踢不出来。
8L:这句有点扎人。他要是从小就知道有人踢不出来,可能就没后面那些事了。
9L:天才是不能理解普通人的。他真想理解,得自己摔一次。
10L:他摔过。去年欧冠半决赛输了,他在球员通道坐了很久。
11L:那不一样。他摔的是比赛,不是人。
然后有人把那期节目的素材剪成一条三分钟的视频,全是亚历山大这七年的进球庆祝。
画一条鱼,拍一下左胸。
一次没落下。
视频最后一段是去年欧冠半决赛。慢镜头,他跑向角旗,左手腕上有一条编织绳,红白两色,洗得发白。
解说在喊他的名字。
“那条手绳,从我第一次看他就戴着。”
“我知道那条手绳。”
“哪来的?”
“不知道。但有一年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摘,他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我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画板上的纸撕了。
那天下午,节目组打来电话,说第五期想补录一次对谈。
“问他愿不愿意。”我说。
“他愿意。”导演说,”他说,他一直在等这次。”
九|第二次
第五期,第二次对谈。
这一次,我说:“我先。”
他有点意外。
我把卡拿出来,念。
“我没有恨过你。”我说。
“我恨过我自己。”
我说了我家里的事。
我爸在我十四岁那年搬走了。我妈决定回国,我得在这边读完那个学期才能走。那两个月,我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
“冰箱里只有牛奶。”我说,“我每天训练完回家,洗完澡,坐在厨房的地上喝牛奶。我不敢开灯,因为一开灯,那个房子看起来特别大。”
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是因为你才走的。”我说,“我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谁都不想见。”
“我最难受的不是我踢不好。”
“是我在最难受的时候,还要在你面前装作我在努力。”
“你每次说再来十组的时候,我都想跟你说,亚历山大,我今天真的好累。”
“可我一说,你就会说我知道你累,所以我们再练十组就好了。”
“你永远有办法,把我的话变成一个训练计划。”
他坐在那儿,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所以你从来没怪过我?”
“我怪你。”我说,“我怪过你很多次。但我更怪我自己。我连我不行了都说不出口。”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说不出口?”
“因为你在我前面。”我说,“你跑得太快了。”
他低下头,很轻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痛。”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没学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七年,也没那么好。”
“什么叫没那么好。”
“我进了一队,拿了两个冠军,所有人都说我应该高兴。”他说,“我每天训练,比赛,进球,采访。晚上回房间,没有人。我吃饭越来越快。”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事可做。”他说,“我吃完就回房间,坐床上看手机,看有没有人给我发消息。没有人。然后我就睡觉,第二天六点起来。”
“你没交朋友?”
“有。队友都很好。”他说,“但他们不知道我六岁在哪块地上踢球。他们知道凯撒,不知道那个在修车铺后面输球不服的小孩。”
他抬头看我。
“你走了以后,我有件事特别难受。”
“什么。”
“没有人记得我小时候。”他说,“我妈记得,我爸记得,教练记得。但记得我踢球时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你走了,那段就没人证了。”
我没有说话。
“所以我做那个动作。”他说,“画一条鱼,拍一下左胸。那是我给自己留的证据。”
那天晚上,节目组收了设备,我们坐在小屋外面的台阶上。
海很黑,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点渔火。
他忽然说:“我认识的那个人,叫萨瓦达。”
“嗯。”
“我甚至不知道季言风是谁。”
我没听懂。
“节目组给我名单的时候,”他说,“上面写着季言风。我看了很多遍。我不知道那是你。”
“我在中国找过你。我搜萨瓦达,只有意大利的新闻。”
“后来我才知道,你回国就改了名字。”
“我没有改。”我说,“我一直叫季言风。萨瓦达是我在意大利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可对我来说,萨瓦达是那个跟我一起踢球的人。季言风是那个画画的。”
他停了停。
“我认识的那个男孩,七年前就留在热那亚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十|打脸
我讲完那段话的第二天,网上开始有人道歉。
【之前骂过季言风的,进来挨一下】
我不道歉。但我要把我骂过的字,一个个收回来。
规则:不许人身攻击,不许扒住址,不许艾特本人。骂过的人进来,自己说。
1L:我骂过。我说他把人当垃圾。
6L:然后呢。
7L:然后我翻到那条微博。三年前他在问米兰的美院要什么成绩。他一边被人骂白眼狼,一边在查怎么回去。
8L:……
9L:我骂得最狠那条是”你配不上他”。我现在想改成——“你不欠他”。
9L 补:我2016年还发过一条,说他“靠关系上位,挤掉别人”。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膝盖抽过多少次水。
10L:这句比道歉狠多了。
10L 补:也不狠。就是晚了七年。
14L:我说一句。我看了十四年球,见过很多对双子星,最后散的散。不是谁坏,是那年他们才十四岁。
22L:我在现场看过他比赛。有一年他被换下场,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看了一圈,像在找谁。
23L:找谁?
24L: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25L:我前面在另一个楼里写过“竞技体育,菜是原罪”。我改,菜是原罪,但十四岁不该上法庭。
26L:这句我抄下来了。
27L:竞技体育确实残酷。残酷不该变成理所当然。
版主置顶:本楼禁止人身攻击,禁止扒住址,禁止艾特本人。违者封号。
【我嗑到了|这对真的可以(版规在前,不上升真人)】
楼主:只在隔壁楼喝水
先声明:我看球十七年,不是 CP 粉。我只是想说,这两个人的赛后采访,你们自己看。
1L(楼主):补一条,最后一集导演问他们之后还会不会联系。他没答,先看另一个人。
2L:看了吗?
3L:看了。整整三十秒。
4L:三十秒在这个人身上是很长的时间。他在场上做决定只要零点三秒。
5L:冷静。他们是朋友。
6L:兄弟情不会在夜里一点发“到了告诉我”。
7L:你怎么知道他一点发。
8L:花絮里拍的。他看了一眼手机,笑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9L:说句理性的。如果他只是朋友,他不会飞中国睡两天机场。
10L:他不是飞来找朋友的,他是飞来找“萨瓦达”的。这个区别很要命。
11L:我要扫兴一句。别把真人当同人。他们现在的关系比恋爱更难,也更好。
12L:同意11楼。十年的友情碎过一次,重新长起来的东西不是糖,是骨头。
13L:所以我才嗑。糖会化,骨头不会。
14L:我唯一在意的是那句“我们以后还会吵架”。说得太自然了。
15L:自然才是真的。
16L(楼主):本楼锁了。谢谢大家这么克制。
置顶:本楼不许 P 图,不许编对话,不许艾特本人。违者删帖。
热搜第七:# 他十四岁一个人 #
热搜第九:# 凯撒 心结卡原文 #
十一|和好
最后一期录制前,导演加了一个环节。
他说:“每个人说一句没说完的话。不许多,一句。”
轮到亚历山大,主持人周姐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的话:
“你要不要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
摄像机在转,屋里很静。窗外有浪声。
他抬头,很慢地说:
“我不说对不起。”
周姐愣了一下。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给做错事的人说的。”他说,“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到今天都觉得是对的。”
“那你有没有后悔的?”
他想了很久。
“有。”
“我后悔的是——我以为他跟我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地上那两块地板缝。
“我从小就觉得,人只要想赢,就能赢。”他说,“我没见过想赢还赢不了的人。我十四岁的时候,把这个当成了常识。”
“所以我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说,你只要再努力一点。”
“我不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他停了很久,转过头来。
“鱼。”
“嗯。”
“我以后不逼你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我说得很难听。”他说,“但我今天说了。”
我说:“我记住了,我接受,以后别吃鱼了,你还是有点过敏反应。”
导演在很远的地方举手:”过了。”
那天晚上播出去,被剪成十五秒。
热搜第二:# 凯撒说我不说对不起 #
热搜第八:# 我以为他跟我一样 #
评论区吵成两派。
“这不是道歉。”
“对这种人来说,这就是道歉。”
“他不是不肯认错,他是根本不知道错在哪一步。”
“注意他的原话我做的每件事我都觉得是对的。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他只承认了一件事——他不了解他。”
“这比对不起难。对不起是低一下头,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把整个人拆开给你看。”
“说到底他还是没低头。”
“天才不会低头。他只会改。”
最后一期,节目组安排我们在村里的小学踢球。
操场是水泥的,球门没有网。
我站在那块地上,愣了很久。
他走过来,把球放在我脚边。
“来。”
“我七年没踢了。”
“我知道。”
“我会踢空的。”
“那就踢空。”
第一脚我确实踢空了。鞋尖蹭到球,球歪歪扭扭滚出去两米。全场笑。
第二脚,我踢进去了。
球撞在后面的墙上,弹回来,滚到他脚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很亮。
然后他走过来,抱住我。
很用力。
像要把七年补回来。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加一点点汗。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有点扎。
我说:“你弄脏我衣服了。”
他说:“我知道。”
我们都不太会抱。七年前我们只会互相撞一下肩膀。他先松开,退后一步,眼睛看着别处,装作在看那个没有网的球门。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
“我还是会想管你。”
“我知道。”
“我看到你熬夜画画会骂你。”
“我知道。”
“你要是再去机场睡两天,我会打断你的腿。”
“你打不过我。”我说。
他笑了。
“你还会走吗?”
我想了想。
“会。”我说,”我要去米兰读书。”
他愣住。
“你申请了?”
“申请了。米兰的一所美院,插画。”
他站在那儿,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申上。”
“那现在呢?”
“现在确定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鱼。”他说。
“嗯。”
“我等你七年了。”
“我知道。”
“你还要我再等多久。”
“四个月。”我说,”九月开学。”
十二|尾声
节目播完那晚,热搜挂了六个。
#别吃鱼 你还是过敏#
#凯撒大帝 我等你七年 #
#靠近你靠近了幸福#
【关于那个庆祝动作,赛后采访有回应了】
记者问他: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
他说:“这是我六岁那年,跟我最好的朋友约好的。”
记者问:他现在还踢球吗?
他说:“他不踢了。他画画。”
记者问:那你还做这个动作?
他说:“因为他还在看。”
1L:我死了。
2L:救命。
3L:这才是真正的竞体意难平。不是没拿冠军,是没一起踢到最后。
4L:不,这已经不算意难平了。这是圆满。
意甲首轮,看台第三排有人举了一块牌子。牌子是中文写的,只有两个字。
鱼。
导播给了三秒。解说没敢猜那是什么意思,只说“球迷的浪漫”。
【七年时间线(老球迷整理)】
楼主:热那亚老看台
我把这七年我们能看到的东西排了一下。
二零一六,首秀。
二零一七,对尤文帽子戏法。
二零一八,第一次踢欧洲赛场。
二零一九,受伤,缺阵四个月,回来第一场就进球。
二零二一,冠军。
二零二二,金靴。
二零二三,他在采访里说“我的中文是一个朋友教的”。
二零二四,欧冠半决赛输了,他在球员通道坐了很久。
二零二五,综艺播出。
我一直以为我们失去的是一个球员。今天才发现,我们失去的是两个人。
1L:二楼留给我自己。萨瓦达,你十五岁那年跑得太快了,我们都没追上。
2L:别这么说。
3L:让他说。
4L:我把U14决赛的录像传上来了。画质很差,最后那个球,是他传给洛伦兹的。
5L:这楼不许沉。
三个月后,意甲第七轮,热那亚主场。
他进球了。他跑到角旗边,伸出手,在胸前画了一条弧线,拍一下左胸。
然后他停下来,对着场边的摄像机说了两个字。
口型被球迷一层一层扒出来,是意大利语。
Scusa。
字幕组翻成”对不起”。球迷不同意,说这个词更轻,更像“抱歉”,像有人在门外小声说的那种。
我更愿意把它当成“对不起”。
那场他没有把动作做完。画到一半,手停在胸口,停了两秒。
【Scusa】
“他做了七年,第一次没把那个动作做完。”
“因为人找到了,不用再给自己留证据了。”
“哭了。”
“球迷区有人举起了那块纸箱牌。”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们六岁那年的合影。贝尔蒂教练拍的,边缘发黄。我们两个都穿着大两号的球衣,他搂着我肩膀,露出一口乱牙。
他问:“鱼,我们算不算踢了一辈子?”
我回他:”才十四年,差得远。”
他说:“那就接着踢。”
亚历山大·洛伦兹 自白
我在飞回米兰的飞机上,把那张卡又看了一遍。
“Perché sei scappato come un ladro?”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你偷走了我们说好的一辈子。
我从小就知道我要什么。我要赢。我要球。我要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我只知道,六岁那年他在水泥地上把球踢给我,我就再没想过别人。
飞机落地是早上。米兰在下雨。
我打开手机,看见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我回:“到了。”
他回:“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Alex,我们以后还会吵架的。”
我盯着屏幕笑了。
“我知道。”我回,“你吵不过我。”
“谁说。”他说,“我现在很会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