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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8:38

1 昨晚九点二十

八点五十六,唐见微蹲在复印机前面等它散热。

这台机器最近不太听话,印到两百页以后会开始发灰,得停下来歇十分钟。她趁这个空档摸出手机,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中午那碗面是十一点吃的,之后一直在赶这批活。三百二十页的标书,六本,明天早上八点半开标。她翻了翻外卖软件,附近的店大多显示“休息中”。文昌路这一段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对面康寿药房八点半关门,隔壁小李修车七点就拉下卷帘门,只有她这家店还亮着。

她想起巷口那家“刘家快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做盖饭和快餐,白天给附近两个工地送盒饭。她存过那个号。打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背景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还做吗?”

“做是做,”对面说,“骑手都收工了。你这儿多远?”

“文昌路十二号,见微图文。”

“哦,打印店。”对方想了一下,“我们这儿有个帮忙的大姐,正好要往那边走一趟,让她捎过去行吗?就是慢一点。”

“行。”

她点了西红柿鸡蛋盖饭,加一份紫菜蛋花汤,说了不要香菜。付了钱,回去继续装订。

九点十九分,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板”。

她抬头。一个女人站在台阶下面,三十出头,短发,齐耳,没有染,被风吹得有点乱。蓝色冲锋衣外面套着一件红围裙,围裙上印着“刘家快餐”四个黄字,胸口那块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她左手拎着一个白塑料袋,右手单独拎着一盒汤,汤盒上用皮筋箍了一圈。

“见微图文?”女人确认了一遍门牌。

“是。”

“你的饭。”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汤盒放在旁边,摆得很正,“汤我单独拎的,放袋子里容易歪。”

唐见微说谢谢,说钱已经付过了。女人“嗯”了一声,把围裙下摆往上提了提,像是要走。

“等一下,”唐见微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以后我要是再点,能直接找你吗?加个微信也行,省得打店里电话。”

女人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接。

“你打店里电话就行。”她说,“我不一定天天在这条线上。”

“那我记你个号?”

“不用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这号是临时的,过两天就换了,你加了也没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推脱,更像在说明一件很普通的事。唐见微也就没有坚持。她低头去拆饭盒的盖子,塑料盖扣得紧,抠了两下才开。

女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停住,弯腰把台阶上那个空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

“你这桶快满了。”她说。

然后她下了台阶,骑上一辆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灰色的塑料箱,箱角磨得发白。她往东边去了,尾灯在文昌路的梧桐树影里晃了两下,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唐见微坐下来吃饭。饭有点咸,西红柿的酸味很淡,鸡蛋炒得老了。汤一点没洒,倒进碗里的时候还是烫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机器往外吐纸,吃到一半又起身去添了一回纸。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本从胶装机里抽出来,趁热在书脊上压了一道。封面是深蓝色的,客户要求“沉稳一点”,于是选了最沉的那种蓝。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检查有没有倒页、有没有夹白,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第七十六页有一道黑杠,是硒鼓上的脏。她拆开,重打那一页,再装回去。

六本码进纸箱,用打包带捆好。十二点半关灯,拉卷帘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

那顿饭她后来记了很久。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脸,是那只单独拎着汤盒的手,和最后弯腰捡瓶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加班的晚上遇到的一个普通的送餐的人。

2 五百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六七岁,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出门前用梳子蘸了水压过。手里拿着一个U盘,还有一张对折过的A4纸。

“打印。”他把纸摊在柜台上,“五百张,A4,黑白,就照这个。”

纸上是一张寻人启事。

最上面“寻人启事”四个黑体大字,字号很大。左边嵌着一张证件照,白底,照片里的女人短发,眉眼安静,看镜头的角度有点偏,像是从别的证件上裁下来的。右边是正文:

“程夏,女,33岁,身高1.62米,短发。于10月29日下午从建工新村外出后未归,至今无法联系。走时身穿深色外套。家中老人病重,盼归心切。”

底下是联系方式,一个手机号,后面写着“谢先生”。再下面一行小字:“如有知情者请与其家属联系,必有重谢。”

唐见微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照片比本人瘦一点,但眉眼是那个眉眼。短发,齐耳,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走。她昨天夜里还见过这张脸,就在这个柜台前面。

“这个……是您什么人?”她问。

“我爱人。”男人说。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走失是二十九号?”

“二十九号下午出门,说去买点东西。”他说,“一直没回来。”

唐见微想说。话到嘴边,她先想到的是:这人要是问我她几点来的、说了什么、往哪个方向走的,我怎么答。她还没想清楚,就先低头去调版式了。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看了看版式。纸边有点毛,是在别家打的样,打得不规整,照片和文字没有对齐,中间空了半厘米。

“要调整吗?”她问,“我给您排一下,照片放正,行距拉开一点。”

“行,你看着排。”

“您报警了吗?”唐见微说,“现在贴这种,人家第一句就问报了没有。”

“报了。”男人说,“三十号就去了。人家说人自己走的,不算失踪,给我登记了一下。”

“那就加一句‘已报警’。”唐见微说,“有些人看见这个,会更当回事。”

“加上。”男人立刻说,“加上人家才信。”

唐见微把U盘插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夏”。里面有几张照片,都是手机翻拍的老照片,像素很低。她挑了最清楚的那一张,拖进版式里,调了一下亮度。

机器开始印。五百张要跑一阵,单面,一沓一沓往出送纸。

男人站在门口打电话。

“贴了,贴了一上午了。”他说,“……你让二哥也转一下,他朋友圈人多。……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着急,我这不是在弄吗。”

他挂了,隔了半分钟又拨一个。

“妈,是我。”他的声音低下去,“……没呢。……您别急,您急有什么用。……我中午过去。”

唐见微听着,手上没停。她把这个人的样子和昨天那个女人放在一起看:一个在店里印照片,一个昨天晚上拎着汤盒站在台阶下。中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印到第三百张的时候,男人回来了,站在柜台边看她装订。

“老板,”他说,“我问一句,你这店晚上几点关?”

“不一定。有活就晚点。”

“昨天晚上你几点关的?”

唐见微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男人的眼睛很直,一直在她脸上,没有回避。那种眼神她在谈生意的时候见过,是先把对方的话堵住,不给绕的余地。

“您为什么问这个?”她说。

“我这一片都问过来了。”他说,“菜市场、药店、修车的,都说没印象。我就想问问。”

唐见微把手里那沓纸码齐,磕了两下。

“大哥,”她说,“您爱人是不是短发,齐耳,说话带一点郊县口音?”

男人整个人停住了。

“你见过她?”

3 他先问的不是平安

“什么时候见的?”

“在哪儿见的?”

“几点?”

“她一个人吗?”

“她说什么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唐见微数着,前六个问题里,没有一个是“她好不好”。

第七个问题才来。

“她……看着还好吧?”男人问。这一句问得很轻,像是顺带。

然后他立刻接上去:“你店里装监控了吧?”

唐见微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身后那排铁皮柜。

“装了。”她说。

“能看吗?我看看。”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柜台上,“就看昨天晚上的,几分钟的事。”

“这个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是她丈夫。”

“那也得有个手续。”唐见微说,“监控里还有别的客人,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门口那张塑料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塌了一下,像是撑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卸了力。

“你别觉得我不讲理。”他说,“我跟你说实情。”

他说他叫谢闻,在建工新村住了七年,做装修,手上带一个十几个人的队伍。

“她九月把工作辞了,也没跟我商量。”他说,“十月二十六号那天早上我出门,晚上回来,人就不在了。柜子空了一半,衣服少了一摞,行李箱也没了。桌上留了张条。”

“条上写什么?”

谢闻停了一下。

“写‘我出去住一段,别找我’。”

唐见微看着他。

“那您在启事上怎么写二十九号走失?”

谢闻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甚至有一点被冒犯的意思。

“我要是写二十六号,”他说,“人家一问,你怎么二十六号不找?我怎么说?我说她留了条自己走的?那谁还帮我找?”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从二十六号找到二十九号。”他接着说,“她手机一直通,就是不接。我打了一百多个。她娘家那边我一个都不敢说,我怕老人受不了。二十九号我才跟她妈讲的。”

“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让我等。”谢闻说,“人家问我,人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我说自己走的,还留了条。人家说这个不构成失踪,给我登记了一下,让我回去等。我等了三天,等不下去了。”

“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他说,“我没办法了。我只能印这个。”

唐见微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把这两段话拼在一起:一段是真的,一段也是真的,可拼不到一块儿去。就像两个文件用了同一个名字,存进同一个文件夹,打开来却不是一回事。

她见过这种事。客户拿来两个版本的合同,都叫“最终稿”,一份改了价,一份改了工期。

“监控的事,我得先自己核一遍。”她说,“该报的我报给派出所,不该给的我不能给。”

谢闻从凳子上站起来。

“行。”他说,“你核。”

他把那摞印好的启事抱起来,往纸袋里塞。塞到一半,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用收款码的立牌压住。

“这张你留着。”他说,“万一你想起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板,你贵姓?”

“唐。”

“唐老板。”他点了一下头,“我明天还来。”

4 失联是一个关系词

中午唐见微关了半小时门。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翻通话记录。昨天二十点五十六分,她拨出过一个号码,通话四十二秒。那是刘家快餐的订餐电话,她打过三四次,都是这个号。

第二件,调监控。硬盘录像机在柜台底下,一个黑盒子,风扇响得像有只虫在里面。她不太会弄,蹲在地上给装监控的小李打电话,小李在那头教她按哪个键、怎么选日期。回放到二十一点十九分四十秒,一个穿红围裙的人从右边进画面,停在柜台前,二十一点二十二分十秒出门,往右拐。画质很差,人脸糊成一团,只能看出短发、深色外套、体型偏瘦。

她用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三段,每段十几秒。

第三件,看那张启事。

她把纸摊平,一行一行看下去:姓名、年龄、身高、发型、走失时间、走失地点、衣着、“家中老人病重,盼归心切”、家属电话。

没有派出所的名字。

没有备案编号。

没有“已报警”那三个字。

她上午给谢闻印的那五百张里有这三个字,是她问了一句才加的。而他留在这里的这一张,是他自己拿去别家打的样,上面没有。

也就是说,他印第一批的时候,没打算写这三个字。

唐见微把纸放下,坐到椅子上。

她不是觉得谢闻在撒谎。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辞了职,她留了条,她走了,她手机通但不接。

问题是,这些真话拼出来的不是一件完整的事。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十月二十六号上午从家里出去,带走了行李箱。二十九号她母亲开始找不到她。十一月一号晚上九点十九分,她拎着一盒汤,站在文昌路十二号的台阶下面,说“汤我单独拎的,放袋子里容易歪”。

从二十六号到一号,六天。这六天里她在哪儿,吃什么,住哪儿,谢闻不知道。

但她显然在过日子。

唐见微在便签上写了三行字:

“11/1 21:19 到店,21:22 离店。短发,红围裙,蓝色外套,电动车后座灰色箱,往东。”

“11/2 09:30 家属来印启事,称 10/29 走失,实际离家属视线自 10/26。”

“11/2 10:00 家属先问时间、地点、方向、监控,第七句才问‘她看着还好吧’。”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最后一行划掉了。

那一行是她自己的判断,不是事实。她做了三年店,最怕的就是把判断写进记录里。

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口袋。

然后她打开手机地图,搜“派出所”。榆树巷口那个,离这儿一公里出头,走路十五分钟。

她打算下午去一趟。

下午两点多,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纸。同一张寻人启事,边角已经被捏软了。

“师傅,”老太太把纸摊在柜台上,用手指按平,“这个能放大吗?”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大。

“我眼花,看不清我闺女的脸。”

5 老年人的手机

老太太姓吴,叫吴兰,五十九岁,程夏的母亲。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化肥广告的布袋。左手无名指上有个金戒指,很旧,戒面磨得发亮。她说话的时候习惯先看对方的眼睛,看一眼,再往下说。

“能放多大?”她问。

“阿姨,这原图太小了。”唐见微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看,“您看,一放大就成方块了。”

“糊一点也行。”吴兰说,“我就想让人家认得出是她。”

唐见微把照片放大到A3,打了一张。脸果然糊了,眼睛和嘴都糊成一片,但短发的轮廓还在。

吴兰拿起来,凑到眼前看,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一下,摸到那张脸上。

“中秋那天她还给我送了一箱苹果。”她说,“说是单位发的。我说你留着自己吃,她说她不爱吃苹果。”

“阿姨,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国庆那天,在我家吃的饭。”吴兰说,“闻子也在。”

她停了一下。

“吃到一半她就走了。”

“为什么走?”

“不知道。她说有事。”吴兰把纸放在柜台上,抚平,“那天她没吃几口。我炖了排骨,她从小就爱吃排骨。”

唐见微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

“她九月把工作辞了。”吴兰忽然说,“这事还是闻子跟我讲的。我打电话问她,她说‘妈你别管’。”

“她跟您说过什么吗?”唐见微问,“比如说,想搬出去住?”

吴兰抬起头。

“说过。”她说,“九月底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想一个人住一段。我说你胡说什么,夫妻两口子哪有分开住的。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挂了。”

“那您觉得……”

“她不会自己出去的。”吴兰打断她,语气很肯定,“她要是自己出去住,能不给我打电话?她知道我心脏不好。她从小就孝顺,她爸走得早,她十五岁就会做饭了。”

唐见微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中午在便签上划掉的那一行。她现在又想把那一行加回来。

“阿姨,您昨天在家吗?”

“在。”

“昨天晚上,有没有接到什么电话?”

吴兰想了一下。

“有。”她说,“九点多,响了三声就挂了。”

唐见微的手停在杯子上。

“三声?”

“三声。我拿起来的时候已经断了。”吴兰说,“我拨回去,没人接。我手机上就是个生号,没名字,我以为是打错的。后来我跟闻子说,闻子说是骚扰电话,现在这种电话多。”

“您那个号,用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她爸在的时候就是这个号。”

唐见微把杯子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

“阿姨,”她说,“您要是再接到这种响几声就挂的电话,别拨回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唐见微说,“您就等着。”

门口有脚步声。谢闻推门进来,站在门框上,没有往里走。

“妈,走了。”他说,“下午还得去趟南边那个小区。”

吴兰站起来,把那张A3的纸仔细卷起来,塞进布袋。

“姑娘,”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想起什么,打这个号。”她指了指启事上那个手机号,“打给闻子也行,他再跟我说。”

“阿姨您自己没有手机吗?”

“有。”吴兰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按键的老人机,屏幕很小,字很大,“我眼神不好,那些东西我弄不来。”

唐见微送她到门口。谢闻扶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两个人往西边走。走了几步,吴兰回过头,朝店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唐见微后来想,那一眼里可能什么也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6 打来电话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店里的座机响了。

“是文昌路十二号,见微图文吗?”

是个女声,语速不快,尾音有一点点郊县的调子。

“是。”

“我姓程。”对方停了一下,“前天晚上给你送饭的那个。”

唐见微的手一下子按在柜台上。

她先做的事是抬头看门外。文昌路上有几个人,一个送快递的三轮车停在药店门口,两个老太太在对面说话。没有车,没有人朝这边看。

“你怎么有我这个号?”她问。

“地图上搜的。”对方说,“你招牌上有店名。你门上还印着电话。”

“你为什么打给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昨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我的照片。”她说,“贴了三张。晚上我一个姐妹发了个截图给我,是你们这一片的一个群。群里有人说,文昌路十二号那家打印店,前天半夜有人送饭进去。”

“我没在群里说过话。”

“我知道。”她说,“是别人说的。他们猜的。……是不是你?”

唐见微闭了一下眼睛。

“是我。”她说,“不过不是我说出去的。昨天上午,你丈夫来我这儿,印了五百张寻人启事。我告诉他,我前天晚上可能见过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唐见微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很轻,很稳。

“哦。”对方说。

就一个字。

“程女士。”唐见微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说,“我不是被人带走的,也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在哪儿?”

那边没有答。

“我不是要问地址。”唐见微说,“我是说,你身边有人吗?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程夏说,“我在一个食堂的后厨,试工。这个点儿没人,我躲在库房里。”

“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程夏说,“你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贴了。”

“说什么?”

“就说我没事。”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想让我妈这样。”

唐见微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程女士,我问你一句,你别不高兴。”她说,“我怎么知道电话那头是你?”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你门口台阶上有个空瓶子。”程夏说,“我顺手扔了。”

唐见微没有说话。

“你点的是西红柿鸡蛋盖饭,加一份紫菜蛋花汤,不要香菜。”程夏接着说,“你柜台上有一摞没装完的标书,蓝封面,装了五本,还差一本。你那天穿一件灰的工作服,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笔帽是咬过的。”

唐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口袋。笔帽上确实有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我信你。”她说。

“那你帮我跟他们说。”

“不行。”

那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话不该由我说。”唐见微说,“我一说,他就要问:你怎么知道?你在哪儿见的?她跟你说了什么?我一句都答不上来,他就知道我跟你通过电话了。”

程夏没有说话。

“你去派出所。”唐见微说,“你自己去,就说你是程夏,你本人没事。你不用说你住哪儿,你可以明确讲你不愿意透露。”

“可以吗?”

“可以。你是成年人。他们不会把你的地址给他。”

“我……”程夏停住了,“我得想一下。”

“还有一件事。”唐见微说,“昨天你妈来我店里了。”

“我妈?”

“她拿着一张启事,让我放大照片。她说她眼花,看不清你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前天晚上九点多,有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唐见微说,“她拨回去,没人接。”

程夏没有说话。唐见微听见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下,又贴回来。

“那是你吧。”唐见微说。

“我自己想的办法。”程夏说,“走的那天我就想好了,每周日晚上给她打一个,响三声,我挂。她一看是我的号,就知道我还好好的。”

“她不知道。”唐见微说,“她以为那是打错的。”

“我换了号就给她发了条短信。”程夏说,“说妈这是我的新号,你存一下。……她大概没看见。”

“她手机上就是个生号。”唐见微说,“没名字。”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妈那个人,我一接她电话她就哭。她一哭就让我回去。我一听她哭,我就……”

她没说完。

“她不是在帮你丈夫找你。”唐见微说,“她是在找你。这两件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唐见微听见有人在远处喊“程姐,那个菜”,程夏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着手机说:

“我下午再打给你。”

“好。”

“唐老板。”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别跟他说我打过电话。”

“我不会。”

7 一天要说一半的话在解释

下午三点,电话来了。

程夏说她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唐见微问能不能说几句,她说能。

“你以前做什么的?”

“商场三楼,母婴用品。”程夏说,“做了六年,导购。”

“什么时候辞的?”

“九月十六号。”

“为什么辞?”

那边想了一下。

“他每天五点半到店门口接我。”她说,“一天不落。一开始同事都说你老公真好。后来我们店长跟我说,你让他在门口站着行不行,客人一进门看见一个大男人在那儿,不敢进来。”

“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说我在门口等我老婆,碍着谁了。”程夏的声音很平,“后来我就把他的车停到后面巷子里,让他别到正门来。他就站巷子口。我们那层楼的人都认识他。”

唐见微一边听一边在便签上记。

“他给我排班表拍照。”程夏说,“每天上班前发给他。我手机定位一直开着,他说怕我出事。有一次我手机没电了,下午四点关机,他四点半就到了店里。”

“他打过你吗?”

那边静了一下。

“没有。”程夏说,“他没打过我。”

唐见微把笔放下了。

“他就是什么都要知道。”程夏说,“我买棵菜他都要问多少钱。我跟我妈打电话,他要问说了什么。我在家待着不出门,他中午也要回来一趟,进门看一眼,再走。”

“你辞职以后在家待了多久?”

“一个多月。”程夏说,“那一个多月我一天说的话,有二十句是‘嗯’。”

唐见微问她为什么走。

程夏说,十月二十五号晚上,她跟谢闻说想分开住一段。

“我说我不离婚,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阵。他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她停了一下,“他把我手机拿去翻了一晚上。微信、通话、相册,什么都翻。翻到天亮,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说‘行,那就先这样’。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上班,走的时候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你呢?”

“他走了我就收拾东西。”程夏说,“两个箱子。我留了张条。”

“写什么?”

“写‘我出去住一段,别找我’。”

唐见微把便签上那行字划了一道。

“你那天为什么不肯留电话给我?”

程夏笑了一下,很短。

“因为我这个号只给了四个人。”她说,“我妈,我一个姐妹,一个以前的同事,还有店里的刘姐。我谁的电话都不想再给。……我那天要真把号给你了,你今天就该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了。”

“原来那个号呢?”

“还在。”程夏说,“旧手机我开着机,扣在箱子底下,调了静音。他打过去,一直通,就是没人接。”

“为什么不销号?”

“我一销号,他第二天就得去报警,说我失联了。”程夏说,“号还通着,他就总觉得我只是一时不想接。他就能再等两天。”

唐见微靠到椅背上。

“我一天比一天不想说话。”程夏说,“有时候他一进家门,我就开始想,今天要解释哪些事。买菜花了多少,为什么走这条路回来,为什么这个月话费多了二十块。我怕我再待下去,就变成一个只会说‘好’的人。”

唐见微没有马上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昨天上午谢闻要监控的时候,她直接拷给他了,会怎么样。

他会看到那个红围裙的女人九点十九分走进文昌路十二号,九点二十二分往东走。他会拿着这段视频去问东边每一家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摄像头。而程夏还在这一片上班。

她后背有一点凉。

“程女士,”她说,“我问你一句,你别多想。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信。但我只听见了你一个人的说法。”

“我知道。”

“所以你得自己去派出所。”唐见微说,“你去了,他们核实了,这事才算有个正经的底。”

“我去。”程夏说,“明天上午。”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

“你记住,你不用说住哪儿。”唐见微说,“你就说你没事,你不愿意说。他们不会逼你。”

“好。”

挂了电话,唐见微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拨了刘家快餐的号码。

“喂,刘姐吗?我文昌路打印店。前天晚上你们有个大姐帮我送过饭,姓程的,是吧。”

“有啊。”对方说,“怎么了,饭有问题?”

“没有没有,挺好的。”唐见微说,“我就是问问,她还在你们那儿干吗?我想以后直接找她。”

“她昨天辞了。”刘姐说,“说是不想跑了。”

唐见微“哦”了一声。

“她人挺好的。”刘姐说,“干活利索,不多话。就是不太爱留电话,我当初要她号,她也是犹豫了半天才给。”

8 群里那条消息

十一月四号早上,唐见微八点到店,门口台阶上贴着两张启事。

透明胶带,四角贴得很齐,是拿手一寸一寸按过的。贴的位置正对着卷帘门,人一走近就看得见。

她蹲下来,把两张都撕了。胶带揭起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漆。

她刚把卷帘门拉上去,对面的小王就过来了,手里举着手机。

“唐姐,这是说你吧?”

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文昌路商户互助”。三百多人。

“我昨晚才刷到,”小王说,“往上翻了半天。”

往上翻,十一月二号晚上九点十分,一个叫“谢闻”的人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邻居,我是建工新村3栋的谢闻。我爱人程夏10月29号下午出门,至今未归,家里老人已经急病了。这几天我把附近都跑遍了,今天上午有一位文昌路的商户提供了线索,说近期见过她,但出于某种顾虑不愿多说。我不怪人家,谁都有难处。我只是想说一句,我只想知道她平安。如果那位老板能把那天的情况说清楚,哪怕只是她往哪个方向走、上了谁的车,我们一家人都感激。拜托各位帮忙转发。”

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

“哪家啊?”

“文昌路十二号吧,那家打印店,前几天半夜还亮着灯。”

“我听说是半夜有人往里头送了饭。”

“人家可能也不确定,别乱猜。”

“这事得帮。”

“转了。愿平安。”

“我昨天在菜市场好像见过类似的。”

唐见微把手机还给小王。

“唐姐,你见过啊?”

“我见过。”她说,“我今天下午去派出所说。”

“那你就在群里说一句呗。”

“我不在群里。”

“我拉你进去?”

“不用。”唐见微说,“我进去说什么呢。我说我见过,然后呢?”

小王张了张嘴,没说话。

十点多,谢闻来了。

昨天他没来。唐见微以为那句“明天还来”只是说说。

这次他没有带U盘,也没有带纸。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前天晚上在群里说的话,你看了吧。”

“看了。”

“我没点名。”

“你写了文昌路,写了‘老板’。”

“那我该怎么写?”谢闻说,“写‘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商户’?”

“你写‘唐老板’就行。”唐见微说,“店是我的,我认。”

谢闻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唐老板。”他点了一下头,“我问你一句。一号晚上她送饭的时候,你跟她说了几句话?”

“四五句。”

“四五句。”谢闻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四五句告诉我?”

“因为该说的,我会去派出所说。”唐见微说,“今天下午。榆树巷口那个。”

谢闻愣了一下。

“你要去派出所?”

“去。”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你去派出所说什么?你就说她送了顿饭?那有什么用?”他的声音高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她在哪儿!”

“你要的是她在哪儿。”唐见微说,“还是她平安?”

“有区别吗?”

“有。”

谢闻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声音压下去。

“唐老板,你没结过婚吧。”

唐见微没接这句。

“我跟她过了七年。”谢闻说,“七年里她生病是我送医院,她妈住院是我交的钱。去年她爸的坟还是我去修的。现在她一个人在外面,我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睡觉?”

“那你有没有想过,”唐见微说,“她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

谢闻的脸一下子沉了。

“她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唐见微说,“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

“我想过。”他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想不出来。我对她哪儿不好?我打她了?我骂她了?我一个月挣的钱全交给她,我自己抽十块钱的烟。她要什么我没给?”

唐见微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谎。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真的不明白。

“谢先生,”她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信。但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知道她平安,还是想知道她在哪儿。”

谢闻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都想知道。”他说。

“这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是一件事。”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我明天还来。”他说,“我不闹,我就站门口。让大家都看看,一个人明明知道我老婆在哪儿,就是不说。”

9 榆树巷口

下午三点半,唐见微把店门锁了,骑电动车去榆树巷。

派出所是一栋二层的旧楼,外墙刷的米黄色,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一辆车顶的灯罩裂了。值班室有一扇玻璃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干了的绿萝。

她把U盘、便签和一张寻人启事放在台面上。

“我是文昌路十二号,见微图文。”她说,“我想说一个寻人的事。”

接待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胸牌上写着“周”。头发很短,说话慢,每说一句都先停半拍。

“建工新村那个?”他翻桌上的登记本,“十月三十号下午来过,姓谢。我接待的。”

“他报的什么?”

“报他爱人离家出走。”周警官说,“我们问了情况。人是他上班以后自己走的,留了字条,行李箱带走了,手机能打通但是不接。这个不符合立案条件。”

“那你们就让他回去了?”

“我给他做了登记。”周警官说,“我跟他说,如果之后有涉及人身安全的线索,随时来。他当时问,你们能不能定个位。我说不能,成年人,没有涉案,我们不能随便定位人家的手机。”

唐见微把U盘推过去。

“这是我店里的监控。”她说,“十一月一号晚上九点十五到九点半,只截了这一段。九点十九分四十秒,一个人进店,九点二十二分十秒出门。她穿红围裙,蓝色外套,短发。她给我送餐。”

周警官把U盘插进电脑,看了一遍。

“只有图像,没有人脸。”

“机子老,就这个清晰度。”

“订单呢?”

“我是打电话订的,没走平台。通话记录我截了图,八点五十六分拨出,四十二秒。”

周警官把这些都记下来,抬头看她。

“唐女士,我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您说。”

“第一,你今天提供的这个叫线索,不叫报案。我们受理线索,会做登记。”

“好。”

“第二,我们会联系程夏本人核实。”他说,“她三十三岁,成年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如果她本人说没事、不愿意透露现住址,我们不会把住址告诉她丈夫。”

“那你们会怎么跟他说?”

“跟他说人已经联系上,本人安全,本人不愿意透露住址。”周警官说,“就这些。”

“他会接受吗?”

“接不接受是他的事。”周警官说,“但他不能到人家单位去闹,不能拦着人不让走,不能堵在门口影响人家做生意。这些够得上治安处罚的,我们会处理。”

唐见微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她说,“昨天上午,程夏给我店里打过一个电话。”

周警官的笔停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没事,不是被人带走的。她让我跟她丈夫说一声,别再贴了。”唐见微说,“我没答应。我说你要是想让人知道,你自己来说。”

“她的号你有吗?”

“有来电显示。”唐见微说,“不过我得先问她一声。”

“你让她自己打值班电话更好。”周警官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警民联系卡,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这个号二十四小时有人。”

“她同意来吗?”

“她说今天上午来。”唐见微说,“我不知道她来没来。”

周警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看了一会儿屏幕。

“上午十点二十,是有个姓程的女士来过。”他说,“在二号窗口做的核实,本人到场,出示了身份证。”

“她说什么了?”

周警官看了她一眼。

“唐女士,她跟警察说的话,我不能原样讲给你听。”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人没事,是她自己来的,她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唐见微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来了。”她说。

“来了。”周警官说,“我们也跟她讲了,如果她丈夫之后有骚扰、跟踪、堵门这些行为,她可以随时报警,也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她说她知道了。”

“那你们会怎么跟他丈夫说?”

“我们会告诉他,人已经联系上,本人安全,本人不愿意透露住址。”周警官说,“他要是问别的,我们不能说。”

“那现在算什么?”

“现在算情况已经核实。”他说,“剩下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唐见微把东西收进包里。

“唐女士。”周警官叫住她,“你这个视频,只能证明她那天晚上在你那儿,站得稳、走得动。不能证明她现在在哪儿,也不能证明她好不好。这个你得清楚。”

“我清楚。”唐见微说。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榆树巷口的路灯刚亮,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降了一半,里面有个人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是谢闻。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喊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唐见微上了自己的电动车,拧了钥匙,从他车头前面骑过去。后视镜里,那辆车一直没有动。

10 一把椅子

十一月五号早上八点半,唐见微拉卷帘门的时候,谢闻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旁边站着吴兰。

老太太今天穿得整齐一些,外面套了件藏青的褂子,头发梳过,布袋换成了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她看见唐见微,往前走了两步。

“姑娘。”

“阿姨。”

谢闻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有点鼓。

“唐老板,”他说,“我不白要你的东西。”

唐见微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很明白。”谢闻说,“你把一号晚上的录像给我一份,再把你记得的都说一遍。多少钱,你说个数。”

店里很安静。外面有辆车过去,压过井盖,响了一声。

吴兰愣住了。她看看那个信封,又看看女婿。

“闻子,你干什么?”

“妈,您别管。”

“你带钱来干什么?”吴兰的声音有点抖,“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买东西的。”

“妈——”

“你什么时候取的?”

谢闻没有回答。

唐见微把信封推回去,推到他手边。

“这个我不能收。”

“你嫌少?”

“我不是嫌少。”唐见微说,“我收了你这个,我就得对你负责。可这事我负不了责。”

“我不要你负责,我就要那段录像。”

“录像我昨天下午已经交到派出所了。”唐见微说,“榆树巷口那个所,周警官接的。你要看,你去那儿看。”

谢闻的脸抽了一下。

“你交给他们了?”

“交了。”

“你凭什么交给他不交给我?”

“因为他是警察。”唐见微说,“你不是。”

吴兰这时候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

“姑娘。”她说,“你就跟他说吧,啊?你说她往哪儿走的,我们去寻。寻到了,我们不怪你。她要是……她要是过得不好,我接她回家。她要是不想回家,我也不勉强她。我就是想看她一眼。”

唐见微看着老太太。

这比那个信封难对付得多。

她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手机。

“阿姨,我当着您二位的面打个电话。我只问一件,人有没有事。”她说,“别的我不问,也问不出来。”

她拨了一个号,按了免提。

“喂,周警官吗?我是文昌路打印店的唐见微,昨天下午去您那儿提供线索的。”

“哦,唐女士。”

“我想问一下,程夏那边核实了吗?”

“核实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楚,“昨天上午她本人到所里来了。她同意我们向家属告知三件事:本人安全;自愿离家;要求停止公开张贴她的照片和信息。住址和其他情况,她不愿意透露,我们也不能说。”

“那你们会通知她丈夫吗?”

“会。今天上午我们会联系谢先生。”

谢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警官,”他忽然开口,“我是谢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谢先生。”

“她人在哪儿?”

“谢先生,你爱人是成年人。”周警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她本人明确表示不愿意透露现住址,我们尊重她的意愿。你要是想了解她的安全情况,我可以告诉你,她本人到场,身体状况正常,表述清楚。其他的,我们不能提供。”

“我是她丈夫!”

“我知道。”周警官说,“但婚姻关系不等于你可以获得她的全部个人信息。她要是愿意告诉你,她会告诉你。她要是不愿意,你也不能通过我们这儿拿。”

“那我找谁?”

“你可以找她本人沟通。”周警官说,“你也可以到所里来,我们当面谈。但有一条我先说清楚:你去人家单位闹,拦着人不让走,堵着门口不让人做生意——这不是找人,这是违法。人家报警,我们就得出警。”

电话挂了。

店里安静了很久。

谢闻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好。”他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唐见微。

“那我天天来。我不闹,我就站这儿。我让大家看看,一个人明明知道我老婆在哪儿,就是不说。”

“你站这儿我不拦你。”唐见微说,“但你要是影响我做生意,我报警。”

谢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唐老板,你店名起得好。”他说,“见微知著。”

他转身往外走。

唐见微忽然说:“谢先生。”

他停住。

“见微是看见一点点。”她说,“知著是从一点点推出全部。我推不出来。我也不该推。”

谢闻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站了大概十秒钟。

“我明天不来了。”他说。

唐见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去她妈那儿等。”

门被他带上,风铃响了一声。

吴兰没有走。她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抓着那个人造革包的带子,抓得指节发白。

“阿姨,您坐。”

唐见微从里屋搬了一把折叠椅出来,放在门口台阶上,靠墙。

“您站一上午腿受不了。”

吴兰看着那把椅子,没有坐。

“姑娘,”她说,“他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他说他去我那儿等。”吴兰说,“他这是要在我家门口守着,等我闺女给我打电话。”

唐见微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这个女婿好。”吴兰说,“他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东西都置办得齐。我住院那次,是他背我下的楼。”

她抬起头。

“可是他刚才掏那个信封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

“我不知道。”吴兰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得想想。”

她慢慢坐到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西边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娘,我闺女……她真的没事?”

“她本人到派出所去了。”唐见微说,“她自己去的。”

吴兰点了一下头。她的眼圈红了,但是没有哭。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11 不放照片

十一月五号傍晚,唐见微关了店,沿着文昌路走了一遍。

从东头走到西头,八百多米。电线杆上、公交站牌的背面、小区铁门的门柱上、两家店门口的卷帘门上,都贴着那张启事。有的被人撕掉了一角,有的被人用别的广告盖住了一半。

她一张一张揭。揭到第七张的时候,一个遛狗的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撕它干什么?”

“人找到了。”唐见微说。

“找到了?”男人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怎么还贴着?”

“所以我在撕。”

男人“哦”了一声,牵着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一共撕了十四张。有几张贴在别人家店门里面的玻璃上,她没进去。有一张贴在小区门卫室的窗户上,她也没动。

她能处理的,只有自己够得着的那一部分。

第二天上午十点,吴兰来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往柜台上一放,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

“这些还在我家里。”她说,“三百多张。”

“您想怎么处理?”

“我不想贴了。”吴兰说。

她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塑料袋口拉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启事,用皮筋捆着,捆得很整齐。

“姑娘,你帮我打一张新的吧。”

“什么内容?”

“就写,人已经联系上了,平安。”吴兰说,“请大家不要再转发了。”

唐见微拿笔记。

“还写什么?”

“别写她在哪儿。”吴兰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阿姨,您要是写这个,人家会问您女儿住哪儿。”

“我就说不知道。”吴兰说,“我是真不知道。”

唐见微把笔放下。

“照片还放吗?”

吴兰想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塑料袋里那沓纸,最上面那张,是她女儿的脸。短发,白底,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走。

“不放了。”她说。

“您确定?”

“不放了。”吴兰又说了一遍,“我闺女要是想让人看见,她自己会出来。她不想让人看见,我还把她脸贴得满街都是,这算什么呢。”

唐见微开始排版。

“更正说明”四个字用黑体,下面一段小字:程夏本人已向公安机关说明情况,人身安全,相关寻人信息自即日起停止使用,请勿再转发、张贴。落款是“家属:吴兰”,下面是吴兰的老人机号码。

她问吴兰:“落您的号?”

“落我的。”吴兰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

打的时候,吴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接。

唐见微在店里听得见一点。老太太的声音先是平的,后来高了一点,再后来低下去,什么都不说了。

大概五分钟后她回来了。眼睛红着,但是没有掉泪。

“他说我老糊涂了。”吴兰说。

唐见微没有接话。

“他说我被人骗了,说我闺女肯定被人控制了,说我不帮着自己家里人,反倒帮着外人。”吴兰坐到凳子上,“他话说得难听。”

“那您怎么想?”

吴兰看着打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出纸。

“我可能是老糊涂了。”她说,“我眼神不好,脑子也慢。可我闺女那张照片,贴得满街都是,她要是真不想让人看见,我贴它干什么呢。”

五十张打完了。唐见微把它们码齐,用一根橡皮筋捆好。

“阿姨,我陪您贴一段。”

她们从店门口开始。吴兰手里拿着糨糊刷子,唐见微拿着那摞纸。每到一个旧启事前,吴兰先把它撕下来,撕干净,再刷糨糊,把新的贴上去,用手掌从上往下抹平。

贴到第五张的时候,吴兰说:“这个糨糊不好,明天就掉了。”

“我明天给您换一种。”

“不用。”吴兰说,“掉了就掉了。反正该看见的人也看见了。”

贴到公交站牌那儿,她们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吴兰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水,递给唐见微。

“姑娘,”她说,“我闺女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唐见微握着那杯水。

“她说她每周日晚上给您打电话。”

吴兰转过头。

“什么时候打?”

“响三声就挂。”唐见微说,“她说您知道她好好的。”

吴兰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一下子哑了,“我以为那是打错的。我还跟闻子说,怎么老有这种电话。”

“她换了号给您发过短信。”唐见微说,“让您存一下。”

吴兰愣了半天。

“我手机上……是有过一条。”她说,“一串号码,我当是广告,没点开。”

“她怕您接了会哭。”

吴兰低下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这丫头。”她说。

“阿姨,这个周日晚上,您别拨回去。”唐见微说,“您就等着。”

“她打三声,我怎么接得着?”

“您把手机拿在手里。”唐见微说,“响了就按。”

吴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拧得很用力。

“三声。”她念了一遍,“她从小就怕我说她。小时候打碎个碗,她能躲在楼道里一个钟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还有二十几张。”

那天下午她们把五十张贴完了,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最后一张贴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吴兰贴得最仔细,四个角都压实了。

回店的路上,小王在门口拦住她,又把手机递过来。那个“文昌路商户互助”群里,还有人在转十一月二号那张截图。有人问“找到了没有”,有人回“不知道,听说人没事”。没人把那张更正说明发进去。

吴兰不会发。

唐见微也不在那个群里。

唐见微回店里,把柜台上那张旧启事拿起来。

“程夏,女,33岁……于10月29日下午从建工新村外出后未归……”

她把它送进碎纸机。机器响了两秒,纸变成了细条,落进下面的塑料箱里。

失联不是一个人的状态。

一个人只能对另一个人失联。

她那天在便签上写的那三行字,最后一行被她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12 多响一声

十一月八号,周日,下午四点。

店里没有客人。唐见微在裁纸,一刀一刀下去,A3切成A4,边角料堆在脚边。

座机响了。

“唐老板。”

“程女士。”

“我留下来了。”程夏说,“那家食堂,试了三天,让我留下了。后厨,切菜。不送了。”

“那个送餐的活呢?”

“刘姐那边我辞了。”程夏说,“她那儿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太显眼。”

“嗯。”

“食堂这个活累一点。”程夏说,“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走。一天一百二,管两顿饭。”

“够吗?”

“够。”她说,“我租的那个屋子一个月六百,我算过了。”

唐见微没有说话。

“我妈那边……”程夏停了一下,“我上周日打了三声。她拨回来了。”

她停了停。

“我没接。”

“她知道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跟她说的?”

“我说你会打。”唐见微说,“我没说你住哪儿。我也不知道。”

“哦。”

“有件事我该先问你。”唐见微说,“这话我跟她说了,没问过你。”

那边停了几秒。

“……说了就说了吧。”程夏说,“她一个人在家,我知道她睡不着。”

“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不提。”

“不用。”程夏说,“她是我妈。”

“她这个周日会把手机拿在手里。”唐见微说,“你多响一声。”

程夏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唐见微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多响一声。”程夏重复了一遍,“好。”

“你跟他呢?”

“离。”程夏说,“我问过了,得走程序,得有个时间。我现在攒钱。”

“攒多少了?”

“不多。”她说,“我一天一百二。”

“他知道你在哪儿上班吗?”

“不知道。”程夏说,“我没跟任何人说。……我不是防他,我就是不想让他站在门口。”

唐见微把裁纸刀放下来。

“程女士,我问你最后一件事。”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不管。你想回家也好,想离也好,都是你的事。我就问一句,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那我不问了。”

“你不问我住哪儿?”

“不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唐老板。”程夏说。

“嗯?”

“你那个汤,以后别点了。”

“怎么了?”

“你点的那家店,汤里盐放得太多。”程夏说,“味精也放得多,一喝就知道。”

唐见微笑了。

“那是你干活的那家店。”唐见微说。

“我知道。”程夏说,“所以我现在不在那儿干了。”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就挂了。

唐见微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柜台后面,看窗外。文昌路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落在路边没人扫。

她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台阶角落有一个空瓶子,不知道是谁放的,瓶口朝着墙。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门边的桶里。桶快满了,她把袋子提出来,系好,放在门边,等晚上收垃圾的车。

第二天她也是这么做的。第三天也是。

后来这就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关门之前,她会把台阶上的空瓶子捡掉。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她也说不清这是为谁。

那张寻人启事上的女人,从来不是一件等人认领的失物。

她只是不打算告诉某一些人,她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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