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蓝皮本子
父亲是腊月十九走的。那天县里下雪,雪不大,落在院里的柴垛上,一层白一层黑,像一本摊开的账被人从中间合上了。我在省城,接到电话是下午三点。
我从省城赶回去,用了六个小时。进院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堂屋,脚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母亲坐在旁边,没有哭。
丧事办了三天。来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一个接一个进门,鞠躬,坐下,抽一支烟,不说话,坐十分钟就走。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提钱的事。
第三天出殡,路上又下雪。抬棺的是六个本家,走到村东头的桥头上歇了一回,歇的时候有人在桥栏上磕烟灰。父亲五十九岁,走得不算老,也不算年轻。
丧事办完,人散了。母亲让我收拾父亲的东西,说柜子里那些,你看着办,能留的留,不能留的烧。我说好,下午就收拾。收拾到天黑,柜子空了。
父亲的东西不多。两件棉袄,一件是新的,没穿过,标签还在。一个搪瓷缸子,缸底有一圈茶垢。还有床底下一个铁盒子,上了锁。锁是坏的,一拧就开。
铁盒子里没有钱。有一本蓝皮本子,一沓票据,一个铜扣子,还有一张一九九三年的照片。照片上是父亲,站在一个院子门口,穿着中山装。本子在最上面。
本子是蓝皮的,硬壳的,封面两个字,往来。字是毛笔写的,墨迹褪成了褐色,边上有一道水痕。我把它拿到灯下,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的纸已经发脆。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七,借给周德贵三十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孩子上学,九月还。九月那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杠。我不知道那道杠是什么意思。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第二笔是一九八七年五月,借给李长友五十块,下面写的是,老人住院。第三笔是二十块,借给王家,写的是买种。每一笔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小字写的都不是钱。写的是孩子上学,老人住院,买种,盖房,娶媳妇,抬棺材。写的都是人家最难的那一天。他的字从年轻到老没有变过,一直是那种横平竖直的写法。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笔是二〇一六年腊月,借给孙家的,二百。下面写的是,他儿子结婚,凑个整。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隔了二十九年。二十九年,一百二十七笔。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八万六千四百块。加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有点抖,抖得按错了两次。在村里,这不是小数目,在二〇一六年的村里,这更不是小数目。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地板凉,凉气从裤子里透上来。我想的不是钱,是另一件事:父亲哪来这么多钱,他一辈子没出过省。他包过砖窑,种过地,后来给村里看林子。
母亲进来了。她看见我拿着本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说,那个本子你别动,动了也没用。我说,妈,这里头记着八万六千四百块。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这钱收不回来。她说,收不回来。我说,那为啥还借。她说,人家开口了,开口了我不能不借。她说,家里有钱的时候借得少,没钱的时候借得多。
我说,妈,这钱我去要。她说,你要不回来。我说,欠债还钱,本子上写着名字,写着日期,这就是凭据。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记得。她说,你爸记的不是钱。
我说,那记的是啥。她说,你去要,不要回来,你就知道了。说完她转身出去了,门没关,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第一遍看钱,第二遍看字。字比钱多,每一笔后面的字都比前面的数字长。我看到第四十几笔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有七笔的后面,写的不是事,是一个名字。名字后面没有金额,只有一个字,还。还字写得比别的字重,笔尖压破过纸。我不知道这七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个还字是谁还谁。
腊月二十三,我回了村。那天是小年,村里有人放炮,炮声一阵一阵,狗叫得嗓子都哑了。我没回家,先去了村东头的周德贵家。本子上第一笔就是他。
周德贵家的门开着。院里晒着玉米,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蒜,蒜皮落了一地,落成一圈白。我问,周德贵在家没有。老太太抬头,说,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顾长顺的儿子。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蒜也不剥了。她说,你爸走了,我知道,出殡那天我去了,站在后头。她站起来,说你跟我来。
她把我领到西屋。西屋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说,这是德贵,走了六年了。我看了一眼照片。
我说,我爸的本子上记着,一九八七年三月,借给德贵三十块,孩子上学。她说,三十块,那时候三十块是一个学期的学费,还差两块。她的声音很平。
她说,那两块是我把鸡卖了凑的。后来德贵说,这钱得还,你爸说不用,孩子念出来再说。我说,后来还了吗。她说,还了,一九八九年还的,还的时候你爸不在家。
她说,钱放在你家门缝里,塞进去的。第二天你爸拿着钱又送回来,说孩子上高中要交费,先留着。我说,本子上没写这一笔。她说,他从来不写还。
我问,为什么不写。她说,写了还,就是催人。你爸不催人,他一辈子没催过谁,谁家有难处他还往上贴。我站在照片底下,没有话说。她把蒜盆端起来,说出去了。
我从周家出来,去了第二家。第二家是李长友,本子上写的是老人住院,一九九五年,五十块。李长友家的门锁着,邻居说他搬去县城了,跟儿子住。
第三家是王家。王家在村西,院里晾着粉条,一条一条挂在绳上,风一吹就晃。我进去的时候,王家媳妇正在收粉条。我说了来意,她的手停了,粉条掉在地上。
她说,你爸那二十块,我们还了。我说,本子上没写。她说,还的时候你爸不收,我们就买了东西送过去,两袋面,一桶油。她说,你爸把面和油又送回来了。
她说,他说家里有,让给孩子吃。我站在院子里,看那挂粉条在风里晃。我说,那我记一笔。她说,你别记,记了也是白记,你爸不会认的。
我从王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里开始放炮,一声比一声近,近到能听见炮纸落地的声音。这一天我一共跑了七家。七个答案,没一个是我想听的。
七家里,两家不认,说没借过。三家说还了,还的时候父亲没收,他们又添了东西送回去。一家搬走了,一家死了。没有一家说欠。我越想越不对。
晚上我回了家。母亲在灶上烧水,看见我进门,头也没回,说,要到了没有。我说,一分没要着,还搭了三条烟。她说,我说过。我在灶门口坐下,把手伸到火边上烤。
我问,妈,我爸那本子上,有的地方只写一个还字,为什么。母亲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起来了一下,她没有答。我又问,那七个人是谁。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那七个不是借的人。是借给他的人。我一下没听懂。她说,你爸借出去一百二十笔,他自己借进来七笔。我说,他借来做什么。她说,供你念书。她说,还有你妈看病。
(本章完)
第二章 担保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的信用社。信用社搬过家,老楼拆了,新楼在街口,玻璃门,门口两个石狮子,狮子的牙缺了一颗。他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老赵退休八年了,在街尾开了个修车铺。铺子门脸很小,门口挂一条补好的内胎,内胎上写着两个字,补胎。他推门进去,屋里有股橡胶味,老赵正蹲在地上给人补胎。
他说明来意,老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了看他。老赵说,顾长顺。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嘴里含了一会。他说,我是他儿子。
老赵说,你爸那个人,我记得。他转身去里屋,从柜子底下搬出一个纸箱,纸箱上落着灰。箱子里是旧账,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他蹲下来帮着解绳。
老赵翻到第三捆,抽出一本。本子比父亲那本厚,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两个字,放款。他找到顾长顺的名字,一共七笔,时间从一九九三年到二〇〇一年。
七笔的钱加起来是三千二百块。他算了三遍,三遍都一样。三千二百块,在九十年代的村里,是一笔能压死人的钱。借据是印好的那种,蓝格子,一式三联。
他一张一张看借据。借入人那一栏,写的都是顾长顺。担保人那一栏,写的也是顾长顺。两栏都是他父亲的字,横平竖直。一个人不能给自己担保。
老赵说,这叫自保自借。那时候村里都这么办,不合规,可是办得成。他说,为什么办得成。老赵说,因为你爸签了字,签了字就是他的事。他问,钱是谁用的。
老赵说,钱不是你爸用的。老赵抽出第一张借据,指着日期说,一九九三年三月,八百块,是给周德贵家的大儿子。那年他考上了中专,学费加住宿差八百,家里拿不出来。
他说,周德贵那年不是摔断了腿。老赵说,是,三月里从房上掉下来,躺了半年。他说,那他家还不上。老赵说还不上,还不上就得有人背,你爸背的。
老赵指着借据最下面那一行,他在那儿签了名,按了手印。第二笔是一九九六年八月,五百块。老赵说,李长友的老娘住院,胃出血,先交押金。
他说,李长友家不是有钱。老赵说,有钱的人不用借钱,借钱的人都到这一步了。第三笔一九九八年,四百,王家买牛。第四笔一九九九年,三百,孙家给儿子置办婚事。
他听着,听一句,心里沉一分。这些名字他在父亲的蓝本子上都见过,都是那一百二十七笔里的人。
七笔,七个人。他坐在修车铺的小板凳上,半天没有说话。铺子外面有人推一辆自行车过来,老赵起身去接。他坐着等,手在膝盖上搓,搓得裤子起了毛。
老赵回来坐下。他说,这三千二百,后来怎么处理的。老赵说,还了,你爸还的。他问,怎么还的,一年还多少。老赵说,秋后卖粮还,一年还四五百,还了八年。
他说,八年。老赵说,从一九九三年还到二〇〇一年,一年还四五百。二〇〇一年腊月最后一笔还完,你爸在信用社门口坐了一个钟头。他问,坐那儿做什么。
老赵说,不知道。他说,为什么不让那七个人自己还。老赵说,他们想还,你爸不让。你爸说,借据上签的是我的名,我还。他问,那七个人就认了。
老赵说,认了,可是心里都记着。他说,我爸图什么。老赵说,图个脸面。村里人开口,他不能说不,说不了不,就得自己扛。他问我爸是不是傻。
老赵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老赵说,你爸不傻,你爸是怕。他问,怕什么。老赵说,怕人家背后说他忘本,说他当了几年会计就不认人。说完低头擦手上的机油。
铺子外面有车铃响了一下。他坐在那儿,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他在修车铺待了两个钟头,走的时候把七张借据拍了照,一张一张拍,拍到手机发热。
老赵没有拦他,站在门口抽一支烟。他走出去十几步,老赵叫住他。他回过头。老赵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算清过一笔账。他说,为什么。
老赵说,算清了就不叫人情了。人情这个东西,一算就薄。他站着没动。风从街口过来,把地上的一张纸吹得翻了个身。
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是一张旧报纸,边角烂了,摊开一看,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八。同一个月,第一笔借据的月份。报纸头版有一条消息。
说的是全县教师工资拖欠三个月。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兜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张旧报纸留下,就是觉得该留下,像留下一个日子。回到镇上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李长友搬去的那个县城小区。李长友的儿子在县中学教书。他在校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等到放学,学生一窝蜂出来,最后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
他说,我找李老师。那人说,我就是。他说,我是顾长顺的儿子。李老师的手在眼镜上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他说,进来坐。
办公室里有暖气,暖气片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褪了色。李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说,我来问一笔账,一九九五年,我爸本子上记着借给你家五十块。
李老师说不止五十。他说,那是多少。李老师说,还有五百。他说,五百我不知道。李老师说,那五百是信用社的,借的人是我爸,担保人写的是顾叔。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往下一沉。李老师接着说,那五百,顾叔还的。他说,我知道。李老师说,我爸要还,顾叔不收,顾叔说,你儿子念书,钱留着。
我爸一直到死都记着这件事。临走那几天他还说,顾长顺的钱不能欠。他低下头喝水,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李老师说,你爸的本子上,那些钱,其实一大半不是他借出去的。他抬头。李老师说,是他替人背的名。他说,什么意思。
李老师说,村里人不好意思直接跟你爸开口要钱,就说借。他说,借就是借。李老师说,借是借,可是你爸从来没催过。一个人不催,这钱就成了人情。
他说,那不对。他说,我从小听我爸说,账要清。李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账要清,人情不能清。你爸两样都想要,所以他难受了一辈子。
到走都没算明白。窗外的学生在跑。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街上灯很亮,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喇叭里一遍一遍喊。
他买了一个红薯,捧在手里,烫得他两只手换着拿。他站在街边吃,吃到一半吃不下去。他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红薯滚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捡。他想起父亲,父亲一辈子没有扔过能吃的东西。晚上他住在镇上的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电视上蒙着一层灰。
他把本子摊在床上,摊得很平,四个角压住。他又翻了一遍。这一遍看的是纸,不是字。本子的纸不一样,前面一百多页是黄纸,薄,摸上去有点涩。
最后几页是另一种纸,白一点,也厚一点。他用手摸了三遍,最后那几页像是后来换上去的。他把最后几页对着灯照,灯是节能灯,光发白。
照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见纸的背面有字,字是反的,透过来像一层影子。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看不太清,只能看出一行一行。
他从包里找出父亲那支笔。笔在铁盒子里,是一支旧钢笔,笔尖有点歪,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他在便签上试了一下,还能写,墨是蓝的。
第二天他回了村。先去母亲屋里,把本子放在桌上,说,妈,我不去要账了。母亲正在纳鞋底,针停在半空。她说,那你要干什么。他说,我去还。
她说,还给谁。他说,还给那七个人。母亲把针别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看院子里的柴垛。她说,还不掉,你还不掉。他说,我试试。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一千多。她说,这是你爸留下的,压在心口那层柜子里,说留着还人,他一分没用过。
他数了一下,一千三百。他把钱装进兜里,兜有点浅。他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句,她说,你爸那本子最后那一页,你别看。
他站住,问,为什么。她说,看了心里堵。他站在门口,手指在兜里摸着那沓钱。他没有回头。
(本章完)
第三章 还不掉
他先去了周德贵家。这回他没有带本子,只带了两条烟,兜里揣着那一千三百块,钱用布包着,包得方方正正。老太太还是坐在门口剥蒜。
蒜皮落成一圈白。他把布包放在蒜盆边上。老太太看了一眼,手停了。他说,这是八百块,一九九三年那笔,我爸还了八年,我替他还回来。
老太太把钱推回来,推得很轻。她说,这钱不该你出。他说,借据上是我爸的名。她说,名是你爸的名,钱是我们的钱,你爸替我们背了八年。
她说,我们心里清楚。你要还,就是打我们的脸。他没有话接。老太太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篮鸡蛋,鸡蛋上用旧报纸盖着。
她把篮子塞到他手上,说,拿回去给你妈,你妈一个人在家。他说不要,她把手按在篮子上不松。篮子是竹的,提手磨得发亮。
他只好接了。他从周家出来,钱还在兜里,兜里多了一篮鸡蛋。他在村道上站了一会,风从背后过来,他把衣领立起来,然后往王家走。
王家在村西头。院里的粉条已经收了,绳上还挂着几根碎的,风一吹就打转。王家媳妇在屋里烧火,他进去,把布包放在灶台上。
她看了一眼,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一下子旺起来。他说,四百块,一九九八年买牛那笔。她没有回头,说,牛早卖了。
他说,钱还在这儿。她说,牛卖了,钱也就没了,可你爸那四百块救了我们家一季的庄稼。她说,这钱我不收,收了心里过不去。
他把钱往她手边推。她把钱推回来,手上有灶灰。第三次推的时候她不推了。她说,你等等,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把粉条。
粉条用稻草捆着,上边还沾着白霜。她说,拿回去。他接了。粉条很轻,轻得像没拿东西。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
布包还在灶台上。他又回去,把布包拿起来。王家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布包放进兜里,走得很快。
一天跑下来,他跑了四家。四家的钱一分没还出去,手里多了一篮鸡蛋,两把粉条,一条咸肉。咸肉是孙家给的,孙家老太太追到门口硬塞的。
天黑了,他把东西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走。第五家是李家,李长友的弟弟。李家在老村,三间土房,墙皮掉了一半。
门口有个石磨,磨盘上长着草。他敲了门,没人应。邻居说人出去了,去地里看水。他把钱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塞完站在外面听。
他听见屋里有动静,不是人走动的动静,是布包落地的动静。门开了,李长友的弟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脸涨得通红。
他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说,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塞的力气很大,他被推得退了两步,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布包。这一招是跟父亲学的,父亲当年也是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第二天被人送回来。结果一样。
他笑了,笑着眼睛就酸了。他站在那儿,风把门上的对联吹得响,响得一句一句。第六家是赵家。赵家在村北,儿子在外头打工。
家里只有老两口。他进去的时候老两口正在吃饭,桌上是一盆面条,边上一碟腌菜。他说了来意,老头放下筷子,进屋拿了东西。
老头拿出来的是一张纸。是当年那张借据的第二联,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老头说,我留着,留了二十年,压在玻璃板底下。
他说,为什么留。老头说,怕忘了,怕忘了好人。他盯着那张纸看,看得很久,纸上的字是父亲的字,横平竖直。
老头说,你爸那年借给我二百块,我拿去买了一头小猪。小猪养大了,一窝下了三头,卖了三头,日子就转过来了。
他说,那你还留着借据。老头说,留着,看着它就知道自己是从哪儿过来的。他把钱放下。老头看了一眼,把借据推给他。
老头说,这张纸给你,钱拿回去。他说,这不行,纸是你的,钱是我爸的账。老头说,有一句话,你爸不欠我们。
老头说,是我们欠你爸。他拿着那张借据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只有几家的窗户还亮着,亮的地方是灶房,有人在洗碗。
他把借据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有鸡蛋的味道。他闻着那股味,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还没有下,天压得很低。
晚上他回了家。母亲在堂屋里坐着,桌上摆着那本蓝皮本子,本子边上放一盏灯。他说,妈,跑了一天,一分没还出去。
母亲没有意外。她说,我说过,还不掉。他把鸡蛋和粉条放在灶间。他说,妈,六个人一个都不收,我说什么都推回来。
母亲说,收了就不是他们了。他说,那我爸欠他们的,怎么还。母亲说,你爸早还了。他问,什么时候还的。
母亲说,还钱那天还的。她把手里的灯芯挑了一下,火苗抖了一下。他没有听懂,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门槛上的木头硌腿。
母亲说,你爸把借据还给人家那天,人家就明白,这钱不是白拿的,是有人替他们担了。他说,明白什么。母亲说,明白不能忘。
他想到一件事。他从兜里掏出那张一九九三年的旧报纸,摊在桌上。母亲看了一眼,说不认识这报纸。他说,一九九三年三月。
母亲说,那年你爸刚去信用社。他说,不对,我爸没在信用社干过。母亲说,干过一年,代账的,没人给钱,年底给了一袋面。
他问,为什么只干一年。母亲说,干不下去。他说,为什么干不下去。母亲说,天天有人来借钱,他不敢说不。
他坐在那儿,手里的报纸发软。他说,妈,还有一家,陈家,我还没去。母亲的手停了一下,说,陈家不在了。
他说,陈家老二还在,在县城开货车。母亲说,那你去找他,他要是不收,你就回来,别再跑了。
他问,为什么。母亲说,七家里,只有陈家最难。她说完起身去灶间,把鸡蛋一个一个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案板上数。
他坐在灯下,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七笔那一行。一九九七年,陈家三百,老人病。下面的小字是,不用还,记个人。
他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第二天,他要去县城,找那个开货车的人。
(本章完)
第四章 免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县城。货场在县城西边,一堆一堆的水泥垛,垛比人高,水泥袋子上落着一层白灰,风一吹就起来。他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
他等到一辆货车进来。车是蓝色的,车斗上盖着篷布,篷布上写着四个字,注意安全。车停下,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脚上是雨靴。
他走上去,说,你是陈家的老二。那个人看了他一会,说是。他说,我是顾长顺的儿子。那个人的脸一下子变了。
变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脚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他说,你别怕,我不是来要钱的。那个人还站着没动,手在雨靴上摸着。
他说,我爸本子上记着,一九九七年借给你家三百块。那个人低下头,说是,那年我妈病了,胃里长了东西。他说,什么病。
那个人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说最多半年。他说,那三百块呢。那个人说,没还。他说,为什么没还。
那个人说,我爸说还了。他说,本子上没写还。那个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红。那个人说,我爸说还了的时候,顾叔没有接话。
他说,没有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人说,就是没收。顾叔把钱推回我爸手里,说拿回去抓药,路上别耽误。
他问,那钱最后呢。那个人说,买了药,一分没剩。他说,那你家就更欠。那个人说,欠,欠了二十年,我爸到死都念叨。
他从兜里掏出那三百块,塞到那个人手里。那个人接了,接的时候手在抖,抖得钱掉了一张。他弯腰捡起来,在地上拍了拍灰。
他把钱重新塞回去,塞进那个人上衣的口袋,塞得很实。那个人不说话,站在水泥垛边上看他,看了半分钟。
那个人说,你爸还有个东西在我家,搁了二十年。他问,什么东西。那个人说,一张纸,是顾叔写的。
那个人说,写在我妈那本药盒子的底上,用米汤粘的。他问,写的什么。那个人说,我不认识几个字,看得懂一半。
他说,我回去找,找着了给你。他问了地址,地址在老屋。那个人说,钥匙在门框上,用砖头压着。
那个人上车走了。车斗的篷布翻了一下,白灰又起来一层。他站在货场门口,看着车开远,远到只剩一个蓝点。
当天下午他去了陈家老屋。老屋在三道河那边,土坯墙,屋顶的瓦塌了一角,露出一块黑。门框上果然压着一把钥匙。
钥匙上了锈,他捅了三四下才把锁捅开。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屋里有一股潮味,还有一种药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张药方,纸边卷起来,字褪得看不清。
桌上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有水,水是死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窗子糊着塑料布,塑料布上破了一个洞。
他开始找药盒子。抽屉里没有,柜子里没有,最后在床头底下的一个木箱里找到了。木箱没上锁,盖子一抬就开。
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衣裳上压着药盒子。盒子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半,盒盖上印着一行字,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响动,像药片在里头转。他打开盖子,里面还有两板药。
药板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他把药板拿出来,放在桌上,两板药摆得很齐,摆成两行。
盒底贴着一张纸。纸是裁过的,四边不齐,用米汤粘在盒底上,粘得很牢。他用指甲撬,撬了十几下才撬起一个角。
纸上的字是父亲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笔压得很实。纸上只有两行。第一行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陈家三百,免。
第二行写的是,人没了,账就没了。他把纸拿在手里,纸很脆,拿的时候听见一声响。
他站在空屋里,站了很久,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明白了,父亲本子上那七笔只写一个还字的,不是还钱。
人走了,账就免了。父亲在账上写一个还,是替人把账收口。这个还字,还的是那一口气,不是那几张票子。
他把那张纸放回药盒子,盒子放回木箱,木箱推到床底。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木箱拉出来。
他把纸拿出来,揣进兜里。这张纸得带走。他把搪瓷盆里的水倒进院子,水落地就没影了。
出门的时候他把钥匙挂回门框,锁上门,把封条重新贴了一遍。封条贴得歪,风一吹就起,他用手按了两下。
天开始下雪。这回的雪比出殡那天大,落在脸上就化了,化成一滴凉水往下淌。他沿着河走回村里。
河面结了薄冰,冰下还能看见水在走,走得很快。他走在河堤上,脚下踩出一串印子,印子很快就被雪盖白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陈家老二说的话。那个人说,我妈走那天,顾叔来了,站在门外没有进门,站了半个钟头。
走的时候他把三百块钱放在门槛上,压了一块砖。那个人说,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三百块钱是给死人的。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雪停了。村里的烟囱都在冒烟,一家一家的烟,直着往上,到高处才散。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母亲手里拿着那本本子,本子用布包着,包得整整齐齐。她说,你回来了。
他点头。她把本子递给他,说,最后那一页,你看吧。看之前她把门关上,把灯往前推了推。
(本章完)
第五章 说法
他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很小,写得很紧,挤在纸的最下面。他把灯凑近,凑到纸上差一点。纸上有油渍。
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才看完。字写的是,这辈子记了一百二十七笔,一百二十六笔都清了,剩一笔,算不清。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小,像怕被人看见。他把灯又凑近了些。那一行写的是,欠我儿一个说法。
他把灯放回桌上。屋里很静,能听见灶间的水在响,响得很慢。母亲站在门外,影子落在门框上。
他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坐得腿发麻。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直摊着,摊到膝盖上出了一片汗。
他开始想从前的事。第一件是他上高中,父亲用自行车送他去镇上坐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
麻袋里是被子和脸盆。路上有四里地,父亲不让他推车,让他在后头跟着走,走到镇上一句话没有。
父亲把麻袋解下来,扛在肩上。父亲的肩膀很窄,麻袋压得他往一边歪,歪得走一步晃一下。
他伸手去接,父亲没给,说,你手上没劲。车来了,父亲把麻袋举到车顶上,举得胳膊发抖。
第二件是学费。每回开学前,钱就到了,从来没有晚过一天。钱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报纸上写着一个数。
他问过钱从哪儿来。父亲说,家里的。他后来才知道,家里的钱一年就那么一点,剩下的都是借的。
第三件是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冬天会裂,裂很多道口子,口子里是红的。晚上抹一层甘油,抹完把手放在被子里。
第二天照样下地。他摸过那双手,摸的时候觉得粗,觉得扎手。他那时候还嫌粗,甩了一下就松开了。
第四件是他问过父亲,本子上记的是什么。父亲说,记的是往来。他又问,往来是什么。
父亲说,就是谁欠谁。他想翻,父亲把本子合上了,说,这个你不用看,看了心里乱。
第五件是父亲说过账要清。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在算一笔账,算的是村里修渠的分摊,算了三遍。
三遍都一样才往纸上写。他说,差一点不行吗。父亲说,差一点,就有人说你偏心。
第六件是他上大学四年,父亲一次也没有去过省城。他说过好几回,让父亲来玩两天。
父亲说省城太远,车上要坐六个钟头。他说,我给你买票。父亲说,家里有活。四年里一次没来。
第七件是他毕业那年,父亲来了一趟。那一趟父亲不是来玩,是来送钱,说头三个月要花钱。
父亲带来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两千块,用报纸包着。他说,爸,我有工资。父亲说,工资是工资。
他送父亲去车站。父亲上车前说了一句话,说,你不要记账,记了心里累。他问,为什么。
父亲说,账记多了,人就轻了。他没有听懂。车开了,父亲在车上没有回头。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眼睛有点热。他把手放在本子上,压在那一页上。屋里还是静,灶间的水不响了。
他听见母亲把门轻轻带上。他把本子往前拉了一点,拉到自己跟前,拉到灯底下。
他从包里拿出那支旧钢笔。笔尖歪,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他在便签上试了一下。
墨还是蓝的,蓝得发亮。他把笔杆捏在手里,捏得很紧。他想写很多话,一句都写不出来。
他就那样坐着,笔举在纸上,举了很久,笔尖没有落下。纸上有灯的影子,影子一动一动。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雪光从窗缝里照进来一条白。他把笔往前挪了一点,挪到那一行字的下头。
他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写下四个字。写完把笔放下,手在抖,抖得笔在纸上滚了一下。
笔滚到桌边停住。四个字一个比一个歪。他怕看不清,又把灯凑近看了看,字写得很清楚。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她站在桌边,看了半分钟,没有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她说,写上了。他说,写上了。她转身出去,把灶间的火压上了。
夜里她进来添了一回灯油。添的时候看了那四个字,看得很久,看着的时候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屋里亮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出去的时候把门留了一条缝,缝里能看见灶间的火,火压着,红红的。
第二天清早他回了城。走之前他把本子放回铁盒子,铁盒子放回床底,床底的黑灰蹭在手上。
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母亲送到院门口,说,鸡蛋带上。他说不带,车上不好拿。她把鸡蛋装进纸箱。
纸箱底下垫了旧报纸。报纸上有水渍,边角黄了,上面有一行标题,说的是县里要修一条新路。
他没有细看。他把纸箱抱上车。车是早上八点的,车上有三个人,他坐在靠窗的那一边。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母亲还站在院门口,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她一直没有动。
车转过桥头。他把纸箱放在脚边,纸箱里的鸡蛋一路没有碎,他把手放在纸箱上,放了一路。
到了省城是下午。他把鸡蛋送到同事手里,一人五个,说是我妈给的,村里的鸡。同事说,你家还养鸡。
他说不养,村里人给的。同事说,那挺好的。他把最后十个留下。留下的十个,他自己一个也没吃。
晚上他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陈家那张纸,摆在本子边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并得很齐。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个钟头。灯在下头,字在上头,看到后来眼睛发花。
他把它们收进抽屉,抽屉里只有这两样东西。抽屉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鞭炮声。
他站在窗边看。楼下有一辆白车开过去,车头扎着一朵白花。他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拉上之后他站在那儿,没有再动。窗帘是布的,布上有光,光透过来是一条一条的。
他伸手把布往里掖了掖,屋里暗了一些。他转身去烧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边,没有动。
水汽上来,糊住了窗。这个年他没有回村,他在省城值班,值七天,年三十那天给母亲打电话。
打了四次,前三次没人接。第四次接了,母亲说她在院里扫雪。他问她一个人吃没吃饺子。
她说吃了,吃了两碗。他没有敢问本子的事。挂电话之前母亲说了一句,说,你那四个字。
她说,我用纸描下来了,描在一张红纸上。他问,描它做什么。她说,压在你爸的相框底下。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握话筒,握了很久才放下。挂断之后电话响了一声,是话费的提醒。
他看了一眼,删掉了。他坐在床边,窗外有人在放炮,炮声一阵一阵,一直放到十二点。
他躺着,一直没睡。第二年清明他回了村。村口的树发了新芽,河面上的冰全化了。
(本章完)
第六章 往来
水面上有一层柳絮,白花花地飘。他提着纸和酒,母亲在院门口等他,她比去年瘦了一点。
他把东西放下,说,先上坟。坟在村后的坡上,坡上的草长得很密,坟头被人清过了。
清的痕迹还是新的。母亲说,她昨天清过。他把纸铺开,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
香烧到一半,他把酒倒了。酒渗进土里,土的颜色深了一块。他在坟前坐了一个钟头。
他想起很多话想跟父亲说,想说他现在升了职,想说母亲身体还好,想说他懂了。
可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把四张纸压在坟头的土里。纸是母亲描的那四个字,四张都是一样的。
他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母亲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两个人往村里走,走得很慢,走过桥头,走过石磨。
母亲说,本子我放回去了。他说,放回去好。母亲说,你要就带走。他想了想,说,放回去。
晚上他在堂屋里坐着。本子在桌上,灯在边上。母亲把那本本子又推到他手边,推了两次。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那一行字。他写的四个字还在,墨是蓝的,蓝得没变过。
窗外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响得一阵一阵。他把本子合上,用手在封面上抹了一下。
抹掉一层灰。封面两个字,往来。字还是那个字,墨迹还是那个颜色。他把本子放回铁盒。
他把铁盒子推到床底下。推的时候他想起父亲那双手,想起那双手冬天裂开的口子。
想起那双手举着麻袋,举得胳膊发抖。他站起来。床底还是那个床底,黑灰还是那层黑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第二天他回了城。这回他带走了鸡蛋,也带走了母亲。
母亲说城里的房子太小,他说能住。母亲收拾了两天,收拾的东西不多,一个包。
包里有父亲的相框,相框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红纸上描着四个字。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母亲回头看。
她看得比他还久,看到桥头,看到村后的坡,坡上有她清过的那座坟。她说,这么一走。
她说,下回回来就是清明了。他说,清明回来。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走进县城的时候天亮了。县城的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亮到尽头就灭了,街上有人在扫地。
他想起货场。货场在县城西边,他没有往那边看。车过了货场,过了信用社,过了修车铺。
修车铺的门开着,老赵蹲在地上补胎,手上还是黑的。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没有喊,也没有下车。
车往前走了。老赵抬起头,往车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了眼。
老赵朝他抬了抬手。他也抬了抬手。车窗上有一层雾,抬手的时候把雾抹掉了一块。
抹掉的那块露出外面的路。车出了县城,路两边是麦子,麦子刚返青,绿得很浅。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到了省城他把母亲安置下来。房子小,母亲说好。
说有两个窗子,比村里亮。她第一天就把相框摆在柜子上,相框底下那张红纸露了一个角。
他去上班了,晚上回来,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吃饭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那本子。
她说,我放在你抽屉里了,你哪天想看就看。他放下筷子,去拉开抽屉。
本子在里面,蓝皮的,边上还放着陈家那张纸。他把两样东西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母亲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饭,吃得比刚才慢。他把本子翻开,最后一页第二行的那四个字还在。
他念了一遍,念的是,我不怪你。念完他把本子合上了。母亲说,你爸要是听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没有往下说,用筷子把碗里剩的一口饭拨到一边。他把本子收起来。
窗外的天黑了,他把灯打开,灯一亮,屋里就清楚了。他说,妈,吃饭。
后来他有时候会想,父亲那一百二十七笔账,其实一笔也不清。钱清了,人情没清。
人情没清,就还在。可他不想再算了,想多了,人就轻了。这话是父亲说的,他现在懂了。
本子现在还在他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陈家那张纸,还有那支歪尖的钢笔,钢笔里还有一点墨。
他隔一阵就翻一次,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两行字,一行是他父亲写的,一行是他写的。
有一年他回村,赵家的老头已经不在了。老头的儿子把那张借据给了他,说是我爸临走前让留着的。
他把借据带回了省城。抽屉里又多了一张纸,纸上有他父亲的字,横平竖直。
他把三张纸摆在一起,摆得很齐,齐得四个角对上了。他把抽屉关上,关的时候慢了一点。
让抽屉自己合,合上有一声响。他坐在椅子上,外头有人在楼道里走,脚步声过去就没了。
他坐着,没有动。桌上是母亲端来的一碗汤,汤上有一层油,油上是光。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母亲在省城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按电梯,学会了看路牌,学会了去菜市场讲价。
她每年清明要回村一趟,他陪着回去。
本子还在抽屉里,抽屉里的纸从三张变成四张,第四张是母亲描的那张红纸。
他有时候想,父亲那一百二十七笔,记的不是钱。
记的是一个人这辈子,在他最难的那一天,谁伸手接了他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