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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08:51

一、《原味眼泪盲盒,1元一个,开出来算你狠》

“啧。行了别哭了。哭得跟猪似的。烦死了。”

六秒。我听了两遍。第一遍没听清,第二遍听清了,顺手点了收藏。

点完我就后悔了。我收藏这个干嘛。以后听?以后什么时候听,我他妈是打算睡前循环播放吗。

我又听了一遍,第三遍。这回我听见他背景里有人笑,就一下,很短,但那是笑。他在跟别人笑我。

我把手机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听了一遍。

第二天我把这条语音挂网上卖了,九块九。简介写“睡前听,助眠,听完觉得自己还行”。

有人买了,评论说:“确实助眠,听一半就气睡了。”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骂我。

然后我干了第二件事。我把那晚擤鼻涕的纸巾也挂上去了,一块钱,不包邮。

标题我改了四遍。第一遍“原味纸巾”太普通,第二遍“分手纪念品”太丧,第三遍“渣男去死”怕审核不过,第四遍我烦了,写:“原味眼泪,前男友骂我猪那天哭的,一块,爱买不买。”

发出去我就睡了。躺下五分钟又爬起来,把“爱买不买”删了。我觉得这四个字显得我不缺钱。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把我震醒。四十七单。

四十七,跟我出租屋门牌号一样。我觉得这数吉利。

第一个买家给我留言:“纸巾是干的。差评。”

我回她:“不好意思,那是干的,因为就是擤鼻涕的纸,下次我给您补一张湿的?”发完我觉得太低声下气了,长按撤回,重发:“大姐,那是我擤鼻涕擤的,不是泡水泡的。”

她没回我这条。过了一会儿,把留言删了,重新发:“行吧,挺逗的。”

四十七个盒子,我包到下午三点,胶带用完一卷,一单一块,扣掉快递盒和胶带,我赔了。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先咧嘴,再眯眼,中间停了半秒。这半秒是我在判断,现在笑安不安全。判断完了,我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笑着笑着,看见一条新评论。

那条语音底下有人留言:“能再骂狠点吗?”ID叫momo,头像是只白猫。我回:“骂不了了,他最近嗓子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扣回去。

然后就有人一单一单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在编SKU了。我给它们编了号,不编号记不住,跟超市理货一样。

1015,眼泪,一块。后来我想涨价,涨到两块,三天没人买,又改回一块。

1021,他的录音,就是开头那条,九块九。九块九是我定的,我查了一下,别人卖晚安语音五块,我改成八块八,后来又改回九块九,差一块一,我也不知道差在哪。后来我剪长了,垫了雨声,中间有段他咳嗽,我给剪了,留着不吉利。

卖出去第七份的时候,有个买家私信我:“能指定日期吗,我想要10月15号的,那天我也被骂了。”我说10月15号的没了,10月16号的行吗,那天他骂得更脏。她说行,越脏越好,又问我能不能开发票。我说能,抬头写什么。她说:“写我前男友名字,我寄到他公司。”我问她你也挨打了?她说没有,骂了五年,我上个月才搬出来,就想让他知道,我留了证据。

我把这单打包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气的。我说不上来。

发票我开了,抬头是她前男友的名字,税号她发来一串数字,我抄错一位,重开了一张。第二张开好,我盯着“购买方名称”那一栏看了半天。他的名字,不是周岩,是另一个男的,另一个公司的地址,另一个女的攒了五年的证据。我把发票折好塞进快递盒,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想起那天晚上。

他回家,我把红烧肉端上桌。

“红烧肉太咸了。”

“跟你人一样,齁。”

“明天别做了,浪费肉。”

那锅肉我炖了四十分钟,五花肉二十八块八,冰糖炒色的时候我守着锅怕糊,最后还是糊了底。他吃了两块,剩下的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油。我一边哭一边想,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我又想,如果我现在死了,他连棺材都不会给我买贵的。

那晚他后来出门了。半夜,手机亮了,一条语音,六秒。就是开头那条。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哭了十分钟。哭完我去洗了把脸,把纸巾晾在窗台上。第二天干了,硬邦邦的,我装进盒子,标了日期。

1015,就是它。

1025,我自己的声音,六块六。我对着手机录了八遍,前七遍都在哭,不能用,第八遍我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掐青了,才录出来一句:“他说我像猪,但猪比他值钱。”录完我听了三遍,我觉得我声音挺难听的。

录音那天隔壁在装修,电钻响,我先录了一遍,全是电钻声,等到中午才重新录。后来想想,其实有电钻声那遍更真,但我删了。

后来我又录了一条,没上架。那条我说的是:“我好累啊。”就四个字。录完我把它删了。

1102,腮红卡,十九块九。拍立得,左脸,日期,色号手写:“限定·巴掌红。”附冰袋使用说明。

腮红卡是十一月二号做的,那天他第一次动手,原因是我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打完我,给我点了份黄焖鸡,微辣,说:“你冷静一下。”我对着镜子拍了张照,左脸肿,眼睛红,嘴角有一点血,修图的时候我把血P掉了,平台审核不过。

那张照片卖得很好。评论区有人问:“姐妹,这个色号我也有,同款男友。”有人说:“已拍,送我闺蜜,她最近也被打了。”

我看到那条,把订单退了,给她发消息:“别买这个。报警。”

她没回。

1109,焦肉,二十九块九。那锅红烧肉的照片,加一张我吃完的照片。文案:“米其林负一星。一个人吃完,不剩。”

1120,阳台,四十九块九。音频,风声,我数到一百二十下。文案:“无画面,纯氛围。数到一百二,天就亮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打包。拇指边上有个倒刺,我啃了半天,啃出血,撕了张创可贴缠上。胶带撕得啪啪响,嘴里哼《好运来》。邻居敲墙,我小点声。

苏蔓是第三个转发我链接的人。前两个是我自己开的小号。

她做情感账号,粉丝二十万,剪片子很快。她看完我的店,眼睛亮了。

“你这不是卖惨,”她说,“是卖证据。”

“啊?”

“惨没人信。证据有人信。”

她顺手拿起我桌上那杯奶茶吸了一口,皱眉:“太甜了。”“我的。”“我知道。”她又吸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我看着她把那口奶茶咽下去。她不知道我那天没吃早饭,那杯奶茶是我一整天第一口东西。

然后她花一晚上剪了条视频。标题:《被PUA女友把眼泪卖给全网,男友发现后当场社死》。封面是我那张打了码的肿脸,旁边一行大字:“1元,开出来算你狠。”

播放量五百万。

苏蔓在电话里尖叫:“这个idea绝了!我们要viral了!”她说话一快就夹英文。我听见她那边有撕包装袋的声音,她永远在吃别人的零食,自己工位上连包饼干都没有。

她说抽三成,运营费,我说行。“你不还价?”她问。“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的日子能换钱,”我说,“你抽五成都行。”她摸了一下耳垂,笑了:“三成,很公道。”

我没说话。

凌晨两点,苏蔓发来一条语音,五十八秒。前五十三秒在说她男朋友三天没回她微信,最后五秒在擤鼻涕。她说:“算了,当我没说。”

我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继续打包。

后来我租了个储藏间,城西,六平米,月租三百,没窗,有台嗡嗡响的除湿机。我买了个货架一层一层搭起来,把东西按日期码好,像药房抽屉。

2023.10.15,他说我做饭难吃。那锅肉我热了三天,最后一个人吃完。

2023.10.28,他说我穿那条裙子像“移动的窗帘”。

2023.11.02,他第一次打我。外卖是黄焖鸡,微辣。

2023.11.17,他喝多了,说娶我是扶贫。空盒,标价0.01,没上架。

2023.12.03,他当着他朋友的面说:“她啊,没什么优点,就是听话。”

最后那条我也没做成商品。我写在纸条上,塞进一个空盒子,放在货架最上层。

有些东西挂上去,就不是玩笑了。

周岩是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发现我的店的。

他同事小刘刷到苏蔓的视频,转到了公司群。群里有人问:“周哥,这是你女朋友吧?”他回了个“滚”。

凌晨一点他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有笑声,还有KTV那种混响。“林悦,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没说话。“你说话啊。”“……你小点声,邻居睡了。”

“你别给我扯别的!你把我声音挂网上卖?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等会儿。”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一点零六。我又放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经过我——”

“哦。”我说,“没有。”

他那边顿了一下。我以为他要骂。结果他说:“那你删了。”

“不删。”

“林悦你——”

“你骂我的时候,”我说,“你也没问过我。”

他那边安静了。

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我说得挺顺的。可能是这三年练的。

我以为他要挂。结果他笑了。那种笑我太熟了,是他准备说更狠的话之前的笑。

“行。”他说,“你爱卖是吧,你那些破烂我全买了。”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一笔订单,五千块,买断全部库存,收货地址是他公司。买家留言:“明天下午三点送到我公司前台,我要当着我全公司的面拆。你不是爱卖吗,我让你卖个够。”我数了数货架,一百三十七件,够他拆一下午的。

二、《他花5000块买断所有库存,当面拆盲盒羞辱我》

周岩给我买过一个包。

三千二,轻奢,奶白色。他骂我“不配背好包”之后的第二十八天包到了,他打电话来语气很平常:“你那个包到了,记得取,别又丢三落四。”我去驿站取了抱回家拆开闻了一下,一股新东西的味儿,他买东西就爱买新的,人也是,用旧了就想换。我把它放回盒子,胶带封好,写上日期,塞到床底。

他打我一巴掌,给我点份外卖。骂我不配,再买个包。我以前管这个叫爱。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先涨价,再打折。

衣柜最底下还有一条白裙子。2022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他第一次说我胖。那天我穿了那条裙子,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两口,说:“你腿粗得像大象,少吃点。”

那天晚上我写了张纸条:“他说我腿粗像大象。我查了,大象腿围一米二。他要是有一米二,我认。我小腿三十三,他头围五十八。我比他少二十五,但我至少能走路。”纸条塞在裙子口袋里,裙子我没扔,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我想过哪天泼他一脸油漆穿着这条裙子去,后来没去。裙子还在,纸条也在。

我没穿它,我带的是两箱货。送货那天下午两点,我推着一个小推车进了他公司楼下。两箱货,一百三十七件,我用气泡膜裹了三层。其实那些东西磕不坏,都是纸、照片、录音卡,裹不裹都一样,但我裹了。

我背了他送的那个包。从床底翻出来的,吊牌没剪,塞在包里。

电梯到十二楼,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抬头:“送快递的?”“送盲盒的。”她没听懂,帮我开了门。

周岩从工位那边走过来,新衬衫,头发梳过,皮鞋擦过,他要在同事面前演一个“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来啦。”他声音很大,“给大家看点乐子。”

工位一个个探出头。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假装打印文件。小刘站最前面,手机横着,镜头对着我。

周岩拆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张录音贺卡。我买了五十个那种能录音的贺卡,一个八块,售价一块,成本八块,我图什么,图个响。他按下播放键。

“啧。行了别哭了。哭得跟猪似的。烦死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有人呛了一口咖啡。

周岩笑了一下:“AI 合成的。”

小刘说:“周哥,这口音 AI 合不出来。”

笑声起来了。周岩的脖子开始红,从锁骨往上一直红到耳根。我看了三年,知道还有三秒。

他拆第二个。拍立得,我的左脸,肿的,日期写在下面,色号:“巴掌红。”

一个女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这什么呀这是。”旁边另一个也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腮红吧?这色儿……”“不是腮红吧。”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岩把照片扣在桌上:“她自己磕的。”

小刘说:“老周,你这手劲挺大啊。”

笑声更大了。周岩没接话,抓起照片往抽屉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抽屉卡住了,他用力一推,照片折了个角。

他拆第三个。一张塑封的纸条,我的字。他抽出来念:“今天他说我像保姆。我想从阳台跳下去,但外卖还没到。”

他念到“外卖还没到”的时候声音拐了一下。办公室里没人笑,小刘的镜头还举着,但手放低了。周岩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写剧本的。”他说,“她有抑郁症,你们别信。”

小刘说:“周哥,这字是她写的吧?”

周岩没回答。

最后一个盒子是金属的,月饼盒改的,外面缠了封条,贴着一张打印纸:“此盲盒含高危内容,拆开即默认同意承担一切后果,拆封不退。”周岩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响。他“啧”了一声:“你还能写出什么花来?”他撕了封条。

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白色药瓶,瓶身没有标签。他先拿起信。信纸是我从笔记本上撕的,边上还有毛刺。他展开,读到第一行,先抬头看了一眼小刘的镜头,然后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后兜,塞了两下没塞进去,他站起来重新塞,手在抖,膝盖撞到桌角,盒子翻了,药瓶滚出来,在地砖上转了半圈,停在小刘脚边。

“这玩意儿别让同事看见。”他说。

我替他把那行念出来:

“周岩,你拆到隐藏款了。所以我要兑现。”

信不长,三行。第二行是:“谢谢你三年,让我知道人原来可以这么不值钱。”最后一行:“外卖我退了,别等。”

办公室彻底安静,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我说:“盲盒规则,拆开即默认同意承担一切后果。你拆了,我就得吞。”

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

小刘弯腰把药瓶捡起来放在桌上。我伸手去拿,周岩先一步抓住我的手腕。“你松手。”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办公室听见,“你弄疼我了。”他愣了一下,我抽回手,拿着药瓶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锁“咔哒”一声。

外面开始乱,有人拍门,有人喊“周哥”,有人问“要不要报警”。周岩踹了一脚门,门框震了一下。“林悦!你出来!”他喊,“你吓唬谁呢!”

我站在洗手台前。镜子。脸白得跟没睡过觉似的,其实确实没怎么睡。口红剩一半,头发三天没洗。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给苏蔓发的消息还在。

“三点半我没出来,打120。地址我发你。别早,早了没新闻。”她回了个“好”。我又看了一遍。“早了没新闻。”我盯着这几个字。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外面又踹了一脚,周岩的声音变了调:“林悦,你别闹了,我错了行不行?”他这句“我错了”说得特别顺,顺得跟背过似的。

我看着手里的瓶子。里面的东西晃起来,声音很轻。

我本来只想让他社死。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让他后悔。我想让他这辈子只要听见“盲盒”两个字,就想起今天。

门又响了一下,这次不是踹,是撞,有人在喊物业。我拧开瓶盖。

后来的事,我是从三个人嘴里拼出来的。

小刘说,门是物业撞开的,我靠着墙坐在地上,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我没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收件人是周岩,只有四个字:“你满意了吗。”苏蔓说,她三点二十八分打的120,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她正在改通稿标题,把“自杀”改成“疑似自杀”,因为平台限流。护士说,送来得不算晚。她没说我吃了多少,也没说再晚多久会怎么样,她只是把管子从我鼻子里插进去,说:“忍一下。”

医生后来跟苏蔓说,中度中毒。再晚来两个小时,就麻烦了。

我忍不了。我哭了。不是演的。

管子进去的时候我才知道,人算不过自己的身体。我以为我把一切都算好了:时间,地址,苏蔓的电话,热搜的节奏,我甚至算好了周岩会踹门,会喊,会在他同事面前丢脸。我没算到洗胃这么疼。也没算到,我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居然还在想:这个能不能做成盲盒?

我听见走廊里周岩在说话。他说:“她就是吓唬我,她不敢死。”

护士出去了一趟:“家属小点声。”

他安静了。

视频是小刘发给苏蔓的。他拍了全程,手抖得厉害,画面一直在晃。

晚上八点苏蔓把视频发了,标题:“PUA男当面拆女友痛苦盲盒,逼到女生吞药自杀。”九点热搜第七,十点第一。

我躺在病床上插着胃管看手机,评论区滚得比我输液还快。“这男的真该死。”“盲盒链接呢?我想买。”“姐妹,你火了。”“她是不是炒作?真自杀还有空录视频?”“楼上你有病吧,那是她朋友拍的。”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苏蔓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了好几次,削完她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别看了。”“通稿什么时候发的?”“你上救护车的时候。”我笑了一下,胃疼,低头看手背上的胶布,翘了一个角,我按了一下,没按回去。

“苏蔓,”我说,“你真不是个东西。”她把一块苹果递给我:“吃不吃?”我说:“吃。”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吃。苹果块凉,手心一会儿就湿了。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苹果皮,捡了半天,我看见她手在抖。

三、《全网网暴前男友,我开直播反向带货》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

第一天周岩来了,先是在走廊里被苏蔓拦住。他声音嗡嗡的,跟手机掉水里之后那种动静差不多。“我就说两句话。”“她插着管,说不了话。”“那我说,她听。”然后他跪下了。我从门缝里看见的,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响,走廊里有人回头看。

“林悦,我错了。”他说,“我把盲盒全买了还不行吗?你开个价。”我拔不掉胃管,用手机打字让苏蔓拿出去给他看。屏幕上写着:“盲盒售出不退不换。”他看了一眼:“你别闹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又打:“你开出的隐藏款是‘我死给你看’,已经兑现了。要不你再买个‘原谅盲盒’?9块9,千分之一,抽中了我考虑不拉黑你。”苏蔓念给他听,念到“千分之一”的时候她笑了。周岩没笑,他说:“你到底要多少钱?”你看,他到最后还是觉得,这是个价钱的问题。

最后他还是进来了,站在床边拍了我肩膀一下,力气很大,像在拍一个兄弟。他手心有汗,拍在我肩膀上凉了一片。他走了。

第三天他公司上了热搜,不是他个人,是公司。客户打电话来问:“你们那个周主管,是不是逼女朋友吃药那个?”领导让他“先回家休息,等风头过去”。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刘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周哥,保重。”没人接。

第五天房东给他打电话,说合同到期不续了。“我妈不让我租给上热搜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以前见了他还夸他“精神”。

他妈妈也打电话来了,他在走廊里接的,声音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你那个事,网上都传开了,你张阿姨都问我了。”“妈,那都是瞎写的。”“瞎写?人家姑娘都吃药了,瞎写?”“她那是——”“你闭嘴。”他妈妈顿了一下,“你爸还不知道,你别让他知道。”“……嗯。”“你张阿姨介绍的银行那个,人家不干了,人家说在网上看见你了。”“妈——”“你咋搞成这样的,你小时候不这样的。”他没说话。走廊里静了一会儿,我以为电话挂了,结果他妈妈的声音又传出来:“你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那你早点睡。”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蹲在走廊尽头,半天没动。

我躺在床上有点想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看见魔术揭秘之后的笑。原来他也会被骂,也会蹲在地上,他也有今天。但网暴这东西不分人,我也被骂。有人说我是剧本,有人说我拿抑郁症做生意,有人在我评论区问:“药在哪买的?我也想。”我把那条举报了,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想回点什么,最后回:“别买。去医院,挂精神科。能跑就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扣了十分钟。

出院那天我瘦了六斤,胃管拔了,嗓子像砂纸。苏蔓来接我,车里放着《好运来》。“你现在全网粉丝八十万。”她说。“能变现吗?”“能。”“那放吧。”

回家第一件事,我把环形灯支起来。

直播标题:“前男友开隐藏款失败,现在跪求退货,你们说我退不退?”

开播三分钟,在线十万。我对着镜头笑了三秒,突然说:“不好意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关。镜头还开着,弹幕在滚。苏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杯子是周岩以前送我的,杯底印着“最佳女友”,我用了三年,杯口的釉掉了一块。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我,上面还在刷:“怎么了?”“姐姐别吓我。”“是不是又胃疼?”“主播跑了?”她划了两下,点了结束直播,把手机装进自己兜里。“明天再说。”她说。

第二天下午苏蔓把灯打开,脚本放我面前。我看了第一行:“家人们,我回来了。”我把脚本放下了。“怎么了?”她问。“我嗓子疼。”“那你打字,我念。”“不是嗓子。”她看了我一会儿,把脚本拿走了,说:“那明天。”

明天我没播。后天我播了。开播前我吃了两片止痛药,因为胃疼,也因为我紧张。我以前在周岩面前从来不紧张,现在对着十万陌生人我手出汗。我对着镜头笑了三秒,这次笑得比平时大,语速也比平时快。弹幕说:“姐姐今天好high。”

“家人们,”我说,“先说清楚,我没事。洗了个胃,瘦了六斤。……其实挺疼的,但我现在能坐着了。”弹幕:“哈哈哈哈哈哈。”“退不退?不退!”“你们说不退,那我就不退。”我举起一个新盒子,“盲盒售出不退不换,这是行规。重生快乐盲盒,9块9一个,保真,不虐。里面是我今天早上录的笑声,一句手写的话,还有一颗大白兔。随机发,不挑。上链接。”十万单。

苏蔓在旁边掐我胳膊:“库存不够。”“那就预售。”

背景音乐一直是《好运来》,我跟着哼了两句。弹幕说:“姐姐别唱了,我买还不行吗。”有人问:“姐姐你旁边那个杯子好可爱,求链接。”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的“最佳女友”正对着镜头。“绝版了。”我说。

弹幕刷过一片“哈哈哈哈”,我跟着笑。笑到一半,拇指边上那个倒刺又被我啃出血了,桌面上留下两个小红点,我用纸巾擦了。

下播是凌晨一点,销售额九十九万。我进厕所吐了,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是酸水。吐完我坐在马桶盖上。排风扇转着,听着像有人在隔壁磨牙。我打开后台又看了一遍数据,数字没掉。我给苏蔓发语音:“明天播两场。”她秒回:“好。”

那天夜里两点她给我打电话,喝多了,舌头大。“悦悦,你说我是不是也挺烂的。”她说,“我拿你洗胃的事赚钱。”我没说话。“你说话啊。”“我胃疼。”我说。“你别跟我扯胃疼。”她停了一下,“你恨不恨我。”“不恨。”“你骗人。”“我真不恨。”我说,“我自己都拿自己赚钱,我有什么资格恨你。”她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说:“那不一样。”然后挂了。我打回去。关机。

第二天早上她像没事人一样来了,带了两杯奶茶,三版脚本。“第一版标题我写了三个,你看看哪个更抓人。”她说。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她没提昨晚的电话,我也没提。

那天下午周岩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两分十四秒,撤回了。两分十六秒他发:“发错了。”两分二十秒他朋友圈更新:“有些人拿抑郁症当流量密码,呵呵。”我截图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最早的一张,是2022年3月14日,一条白裙子的照片。

四、《结局:我卖快乐盲盒月入十万,他买100个全是账单》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城东的loft,六十平米,落地窗,月供一万二。我买的第一件贵东西不是包,是一张两米长的书桌。我以前蹲在地上打包,膝盖疼,现在能把腿伸直。

公司叫“快乐回收站”,加上我和苏蔓,六个人。仓库从六平米换成六十平米,货架是新的,除湿机也是新的,终于不响了。苏蔓管供应链,我管内容。我们招了个客服,小姑娘刚毕业,第一天上班问我:“姐,咱们这算电商还是算心理咨询?”“算零售。”“那售后呢?”“售出不退不换。”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司开了三个月,月流水稳定在六位数,落到我手里的,十万出头。桌上放着一盆假绿萝,因为我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我每天晚上直播,拆粉丝投稿的“渣男语录”,投稿五毛一条,选中的十块,念出来能让人笑的,五十。“你化妆给谁看?”“你素颜像鬼。”“你吃这么多,难怪。”“你要是瘦到一百斤,我就带你见我爸妈。”我念一条评一条。“这条太普通,退稿,五毛。”“这条有点东西。‘你笑起来牙床都露出来了’——姐妹们,牙床是人体最诚实的部分,它不会说谎。”“这条不行,太脏了,念出来我直播间要封。”弹幕笑成一片,有人说:“姐姐你现在像个鉴宝节目主持人。”我说:“差不多吧。”停了一下我又说:“其实我不太会看,我就是挨得多了。”

有条评论我看了很久。一个女孩说:“姐姐我也在被PUA,能教我怎么卖吗?”我回她:“先别卖。先跑。”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放了很久。后来有人问我给同样处境的人什么建议,我说,别学我,我是命大。

那只“最佳女友”的杯子还在用。苏蔓说:“扔了呗,怪晦气的。”“喝水又不看杯底。”她撇撇嘴,没再说。

我晚上得吃褪黑素才能睡,三点会醒一次,醒了就打开后台看数据。销售额没掉我接着睡,掉了我就坐到天亮。苏蔓有次说:“你现在太正常了,没素材。”“那你拍我吃饭。”她真拍了,播放量一般,后来她不提了。

周岩去了隔壁市,新公司做建材,还是主管。同事不知道他的黑历史,只知道他“前女友精神有问题”。团建那天玩盲盒交换,上限九十九。他抽到一个方盒子,拆开是一瓶香水,瓶身上印着一张脸,他的脸,旁边一行字:“二手男人,闻着上头。”视频是新同事拍的,发在抖音,配文:“团建抽到前女友联名款,周主管脸都绿了。”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笑,第二遍没笑,第三遍把音量关了只看他的脸。他愣了两秒,说:“挺有意思。”然后把香水塞进包里。有人翻到瓶底,扫了二维码,手机里跳出我的直播回放:“家人们,前男友开隐藏款失败,现在跪求退货,你们说我退不退?”弹幕刷过屏幕:“不退!”新同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他说:“我去个洗手间。”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新号,头像一片黑。“我那天其实……”他说,停住了。“哪天?”“没事。”他顿了一会儿,“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银行的,她说你太瘦了,不好生养。你说好笑不好笑。”我没笑。“周岩,你喝多了。”“我没有。”他又停了一会儿,“你那个盲盒,还有隐藏款吗?”“什么?”“隐藏款。就那个,那个药瓶那种的。”“没了。”“一个都没了?”“有。”我说,“法院传票。你要吗。”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他接受过一个情感博主的采访,说我在遗书里夹了张优惠券,写着“下次分手再买,可打折”。我没夹,他编的。我连夜印了一万张,9块9十张,上架,卖完了。

后来他下单了一百个快乐盲盒,用的大号,连小号都懒得注册,他大概想开出一个隐藏款,证明我还惦记他。苏蔓问这单接不接,我说接,有钱干嘛不赚。一百个盒子,每个里面一张医药费收据的复印件,加一张仓库里带日期的纸条。收据是这几个月攒的,纸条是这三年攒的,一张一张连起来正好是我们在一起的三年。最后一张是空白的,背面印着一行字:“剩下的,法院见。”他收到货留了个评价:“已签收。没有隐藏款。她把我拉黑了。”我用卖家号回:“亲,盲盒售出不退不换哦。祝您生活愉快。”

律师姓方,是我直播间榜三。他私信我的时候我以为是骗子。他说他免费打,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女儿是我粉丝。我说那签名行吗,他说行。然后隔了半天又发了一条:“那个盲盒能送两个吗,我女儿想要。”我说送。他说谢谢,然后又隔了半天:“能再送一个吗,我老婆也想要。”我说方律师你这免费打官司挺费盲盒的。他说:“那不一样,官司是工作,盲盒是生活。”后来他真没收费,我送了他二十个。

开庭是在入冬以后。他穿了一件灰西装,袖子长了一截。法官问他有没有打人,他说:“没有,就是推了一下。”小刘的视频在法庭上放了三遍。第三遍放到周岩念那张纸条——“我想从阳台跳下去,但外卖还没到”——旁听席上有人吸鼻子。我坐在原告席上突然觉得很累,连手里那瓶水都懒得拧开。

判了。八万七,比他三年给我花的钱多。从法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便利店买水,看见他在货架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桶泡面。他瘦了一圈,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卫衣领口松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也吃这个?”他问。“不好吃。”“嗯。”他把泡面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字,“便宜。”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话。收银台那边喊“下一位”。我拿了一瓶水去结账,他排在我后面。收银台的灯很白,照得他眼底发青。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林悦。”我回头。他张了张嘴,说:“……那个泡面,别煮太久,容易烂。”“知道。”我走了。

那个匿名快递是前一天到的,没有寄件人,里面是我送他的那本日记。扉页上多了一行字,他的笔迹:“还你。对不起。”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扉页撕了,日记本扔进可回收垃圾。第二天早上出门,垃圾桶已经清空了,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去上班了。后来我也没再想这件事,偶尔想起来觉得那本日记扔了也好,里面写的东西我现在也写不出来了。

我想起几个月前那锅红烧肉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油,我坐在桌边想:如果我现在死了,他连棺材都不会给我买贵的。现在我坐在这里,想的是这个月的社保该交了,物业费涨了八十,明天要去医院复查。我给自己买了保险,受益人写我妈。

我把店铺名改了,从“林悦的垃圾桶”改成“林悦的快乐回收站”。置顶挂了一条长期收购:“收购前任骂人语录。5毛一条,量大从优,长期有效。要求:真实,有细节,最好带日期。不骂人的不要。”底下有人问:“姐姐,我前任不骂人,就是冷暴力,收吗?”我回:“收。冷暴力按字数算,一个字一毛。”又有人问:“没有前任,能编吗?”我回:“能。编得好的,加钱。”

我拍了一张空盒子的照片,贴了个新标签:“空白盲盒。里面什么都没有。9块9。赌你开出个屁。”晚上苏蔓发微信:“明天播不播?”“播。”“播啥?”“上新。”“啥品?”我把那张照片发过去。苏蔓秒回:“你他妈真是个人才。”我把手机一扔,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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