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那天,弟弟要替我们拍一组飞屋主题的照片。
我恐高,只肯坐上绑着气球的椅子试十秒。
未婚妻许映禾替我设好手机倒计时。
“响了就让你下来,我记着呢。”
椅子升到五米高,铃声响了。
她按掉提醒,跟着弟弟走向花店。
“哥,你订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等着装车呢!”
“九点零九分求婚,我们半小时就回来!”
我扣住扶手,连声音都在抖。
“十秒到了!映禾,先放我下来!”
爸妈笑出了眼泪,姐姐把手机镜头一直对着我。
朋友陆勉也在笑:“有绳子呢,你还能飞到哪儿去?”
这几年,他们总喜欢这样逗我。
二十四岁生日,他们等我难过才端出蛋糕。
上回露营,又开走车,录下我追得掉鞋的样子。
每次我说不喜欢,得到的回答都是,开不起玩笑。
这回,六个人转过拐角,谁也没回头。
下一刻,拴在地上的绳索崩断了。
椅子往上蹿,我连喊了几声救命。
没有人回来。
风把椅子掀斜,我抓不住扶手,摔进了后山的荒草。
他们说,等半个小时就接我。
可后来接到的,是我的死讯。
1
离九点零九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站在花店里,看许映禾俯身检查玫瑰。
九百九十九朵,是我很早就订好的,长长久久。
等花铺满商务车,运回庄园,打开后备箱,我们就能拍那张准备了很久的合照。
“嫂子,我哥这回可真下本了。”
弟弟宋承乐拿起一朵花,在她肩边比了比。
她弯着眼睛笑:“他在上面,我在花前,拍出来应该很好看。”
她又说,要让拍摄的人把天空多留一点,像电影里那样。
承乐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戒指盒。
三个月前,她经过一家珠宝店,隔着玻璃多看了几眼。
那天回去,我记下款式,算了很久自己的存款。
戒指买下后,我一直藏着没告诉她。
今天试拍前,我怕从椅子上掉东西,才托弟弟替我拿着。
我伸手去取,五指穿过了那个小盒子。
映禾,你看,我连给你的戒指都拿不起来了。
你要是知道,会不会先别管花,回头找找我?
妈妈把检查过的花递给店员,又叮嘱许映禾一定要好好拍。
爸爸笑着说:“承安张罗了这么久,可别辜负了他的心思。”
姐姐宋予宁忽然招呼他们过去。
“看这个!刚才我拍的,太好笑了。”
手机里的我紧贴着椅背,西装领口歪着,手抓得发白。
她的镜头还往前推了一点,正好照见我眼角的泪。
弟弟笑着拍她的手:“传我一份,待会儿一定让哥自己看看。”
陆勉也凑过去:“他看了可又得跟你们急。”
“你们明知道他胆小,还总招他。”妈妈嘴上这样说,也没有让姐姐把视频关掉。
弟弟不以为意:“二十八了,还怕这个?我二十四都没他这么胆小。”
这几年,只要我提出不愿意,妈妈就觉得我让大家下不来台。
姐姐则会把那些录像留着,说以后看也是回忆。
可我记住的,从来不是他们笑得多开心。
许映禾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
“他刚才好像真的哭了。”
“我哥就那样,过一会儿,什么气都没了。”弟弟又把画面往回拖。
“要不我先回去,你们把花带回来就行。”
映禾,快去。
看看那里,你就会知道椅子上已经没有我了。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弟弟伸手拦了一下。
“你一个人回去,我们也不放心。又没多远,很快就一起走了。”
“绳子那么粗,能有什么事?他就是看着吓人。”
姐姐放下手机,也劝花马上就装好了,不差这一会儿。
许映禾站在门边,向外看了看。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花架旁。
我望着她,原本伸出去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你那么想要一场浪漫的求婚。
可我都已经不在了,这些花,还能送给谁呢?
离求婚还有十八分钟,承乐催她选大屏幕的照片。
许映禾拿过姐姐的手机,一张接一张地翻。
她停在其中一张,放大一点,自己先笑了。
“就这张,他伸着手,好像在叫我过去。”
陆勉看过,也说有电影海报的感觉。
照片上,我探着身子,手伸向他们站着的地方。
映禾,那不是请你一起拍照。
我是想让你拉我一把,让他们先把我放回地面。
2
离求婚还有十二分钟。
弟弟拿起戒指盒,围着许映禾转了一圈。
“嫂子,咱们先练一下吧,免得你待会儿紧张。”
“你就把我当成我哥,我先求一遍。”
许映禾笑着推他的胳膊:“少闹,你哥准备的,哪能让你先来。”
“又不是真的。万一一会儿你连话都说不出来,多扫兴。”
妈妈也在旁边搭腔,说提前练过才不会出错。
于是承乐在花店中间跪了下去。
盒盖打开,露出我藏了几个月的心意。
“映禾,愿意嫁给我吗?”
许映禾捂住嘴,笑着配合他:“愿意!”
姐姐笑弯了腰,往后退了两步,把他们完整地录进去。
爸爸还拍起了手。
弟弟抓住她伸出的左手,将那枚戒指推上了她的无名指。
我的手停在半空。
买下它那天,我在店里向柜员问了好几遍尺寸,还怕自己记错,又去看她戴过的旧戒指。
我想过她惊讶,也想过她哭。
最后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却没能轮到我。
许映禾举着手,在灯下看了看。
“承乐,你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陆勉终于笑不出来了。
“戒指也拿来练?这毕竟是你哥要用的。”
“戴一会儿,又不会坏。”弟弟说。
她也没摘:“承安哪有这么小气。”
映禾,你是不会知道的。
我省下几个月的零花钱,把盒子放进外套内袋时,连走路都怕压到它。
那时我想,一生总有一次,可以亲手让你高兴成这样。
你现在确实很高兴。
只是跪在你面前的,是我的亲弟弟。
“再来一次,刚才我词都没说全。”承乐笑着去收戒指盒。
许映禾摆手:“够了,等会儿还有你哥那一场呢。”
店员递来一支笔和空白卡片。
说宋先生订花时留了卡,问她要不要先给宋先生写点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上回一起露营。
那时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停在路边的车已经往前开了。
我以为他们真漏下了我,边追边喊。
“映禾!等一下,我还在这里!”
一只鞋跑掉了,我顾不上捡,踩着地上的碎石继续追。
等车终于停下,弟弟先举着手机探出头。
“哥,看看你跑的,像不像电影里追火车?”
他们都在笑,我弯腰喘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晚上,许映禾抱住我,替我把踩破的袜子脱下来。
她说:“对不起。”
“以后你一叫我,我就回来,不把你落下了。”
我那时真的信她。
今天椅子升起来,我最先叫的,也是映禾。
她就站在下面,明明听见了。
如今她把同样的意思写进卡里,弟弟凑过去,还嫌她肉麻。
“嫂子,我哥是个成年人,哪用这样哄。”
许映禾没有说什么,把卡插进了玫瑰中间。
离求婚还有九分钟,送花的车装好了。
七座商务车的后排都放平了,成片的玫瑰一直铺到前面。
司机关好侧门,走到她跟前。
“许小姐,我先送过去。”
“副驾驶空着,你跟我一块儿走吗?”
映禾,去吧。
你哪怕早点看见那里已经空了,也好。
她走过去,手已经搭上了车门。
承乐在后头喊她:“嫂子,再练一遍呗。刚刚录像没录全。”
“你最后才出场,多好。”
“我哥还在那儿等着你惊艳他呢。”
他又补了一句:“这么点工夫,能有什么事?”
许映禾的手在门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了。
“师傅,你先送吧,我晚点跟他们走。”
那辆车慢慢驶离花店。
只要她坐进去,就能早一点回庄园,发现我不在原处。
但这一次,她仍旧没走。
弟弟拿回戒指,在她面前重新单膝跪地。
“映禾,以后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许映禾又伸出了手。
“好,我愿意。”
我站在他们身边,忽然不想再听了。
映禾,不必练第三回。
今天已经没有我向你求婚的那一场了。
3
离求婚还剩六分钟。
承乐给庄园的工作人员发去彩排录像,又拨电话叮嘱。
“先放我这个,等我哥反应过来,再切他那张伸手的照片。”
陆勉伸手拦他,还是晚了一步。
电话挂断了,弟弟还在笑。
“你想想,我哥一看我替他求过了,肯定要急。”
“再让嫂子往花前一站,他又高兴了。”
“先难过,后开心,这才叫惊喜。”
陆勉望着他:“他都哭成那样了,你还没玩够?”
“你怎么也这么认真?”
许映禾听见争执,拿过手机看了眼发送记录。
“这个不能放。”
承乐脸上的笑僵住:“刚才你不也在笑?”
“我刚才跟着你闹,就已经不对了。”
“不要再让他难受一次。”
她拨通工作人员的电话,请对方把彩排片从待播列表里撤下来。
那边说已经排进去了,她没有挂断。
“麻烦现在删掉,我等着。”
“只用先前那张照片。”
妈妈凑过来,劝她别这么严肃,承乐也是想给求婚添热闹。
许映禾摇了头,又对电话说了一遍不要放。
承乐眼眶红了,点开聊天框,想再把录像发一次。
陆勉按住他的手机。
“你嫂子都说了,你就不能停?”
弟弟拽了一下,没有拽开,扭头不再看他们。
直到工作人员说已经撤好了,许映禾才放下手机。
我看着她,竟然还是有一点高兴。
原来你知道,这样的玩笑,我会难受。
你终于肯当着大家的面,说一次不要了。
可我已经没有机会站在屏幕前,等你来维护我了。
弟弟的电话紧接着响起来。
庄园的人告诉他,拍摄处没有哥哥,也没有椅子和气球。
他反而一下笑了:“准是气跑了。绳子都给我们割了吧。”
妈妈皱眉:“求婚这么大的事,也由着他闹脾气?”
爸爸也说,我自己张罗了那么久,怎么临了还不懂事。
我站在他们中间,拼命想解释。
不是我割的。
我没能下来,那根绳子先断了。
可不管我怎样张嘴,他们一个字也听不到。
许映禾没有跟着笑。
“五米高,他怎么下去的?”
“肯定先把椅子弄下去了呗,又不是傻的。”承乐说。
“估计还把东西都藏好了,等我们着急。”
陆勉不放心:“椅子都没了,还是问问保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就是想吓回来。”
“你们越紧张,他越来劲。”
妈妈叹了口气,说有什么不高兴,不能等求完婚再闹。
许映禾已经开始拨我的电话。
她拨了一次,又拨一次,没有人接。
消息也一条接着一条送过去。
【承安,是我们不好,你别生气。】
【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过去接你。】
映禾,我就在这里。
只不过我的手机,和我一起,掉进了那片草地。
没有人能再替我把它拿起来了。
她看看时间,抓起车钥匙,催所有人上车。
“先回去找,别等了。”
还剩两分钟,他们终于进了庄园的大门。
妈妈一路念叨,说找着以后得好好讲讲道理。
姐姐也有些不快:“大家忙前忙后,他倒什么也不管了。”
承乐靠着车窗:“反正这次我不哄。他要闹,让他自己闹去。”
只有许映禾一直低着头,看那几条得不到回复的消息。
映禾,真可惜。
我们准备的求婚,到这里,已经办不下去了。
4
车还没停稳,许映禾就打开门,跑向拍摄的地方。
我跟着她,看她在空地前停下。
椅子不在了,草地上只剩一截绳子。
弟弟跟上来,指着那里说:“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自己藏起来了。”
“弄断绳子,连椅子也不留。”
许映禾蹲下去,捡起断头。
那里散着毛边,有一段磨得很厉害,并不像被整齐切开。
“这是断的吧?”
承乐愣了一下:“我哥故意弄的呢?他想装得像一点。”
“你告诉我,他在五米高的地方,怎么自己下来?”
弟弟张了张嘴,这回没接上话。
我站在她旁边,急得跟着点头。
对,映禾,我没有回过地面。
我也想下来,可你们一个都没有留下。
离求婚只剩一分钟,她给安保打去电话。
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原先坐在气球椅上,现在连人带设备都找不到了。
请他们赶紧去附近找。
承乐又小声抱怨:“嫂子,他就喜欢这样。总想让别人顺着自己。”
妈妈也叹气:“找到再说吧,确实该让他懂点事了。”
许映禾把断绳攥在手里,朝后山看去。
“万一他根本不是自己走的呢?”
“他连往下看都不敢,怎么会拖着椅子躲起来?”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手指却收得越来越紧。
装花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后备箱敞着,玫瑰一层层铺开,是我想送给她的长长久久。
要是没有人把试拍变成玩笑,我本该先回地面,等花到了,再跟她商量怎么拍。
她站到花前,我配合摄影师拍好照片。
然后拿过弟弟保管的戒指,跪在她面前。
我连要说的话,都在家里偷偷练过。
可花已经到了,我却再也走不到她面前。
承乐手机上的闹钟响了。
九点零九分。
远处的大屏亮起来,放出的还是她选的那张照片。
我被气球围着,身体朝前探,手一直伸向镜头。
许映禾仰着头,怔怔地看。
她先前说,我在邀请她过去合照。
现在她看见,我眼睛那么红,连伸出去的手指都绷得发僵。
“他是不是一直在叫我们放他下来?”
陆勉用力擦了下眼睛。
“他是真怕。”
“我还跟着笑。”
妈妈终于没再说懂事,只喃喃地问,我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舍得把求婚扔下。
弟弟提高声音:“你们别都这样,没准我哥就在旁边,看着我们找他呢!”
许映禾不再回应他,只催安保扩大范围。
映禾,你也知道怕了。
可在你知道以前,我已经怕了很久。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管理员的声音猛地冲出来:“许小姐,出事了!”
我看见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5
许映禾转身冲向后山,几个人跟着跑。
弟弟还在后面喊:“嫂子,别急,兴许他就躺那儿等着吓人。”
妈妈也附和:“他这几年总这样赌气,不会有事的。”
我飘在他们身后。
映禾,不必跑这么快。
这一次,我不会再怪你来晚。
后山的草地外,几个工作人员站成一圈。
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西装。
早晨出门前,我还拿刷子清理过肩上那一点灰。
现在衣服沾着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挺括。
一旁是摔坏的椅子,剩下的气球挂在椅背上,轻轻碰着。
许映禾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承安,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不是说好了,我回来,我们就拍照吗?”
她蹲下,把手贴到我的脸上,立刻又抖了起来。
“怎么这么凉?承安,别吓我,你听见没有?”
她一声接一声叫我,身体压得越来越低。
没有人应。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管理员说已经联系了,正往这边赶。
她抬头望着他:“那怎么办?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怎么叫,他都不看我。”
妈妈跑近,刚看清我,膝盖便软了。
爸爸扶了她一下,自己也差点没站住。
“承安,你起来,妈妈来了。”
弟弟挤过来,嘴边那一点强撑的笑终于没了。
“哥,别这样,真的吓着我们了。”
他伸手想推,许映禾一把挡开。
“别动他!”
承乐的手停在那里,再没敢落下去。
姐姐攥着手机,站在后头发抖。
不久前,她还对着它,给大家看我哭得多难看。
可眼下,她低着头,连看我都不敢。
爸爸哑着嗓子说:“先救人,其他的先别说。”
他脱了外套,想给我盖上,看到衣服上已经发暗的血,又僵在半途。
急救人员很快进来,所有人都往后让。
许映禾跪在草地上,眼睛只跟着他们的手。
“求你们了,救救他,要什么我都给。”
检查的人抬起头,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小会儿安静里,风吹得气球撞了一下椅背。
随后,我听见他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许映禾摇头,摇得很快。
“不可能,刚刚还在说话,半小时前他还叫我呢。”
“他订了那么多花,他还没有问我愿不愿意,怎么就没了?”
她慌忙去翻手机,把那段录像举到急救人员面前。
“你看,他是好好的。他还能动,还在跟我们说话。”
画面里,我扣着扶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说,映禾,我害怕,你先让他们放我下来。
她把手机往前递,仿佛只要别人看清里面的我,就能让我再开一次口。
急救人员轻声请她冷静。
妈妈已经坐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气。
爸爸扶着她,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
陆勉背过身,拿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承乐忽然放声喊我。
“哥,我不玩了,你起来行不行?”
“你最烦我这样,你起来骂我,打我也行!”
过去几次他惹恼我,只要眼圈一红,爸妈就会催我原谅。
说我是哥哥,何必跟弟弟计较。
今天他真的哭了,没人再叫我让着他。
我也没办法再走过去,说一句算了。
许映禾突然低头找那张照片。
她把两根手指贴在屏幕上,一点点往外拉。
先是我的手,然后是我那张满是眼泪的脸。
“我怎么会以为……”
她没能说完,手机从手里滑进了草丛。
我伸出的手,不是请她站过来拍照。
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最后向她讨的一点帮助。
她握住我的手,贴到脸颊边。
映禾,你再握紧一点,我也不能回握你了。
6
警察来时,承乐还跪在原处。
妈妈拉了他一下,他却抱着自己的手臂,哭得更厉害。
“以前我一说对不起,哥就原谅我了。”
“这次我都说了,他怎么还不理我?”
我想起弟弟刚去幼儿园那阵。
每天出门,他非要等我一起,有一天我生病没去,他就坐在门口,抱着我的腿掉眼泪。
妈妈那时笑着说,承乐最黏哥哥。
我知道,那是真的。
我也真的很喜欢那个把小手塞进我掌心里的弟弟。
只是长大以后,他越来越爱看我不知所措。
我说不愿意,他就听成玩不起。
警察问起,是谁提出把我单独留在半空的。
爸爸先开口:“兄弟间闹着玩,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承乐却摇起头。
“是我,是我叫他们一起走的。”
“我想让哥待半小时,等我们把花运来,让他先骂两句,再向嫂子求婚。”
他哭得说不清,停了一下,又努力接下去。
“求完以后,我就抱抱他,跟他认错。”
“他那么高兴,就不会怪我了。”
“我没想让他受伤。”
“我以为有绳子拴着,不可能出事。”
警察问,有没有现场录像。
宋予宁捏紧了手机。
弟弟说他那里有,是姐姐在花店传的,她却没有让他点开。
“用我这里的吧。”
警察看向她,等她把手机递过去。
予宁点开的仍是刚才那一条,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先听见了自己的笑。
视频还没走到她最爱转发的那一截。
她往前拖了几秒,又停住,把进度退回开头。
镜头有些晃。承安紧贴着椅背,说试的十秒到了,能不能先下去。
弟弟的声音挤进来,笑他一个男人胆子这么小。
随后是妈妈的笑,陆勉的起哄,还有她自己不住往前凑的脚步声。
予宁想把音量调低,手指碰到侧键,忽然又松开。
警察问:“这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他刚升起来。”她低着头回答,“没有停过,这里是完整的。”
“那就从这里看。”
她把手机平放到桌上,没再握着。
轮到映禾走进镜头,里面的哥哥便一声接一声地叫她。
予宁看着弟弟。他伸过手,像还想把画面暂停,最后却只扶住了桌沿。
“接着放。”他哭着说,“他还在叫……我们都听见了。”
那几分钟没有一个人笑。
录像播完,弟弟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催姐姐关掉。
“原文件也交给你们。”予宁说。
我站在他们旁边,看姐姐垂下手。
从前她给人看录像,总要选我最狼狈的一段。
今天,她终于从头听完了我说的话。
随后,庄园调来了外围监控。
机位离得远,画面里只有拍摄场地的一角。
警察让他们指出各自站的位置,六个人都找到了自己。
再往后,他们陆续走出画面,留下一小片空地。
妈妈忽然问,是不是可以再看看我什么时候下来的。
工作人员把进度往后放。
椅子猛然往上蹿,带着那一大团气球,越过画面边缘,飘向后山。
没有我下来,再藏起椅子的那一段。
承乐扑到桌前:“他没割绳子。他根本没下来!”
妈妈捂着嘴,摇头,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她先前说我跑去赌气,连求婚都不顾。
可我从他们走开以后,就没再有过落地的机会。
许映禾望着监控:“我们刚走,他就出事了。”
姐姐哑着声说:“可在我们走以前,他已经喊了那么多次。”
爸爸撑住桌子,很久才出声。
“他一说怕,就应该放他下来的。”
弟弟把脸埋下去,重复说,是他觉得没事,是他不肯听。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发怔。
这几年来,弟弟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哥哥是真的害怕。
承乐,可惜了。
以后再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哥哥都不能陪你去了。
7
妈妈抓住弟弟的胳膊,忽然用力摇了两下。
“你不是最会捉弄人吗?你跟妈妈说,这次也是假的。”
“你们兄弟俩合起来吓我们,是不是?”
承乐张着嘴,泪水一直淌,只能说对不起。
妈妈慢慢松开手,跌坐回椅子上。
这几年,弟弟闹得过了,她总说,是承乐亲近我,才愿意跟我玩。
可妈妈,如果是喜欢我,怎么就不能让我好好地笑一次呢?
许映禾坐在一旁,低声开口。
“我有两次能回去。”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第一回,我明知道他哭了,也说了想先走,最后却还是没走。”
弟弟吸着气:“是我拦着你。我说哥不会有事……”
她摇头,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回,送花师傅问我,要不要坐副驾驶。”
“我都拉住车门了。”
“是我自己又松开,留下来,跟你再练一遍。”
她用力攥紧手:“没有人强迫我。”
爸爸低下头,抹了把脸。
警察还在核对录像,姐姐把花店里拍的两段也交了过去。
屏幕上,承乐笑着跪下,打开戒指盒。
许映禾伸出手,等他把戒指戴好。
妈妈望着那画面,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说出话。
我想起以前跟弟弟一起出门。
我有了新球鞋,他就非要一模一样的,连鞋带都要照着我系。
攒钱买来的游戏机,他总想借去玩。
其实那些东西,我都很乐意分给他。
他喊一声哥,我把手柄递过去,坐在旁边教他按哪一个键。
我以为,长大就会分清,有的事不能也这样拿去玩。
可那枚戒指,是我替自己将来的妻子挑的。
她笑着伸手时,怎么也没再想起一下我呢?
爸爸看过视频,声音很低。
“这事不能只说承乐。”
“我们都当承安会算了,谁都没认真听。”
姐姐看着自己拿手机的手:“我还一直跟着拍。”
陆勉抱住头:“承安拿我当最好的朋友。我也在笑他。”
那天询问告一段落,六个人回到庄园的休息室。
外面的大屏还亮着,照片上的我,手仍伸向他们。
弟弟在门边停住,望了很久。
“嫂子,我们走的时候,哥是不是以为,我们都不要他了?”
“到最后,他还在等着我们回去,是不是?”
承乐,我确实在等。
我等爸爸妈妈,等姐姐,等陆勉。
也一直在等映禾。
明明有那么多人,我以为,总有一个会回头。
可是到最后,一个都没有。
8
殡仪馆来电话,要一张能做遗像的照片。
妈妈先叫姐姐找。她的手机里,存着我们家最多的录像。
姐姐点开相册,最前面就是那天在空中的我。
她立刻划过去,下一段却是露营时,我追着车,连鞋掉了都顾不上捡。
她不划了,手机握在手里,轻轻抖着。
“怎么全是这些?”
妈妈挨着她坐下,让她再往前找。
翻过生日聚餐、过节出游,姐姐一次次停下,又一次次把画面划走。
我大笑的照片没几张,哭着被他们逗的,倒是到处都有。
爸爸忽然指着一段视频:“这张是不是可以?他在吹蜡烛。”
姐姐暂停,画面停在我低头望着蛋糕的时候。
我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像是抬了一下。
妈妈也凑过来:“这是他刚工作那年,二十四岁生日。”
那天,已经二十岁的弟弟跟他们商量,先装作没人记得。
我下班回家,等了很久,才红着眼问,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承乐这才端着蛋糕出来,喊我被骗了。
爸爸说:“后面他笑了吧?从后面截。”
姐姐没有立刻照做。
她把音量打开,从端出蛋糕往后放。
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叫我别哭,说都这么大了,大家给准备惊喜,还不高兴。
接着是爸爸,说我让所有人没意思。
我站在桌边,抹了一下脸,低头去吹蜡烛。
视频里的姐姐在笑,问我是不是又以为自己没人要。
她在这句话上按了暂停。
“他没笑。”
她把手机转给爸妈:“是我们在笑。”
妈妈望着那张脸,过了很久才问:“那天蛋糕,他是不是也没吃?”
爸爸点了下头,不再说从后面截一张了。
其实我并不讨厌那个蛋糕。
只是那天,我已经难受了很久,他们却只想等我掉眼泪,再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原来他们记得我说过的话。
只是以前,谁都觉得不要紧。
姐姐低头重新翻相册,眼泪落到屏幕上,划了两次都没能划过去。
弟弟一直站在旁边,忽然问:“那天早上呢?”
姐姐抬起头。
“哥还没去试拍的时候,有没有照片?”
“你们不是一块儿换衣服的吗?看看你手机。”姐姐说。
承乐急忙去翻,指尖抖得几乎点不开相册。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也这样一着急就什么都顾不上。
我要穿新鞋,他就坐到我旁边,把脚也伸过来。
游戏还没有学会,他先抱住我的胳膊,问我将来会不会不带他玩了。
我就说,不会的,你一直是我弟弟。
那时的承乐还没学会用我的眼泪逗大家高兴。
这几年,他惹我生气,又搂着我撒娇,说哥哥,我错了。
我总舍不得真的晾着他。
他低声说:“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原谅,就是真的不难受了。”
妈妈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肩,手又落了下去。
“怪我们。第一次听见你哥说不喜欢,就该拦着。”
爸爸也开口:“他不高兴,我们还逼他让你。不是他没说过,是我们没听。”
承乐的拇指突然停住。
屏幕上,是求婚那天清早的合照。
我刚穿好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他从后面过来,替我扶正,非要挤进镜头。
“哥,你也太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就结婚。”
我拍了下他的肩:“少贫。今天要是成了,晚上请你吃顿好的。”
他立刻做了个鬼脸,我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
那张照片里,我们的肩靠在一起,他搭着我,我也搭着他。
承乐把手机递出来时,又哭了。
“那会儿他还那么高兴,还说要请我吃饭。”
姐姐看了很久,问他,可不可以用这一张。
他点头。她接过手机,放大哥哥的脸,将裁剪框移过去。
框的一边,刚好停在弟弟搭过来的手上。
“这个要裁掉吗?”承乐忽然问。
姐姐的手停了一下。
妈妈说:“要单人的。是给你哥用的。”
弟弟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姐姐重新调整,把我留在中间。按保存时,她选了另存一张。
“合照也留着。”她把手机交还给弟弟,“这张不删。”
他把原图重新打开,贴在胸前,哭得弯下腰。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原来那天,我真的笑得那么开心。
告别的日子到了,弟弟一直守在遗像前。
照片里的我仍笑着,他却一遍遍地问,我怎么还不回来。
“哥,以前我把你惹生气,你隔一会儿就来找我了。”
“这次我等了好几天,你怎么一次也不来?”
我想像小时候一样,摸一下他的脑袋。
可手落下去,穿过了他。
承乐,哥哥没有不喜欢你。
只是这回,我真的没法回来了。
门口传来动静,许映禾抱着玫瑰走进来。
她穿的还是那天为合照准备的裙子,另一只手里,攥着戒指。
弟弟看见她,喊了一声嫂子。
她没有回答,走到我的照片前,一点点跪下去。
那天我弟弟问了两回,她都笑着说了愿意。
现在她终于把戒指带到我面前。
我却再也没办法,亲口问她那句话。
9
许映禾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我看着她掌心里的戒指。
隔着橱窗,她多看过一眼的东西,我记了那么久。
可第一次给她戴上的,并不是我。
如今她带来了,我也没了再试一次的机会。
她翻出那张皱了的卡片,低头念自己的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念完,她扯了下嘴角,泪却落得更快。
“那天,你真的需要我。”
“我在花店,跟你弟弟练求婚,让他把戒指戴上去,还觉得很好玩。”
她捏着卡片,指节一点点发白。
“司机问我的时候,我明明已经走过去了。”
“是我以为,你肯定还在那里,还能等。”
承乐拿着一张印好的照片走过来。
是那张没有裁过的合照,我笑着靠在他身旁,他的胳膊仍搭着我的肩。
他把它放到遗像边,指尖在纸角停了一下。
“哥,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
“别人说怕,我会听。”
“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回?”
我想伸手替他擦掉眼泪。
承乐,别哭了。
可是我怎么走近,都碰不到他的脸。
告别快结束时,妈妈仍站在前面,挪动那些早已摆齐的花。
爸爸扶她走了半步,她又回头。
“再让我看看,就一会儿。”
姐姐站在后头,手机收在包里,一次也没有拿出来。
陆勉对着我说了很久的话,停下来,像还想等一句回应。
最后工作人员轻声提醒,要送我走了。
爸爸上前,伸手去端遗像。
承乐却赶紧走过来:“爸,让我拿。”
爸爸看着他,没有马上松手。
他抹了把脸,又说了一次:“我拿得住。”
妈妈握着相框的一边,迟迟没有放开,弟弟也没有催她。
“妈,我送哥。”
她低头看了看相框里的我,手指慢慢松了。
承乐把遗像抱在胸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张合照。
姐姐替他拿起来,跟在后面。
他这才跨向门口,脚步慢得几乎迈不开。
“哥,下辈子……”
他低头看照片里的我,泪水滴在相框边缘。
“你还愿意当我哥哥吗?”
我想起小时候,他拽着我的衣角,不肯让我一个人先走。
那时候,我以为做哥哥,就是往后每一天都护着他。
承乐,我依旧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可这一次,你得自己往前走了。
哥哥不能再回来,替你收拾玩笑惹下的事。
后来,设备事故的调查仍在继续,该承担责任的人,需要面对自己的责任。
爸妈不再用弟弟喜欢闹着玩替他解释。
姐姐也不再把别人哭的样子录下来,留着笑。
陆勉偶尔给我发消息,说路过了我们常去的店,问我记不记得以前吃过什么。
他发完,总盯着屏幕很久。
对话框再也等不到我的回复。
弟弟安静了许多。有次公司聚餐,几个同龄同事想把另一位男同事关进包间,吓他一下。
那人说不愿意,他们还在推。
承乐拉开门,发了火。
“他说怕,你们没听见?”
他陪对方出来,把门留着没关。
那天夜里,他自己却哭了很久。
在我没法再看着他长大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那些话该怎样听。
许映禾一直留着那张卡。
纸角磨破了,字也渐渐淡下去,她还是把它带在身边。
后来,她经常到墓前坐着,说一些这阵子的事。
往后的漫长日子里,她没有再跟谁相爱。
求婚那天,弟弟答应半小时回来。
许映禾说,拿到玫瑰,就到花前面,等我来问她。
可绳子断的时候,我还在盼他们发现。
直到往下坠,我仍觉得,他们那么多人,总会有一个人回来找我的。
后来,玫瑰有了,戒指也在。
我却不能再站到她面前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边的许映禾,转过身,慢慢往远处走。
映禾,你叫我等的那半个小时,我等了。
只是这回,我再也等不起了。
你和我,也都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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