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一百二十八万到账第四天,我妈把我叫回家。一分没进我的卡。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她跟我过,钱归我弟。我弟给我倒茶,说姐你签吧,你在镇上开小卖部,时间多。我拿起笔,问了一句:公证处几点下班?
协议
“回来吃饭,你弟对象家来人了。”我妈在电话里说。
我在镇上开小卖部,三十八岁。放下电话,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推上去。
我要的不多:我垫进去的十八万,还有一句明白话——建国也是儿子,妈的养老,他得担一半。
可我到的时候,桌上摆了八个菜,中间压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那天是拆迁款到账第四天。二十二号建国订婚,还有七天。
这半年我一直没跟人提。今天写出来,是想把账算清楚。我记账,记了十一年。
我妈坐在主位,围裙没解。建国给我倒茶,茶是新开的,杯子是过年那套。
“姐,你先看。”他把协议推过来。
我没接。我先看桌子。红烧肉、整鸡、一条鱼,还有一盘虾。
八个菜。我们家过年也就六个。
张小敏坐在建国旁边,剥蒜。蒜皮堆在桌上,剥得干干净净。
“妈,”我说,“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我妈说,“钱到了。”
协议两页,A4,订书机订的。第一条:母亲王桂兰由女儿李秀云赡养。第二条:拆迁补偿款及安置房与女儿无关。
我读了两遍。第二条的字比第一条大一号。
“建国,”我说,“你念给我听。”
“姐,你不是识字吗。”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我识字。”我说,“我想听你念。”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念。
小敏把蒜放下:“姐,这事我们商量过了。妈跟着你,钱给建国。你在镇上,时间多。”
“我时间多。”我说,“我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点关。中间看店,做饭,理货。闺女放学在店里写作业。”
“那也比我们强。”小敏说,“我跟建国跑车,一走三四天。”
“妈吃药,谁管。”我说。
“你管。”她说得很快,“你是闺女。”
“二十二号订婚,”我妈说,“人家要看看家里什么章程。”
“什么章程。”我问。
“妈的养老谁管,钱怎么分。”小敏说,“人家问得细。”
“人家问这个干什么。”我说。
“我表姐说,丑话说前头。”小敏说。
围裙口袋里有计算器,我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妈,”我说,“这协议谁写的。”
“小敏找她表姐写的。”我妈说,“人家在县里上班,懂。”
“公证了吗。”
“正要跟你说。”建国接过去,“签完字,下周去公证处。”
我拿起笔,转了转。“公证处几点下班。”
他愣了一下。“五点。”
“那来得及。”我说。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吃饭。”我拍了张照,发给大勇。他回了三个字:先别签。
我翻到第二页,第二条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包括以后看病。
计算器
小敏从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超市那种,按键大,按一下,嘀一声。
“姐,我给你算笔账。”她说。
“你算。”
“你十六岁以前,在家吃住。一年五千,不多吧。”
“不多。”
“十六年,八万。你结婚,家里陪送两万。”她按了几下,“十万。”
她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上:100000。
“这是你欠家里的。”
“我十六岁就出去了。”我说。
“出去了,也是家里的人。”
“我出去那年,一个月挣三百八,寄三百。”我说,“头三年,月月寄。”
“那是你孝顺。”小敏说,“孝顺不能抵账。”
“我寄回来的钱,有账。”我说,“蓝皮本子,在妈柜子里。十一年,十一万。”
“谁记的。”小敏问。
“我记的。每回寄钱,我记一笔,回来对一回。”
“那本子谁看见了。”
“妈看见了。”我看向我妈,“是吧,妈。”
我妈没应。她把鱼翻了个面,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了建国。“吃饭。”她说。
“妈,”我说,“你说句话。”
“说什么。”我妈放下筷子,“钱归儿子,人归女儿,这是老规矩。”
桌上静了一下。建国低头喝茶,茶碗盖碰了一下,响。
“老规矩。”我重复了一遍。
“你别阴阳怪气。”小敏说。
“我没阴阳怪气。”我说,“我学学。”
“姐,你也别多想。”建国开口,“妈跟着你过,我们也得管。这房子拆了,妈的根就没了。”
“妈的根没了,妈的房呢。”
“房是安置房。”建国说,“期房,明年交。”
“我那个店,”我说,“地皮是妈的名。”
小敏笑了一下。“姐,那地皮要是收回去,你店开哪。”
“开家里。”
“家里哪有地方。”
“院里。”
“院里要停车。”建国说,“我车大。”
我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一串数。“十八万。”我说。
“什么十八万。”
“房子的首付。”
“那是你给你弟的。”
“我借的。”
“有借条吗。”
小敏按了一下计算器,嘀一声。我没说话。“没有吧。”小敏说,“姐,亲兄弟明算账,你连账都没有。”
“我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能证明什么。”她说,“证明你给你弟钱。”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放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把脸转开。
我把计算器放下。按键上有一层油,黏手。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没擦掉。
“妈,”我说,“你也这么算。”
我妈没抬头。“吃饭。”她说。
“饭凉了。”
“凉了也能吃。”
小敏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姐,你自己算。”
药费
“协议我可以考虑。”我说。我妈抬起头。
“但得先去公证处问清楚。”我说,“问明白了,我签。”
我妈的脸就变了。她把碗往前推了一寸,筷子头磕在碗沿上。
“问什么。”建国站起来,走到门边,背靠着门。“姐,你今天出这个门,妈的药就停了。”
“药不是我停的。”我说,“药在县医院,钱在你们手里。”
“钱在妈手里。”建国说。
“妈的钱,你媳妇管着。”
“你听谁说的。”
“我不用听。”我说,“这个月拿药,我刷的卡。”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药盒。两个,一个白的,一个蓝的。
白的那个,苯磺酸氨氯地平片,5mg,一天一片,早上吃。蓝的那个,二甲双胍,0.5g,一天三次,跟着饭。药盒上有一圈橡皮筋,我解开,又套上。
“这个月我去县医院,挂号,开药,一共一千八百六。”我说。
“一千八百六。”小敏重复了一遍。
“我垫了十一个月。”我说,“两万零四百六。”
我把药盒底下压着的缴费单抽出来,放在桌上。单子攒了一沓,用皮筋捆着。
我把单子一张张摊开。去年五月到今年三月,十一张,每张都有医院的章。我妈的医保卡在我这儿,居民医保,一年三百八。
“你算这么清,”建国说,“还是人吗。”
“我记账。”我说,“记了十一年。”
“记账的闺女,咱家就你一个。”
“嗯。”我说,“就我一个。”
“行,我记着。”我又说了一句。
我妈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有点抖,抖得不厉害,像在数什么。
“妈,”我说,“药不能停。停了会出事。”
“你吓唬我。”我妈说。
“我不吓唬你。”我说,“医生说,血压高了,脑血管容易出问题。”
“你咒我。”
“我带你去看病。”我说,“十一个月,我带了九回。”
“你弟忙。”她说。
“我知道他忙。”我说,“我也不闲。”
“姐,”小敏说,“你今天要是走了,这协议就作废了。”
“作废就作废。”我说。
“二十二号订婚。”她说。
“订婚是喜事。”我说,“别拿喜事压人。”
“签了字,药钱谁出。”我问。
“我出。”建国说。
“一个月一千八百六。”
“我出得起。”
“那你现在出。”
建国不说话。“姐,你这不是逼人吗。”小敏说。
“我逼的是字,不是人。”我说。
小敏把协议卷起来,塞进包里。“那今天就不签了。”
“不签。”
“二十二号你也不来?”
“来。”
“来了别说这些。”
“我只吃饭。”
我把协议从她包里抽出来,卷好,塞进围裙口袋。她没拦。
建国挡在门口,不动。“让开。”我说。
“姐。”
“让开。”
他把身子侧了一点。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小敏她爸,手里拿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他问我:“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
公证处
“老宅的房产证,我妈的名。”我说。
他把复印件折起来,装进兜里:“安置房呢。”
“还没交房。”
他走了。
县公证处在老法院旁边,二楼。第二天,我九点到。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17。前面还有六个人。
四排椅子,坐了一半。墙上贴着办证流程,第一行:申请、受理、审查、出证。
我带了身份证、户口本、协议,一个文件袋。户口本是我早上从妈柜子里拿的。她没问。
轮到我的时候,十点二十。窗口里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戴眼镜。她把协议接过去,一页一页看。
“你母亲本人怎么没来。”她问。
“她在家。”我说,“让我先来问。”
“问什么。”
“这协议能不能公证。”
她把协议放下,抬眼看我。“安置房在谁名下。”
“购房合同是我签的。”我说。
“首付谁出的。”
“我。”
“有凭证吗。”
“有转账记录。”
她让我把身份证复印件留下,又问户口在哪。“户口在村里。”
“你妈呢。”
“也在村里。”
“那得村里开证明。”
她点点头,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那你签这个,”她说,“等于把房送人。”
“送谁。”
“你说送谁。”她把协议推回来,手指点在第二条上。“补偿款跟安置房都跟你无关。房子在你名下,你签了字,就是放弃。”
“赡养呢。”
“赡养义务不能免除。”她说,“这协议我们办不了。”
“为什么。”
“权利义务不对等。”她说,“而且赡养是法定的,不是签个字就能定的。”
“那要是我非签呢。”
“你签了,房子的事算你自愿。”她说,“养老的事,该你管的还是你管。你弟该管的,也跑不了。”
“那他不管呢。”
“上法院。”她说,“这话我只能说到这儿。”
“我弟签字吗。”我又问。
“他签什么。”
“协议上有他名字。”
“那得本人来。”她说,“他来了,也得说清楚。他不养,这字没用。”
我把协议收起来。纸边有点卷,我用手压了压。“同志,”我说,“问事收钱吗。”
“不收。”她说,“你回去跟你妈好好说。”
出了门,我在楼梯口给建国打电话。响了两声,他挂了。我又打。关机。
我站在楼梯口,看楼下停的电动车。一辆后座上绑着儿童座椅,座椅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药盒。硬的。回家路上,我去店里开了门。卷帘门拉上去,屋里有股酱油味。
货架第三排少了两包盐。我拿本子记上。下午有个老太太来买盐,问怎么涨了五毛。我说进价涨了。她说行吧,拿一包。
晚上,我把购房合同从柜子里拿出来。合同是去年十月签的,一式四份。我一份,开发商一份,房管局一份,银行一份。
我把合同摊在柜台上,用计算器压着角。一页一页翻。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是共同还款人签字页。
共同还款人那一栏,签的是李建国。
收据
我妈在院里择菜。韭菜,一把。她坐在小马扎上,围裙铺在膝盖上。烂叶子扔进脚边的铝盆。
我把合同袋放在石桌上。“妈。”
“回来了。”她没抬头。
“首付十八万,是我转给你的。”我说,“收据上怎么成了建国的名。”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写谁的名不一样。”她说,“都是一家人。”
“那十八万还我。”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怎么都成了建国的钱。”
“他是儿子。”
“我是闺女。”
“闺女出门了。”她说。
“我出门了,钱没出门。”我说,“十一年,十一万。”她把一根烂韭菜挑出来,扔进盆里。
“记账本在你柜子里。”我说,“蓝皮的,第一页是二〇一三年三月,寄回家一千。”
“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忘。”
“谁能忘。”她说,“你弟结婚,你拿了两万。”
“那是礼钱。”
“礼钱不是钱。”
“妈,”我说,“房子写我的名,是银行要求的。”
“什么银行。”
“县农商行。贷款要流水,我有店,有流水。建国没有。”
“你弟有车。”
“车是贷款买的。”我说。她把韭菜拢了拢,在石桌上磕了两下。
“那你就帮他一把。”
“我帮了。”我说,“十八万。”
“十八万,你弟记着。”
“记着,还是记在收据上。”我说,“收据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她不说话。铝盆里的水浑了,飘着几片烂叶。
“十八万里,八万是我攒的。”我说,“十万是我跟大勇借的。大勇到现在没问过一句。”
“妈,”我说,“二十二号订婚,人家要章程。我的章程很简单。十八万,写个借条。养老,两家轮。”
“轮不了。”她说,“你弟跑车。”
“我开店。”
“你店在镇上,安稳。”
“我安稳,就该我管。”
“你是姐姐。”
“姐姐。”我说,“姐姐十六岁出去,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三百八,寄回家三百。”
“那时候家里难。”
“难的时候我寄。”我说,“现在不难了,我成了外人。”
她把韭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围裙上沾了泥。她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
“你弟媳说了。”她说,“房子不写建国名,这婚不结。”
“那就不结。”
“你说得轻巧。”
“行,我记着。”我说。
我打开合同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石桌上。购房合同,补充协议,共同还款人签字页,一张收据,还有几张宣传单。
收据是开发商开的,白联。上面写着:今收到购房款十八万元。交款人:李建国。
我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妈的字:秀云垫。
“妈,你看看。”我说,“这行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那收据上为什么是建国。”
“人家问写谁,我就说建国。”
“为什么。”
“他是儿子。”她说,“写他名,好看。”
“好看。”
“借个名,又不是真给他。”她说。
我把收据放下。纸角洇了一点。
合同袋里还有东西。我把袋口朝下,抖了抖,最后一张纸掉出来。
我从合同袋里倒出最后一张纸——一张放弃产权声明,签名栏空着,日期填的是今天。
经办人
县农商行在十字路口。第二天,我九点到的,排第三个。门口的地垫印着“欢迎光临”,边角卷起来。
“打流水。”我把卡递进去。
“本人的?”
“我妈的。”我说,“她腿脚不好,让我来打。”
我妈坐在大厅第三排,手里攥着号。她的身份证在我这儿,去年住院放的,一直没拿回去。
“密码。”
我按了六个键。她的生日。
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多岁,指甲修得尖。她刷卡,敲键盘。
“本人不来,得有委托。”她说。
“来了。”我往大厅指了一下。
我妈站起来,扶着椅子背,朝这边点了点头。柜员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把身份证刷了。
打印机响起来。
“打几个月。”
“三月到现在。”
“三月一号到今天?”
“中。”我说。
“那得一页一页打。”她看了我一眼,“你打这个干什么。”
“对账。”
两页纸出来,边上盖着业务章。我把两张纸对着看。第一张是转入,第二张是转出。
我先看第一行。三月十二日,转入,一百二十八万。摘要:拆迁补偿。
三月十五日,转出,一百万。收款人:张小敏。经办人:王桂兰。
我看了两遍。经办人那一栏,是我妈的名字。
“同志,”我说,“这笔,我妈本人来的?”
“本人。”她抬头,“带身份证,还按了指纹。”
“按指纹。”
“十万以上要授权。”她说,“本人签字,按指纹。”
“她一个人来的。”
“柜面只记经办人。”她说,“旁边有没有人,我看不到。”
我把纸往下看。三月十五,转出八千;三月十六,取现五千;三月十六,转出两万。后面还有十几笔,最大的一笔二十万,最小的三十。
我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遍。一百二十八万,减一百万,剩二十八万。二十八万,减后面的,剩四毛二。
“能盖章吗。”我问。
“原件就有章。”
“再盖一个。”
她盖了。红章,压在最后一页的角上。
柜台上的笔用绳子拴着。我拿起来,在流水单背面写了一行:三月十五,一百万,张小敏。
三月十五号那天,我妈跟我说,她去县里看牙。回来的时候,她给我带了一斤桃酥。桃酥是县城那家老店的,纸绳捆着。我当时还想,看牙还能想着我。
钱不在建国手里。
在张小敏名下。
转钱的是我妈。
“同志,”我说,“这张卡,以前每月十五号有养老金。”
“现在也有。”她说,“两千一百八。”
“这个月取了吗。”
“取了。”
“什么时候。”
“十六号。”她说,“ATM。”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围裙口袋。药盒在另一个口袋,硬的。
我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烫,隔着鞋底也能觉出来。
手机响了。是大勇。
“问了吗。”他问。
“问了。”
“怎么样。”
“钱没了。”我说。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车喇叭,长长的一声。
“你先回来。”他说。
“我回店里。”
“秀云。”
“嗯。”
“别签。”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口袋里有计算器、药盒、流水单。我站在台阶上,把流水单又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流水单最后一行是余额:0.42 元。
分家单
“底册在楼上。”老会计说。
村委会在村东头,原来是小学。走廊墙上留着旧标语,红漆掉得只剩半边。老会计姓周,七十三,管了三十多年账,退下来又被叫回去。
我跟在他后头上楼。楼梯窄,铁扶手,绿漆起了皮。
“查底册干什么。”他在前头走,钥匙串在腰上响。
“看人头。”
他停住,回头。“人头在镇拆迁办。村里只有丈量的。”
二楼一间小屋,两张桌子,一台复印机,罩着蓝布。他开铁皮柜,柜子里一股樟脑味。
“哪一年的。”
“去年的。”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盒,盒脊上写着“李家庄丈量底册”。里头一沓表,手填的,蓝黑墨水,格子里的字挤得满。
“王桂兰。”他念,“砖木。正房四间,厢房两间,院墙二十八米。”
“多少平。”
“一百三十七点六。”
“这一院补了多少。”
“一百零四万。”他说,“人口另算。”
“人口问谁。”
“问镇里。”
他把表放回盒子,又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周叔,”我说,“十二年前,我爸走的那年,村里给我们家写过一张分家单。”
他拧杯盖的手停了。
“分家单。”
“三方同意,按了手印的。”
“你见过。”
“没见过。”我说,“我妈提过一句。房子归建国,地皮归我,养老一家一半。”
他没接话。他从裤兜里摸出眼镜,架上鼻梁,去开墙角那个小柜子。小柜子是挂锁,钥匙串上拴着个铜钱,他捻了半天,挑出一把。
里面是档案袋,一个压一个。他按年份抽,抽出最底下那个,袋口缠着白线。
“正月里。”他说。
他把线解开,抽出一张纸。毛边纸,比A4长一截,折了三折,折痕发黑。
“我写的。”他说,“那年我刚退。”
他把纸在桌上抹平。钢笔字,蓝黑,写得正。
头一行:李家庄李长庚宅。父丧之后,母王氏、子建国、女秀云,三方议定如左。
一、老宅正房四间、厢房两间,归子李建国。
二、小卖部地皮一分八厘,归女李秀云。
三、母王桂兰养老,子、女各担一半。医药吃住,两下均摊。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村里留一份。”他说,“你们家两份。”
“我那份呢。”
“问你妈。”
“过户了吗。”
“过什么户。”他把眼镜摘了,“房产证还是你妈的名。地皮证也是。十二年了,没人来办。”
“不办,算不算数。”
“分家单是分家单,证是证。”他说,“房子写谁名,是谁的。”
“那我这半张纸,有什么用。”
“有用。”他说,“打官司有用。不打官司,没用。”
“现在还能过吗。”
“能。”他说,“你妈本人来,带证,带你弟。契税各半。她不来,过不了。”
我把纸接过来。第三条底下空着一截。
他在复印机上掀开蓝布,按了个键,机器嗡一声,绿灯亮。
“复印一张。”他说。
“多少钱。”
“五毛。”
我掏一块,他没找。复印件出来,纸是热的。
“签字那天,”他说,“你妈来了,你弟也来了。你不在。”
“我在服装厂。”
“嗯。”他说,“你妈说你在外头。”
我把复印件夹进户口本,下楼。院子里晒着一地玉米,黄的。风一吹,玉米皮响。
老会计跟下来,站在门口。
“秀云。”他叫我。
“嗯。”
“你妈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我知道。”我说。
他摆了摆手,回屋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把复印件抽出来,对着太阳看。
李秀云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小一号。名字后头,按着一个红手印。印泥洇开了一点,指肚上的圈还看得见。
我伸出右手,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
分家单末尾“三方同意”下面,我的名字后面按着一个红手印。我这辈子没按过那个手印。
核定表
“户口本带了吗。”窗口里的人问。
镇政府在街西头,拆迁指挥部在后院一排平房。门口钉着块牌子,白底红字。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缸沿缺了一块。
我把户口本和分家单复印件递进去。
他三十来岁,穿灰夹克,袖口磨白。他先翻户口本,翻到户主页,又翻我那页。
“李秀云。”
“我。”
“户主是你妈。”
“是。”
“你户口没迁。”
“没迁。”
他把分家单拿起来,看两眼,放下了。“这个我们不认。”
“为什么不认。”
“我们认产权证,认户口。”他说,“分家单是你们家的事。”
“那我这份人头费呢。”我说,“户口在村里。”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放回去,底在桌面上响一声。
“你等会儿。”
他起身,从后头柜子里抱出一本表册。表册是横的,A3,硬壳,线装的。他翻到其中一页,压在玻璃板下。
“李家庄,王桂兰户。”他念。
表上是四行。第一行王桂兰,户主。第二行李建国,子。第三行张小敏,儿媳。第四行李秀云,女。
“四个人。”他说。
“张小敏还没过门。”
“表上写的是儿媳。”
“去年十月报上来的。”我说,“去年十月他们还没订婚。”
“表是户主报的。”他把表册转了半圈,“我们按表算。”
“按表算,钱怎么算。”
他指了指表底下那一栏。
房屋及附属物,一百零四万。人口安置,每人六万。四口,二十四万。合计一百二十八万。
我掏出计算器,按了一遍。一百零四,加二十四,一百二十八。
“二十四万里,有我的六万。”我说。
“有你的名。”他说。
“钱呢。”
“钱打户主卡上。”他说,“我们只对户主。”
“有的地方按人打个人卡。”我说。
“有的地方是。”他说,“我们这儿按户。”
“那我这六万,怎么到我手上。”
“你们家自己分。”
“我妈不分呢。”
他把表册合上。“那我们不管。”
“你们不管,谁管。”
“法院管。”他说,“这话我只能说到这儿。”
“户主签过字吗。”
“签过。”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去年十月十七。签字,按手印。”
那页上有手印,红印泥。户主那一栏,王桂兰三个字,写得大。
“钱什么时候打的。”
“三月十二。一次打清。”
“我签过字吗。”
“你签什么。”
“表上有我的名。”
“表上有名,不等于签字。”他把表册合上,“签字的是户主。”
我把计算器收进围裙口袋。窗外有人推车过,铁轱辘压着水泥地,一直响到院门口。
“同志,”我说,“我想拍张照。”
“拍什么。”
“这张表。”
他看了我一眼,把表册又翻开,转过来,往我这边推了半尺。
“拍吧。”他说,“别拍我。”
我拍了三张。第一张拍歪了,第二张反光,第三张才看清。
“明天还来吗。”我问。
“明天上午在。”他说,“原始表在档案室,管档案的下乡了。你要看底表,明天来。”
第二天上午,我九点到。他已经在窗口,桌上放着一张打印的A3。
“调出来了。”他说。
纸是新的,还带着打印机的热。他把纸摊平,四个角用两个铁夹子夹住。
“你看。”
四行,和昨天一样。王桂兰,李建国,张小敏,李秀云。最后一栏是备注。
他的手指按在第三行,停了一下,挪开。
张小敏那行,备注是空的。李建国那行,备注写着一个字:户。
我那行,备注栏里有字。手写的,蓝黑墨水,笔画有点抖。
“这表谁填的。”
“村里填,户主签字。”
“备注呢。”
“也是村里填。”他说,“照户主说的填。”
“能改吗。”
“钱都发完了。”他说,“改不了。”
我把脸凑近了一点。那五个字写得很小,挤在格子里。最后一个“分”字,一撇短,一捺拖得长,拖到格外。
我妈写“分”,一直这么写。
我名字后面那栏备注写着五个字:长期外出,不分。字是我妈的字。
贴条
“王桂兰在不。”
两个男人站在柜台外。一个高,一个矮,都穿黑夹克。门外停着一辆白车,车头冲里,没熄火。
“不在。”我说。
“你是她闺女。”
“嗯。”
高的那个往门框上扫了一眼,从腋下夹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我们不进店。”他说,“贴门上。”
“贴什么。”
他没答。矮的从兜里摸出一卷透明胶,用牙咬开,在纸的四个角上各按了一下。纸贴在卷帘门右半边,齐着我胸口高。
“让她打这个电话。”高的指了指纸上的号码。
“她不住这儿。”
“地址是这儿。”他说,“我们按地址来。”
“地址谁给的。”
“单子上有。”
“单子谁填的。”
“你问她。”
他们上车走了。白车倒出去,轮胎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印。
我走到门口。
纸上印着:催收函。借款人李建国。车牌号一串。逾期三期,每期两千三百六,加罚息,合计七千四百八。
联系人一栏:王桂兰。联系电话:我店里的座机号。联系地址:镇前街十七号,一个字不差。
六点二十,来了个老太太买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脚没停,过去了。
六点四十,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要买烟。车停在门口,人下来,抬头,又跨上去,走了。
七点半,我数钱。微信收款两百一,现金一百五。三百六。
平时这个点,八百出头。
大勇的货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他下车,先看门,再看我。
“这什么。”
“催收的。”
“谁的。”
“建国的。”
他把纸往上掀了掀,又按回去。“地址怎么是这儿。”
“妈报的。”
“她报的。”
“嗯。”
他从口袋摸烟,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
“今天卖了多少。”
“三百六。”
“平时呢。”
“八百。”
“差一半。”他说,“明天呢。”
“明天他们再来。”
“再来你报警。”
“报警说什么。欠钱的是建国。”
“说他们贴你的门。”
“贴一张纸,警察管不了。”
他不说话。院里的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嗡嗡响。
柜台上的座机响了。号码是市里的,我没见过。
“接。”他说。
我接了。对面问,王桂兰家属吗。我说不是。对面说,地址是镇前街十七号。我把电话挂了。
“你看。”他说。
“我看什么。”
“人家按着地址打。”
“地址是我妈报的。”
“你妈报的,人家就打你的。”
“那我不接。”
“你不接,人家来。”
“来就来。”我说。
“秀云。”他叫我名字。
“嗯。”
“那十八万,别想了。”
“我得要。”
“你要不回来。”
“要不回来,也得要。”
“你拿什么要。”
“拿账。”
“账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
“人家认吗。”
我没答。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
“店里进货的钱,卡里还有四千。”他说,“够这个月。”
“够。”
“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
“闺女开学,资料费三百二。”
“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知道。”
“大勇。”
“嗯。”
“那十万,我记着。”
“我没催你。”
“我知道你没催。”
“我不是催你。”他说,“我是说,那十万,你别记着了。你记门上这张。”
他抬下巴,指了一下卷帘门。
“店保不住,我拿什么供闺女。”我说。
“店保不住,你更得保。”
“我保不住。”
“你保得住。”他说,“把这张撕了,明天照常开门。人家来,你就说不知道。你妈欠的,你妈还。”
“那十八万呢。”
“不要了。”
“我妈还欠我十一万。”
他愣了一下。
“十一年,寄回去的。”我说,“本子上记着。”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块水泥。水泥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草。
“你这脾气。”他说。
“我嫁你的时候就有。”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咳。
“后天订婚,你去不去。”他问。
“去。”
“去了别说话。”
“我只吃饭。”
他上车,发动,倒出去。车灯扫过卷帘门,纸上那行字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关了店里的灯,拉下卷帘门一半,蹲下来撕纸。
胶带粘得紧。我用指甲抠住一个角,一点一点揭。纸揭到一半,底下是硬的。
我捏着纸边,停了停。巷子口有风过来,卷帘门响了一下。
我撕那张纸的时候,底下还压着一张。第二张上的借款人不是建国。是我妈。
停药
“药呢。”我站在院门口问。
我妈在院里晒被子。被子搭在晾衣绳上,她踮着脚,拿笤帚把拍。灰在太阳底下飞。
“什么药。”
“医院开的。”
“在屋里。”
我提着一袋药进院。袋里两盒,三月初开的,四盒我分两回送,头一回送了两盒。
石桌上摊着一块塑料布,上头放着个白瓶。瓶子没有盒,标签上印着:苯磺酸氨氯地平片,10mg,一百片。药店的白价签还贴着,九块八。
我把袋里那两盒拿出来,搁在塑料布上。
我拿起瓶子,摇了摇。里头的药片撞着瓶壁,响。
“这个哪来的。”
“集上买的。”
“医院的呢。”
“在抽屉里。”
我拉开五斗柜最上头那个抽屉。里头两盒,医院的,塑封没拆,压在一沓单据上。
“怎么不吃。”
“贵。”
“贵也不花你的钱。”
“花谁的。”
“我的。”
“你的钱也是钱。”她说。
她走过来,把被子角抻平。手背上有块淤青,紫的,不知道在哪碰的。
灶台上摆着一碗咸菜,半个馒头,馒头皮干了。
“妈,”我说,“量个血压。”
“不量。”
“量。”
血压计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前年买的,一百六十八。我把袖带给她缠上,粘扣按紧,捏气球。袖带鼓起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机器嘀一声。屏幕上:180/110。
我解开粘扣,隔了两分钟,又量一遍。178/108。
“一百八。”我说。
“没事。”
“头晕就晚了。”
“你又咒我。”
我把血压计收起来,线绕好。她坐到小马扎上,把瓶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一天吃几回。”
“一回。”
“几片。”
“半片。”
“十毫克的半片,是五毫克。”我说,“五毫克,一天一回,对的。”
她不说话。
“二甲双胍呢。”
“苦。”
“一天三回,你吃几回。”
“想起来就吃。”
“想起来是几回。”
“一回。”
我把抽屉里那两盒拿出来,看了看日期。三月的,还没到期。
“这个月的药,一千八百六。”我说,“我刷的卡。”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集上买九块八的。”
“九块八的也是药。”
“妈,”我说,“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她抿了一下嘴。“四毛二。”
三月十六取的那五千,她说给建国还车贷了。
我把药盒放回抽屉。抽屉里有股樟脑味,木头滑轨上沾着药粉。
“妈,”我说,“你在鑫源借了三万。”
她的手停在膝盖上。
“贴我门上了。”我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借的。”
“去年十一月。”
“钱呢。”
“给你弟交车的首付。”
“车是他的。”
“他跑车挣钱。”
“挣的钱呢。”
“还贷。”
“你的三万呢。”
“我还。”
“拿什么还。”
“养老金。”
“两千一百八。”我说,“一期两千七百二。”
“我省点。”
“省药钱。”
她不说话。院里晒的被子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妈,”我说,“这药我买了十一个月。你吃了十一个月。”
“今年不用你买了。”她说。
“那谁买。”
“我买。”
“九块八的。”
“一样吃。”
“不一样。”我说,“二甲双胍你停了。”
她把嘴抿上,不看我。
“明天订婚。”我说。
“你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人家要问章程。”
“我只吃饭。”
“吃饭也问。”她说,“问房子,问钱,问我跟谁过。”
“你怎么说。”
“我说我跟你过。”
“那正好。”
“不好。”她说,“人家要笑话建国。”
“笑话他什么。”
“笑话他拿了钱,不养娘。”
“那他养吗。”
“他跑车。”
“我也看店。”
她不说话,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弟那个人,靠不住。”她说,“你靠得住。钱要给靠不住的那个,人要给靠得住的那个。”
“你靠我。”我说,“你还把我的钱给他。”
“那是他的。”
“哪一分是他的。”
“你弟是儿子。”
“我是闺女。”
“闺女出门了。”
“出门了,户口还在这。”我说,“表上有我的名。”
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表上那五个字,是你写的。”
她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倒出半片,放在手心,又倒回去。
“明天你别去。”她说。
“我去。”
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把瓶子塞进抽屉。桌上那两盒,她也一并推回去。抽屉卡了一下,她用手掌根磕了磕柜面。
她把抽屉关上,钥匙拧了一圈,揣进围裙口袋。那抽屉里,除了药,还有那个蓝皮本子。
章程
“姐,这边。”建国站在福满楼门口招手。
福满楼在十字路口往南,两层。门口立着红拱门,拱门上贴着四个字:李张联姻。我把电动车停在化肥店门口,锁了两道。
十一点半,八桌坐满。靠门那桌最边上有个位,是我的。桌布是红的,塑料的,转盘是玻璃的,底下垫一圈钢珠,一转就响。
八桌,他们家六桌,我们家两桌。我们这两桌坐的是我姑、我姨、村里几个本家。
账桌摆在门里,红纸摊开,写礼的戴老花镜。我随了六百,名字写在最后一行。账桌上念了一声:张家那边,六千。
建国穿了身西装,袖子短,露出手腕。小敏穿红裙子,站门口收红包。红包当场拆,钱抽出来点,红封套码在窗台上,压着半块砖。
我妈坐主桌,围裙没解,外面套了件新褂子。小敏她爸坐她右手边。小敏她表姐也在,从县里来的,穿灰西装,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冷盘先上,四个:酱牛肉、拌木耳、炸花生、皮蛋。我把筷子摆正,倒了半杯茶。
我姑坐在我旁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秀云,别在这儿说。”
“姑,”我说,“我不说,字就签了。”
小敏她妈隔着两桌喊我:“秀云,你那店,一个月挣多少。”
“够吃。”我说。
“够吃就行。”她说,“女人家,够吃就行。”
十二点,小敏她爸站起来,端酒杯,先咳一声。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看个章程。”他说,“头一件,彩礼十八万八,收了。”
有人拍手。建国笑,露出虎牙。
“第二件,安置房下来,加小敏的名。”
我妈点头:“加。”
“加名要交税。”我说。
“交就交。”她说。
“第三件,”他把酒杯换了只手,“老太太以后跟谁过,养老怎么摊,当着大家的面,写进协议,说清楚。”
“写。”我妈说,“跟我闺女过。协议都写好了。”
底下有人问:“闺女同意不?”
我妈端起茶杯:“她姐同意。”
我姑的手从我袖子上松开了。
我把筷子放下。筷子头磕在碟沿上,响了一声。
靠门这桌的人转过脸。主桌那边也静了。
“房是我的名。”我说。
“贷款是我还。”我说,“合同我签的,共同还款人是我弟。首付十八万,我出的。”
小敏她爸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他没看我,看他闺女。
我妈说:“秀云,先吃饭。字的事,回头说。”
“回头是哪天。”我说。
“姐,”小敏说,“妈都说了。”
“妈说的是妈的意思。”我说。
“妈的意思,就是我们家的意思。”
“你们家。”我说。
“一家人。”她说。
“一家人,账要算清。”我说。
小敏她表姐把牛皮纸袋解开,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协议是我写的。”她说,“条款清楚,没有歧义。”
“有歧义。”我说,“第二条底下那行小字,谁加的。”
“妈让加的。”
“妈让加,妈签吗。”
“妈签。”
小敏她爸走过来,站在我们这桌边上。“你手里那份,带了没有。”
“带了。”
“那正好。”
小敏她爸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说:“那你今天把这个签了。”纸上是我那份声明,签名栏空着,旁边多了一行字,是我妈写的:我替秀云同意。
念账
“不签。”我说。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站起来。
建国把酒杯放下。“姐,别念了。”
“你念,我就不念。”我说。
他没念。
主桌的转盘停着,玻璃上照着吊灯,一圈白点。
我走过去,站在我妈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把流水单拿出来。两页,边上盖着业务章,折了三折。我一张一张抹平,铺在转盘上。
“妈,”我说,“你看这个。”
“我不看。”
“你不看,我念。”
我把转盘转了半圈。玻璃响,流水单转到我妈面前,停住。
“三月十二,转入一百二十八万。摘要,拆迁补偿。”
“三月十五,转出,一百万。收款人,张小敏。经办人,王桂兰。”
主桌那边有人放下筷子。小敏她妈探过头来,看了两眼,坐回去。
“一百万。”有人重复了一句。
小敏她妈把筷子一放。“今天是喜日子。”
“喜日子,账也得念。”我说。
“那是彩礼。”小敏说。
“彩礼十八万八。”我说,“剩的八十一万二呢。”
小敏不说话。她看我弟。我弟低着头,手指头转着酒杯。
小敏她爸把餐巾叠了一下,压在碟子底下。
“债我们替他还。”他说。
“多少。”
“二十三万。”
“八十一万二,减二十三万。”我说,“五十八万二。房的首付。”
“秀云,”他说,“钱都花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花了,账还在。”我说。
小敏她表姐把牛皮纸袋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压在手底下。
“那是给我们家在县城买房的首付。”他说,“房写小敏的名。”
“我弟出的?”
“一家人出的。”
“一家人。”我说。
我看向我妈。她坐着,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头没动。
“妈,”我说,“为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嘴唇干,起了一层白皮。
“你弟住他们家。”她说,“以后我不管了。”
“不管了。”
“他在人家家里,说不上话。”我妈说,“人家要房,要钱。他没有,人家不要他。我把钱给了,他能站住。”
“那我呢。”
“你靠得住。”
“你靠我,你还把我的钱给他。”
“我跟你过。”她说,“我吃得少。”
“药呢。”
她不说话。
“钱给靠不住的那个,人要给靠得住的那个。”我说,“你昨天说的。”
“我说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我认。”
“你算得真准。”
我妈的脸白了。白得很慢,从腮帮子往上走,走到眼睛底下。
我弟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转盘上,响了一声。他没说话。
她的手从桌沿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抖,跟那天量血压一样。
我用筷子头点了点流水单下半截。
“剩下二十八万。”我说,“最大一笔,二十万。最小一笔,三十。三月十六取现五千,给我弟还车贷。”
“最后一行,余额四毛二。”
我把流水单叠起来,叠成一条,放回口袋。口袋里还有收据,还有协议,硬邦邦的。
“十八万是我的。”我说,“我攒了八万,跟大勇借了十万。”
“十一万是我寄回来的。十一年,蓝皮本子上记着。”
“药费,一个月一千八百六,十一个月,两万零四百六。”
“三样加起来,三十一万零四百六。”
桌上没人说话。隔壁桌有人划拳,喊了一声,又停了。
小敏她爸把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转盘上磨了一声。
我妈把筷子放下了。她说:“秀云,你要我怎么样。”我说:“我要一句明白话。”她说:“没有。”
后门
“这婚不定了。”小敏她爸说。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扔。餐巾落在转盘边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小敏哭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口红蹭在手背上。她拿手背擦脸,擦了两下,口红抹到腮上。
“钱是给我家的。”她说,“债我们不管。”
小敏她妈站起来拉她。“走。”
“妈,”小敏说,“我怎么办。”
“回家。”
小敏她妈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道。
亲家一家人开始穿外套。椅子腿刮着地,一声一声。
有人把烟按在碟子里,按灭了。
我妈站起来。“亲家,”她说,“孩子的事,孩子的事。坐下,坐下说。”
她站得急,手扶了一下桌子。转盘晃了晃,那盘鱼滑到边上,汤汁淌出来,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
我伸手扶她。她甩开我的手。
“你今天来,是来拆你弟的。”她说。
她没骂人,声音也不高。这是她今天说得最重的一句。
她的手还扶着桌子。桌布上那块汤印,越洇越大。
饭店老板从灶房出来,围裙上别着笔。“各位,菜还上不上。”
“上。”我妈说。
老板看了我一眼,回灶房了。
“我不是来拆的。”我说,“我是来把账念完的。”
“账念完了,人也散了。”小敏她妈说。
我把三样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流水单,收据,协议。
转盘上的汤印还没干,我把协议压在干的那块桌布上。
流水单两页,边上红章。收据白联,背面有铅笔字。协议两页,订书机订的,纸边卷了。
“字我一个不签。”我说。
“钱我一分不要。”
“人我接回去。”
我把三样收进围裙口袋。收据的角刮了一下手。
“协议上写的是自愿。”小敏她表姐说,“自愿不自愿,字说了算。”
“字还没签。”我说。
“我妈替我按过一回。”我又说,“十二年前,分家单上。”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分家。”她说,“这是放弃。”
小敏她爸站在门口,回过头。“老太太,”他说,“账都摆桌上了,还怎么办。”
“她不懂事。”我妈说。
“她懂。”他说,“她比谁都懂。”
“我们把闺女养到二十四。”他又说,“没要过你们家一分。”
“彩礼十八万八。”我说。
“彩礼是彩礼。”
“彩礼不是钱?”
小敏她表姐把牛皮纸袋收好,站起来。“协议有效没效,法院说。”她说,“我今天只是来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我问。
“见证你们家自己商量。”
她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轻。
主桌那边空了半边。建国坐着,没动。他手里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没少。他给自己倒过一回,倒满了,没喝。除了那一句,他没开口。
窗台上的红封套还在,砖压着。服务员端着一盘菜站在通道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门在灶房边上,挂着棉门帘,帘子下摆沾了油。帘子一掀一落,有人端菜进出。
通道上铺着红地毯,边角翘着,踩过的地方褶子没平。
靠门这桌的人陆续站起来,站在边上看。
门口进来两个人,站在上菜的通道上,没往里走。其中一个高的,昨天在我门上贴过条。
签字
高的那个走过来,把催收函拍在桌上。
纸跟贴在我门上那张一样,大了两号。纸上有车牌号,逾期三期,公司的红章。他的手掌按在纸上,压着“李建国”三个字。他手腕上戴一串木珠,抬手的时候,珠子滑到胳膊上。
“二十三万。”他说,“今天不还,我们跟老太太回家。”
亲家一家人从另一边绕出去。小敏她妈拉着小敏,小敏回头看了一眼。小敏她爸走到门口,也回头看了一眼账桌。红纸上的名字写到一半,笔搁在纸上。
桌上的菜没动,四喜丸子、整鸡、鱼,都凉了。
建国站起来。他绕过桌子,往后门走。棉门帘一掀,落下来。
巷子里车响了。发动,倒了一下,走了。
小敏追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响,响到巷口,停了。
债主问:“你是他姐。”
“是。”
“钱呢。”
“没有。”
“那这老太太的店,这房——”
“店的地皮是她的名。”我说,“房的贷款是我的名。你们要,去法院。”
高的那个笑了一下,很短。“法院我们不爱去。”他说,“去了也是判,判了也是拖。”
“那你们来。”我说。
“我们来,是看老太太。”
“出去说。”矮的那个说。
我们出了后门。后院窄,堆着空啤酒箱,一股泔水味。地上是水泥的,扫过,没扫干净。
我妈跟出来,走到院子中间,腿一软,坐在地上。地上有一摊水,她的裤腿湿了一片。
她抓我的手腕。她的手凉,指甲掐进肉里。
“你先替他还。”她说,“你店卖了。”
“妈,店卖了我闺女喝西北风。”
“你弟会还你。”
“他跑了。”
“他会回来。”
“妈。”我说。
“你弟从小没吃过苦。”
“我吃过。”
我蹲下来,跟她脸对脸。她的头发散了,一根白的搭在眼角。
“钱给靠不住的,人给靠得住的。你算对了。”
“你是我闺女。”她说。
“我也是个人。”我说。
高的那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催收函折起来,塞进我围裙口袋。
“明天我们再来。”他说。
两个人从院门出去。白车在门口等着,倒出去,轮胎压过土路。
我妈还坐在地上。我把她胳膊架起来,她站不住,半边身子往我这边倒。
我给大勇打电话。响了一声,他接了。
“来福满楼后头。”
“怎么了。”
“妈倒了。”
十分钟,车到了。我们把妈抬上后座。她左边的手垂着,抓不住东西。
县医院急诊在楼东头。挂号窗口排着队,我插到前头,说急诊。里头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单子递出来。
交押金,推去做CT。推车轱辘不圆,走起来咯噔。
CT室门口的塑料椅是蓝的,坐上去凉。椅子上有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胶发黄了。我坐着,手里攥着妈的医保卡。
片子出来,医生叫家属。灯箱上夹着片子,黑的,中间有一小块白的。
“摔着了吗。”医生问。
“没摔。”
“血压多高。”
“一百八。”
“腔隙性脑梗。”他说。
“严重吗。”
“先住院。”他说,“左边的手,后面要练。”
妈躺在推车上,眼睛睁着。她左手一直垂着,抓不住推车边。她说话含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回……家。”
“先住下。”我说。
护士问家属谁签字。我说我。她问:儿子呢。我说:跑了。
不记账
出院那天,我把妈从车上背下来。
她住到我家了。她的五斗柜也搬来了,放在东屋,抽屉还是那把锁。
她左边那条胳膊垂着,搂不住我的脖子。我一手托她腿,一手扶门框,侧着身子进院。她比住院前轻了,轻了不止十斤。
住院十九天。医生交代三件事:血压天天量,药不能停,左边的手天天练。
妈能认人。我闺女放学进来,她眼睛跟着走。她说话慢,三个字要停一下。
“放学了。”
“放了。”闺女说。
“饿不饿。”
“不饿。”
闺女把书包放下,给她倒了半杯水。妈用右手接,接住了。
闺女又从书包里摸出梳子。梳子是我的,塑料的,缺了两个齿。
“姥姥,我给你梳头。”
“梳……吧。”
她站在妈身后,梳得很慢。妈的头发白了一半,稀,能看见头皮。
“疼不疼。”
“不疼。”
“姥姥,你头发比我的软。”
“软的……不好看。”
“好看。”
每天早上,我给妈量血压。袖带缠上,捏气球,机器嘀一声。数记在病历本上,一天一行,不记在蓝皮本上。
“今天……多少。”她问。
“一百四,九十。”
“高不高。”
“不高。”
“那就好。”
她点头,右手在膝盖上拍两下。
每天晚上,我给她揉左胳膊。从肩膀往下,揉到手指头。她的手凉,手指头蜷着,我一根一根掰开。
“疼不疼。”
“不疼。”
“疼就说。”
“说了……你就不揉。”
“说。”
她不说。我接着揉。
药我去县医院开,一个月一千八百六。她吃,我看着。
“药贵不贵。”她问。
“不贵。”
“多少钱。”
“你别管。”
“我问,多少钱。”
“一千八百六。”
她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建国走了四十天,没消息。电话关机,微信不回。第四十一天,来了一条短信。
“姐,我在外面打工,妈你先管。”
没留地址。我看了两遍,没回。
我把短信念给她听。她听完,点了点头。
“他有活干。”她说。
“嗯。”
“有活干就好。”
“嗯。”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拍了两下。
五月初,小敏她妈来店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口扎着。
“退婚了。”她说。
“嗯。”
“彩礼退回六万。”她把袋子放柜台上,“剩下的,算损失。”
我解开袋口。六沓,一沓一万,皮筋捆着。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一百万呢。”我问。
“什么一百万。”
“三月十五,转小敏卡上的。”
“那是给我们家的。”她说,“房定了,酒席退了。损失不止这些。”
“我妈卡上四毛二。”
“那是她愿意给的。”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收据,写:收到彩礼退款六万元整。签了名,推给她。
“你签个字。”
“签什么。”
“我记账。”
她签了。字歪,出了格。
“小敏呢。”我问。
“在家。”她说,“哭了两天。”
“嗯。”
“她不怨你。”她说,“怨她爸。”
“怨谁都一样。”
走到门口,她站住。“秀云,”她说,“你妈那个病,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她走了。布袋子空了,我叠起来,塞进柜台底下。那一百万,一分没回到我妈卡上。
催收的后来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我把医院的诊断书递出去。第二回,他们没进门。高的那个站在柜台外,往东屋方向看了一眼,说这钱要不成了,人跑了,老太太瘫了。他把烟头在门外踩灭,上车走了。
六月底,店搬到镇东头。原来那间门面,我妈收回去了。她说建国回来要停车。地皮是她的名,我没争。新门面小一半,货架摆不下,酱油和醋挪到门口,一箱一箱码着。租金每月多三百。
大勇来帮忙,用三轮车拉货架。
大勇把旧货车卖了,卖七万。换了辆二手的,三万。差价四万,还了他弟。
“你弟的钱,还了。”我说。
“还了。”
“我那十万呢。”
“哪十万。”
“我跟你借的。”
“哦。”他说,“那个不说了。”
“我记着。”
“你别记。”他说,“你把妈管好。”
“闺女开学,资料费三百二。”
那十八万,我没再提。我妈没提,我弟没提。
头一天,卖了三百八。第二天,四百二。第三天,五百一。
“回来了。”大勇说。
“回来一半。”我说。
“慢慢来。”
“慢慢来。”
新店开了账。新本子,第一页写:六月二十八,进盐二十箱,进酱油四箱。
妈的账,我没记。
三个多月,就这么过来了。
放暑假,闺女在店里写作业。柜台一头摆她的本子,一头摆盐。
“妈,这道题。”
“我不会。”
“你小学都没毕业。”
“初中也没。”
“那我问谁。”
“问老师。”
“放假了。”
“开学问。”
协议还在围裙口袋里。纸边磨毛了,第二条那行小字还在:包括以后看病。
我在那行字底下,用铅笔添了一行:药费我出。
没签名,没日期。
复查那天,我推着妈去县医院。路过老法院,二楼那个窗口开着,窗帘是蓝的。A017那个号,我还记得。
医生让她抬左手。她抬到胸口,抬不上去了。
“到这儿。”医生说。
“下回……到这儿。”我妈说,拿右手指了指下巴。
医生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练。”他说。
“练。”我妈说。
计算器在柜台抽屉里。这三个月,我没再拿出来。
傍晚,我拉卷帘门。新的,蓝的,拉到底,锁上。
我把蓝皮本子从妈那个抽屉里拿出来。本子皮磨白了,边角卷着。
钱归儿子,人归女儿。她算得没错,人真归我了。
我把蓝皮本子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