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老公在农贸市场剁了八年猪肉,右手三个指头因为常年泡冷水伸不直。
今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他在酒楼包了十桌,却把我的名字从老板娘改成了临时工。
他的初恋穿着两万块的貂皮大衣坐在主位,手指戴着我攒钱买的五金。
老公把两百块钱甩在我油腻的围裙上:
“薇薇吃不得猪肉味,你去后厨蹲着吃,别出来丢人。”
“她现在是咱们连锁店的法人,你一个杀猪的懂什么经营?”
全场亲戚哄堂大笑,婆婆顺手抢走了我脖子上的金项链。
我没哭,擦干手上的猪油,直接给房东和屠宰场打了电话。
他们不知道,这十家店的地皮和货源,全写的我个人名字。
1.
凌晨三点,我把最后一扇猪肉拖上案板。
右手三根指头蜷着,攥刀时得用左手一根根掰开。
冷水冲过指缝,旧口子又裂了,血滴进水池。
隔壁卖鱼的李姐递来创可贴:“今天不是你结婚八周年?还来?”
“货总得有人收。”
赵大勇昨晚说忙。我以为,他在准备一顿饭。
手机响时,我正擦剔骨刀。
“十二点,福满楼。换身干净衣服,来坐坐。”
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吧?”
“行了,别磨叽。”电话断了。
我把十家店的货分完,清好案板,天才亮。
刚回家想换衣服,店长打来电话,说新来的帮工切坏了货。
我赶回去收拾,围裙重新系上,午饭前才脱身。
油渍洗了八年,早浸进布里。
酒楼门口摆着迎宾花牌:**赵大勇及夫人苏薇薇,敬候亲朋。**
我站了几秒。
服务员伸手拦我:“后厨帮工走侧门。”
她翻开名单,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林幼薇,临时工。
“这是我丈夫办的宴席。”
服务员看看我满身油污的衣裳,又看看主桌,手没松。
苏薇薇坐在那里。赵大勇的初恋,两个月前刚回来。
她说暂时没工作,赵大勇就把她带进办公室,让我少管闲事。
她身上那件貂皮,我见过付款消息,两万。
她抬手招呼客人,金镯碰着桌沿叮当响。
那是我的五金。我攒了三年钱买的,想着等手不再红肿就拿出来戴。
前天首饰盒空了,赵大勇说送去店里清洗。
我径直走过去:“东西为什么在她手上?”
席间的笑声停了半拍。
赵大勇放下酒杯,眉头拧起:“借她撑个场,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是我的。”
苏薇薇捂住手腕,往赵大勇身边缩了缩:“大勇,她是不是不欢迎我?”
赵大勇从钱包抽出两百块,甩在我围裙上。
一张落地,一张挂在油渍上。
“薇薇吃不得猪肉味,你去后厨蹲着吃,别出来丢人。”
满桌亲戚哄笑起来。
我看着他:“今天是我们结婚八周年。”
“所以请你吃饭了啊,你还想怎样?”他指着苏薇薇,“她现在是咱们连锁店的法人,你一个杀猪的懂什么经营?”
婆婆走过来,一把攥住我脖子上的金项链。
我刚抬手,后颈猛地一痛,链扣被硬生生扯断。
婆婆把项链塞进苏薇薇手里:“这才是配戴金子的人。”
旁边有亲戚端着酒杯劝:“幼薇,大喜的日子,别扫兴。”
我认出那人。他儿子去年结婚差三万块钱彩礼,是我从肉款里挤出来借给他的。
我没再说话。
服务员递来纸巾,大概怕我当场哭出来。
我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手背上的猪油,连指甲缝也擦得干干净净。
八年,我替这家人收过太多烂摊子。
今天这场,我不收了。
退到走廊尽头,我先拨给替十家铺面统一管租的周叔,又拨给屠宰场陈老板。
两通电话,我都只说一句:“合同到期,不续了。”
陈老板没多问,只说今晚核对最后一批订单。
周叔顿了顿:“十份租约都是您个人签的。剩下这一个月,照约交接?”
“照约。”
大厅门里,赵大勇正高高举杯:“来,敬我们的连锁帝国!”
我按灭屏幕。
地基要撤了,他还在庆功。
2.
我转身进了后厨,把那两百块钱放在传菜口。
厨师愣了下:“姐,你真是临时来帮忙的?”
我没回答。
忙了大半天,我滴水未进。
打荷小工递给我一碗白米饭、半盘剩菜,
我道了谢,拉过塑料凳坐下吃。
一门之隔,赵大勇正大声介绍他的品牌总监:“薇薇读过大学,懂管理。以后十家店,全归她调度。”
有人问:“那你家原来那个呢?”
“她?让她切肉就行,账她看不懂。”
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咽下米饭,掏出手机打开文件夹。
租赁、供货、冷链,扫描件按年份排着,
每一份签字页落款都是三个字:林幼薇。
字迹一年比一年歪斜。
签第一份合同时,我的手还没有变形。
那时市场刚改造,十处铺位分期交付,肯接盘的人不多。
我和赵大勇还没领证,
他嫌合同厚,翻两页就推回来:“你爱签就签,反正以后是一家人。”
后来每开一家分店,都是我跑断腿找人、交押金、谈供货。
赵大勇守着收银台,嘴甜会来事,我以为这也算夫妻同心。
第一年冬天,
我凌晨三点去屠宰场等货。
他嫌冷,缩在被窝里说再睡十分钟。
我把三百斤猪肉拖下车,回头看,他还在睡。
那十分钟,后来变成了八年。
我住院治手时,他只来过一次,
站在病床边问:“医生说能治好吗?别耽误过年的生意。”
手机震动,弹出冷链公司的续约确认单。
我直接点击取消,保存回执。
后厨的门被一把推开。
婆婆把几页纸拍在我饭碗边:“签了。”
是一份离婚协议。
女方净身出户,放弃所有经营收益及财产权利。
补偿款,两百元。
原来传菜口那两百块,连散伙费都算上了。
“他让你来的?”
“谁来有区别?薇薇能帮他把生意做大,你只会弄得一身猪油。”
“我把十家店撑起来的时候,她在哪?”
婆婆冷笑:“没我儿子,你进得了城?”
我放下筷子:“妈,您知道这十家店的房租,每个月从谁的账户交出去吗?”
她愣住,随即扯高嗓门:“少拿这些糊弄人!钱都是我儿子挣的,你经手就是你的了?”
她把笔硬塞进我手里。
我把笔和协议一起推回去:“让他找律师谈。”
婆婆瞪着我,大概没想到我敢吐出“律师”两个字。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洗净碗筷,解下腰间的油围裙叠好,塞进随身的布包里。
厨师在身后喊:“姐,传菜口的钱拿走啊!”
“不用,那不是我的工钱。”
绕过主厅时,赵大勇正把一串门店钥匙交到苏薇薇手上:“明天开始,你就是老板娘。十家店,随便你管。”
我没有回头。
刚迈出酒楼大门,陈老板发来消息:“赵大勇刚下了明天的进货单。旧供货周期今晚结束,新单接不接?”
我站在台阶下,回复两个字:“停供。”
### 第3章
老房子的灯坏了一盏。
我摸黑进门,插上热水壶,坐到床沿。
墙皮掉下来一块,刚好砸在结婚照的玻璃框上。
照片里,
我挽着赵大勇,右手搭在他胳膊上,五根指头平平整整,连倒刺都没有。
我盯了很久,眼泪才掉下来。不是舍不得他,是心疼照片里那个姑娘。
她真以为苦吃完了,就能熬出好日子。
水开了。
我擦干眼泪,从床底拖出上锁的铁皮箱。
十家店的租赁合同原件、屠宰场供货协议、冷链凭证、历年打款回单,全在里面。
供货年度订单今晚到期,铺面租约月底届满。我没有违约,我只是停止替他往后续。
半夜,家族群弹出一段视频,有人特意艾特了我:“你走早了,没赶上热闹。”
视频里,赵大勇和苏薇薇正切着双层蛋糕。
苏薇薇靠在他肩上笑:“早该让那个乡下女人走了。”
赵大勇接话:“她就是个杀猪的,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我点下保存,直接退了群。
李姐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收拾东西。她听出我鼻音重,只说了一句:“我家备用钥匙在花盆底下,你直接过来。”
天亮前,
我把铁皮箱和证件搬上李姐的三轮车。
临走前,
我把包里那条洗了八年也没洗掉油味的围裙拿出来,
叠好放在老屋桌面上,下面压了一张字条。
那把用了八年的剔骨刀,我用红布包好带走了。
早上六点,老店店长老许打来电话,声音发急:“林姐,今天的猪肉怎么没送来?”
“新订单我没接。昨晚的冷鲜库存按日期清点,别混着卖。”
他沉默片刻:“那老板知道吗?”
“你去问他。”
半小时后,陈老板发来一条语音:“赵大勇跑来屠宰场骂街了,说我拿了他的好处不办事。我直接把合同拍他脸上,告诉他白纸黑字跟你林幼薇签的,新单得你签字确认。他放狠话说换一家屠宰场照样干。”
我听完,把手机收回包里。
八年来,
每一批肉的检疫、排酸温度、分割斤两,
赵大勇都嫌烦让我操心。现在,他可以自己操心了。
李姐骑车把我送到市里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门厅大理石亮得晃眼,我下意识低头看鞋底,怕带进泥印子。
李姐一把攥住我的手:“把头抬起来,你来办正事的。”
接待我的梁律师听完经过,
一页页翻看铁皮箱里的合同,
把十份租约一字排开。
“林女士,夫妻共同经营的合法收益需要依法清算,他暗中转走的钱,我们一分不少追回来。”梁律师指着承租人签名栏,“但就这十间旺铺而言,赵大勇既不是合同相对人,也没有优先续租权。他口中的十家连锁店,根基根本不在他手里。”
4.
上午十点,老许连发三条语音:
“林姐,十家店全空着案板等货!”
“老板刚才联系了周边三家屠宰场,人家都说临时调不出检疫合格的生猪!”
“他说去外地调冻肉顶一下,最早明晚才到!”
我回他:“冻肉不能上鲜肉案板,先把库存和台账对清。”
不是市场上没有猪,而是稳定的A级货源要提前排产,冷链车要按月预约。
那些被赵大勇叫作“喝顿酒就能摆平”的事,是我挨了八年冻才磨出来的交情。
他想用一个上午买回来,做梦。
电话刺耳地响起。是赵大勇。
我按掉,第二遍打来时才接通。
“林幼薇,你在哪?家里怎么空了?桌上放条破围裙什么意思!”
“还给你。是你说的,我只配穿这个。”
他在那头粗重地喘气:“你拿店里的生意赌气?赶紧给陈老板打电话发肉!”
“你不是说我就是个杀猪的吗?”
“你少扯这些没用的!”
“杀猪的走了,你拿什么卖肉?”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紧接着传来摔碎玻璃杯的巨响:“林幼薇,你别逼我!把供货合同交出来,我还能当你是我老婆!”
“去找你的新法人苏薇薇想办法吧。”我直接挂断。
梁律师把温水推到我面前:“现在最担心什么?”
“工人工资。收银账户这几个月被他拿走了,我怕他拆东墙补西墙,坑了店里的老师傅。”
听从律师建议,
我在老员工群里发了薪资核对表和库存交接清单,多一句抱怨都没写。
老许秒回:“林姐,谁给我们端饭碗,大伙心里明镜似的。”
下午两点,老许打来视频电话请示剩货处理。
镜头一晃,
苏薇薇正捂着鼻子走进总店,脚下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地上怎么全是血水?臭死了,这怎么做高端品牌!”
老许耐着性子解释:“刚卸完冰块,马上冲干净,苏总您先站防滑垫上。”
苏薇薇嫌弃地往旁边一跨,
鞋跟踩在猪油渣上,整个人猛地打滑,“啊”地一声惨叫,双手死死抱住挂满猪大肠的铁钩架才没摔进污水槽里。
两万块的貂皮大衣,蹭上了半袖子猪血和肥油。
“这什么破地方!”她气得尖叫,随手抓起案板上的一块肉摔在秤盘上,“这块肉为什么比旁边那块贵三块钱?”
“一个是前槽,一个是后腿,价牌上写着呢。”
“长的不都一样吗!”
老许没接话,把厚厚的进货台账推过去:“那麻烦苏总批一下明天的配货单,十家店按什么部位比例拆解?”
苏薇薇翻了两页,像看天书一样扔开:“你们照以前做就行!”
“以前全是林姐每天凌晨配的。”
屏幕那头,
苏薇薇一抬头看见了视频里的我,
脸色瞬间扭曲:“林幼薇,你故意联合外人看我笑话?你就是怕我们把品牌做大,才恶意断货对不对!”
我看着她貂皮上的油污,淡淡开口:“老许,剩货入冷库封存,明天谁敢把隔夜肉当鲜肉卖,直接报市场监管局。”
说完我便掐了视频。
她连电子秤上的去皮键在哪都摸不着,
这场笑话,用不着我动手。
傍晚,
周叔将十份《期满不再续租及限期腾退通知书》抄送给我,
同时直接送达了十家门店。
承租人:林幼薇。
不到十分钟,
赵大勇拍下通知书发来微信,
语音里全是气急败坏的咆哮:“这什么意思?我自己的连锁店,房东凭什么赶我走!”
我回他:“先把承租人那三个字读清楚。”
以前这些繁琐的续签交接,
全是我提前一个月办妥,赵大勇只需要在月底问一句“弄好了吧”。
这一次,他得从第一行字开始认了。
5.
第三天,赵大勇带着苏薇薇跑去堵房东。
周叔打电话当笑话讲给我听:“他拍着胸脯说要加一成房租,让把合同改成苏薇薇的名字。我问他原租户的十万块设备押金怎么算?冷库改造违约金谁担?他居然让我直接拿笔把你名字划掉!我当场回他,真当商业合同是菜市场擦桌子的废纸呢?”
其余几个房东更干脆,
见他们连基础物业交接单都拿不出,直接闭门不见。
中午,苏薇薇打来电话,
傲慢的语气里透着焦躁:“林幼薇,租房这么简单的事你非得闹大?大勇说你手里捏着房东和屠宰场的关系,你开个价,多少钱肯把合同转给我?”
“你找房东谈。”
“你别给脸不要脸!”她尖声骂了一句,挂断了。
下午四点,老许发来消息:“林姐,全乱套了,婆婆和苏薇薇全在总店办公室呢,上个月的肉款和工人工资老板说发不出来,账上空了。”
话音刚落,老许悄悄发来一段实时视频。
他把手机搁在办公室半开的百叶窗边。
画面里,办公桌上摊满了租约副本。
婆婆正指着赵大勇的鼻子骂:“十家店怎么说没就没了?你不是说那杀猪婆娘什么都不懂吗!”
赵大勇抱着头蹲在地上吼:“她把供货和铺子全掐了,我有什么办法!”
婆婆猛地转头,扑向旁边的苏薇薇,
一把薅住她那件沾了油污的貂皮衣领:“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不是你说你是大学生懂管理吗?连猪都买不回来,你就知道穿貂皮戴金子,能顶什么用!把我们家的五金摘下来!”
“你放手!疯婆子!”苏薇薇尖叫着去掰婆婆的手,两人撕扯在一起,高跟鞋踹翻了椅子,桌上的进货预算表撒了一地,“是赵大勇自己没本事!店不是他的,货也不是他的,他一个吃软饭的骗我说自己是老板!”
赵大勇跳起来去拉架,被苏薇薇一巴掌甩在脸上。
苏薇薇抓起包摔门冲出来,把门板砸得震天响。
我看着屏幕里的一地鸡毛,
截了图,随即让老许撤出来,
把欠薪明细发给梁律师。
十家店这几年的现金流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就算淡季也绝不可能亏空到发不出工资。
老许说,最近半年收银系统的钱每天都会自动转进赵大勇的私人卡里。
夜里十点,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让我动作一顿。
是赵小曼。
赵大勇同父异母的妹妹,之前在店里帮过半年出纳。
婆婆嫌她是外室生的讨债鬼,连年夜饭都不准她上桌。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轻轻关门的反锁声。
“嫂子,”小曼声音压得很低,“我哥转移店里资产的事,我有铁证。明早六点,市场后街面馆,我把原件带给你。”
6.
清晨的面馆冒着白汽,小曼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手心全是汗。
“这是我做内账时按规定留存的银行回单。”
我抽出来一页页翻看。
过去一年里,
赵大勇分十四次,将门店的营业结余转入苏薇薇的私人账户,
剔除正常开支,异常转账高达八十二万元。
我的手指停在十一月的那张回单上。单笔转出十五万,备注是“备用肉款”。
而那个月,
我的右手关节因为长期泡冰水严重发炎化脓,医生建议立刻做微创手术。
赵大勇守在床边唉声叹气,说年底压货资金断了,让我先拿止痛药顶一顶。
原来我的手术费,变成了苏薇薇身上的貂皮和高级公寓的房租。
小曼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等把法人变更手续全走完,就把林幼薇踢出去,她连律师都请不起。”是赵大勇的声音。
苏薇薇娇笑着接话:“她一个杀猪的,能翻什么浪?”
“铺子合同先哄她交出来。你别急,她的金首饰也都归你。”
录音里,我的名字只出现过两次,每次后面都跟着一个“滚”字。
我的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竹筷“啪”地掉在桌面上,滚进汤水里。
小曼吓了一跳,连忙去按暂停。
“别停,放完。”我用左手捡起筷子,擦净放在碗边,“你怎么录下来的?”
“上个月他俩逼我做假账,要把这八十二万平账做成生猪采购支出。我不肯,怕他们把黑锅扣我头上,就偷偷开了录音。”小曼看着我弯曲的右手,眼圈红了,“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被他们娘俩净身出户赶出家门的。我十二岁来赵家要学费,大冬天站在门外发抖,是你把我拉进屋,给我煮了一大碗热汤面。”
那碗面我早忘了,她却记了这么多年。
我把热汤面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吃,别坨了。”
半小时后,这套完整的转账回单、假账指令和录音原件摆在了梁律师的案头。
“证据链非常完美。”梁律师迅速敲定方案,“虚构采购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二万,性质恶劣。我今天立刻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直接冻结苏薇薇和赵大勇的涉案账户,同时起诉离婚,要求赵大勇少分乃至不分财产,并向苏薇薇全额追索这八十二万。”
“好,一步都别省,一分都别让。”
当晚,赵大勇借老许的电话打给我,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不耐烦:“幼薇,别被律师骗了律师费。咱俩私下谈,我给你八万块钱辛苦费,明天一早你把租房合同和供货渠道交出来。”
“八万买我八年?”
“那你还想怎样!等你把合同交出来,生意缓过来,什么钱没有?你不就是想趁机多讹点钱吗!”
我直接挂断保存录音,转手把整理好的交接告知书发给老许。
“你哥说我是临时工,那我明天正式离职。走之前,送他一份大礼。”
第二天清晨六点,
农贸市场刚开闸,十家猪肉连锁店的卷闸门上,
同时贴出了加盖律所红章的律师函与屠宰场催款函。
7.
十张大字报一样的函件,
把拖欠屠宰场货款、门店即将腾退交接、以及严禁擅自处分共同财产的警告写得明明白白。
整个农贸市场炸了锅。
喊了八年“赵老板”的街坊摊主们这才明白,
这十家红火的肉铺,到底是谁在撑着。
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最先打来的是宴席上劝我“大度别扫兴”的那个亲戚,声音讪讪的:“弟妹啊,八周年那天我喝多了,就是跟着大伙笑笑,没别的意思……”
“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我直接打断他。
那头噎住了。
“那三万块,是我大冬天凌晨三点排队抢货,一刀一刀剁肉攒出来的。你坐在主桌看苏薇薇戴我的金镯子、哄笑让我去后厨蹲着吃剩菜的时候,没想起还欠着我钱?”
“我……我马上凑!”
我把当年的借条照片甩过去。不到两小时,三万块钱全额到账。
下午三点,
李姐正在收鱼摊,赵大勇提着一袋廉价水果找了过来。
短短五天,他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幼薇,回家吧。”他把声音放得极软,
伸手想来拉我的袖子,“闹够了,咱们还好好过日子。苏薇薇那边是我鬼迷心窍,我已经跟她断了。”
我避开他的手,站在鱼摊铁桌后:“我的五金首饰呢?”
“我明天就去让她还!”
“那转给她的八十二万呢?”
赵大勇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什么八十二万?公司正常采购走账的事,你一个女人家别听外人挑拨!”
我从包里抽出一沓复印件,拍在湿漉漉的铁桌上。
最上面是那份“补偿两百元”的离婚协议,
下面压着十四笔银行转账回单汇总。
赵大勇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去抢回单。
我一巴掌按住纸页:“别费劲了,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交进法院了。”
他猛地抬头瞪我,彻底撕下了伪装:“赵小曼那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给你的?林幼薇,你非要把事情做绝?你要是敢起诉,老子让你在这个市场混不下去!”
“到底是谁把事做绝?”我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没退,“你卖的每一斤肉,走的是我谈的屠宰场;你站的每一寸地,签的是我林幼薇的名字;你背着我转给小三的每一分钱,银行系统里都留着底!我只是把账摊开算清楚,你就怕了?”
赵大勇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抬起那只三根手指弯曲的右手,指着他的鼻子:“你说杀猪的人不懂经营。赵大勇,你真正不懂的是——杀猪的人,手起刀落,从来不会发抖。”
李姐端起一盆洗鱼的血水,“哗啦”一声泼在赵大勇脚边:“赵老板,让让,我这儿冲地呢,别脏了你的鞋。”
赵大勇狼狈地往后跳了一步,差点一脚踩进腥臭的鱼内脏桶里。
就在这时,旁边两家大酒楼的采购经理越过他,
直接走到我面前:“林姐,听说你跟赵大勇散伙了?下个月我们酒楼的冷鲜肉直供,还跟你个人签成不成?”
“成,新单按新合同走,明天我带报价单过去。”
赵大勇猛地回头,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
是苏薇薇打来的。
赵大勇慌忙接通,手一抖按到了免提键。
“薇薇,出大事了,你卡里的钱先别动……”
电话那头背景音极其嘈杂,苏薇薇气急败坏的尖叫声穿透听筒,
响彻整个鱼摊通道:
“动什么动!我在银行柜台呢!你不是说这钱做得天衣无缝吗?为什么现在全被冻住了!你是不是把我卖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银行柜员清晰冰冷的广播声:
**“女士,经核实,您名下账户已被法院依法采取诉前财产保全冻结,目前只进不出,无法办理取现或转账。”**
赵大勇死死攥着手机,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的手机刚好“叮”地响了一声。
梁律师发来消息:**保全裁定已成功执行,八十二万分文未少,全额锁死。**
我当着赵大勇的面,慢条斯理地拉上帆布包拉链。
8.
电话那头,苏薇薇还在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赵大勇你个废物!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信你是连锁店大老板!铺子不是你的,肉源不是你的,现在连给我的钱都被那个杀猪婆冻结了,你除了会吹牛还会干什么!你等着吃官司吧!”
电话“啪”地挂断。
周围看热闹的摊主们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曾经风光无限的赵老板,连同他那袋没人要的烂水果,
成了整个农贸市场最大的笑柄。
三天后,银行完整流水与取证材料全部调齐。
那八十二万转账名义上是采购,
却没有一张增值税发票、没有一斤猪肉入库记录。
铁证如山,苏薇薇为了避免承担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的更重法律责任,
连夜委托律师联系我们,
表示愿意全额退还赃款。
这天傍晚,婆婆竟一路打听,寻到了李姐家楼下。
她不再像酒楼里那样趾高气扬,头发蓬乱,
一看见我出来倒垃圾,“噗通”一声就往水泥地上跪,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抓我的裤脚。
“幼薇!妈错了!妈那天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条被扯断变形的金项链,拼命往我手里塞,
“你看,项链妈给你从那个狐狸精手里抢回来了!苏薇薇把大勇害惨了,不仅把钱全退给法院,还把大勇挠得满脸是血跑了!现在十家店全关门,屠宰场天天上门逼债,大勇把车卖了都堵不上窟窿,你不帮他,他真要去坐牢了啊!”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脏兮兮的手,
只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条断链子。
“妈,那天在福满楼,你扯断我项链的时候,脖子勒出了一道血印子。”我低头看着她,
“你把两百块钱的净身出户协议拍在我饭碗边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婆婆哭声一滞,老脸涨成猪肝色:“那……那都是一家人闹别扭,哪能真算账啊!你是他老婆,你手里有房东和屠宰场,你只要点个头续约,店不就又活了吗?”
“我已经不是他老婆了。还有,当初你说没你儿子我进不了城。”我把断项链收进口袋,“现在你们娘俩看清楚,到底是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我不理会她在身后的哭嚎咒骂,转身上了楼。
开庭调解前夕,赵大勇最后一次出现在鱼摊外。
他瘦了一大圈,往日油光水滑的头发乱糟糟地塌着,
身上的夹克沾着灰。
我正在用碘伏擦拭右手裂开的指节。
他站在三步开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林幼薇,你跟了我八年,连大声说话都很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狠的?”
我捏着棉签,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三根永远伸不直的手指。
“我一直是这样的。”我说,“只是过去八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言不发地驼着背走了。
9.
法院调解室里,
赵大勇全程低着头,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苏薇薇没敢露面,她的代理律师交上了八十二万元全额返还的履行确认书,
以及一个红色的绒布首饰盒。
我打开盒子。
我攒了三年钱买的五金首饰一件不少,
只是金镯子上多了几道刮痕——那是婆婆和苏薇薇在办公室撕打抢夺时留下的。
面对铁板钉钉的转账记录、小曼的证人证言以及录音,
赵大勇的律师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梁律师将财产分割清单推到赵大勇面前:“十间铺面的承租权归林女士个人所有,与你无关;婚内门店现有的冰柜设备折价清算;至于追回的八十二万元,因你存在恶意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法定过错,由林女士占八成,剩余两成直接用于抵扣你拖欠屠宰场的货款及工人工资。”
赵大勇看着清单上自己近乎净身出户的结果,嘴唇抖得厉害:“幼薇……八年夫妻,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
“我把八十二万追回来替你堵上工人的欠薪,没让你上失信名单,这就是我给那八年留的最后一点体面。”我拿起笔,在调解协议上利落地签下名字,“签字吧,别让我看不起你到最后一刻。”
赵大勇拿起笔,那只写了八年收银单、从来没握过剔骨刀的手,
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成形。
拿到生效的离婚调解书走出法院时,
天刚放晴。
李姐把三轮车停在台阶下,车把上绑着一大束向日葵。
她接过我的公文包:“离干净了?接下来怎么打算,还卖猪肉?”
我迎着阳光摊开右手,活动了一下弯曲的指节。
“这双手能杀猪,也能干更大的事。”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起来。
是周叔引荐的城投商业地产公司发来的正式邀约——他们新建的现代化生鲜智慧商城,正在招募核心肉类供应链合作方。
我跨上车座,回了两个字:“详谈。”
10
三个月后,我的生鲜供应链公司正式挂牌。
办公室不大,白墙上挂着崭新的营业执照,
法定代表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林幼薇”三个字。
我没有再走老路去守着单一的肉案子。
借着法院执行回来的资金,
我重新整合了陈老板的屠宰场排产线与冷链车队,
保留了原本十家店里地段最好的三家作为直营旗舰店,
其余全部转型做全市酒楼与生鲜超市的B端冷链配送。
老许带着几个踏实肯干的老师傅全跟了我,
小曼则被我聘为专职财务。
第一批大单交割那天,
我去旧农贸市场核对最后一批冷柜撤场。
路过市场最角落的露天卤肉摊时,
听见一阵刺耳的骂声:
“赵大勇你他妈没吃饭啊!两百斤猪头肉都搬不稳,全摔泥水里了!今天工钱扣光,滚蛋!”
我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赵大勇穿着一条脏得发黑的破围裙,
正趴在地上,狼狈地从污水里往外捡猪头。
冬天冷水刺骨,他的双手冻得通红肿胀,
全是血口子。
旁边还蹲着头发花白的婆婆,
正拿着一个豁口的塑料盆,哆哆嗦嗦地帮他刮猪头上的脏泥。
听到脚步声,赵大勇一抬头,
正好撞见站在光亮处的我。
我穿着干净利落的呢子大衣,
身后跟着拿文件夹的老许和小曼。
赵大勇手里的猪头“啪”地掉回泥水里,溅了他满脸黑水。
他张了张嘴,想站起来,
却因为常年不干重活闪了腰,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婆婆更是吓得直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连头都不敢抬。
我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转身对老许交代:“把三号铺的冷柜装车,去新仓库。”
那条被扯断的金项链,
被我扔在办公桌抽屉最底层,没修,也没再戴。
每次拿公司公章时看上一眼,就够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智慧商城新仓库迎来了第一车冷鲜肉。
车厢门打开,白茫茫的冷气涌出来。
小曼刚想替我拿温度记录仪:“林姐,你右手不方便,我来吧。”
“能做的我自己做,做不了的我会叫人。”
我伸出右手,稳稳握住仪器,
逐一核对批次、检疫印章与排酸温度,
随后用左手托着右手腕,在验收单上一笔一划签下名字。
老许在车下高声喊:“林总,第一车货,收不收?”
晨光漫过仓库高大的卷帘门,照在我的刀和账本上。
我活动了一下右手。
那三根指头依然弯着,但旧伤口已经彻底结痂长好了。
八年学会了杀猪,一辈子学会了做人。
我合上笔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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