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女人开大货车替厂里跑了整整一年冷链,光高速过路费和油费就自掏腰包垫了十六万八。
腊月二十九去找财务报销交我女儿的手术费,老板刚提拔的小三财务总监,却当着我的面把半米厚的发票全塞进了碎纸机。
「厂里新规定每月最多报一千,谁让你多跑的?想要这十六万八也行,今晚替我弟把那车三十吨的特急货拉去邻省,跑完给你结五千!」
满办公室的人都在看我笑话,连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副驾徒弟都站到小三身后帮腔: 「师父,人得知足,你不跑有的是人抢着跑!」
我看着碎纸机里飘出来的发票纸屑,掏出大货车钥匙「啪」地扔在桌上: 「行啊,那车货我现在就去发,不过冷链车厢里冻着的那个人,你们确定不放出来吗?」
1.
厚厚一沓盖着高速公路收费红印的发票,一点点推进了机器缝隙里。
白色和绿色的碎纸条喷出来,落了一字纸篓。
整整一年,三万八千公里,三十八本发票,十六万八千四百块。
这是我一趟一趟在盘山路上熬出来的垫款。
我站在办公桌前,双手长满了冻疮,关节粗大,棉袄下摆还沾着柴油味。
林娇翘着二郎腿,吹了吹做镶钻美甲的指甲盖。
「看什么看?陈姐,厂里今年效益不好,新出了报销细则,普通司机每月额度一千块。」
「你一个人一年报十六万多,财务账目怎么平?」
「你当我这财务总监是吃干饭的?」
站在旁边的赵小虎,我带了一整年的徒弟,此刻正殷勤地给林娇端着一杯热奶茶。
赵小虎身上穿着崭新的羊毛衫,连头都没转过来对着我。
「师父,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林总监也是按章办事。」
「你天天拿给瑶瑶治病当借口,逼着财务给你特批,未免太不懂事了。」
我盯着赵小虎。
半年前在秦岭隧道,货车刹车皮高温冒烟,是他吓得尿了裤子在副驾上大哭,是我拼死拉手刹挂低速挡把大挂车撞在避险车道上保住了他的狗命。
他下车跪在泥地里,管我叫再生父母。
现在,为了车队副队长的位置,他站在林娇背后,叫我不要不懂事。
我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将市儿童医院的催缴通知单亮在桌面上。
「刘广财呢?让他出来见我。」
「当初是他抓着我的手,求我替他跑西北那条烂路,承诺只要保质保量送到,每趟垫付的过路费见票即报。」
「今天腊月二十九,瑶瑶明天一早进手术室换心脏起搏器,十万块押金十二点前交不上,医院立刻停药腾床位。」
林娇嗤笑了一声。
她端起奶茶抿了一小口,眼皮都没掀。
「刘总去省城陪大客户打高尔夫了,不在厂里。」
「大货车司机多了去了,你不想干,现在去把车钥匙退了,去人事办离职手续。」
「至于这十六万八……发票已经碎了,系统里没有审批单,死无对证。」
林娇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手写的派车单,拍在桌子上。
「不过呢,看在你在厂里干了五年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一条生路。」
「我弟林宝在外头有一批特急冷冻牛肉,三十吨,要求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运到隔壁省的郊区冷库。」
「你现在上车出发,跑完这趟,我私人给你包个五千块的辛苦红包。」
赵小虎立刻在一旁附和。
「听见没有师父?林总监这是体恤你!大年三十跑一趟赚五千,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种好事!」
「你不跑,车队里有的是小伙子排队抢着去!」
我看着那张派车单。
路线走的是已经废弃的三级盘山老省道,故意避开了所有正规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和治超卡点。
三十吨的冷冻肉,在大年三十的前夜,急着运去荒无人烟的郊区黑冷库。
我不仅没吵,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大货车钥匙,「啪」地一声拍在红木办公桌中央。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陈旧的红色平安符,那是我女儿亲手缝给我的。
「行啊,这趟车我现在就去开。」
我抬起头,目光扎在林娇那张抹满粉底的脸上。
「不过后院那辆挂着冀B牌照的九米六大冷藏车,零下二十度的车厢里还关着一个大活人。」
「林总监,你们真打算让她跟着三十吨冻肉一起上路?」
2.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小虎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滚烫的奶茶洒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原地跳脚。
林娇捏着美甲的手猛地一颤,假睫毛剧烈抖动了两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娇尖叫着从真皮转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粉底掉了几块。
「车厢里全是我弟正规调拨的冷冻排酸牛肉!哪来的人?!」
「陈凤,你少在这造谣生事!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立刻让保安把你打出去!」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扯过那张派车单塞进自己的衣兜里。
「是不是造谣,你给你弟打个电话不就知道了?」
「从昨晚八点车厢上锁开始,到现在整整十六个小时。」
「车厢挂的是强冷模式,温度表清清楚楚压在零下二十二度。」
「再冻半小时,里面的肉冻成铁疙瘩,人也该硬成冰块了。」
我说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大步拉开财务室的大门。
走廊里站着几个围观的装卸工和老司机,全都低着头假装看地面,没人敢跟我对视。
平时这帮人哪次车子抛锚不是我大半夜钻车底帮他们接油管换皮带?
现在林娇成了老板床头红人,连呼吸都不顺着她,就得被砸了饭碗。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我刚走出办公大楼,身后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赵小虎和林娇一前一后冲了出来,直奔后院的停车场。
后院泥泞的空地上,停着我开了三年的解放牌九米六重型冷藏车。
红色的车头挂着冰凌,厚重的双开后厢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实心特种挂锁,封条上盖着「城南副食商行」的蓝色圆印。
冷机发动机正在轰鸣,排气管冒出浓烈的白烟,仪表盘上的温度传感器闪烁着幽绿的光:-22℃。
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留着光头的胖男人正蹲在车轮旁边抽烟,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
正是林娇的亲弟弟,林宝。
看见林娇跑过来,林宝吐掉嘴里的烟头,骂骂咧咧迎上去。
「姐,你慌慌张张干什么?车皮手续我都办妥了,老省道上的交警我都打点好了,只要今晚这三十吨货拉过去,下家直接打现金五十万!」
林娇一把抓住林宝的胳膊,嘴唇发白。
「车厢里……车厢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林宝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能装什么?不就是从沿海弄过来的进口肉嘛!这批货没过海关检疫,走私货,倒手倒腾能赚大钱!」
「我问你里面有没有人?!」林娇拔高了嗓音,指甲狠狠掐进林宝的皮肉里。
赵小虎也在旁边慌了神,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林哥,刚才我师父在财务室说,车厢里冻了个人……」
林宝的脸色瞬间黑得发紫,抬手一巴掌抽在赵小虎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子亲自押车进库装的货,亲手上的大锁,里面除了三十吨牛肉,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小虎被打得捂着脸倒退两步,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站在十米外的车头前,冷眼看着这三个人的表演。
林宝转过头,恶狠狠瞪向我,顺手从腰后抽出一把半尺长的铁皮撬棍。
「陈凤,你个跑大货的臭跑腿,想讹老子的钱是不是?」
「拿了派车单就赶紧滚上去发动车子!今晚十点前送不到目的地,老子废了你的双手!」
我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紧紧捏着防盗监控的微型发射器。
「林宝,别逞能。」
「你昨天下午带人去物流园冷库的时候,以为后面的摄像头全是瞎子?」
「大老板娘周姐三天前从北京总公司查账回来,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过。」
「周姐名下握着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原始股权,刘广财那个皮包公司连营业执照都是周姐签字办的。」
「你们姐弟俩把周姐塞进冷库,真以为天衣无缝?」
林宝手里的铁撬棍哐当一声砸在泥水里。
林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抽气声,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满是油污的雪地里。
3.
雪花越下越大,扑在冰冷的车厢铁皮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林娇坐在泥浆里,浑身发抖,仰起头冲着林宝尖叫:
「林宝!你疯了?!你把那个黄脸婆弄进车厢了?!」
林宝脸色煞白,两只手在皮夹克上使劲蹭着冷汗,眼神凶狠地乱瞟。
「姐!你怕什么?!」
林宝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低吼。
「刘哥在省城早就答应你了,只要这黄脸婆一死,公司的股权全归刘哥,副董事长就是你的!」
「周桂芝那老女人手里攥着所有公章,连你的财务报销都要她亲笔签字,她不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大钱?!」
「昨天下午她在冷库盘点走私批次,我趁她不注意,从背后拿电棍把她撂倒了,裹了件貂皮大衣扔在肉堆夹层里!」
「本来打算今晚让陈凤开去邻省,在烂泥盘山路上把刹车管剪断,制造一出国道货车侧翻坠崖的惨案!」
「到时候连人带肉摔个稀巴烂,大火一烧,谁能查出周桂芝是冻死的还是摔死的?!」
站在一旁的赵小虎彻底吓瘫了。
他两只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着去抱林娇的腿。
「林总监……杀人犯法的事我可没参与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给您端茶倒水的!」
林宝一脚踹在赵小虎的胸口上,把他踢翻在泥水里。
「怂包软蛋!现在咱们都在一条绳上!」
「三十吨走私疫区冻牛肉,再加上周桂芝这条命,捅出去咱们三个都得吃枪子儿!」
林宝猛地转过身,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雪亮的弹簧刀,刀尖直指我的咽喉。
「陈凤,既然你全看见了,今天你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物流园!」
「上车!现在就给我上车把货拉走!」
「到了邻省界牌山,老子亲自在后头跟车,只要你把车开下悬崖跳车,我给你女儿五十万现金做手术!」
「你要是不答应,老子现在就放光你的血,把你和你那个快病死的小杂种全扔进江里喂鱼!」
弹簧刀的锋芒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到了极点。
十六万八的垫资,换来的是杀人灭口的毒计。
他们不仅想白嫖我一整年的血汗钱,还想让我背上杀害大老板娘的罪名,替他们的走私罪当替死鬼!
我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摸到了手机的紧急录音键。
我抬起头,看着林宝手里的刀,冷笑了一声。
「林宝,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林宝一愣,脚步停住了。
我抬起手指,指了指物流园大门上方的红外高清监控杆。
「我今天早上进财务室之前,已经把整部冷链车的行车记录仪录像、冷库后门的交接视频,还有你往车厢里搬运麻袋的画面,全部自动上传到了云端服务器。」
「收件人是我在交警支队当法医的堂哥。」
「只要我的手机超过两个小时没有输入安全密码,所有视频文件,连同你们私自偷改温控、伪造检疫证明的证据,会同时发往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和海关缉私局。」
林娇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全花了。
「陈凤!你诈我们!你哪来的什么堂哥?!」
「你信不信,看看手机不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把屏幕翻转过来。
倒计时显示器上,红色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跳动:
00:14:28。
还剩十四分钟。
「把我的报销款一分不少吐出来。」
我看着林娇,声音像铁一样硬。
「现在,去把大锁打开,把周姐弄出来送医院。」
「否则,十四分钟一到,全物流园的人陪你们一起进棺材。」
4.
林娇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冲上去一把夺过林宝手里的弹簧刀,反手将林宝往后推。
「开锁!快去把锁打开啊!」
林娇尖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变了调。
「周桂芝要是真死在车厢里,咱们全完了!快开锁把人弄出来!」
林宝气急败坏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手抖得连钥匙齿都对不准锁眼。
钥匙在冰冷的挂锁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赵小虎从泥地里爬起来,满身泥污,凑上去想要帮忙。
「林哥,我来,我眼神好,我来开!」
赵小虎一边哆嗦一边抢过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
重型挂锁被拧开了。
林宝一把掀开封条,两只手抓住厚重的冷藏车厢把手,使劲往外一拉!
冰封了一整夜的密封胶条被强行撕裂,发出刺耳的皮肉撕裂声。
一股白花花、零下二十多度的浓烈冻气,混合着生肉的血腥味和干冰的刺鼻气味,从车厢里喷涌而出!
车厢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吨用绿色编织袋包裹的走私冻牛肉。
而在靠近车厢门的一侧,横躺着一个身穿昂贵黑色水貂大衣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整张脸冻得呈现出吓人的青紫色,双眼紧闭,睫毛上结着晶莹的冰凌。
她的双手死死抱在胸前,皮肉已经僵硬得没有半点血色。
正是失踪了两天的周桂芝!
林娇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撞在车轮上,指着车厢里的尸体干呕起来。
「死……死了!真冻死了!」
林宝脸色煞白,冲上去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周桂芝的鼻息。
指尖刚伸过去,林宝猛地缩回手,两眼发直。
「没气了……彻底硬了!」
赵小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瘫在地上直磕头。
「跟我没关系!是林宝干的!我是被逼的!」
林宝猛地转过头,双眼充血,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反手抓起掉在地上的铁撬棍,恶狠狠地盯住了我。
「陈凤!既然事情败露了,今天大家都别想活!」
「老子把你砸死塞进车厢,连车带人一把火全烧了!大不了老子偷渡去缅甸!」
林宝举起铁撬棍,浑身肌肉暴起,朝着我的脑袋狠狠砸了下来!
卡点
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至。
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铁撬棍距离我的脑门只剩不到十公分的一刹那!
原本躺在冰冷车厢底板上、浑身结满白霜的周桂芝,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死人的涣散,只有滔天的寒意与怒火!
周桂芝用僵硬的右手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把大号高压电击防暴棍,按动开关,狠狠戳在车门边林宝的后颈窝上!
滋啦啦——!
伴随着刺眼的蓝色高压电弧和皮肉焦糊的臭味,林宝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翻白,手里的铁撬棍脱手飞出,两百多斤的身躯抽搐着直挺挺栽倒在雪水里!
与此同一瞬间!
物流园紧闭的铁栅栏大门被一辆重型警用装甲车轰然撞成两截!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在风雪中咆哮而至!
十二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特警防暴车和海关缉私巡逻车,呈环形队列,将整个后院停车场封锁得滴水不漏!
扩音喇叭里传来威严的怒吼:
「警察!所有人放下武器,抱头趴在地上!」
5.
雪水在泥地里飞溅。
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跳下警车,黑洞洞的防暴枪口直接锁死了全场。
「趴下!双手抱头!」
林娇被两名特警反剪双手按倒在泥水里,昂贵的名牌羽绒服浸透了黑色的机油泥水,脸上精致的妆容彻底被泥浆糊死。
「冤枉啊!警察同志!是走私!全是我弟一个人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娇像疯狗一样在地上拼命蹬腿,嚎叫着甩锅。
趴在地上的赵小虎更是吓得尿了裤子,一股热气从裤裆里冒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我坦白!我检举!是林宝杀人!林宝要把大老板娘冻死!我是被迫的,我就是个开车的跟班啊!」
被电击倒地抽搐的林宝刚缓过一口气,就被一名特警用膝盖死死顶住后背,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双手。
周桂芝从冷藏车厢里慢慢跨了下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特制的发热保暖潜水内胆,外面罩着貂皮大衣,虽然脸色被冻得发青,嘴唇微紫,但脚下的步伐稳得像磐石一样。
她走到我身边,伸出那只略微发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掌。
「陈妹子,辛苦你了。」
周桂芝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我反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壶早就准备好的生姜红糖热开水,递到她嘴边。
「周姐,喝两口,暖暖胃。」
周桂芝接过来,连灌了三口热姜汤,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白气。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林娇和林宝。
林娇抬起沾满泥巴的脸,看到活生生站着的周桂芝,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没死?!你怎么可能活着?!」
「零下二十度的车厢冻了十六个小时!连生肉都能冻透,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周桂芝冷笑了一声,弯下腰,一把扯住林娇做过微整形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提。
指甲几乎陷进林娇的腮肉里。
「林娇,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你以为我这二十年的生意是靠卖弄风骚做起来的?」
周桂芝指着车厢顶部的隐形通风口和冷机隔板。
「陈妹子出车前,在车厢夹层装了双向温控报警探头和防盗油红外夜视镜头!」
「昨天下午四点,林宝带人把我电晕拖进冷库的时候,陈妹子的手机早就收到了非法入侵警报!」
「陈妹子连夜潜入冷库,给我穿上了极地防寒服,备好了氧气罐和电击棍,连车厢里的强冷风道都被她用隔热板做了风向导流!」
「至于你弟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封条和大锁……」
周桂芝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林宝脸上。
「那张锁舌头早就被陈妹子用黄油卸了机簧,只要在里面扣动机关,门随时能推开!」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在里面躺了一夜,看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畜生,能把这场戏演得多逼真!」
6.
林宝听到这些话,眼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他趴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子,发出绝望的哀鸣。
林娇浑身发软,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整齐。
「陈凤……你……你早就知道了?你今天上午去财务室是故意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娇面前。
「对,我是故意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被压平的派车单,扔在林娇的鼻尖上。
「昨晚十点,周姐在车里醒过来之后,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报警。」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这张你亲手签字、盖着财务公章的派车单,刘广财和你们姐弟俩,随时能把这三十吨走私疫区冻牛肉推得一干二净。」
「你们会说是临时工私自装货,会把所有脏水泼在我这个开车的司机身上。」
「所以我今天上午去找你报销。」
「我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发票递给你,当着监控的面让你把十六万八的发票塞进碎纸机。」
「林娇,你真以为碎了发票,账目就没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市交投集团和中石油的官方数据对账系统。
屏幕上,清清楚楚列着过去十二个月,每一笔高速ETC通行扣费、每一次加油站刷卡对公抬头的电子流水清单。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以及收费站车牌抓拍的高清图片。
不仅有电子流水,还有加盖了省交通厅财务审计专用章的防伪认证码!
「每一张纸质发票,在税控系统和ETC平台都有不可篡改的电子底账。」
我看着林娇煞白的脸,一字一顿。
「你碎掉的不是我的报销款,是你自己的保释机会。」
「你故意毁弃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金额达到十六万八,已经构成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罪。」
「再加上你伙同林宝走私未经检验检疫的疫区冻品三十吨,涉案金额高达上百万。」
「还有蓄意谋杀周姐的故意杀人未遂。」
「林娇,你下半辈子,就烂在高墙里头吧。」
林娇听到这一桩桩罪名,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两眼一翻,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虎!小虎救我!」
林娇发疯一样扯着赵小虎的裤脚。
「小虎,你替我顶罪!你跟警察说货是你装的,发票是你碎的!我给你一百万!我让刘总给你买商品房!」
赵小虎一脚将林娇的手踹开,连滚带爬地扑到周桂芝脚底下,使劲磕头。
泥水溅了他一脸,额头上磕出了血。
「大老板娘!周总!我招!我全招!」
「发票是林总监逼着我扔进碎纸机的!她说只要把师父逼走,车队长的位置就是我的,每个月给我开一万二的底薪!」
「昨天也是林宝给我发了五千块红包,让我今天无论如何把师父骗上车!」
「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啊!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赵小虎转过头看着我,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
「师父!我错了!您饶了我这一回吧!看在这一年我给您擦车的份上,您跟警察同志说说,放过我吧!」
我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赵小虎,冷冷吐出四个字:
「欺师灭祖,自作自受。」
两名海关缉私警大步走上前,一把将赵小虎拽起来,冰冷的手铐直接铐住了他的双手。
「带走!」
7.
风雪越发狂暴。
海关缉私局的警官拿着开厢单,指挥几名检验检疫人员穿戴全套防化服登上冷藏车。
一把把封口刀划开绿色的编织袋。
刺鼻的酸臭味和腐肉的味道即便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依然顺着冷气直钻鼻孔。
负责现场勘验的队长脸色极其难看。
「报告!全部是来自疫区的陈年走私冻牛肉,部分批次肉质严重发黑变质,带有极高的致病微生物风险!」
「整整三十吨,一旦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周桂芝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如铁。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刘广财搂着女人嬉笑的声音,背景音里隐隐能听到高尔夫球击球的清脆声响。
「喂?宝贝娇娇,事情办妥了没?那辆车出发了没有?」
「我可跟省城的王老板打好招呼了,今晚这批货顺利入库,明年咱们在三亚买的临海别墅就能过户到你名下了!」
「至于周桂芝那个死婆娘……死了没?法医那边我都找好关系了,只要车子翻下悬崖烧焦,直接出具交通事故死亡证明!」
办公楼前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
周桂芝把手机放到嘴边,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
「刘广财。」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紧接着,传来手机砸在地上的碰撞声,以及高尔夫球杆翻倒的杂音。
「桂……桂芝?!你……你怎么拿着林娇的手机?!」
刘广财的声音瞬间变调,透着极度的惊恐与颤抖。
周桂芝冷笑了一声。
「刘广财,你忘了,这家冷链运输公司,我爸当年拿出了八十万老本行,占股百分之八十。」
「你拿着我家的钱在外面养小三,挪用公司的公款搞走私,现在还想要我的命。」
「你放心,你不用回厂里了。」
周桂芝看了一眼身旁的经侦支队长。
经侦支队长接过手机,沉声开口:
「刘广财,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和刑侦支队联合专案组。你涉嫌特大走私、故意杀人未遂以及职务侵占,现已被依法通缉。省城警方的抓捕小组已经在高尔夫球场外围就位,请立刻放弃抵抗,配合执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警笛由远及近的尖啸声,紧接着是茶杯打碎的声音和刘广财绝望的叫喊:
「桂芝!饶了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咔哒一声,通话被掐断了。
周桂芝收回手机,转过身看着我。
她拉开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盖着中国银行大印的本票支票。
那是她在出发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陈妹子,这是一张现金支票,三十三万六千块。」
「十六万八是你垫付的过路费和油费,一分不少,另外十六万八,是我以大股东身份给你开的项目安全特等奖金。」
「你的车头挂靠费,从今天起全部免除。」
「现在,跟我上警车,咱们去儿童医院,给孩子交手术费!」
8.
警车一路拉着警报,在漫天暴雪中劈开一条道路。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市儿童医院住院部十四楼。
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护士正拿着停药通知单,眉头紧皱地看着空荡荡的座椅。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带着周桂芝快步冲到了收费窗口。
「医生!我是三号病床陈瑶的家属!我来交手术押金!」
我把那张三十三万六千块的支票和身份证一起推进了窗口。
窗口里的收费护士核对完印鉴和金额,脸色立刻缓和下来,手里的机器快速打出一张长长的缴费收据。
「十万块手术押金已经扣除,剩下的二十三万六千直接转入了住院预缴金账户。」
「赶紧去主治医生办公室签字,心外科主任已经准备进无菌手术室了!」
我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收据,手剧烈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一年了。
吃住在驾驶室里,冬天水箱结冰啃干硬的冷馒头,夏天蚊虫叮咬在盘山路上不敢合眼。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劳累,在看到缴费成功的那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周桂芝走上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肩膀。
「好妹妹,不哭。」
「有姐在,孩子今天的手术,一定会平平安安。」
主治医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心外科主任拿着手术同意书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女士,放心吧,起搏器是德国进口最好的型号,我们全科室最精锐的团队上台。」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色指示灯啪地一声亮起:【手术中】。
我和周桂芝并排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身上的机油味和雪水慢慢蒸发。
周桂芝从包里抽出一份刚刚让公司法务传真过来的股权转让草案,递到我手里。
「陈凤,刘广财名下那百分之二十的干股,涉案已经全被依法冻结查封,经侦查清之后,这批干股会被依法处置。」
「而我名下百分之八十的原始股权,是当年我拿我父母拆迁款独立出资的婚前财产,刘广财一分钱都分不走。」
周桂芝指着草案上的条款。
「车队现在有二十二辆重型冷藏车,年营运额四千多万。」
「这二十二辆车,以前挂在刘广财那帮狐朋狗友手里,弄得乌烟瘴气,吃拿卡要,连真正懂车懂路的老司机都留不住。」
「我打算把整个冷链车队独立剥离出来,成立一家新的物流供应链公司。」
「我出资七成,用车辆和冷库资产入股。」
「你出技术和管理,占股三成,担任新公司的车队运营总监兼副总经理。」
我抬起头,看着周桂芝清澈坚定的眼睛。
「周姐,我就是一个开大货车的初中毕业生,字都认不全几个,当副总我干不了。」
周桂芝按住了我的手背。
「你能干。」
「在秦岭隧道你能用命护住一车货,在后院你能一眼识破走私陷阱,能把一整年的每一笔费用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跑运输,讲究的就是良心和硬骨头。」
「那些满嘴漂亮话的高管只知道中饱私囊,我周桂芝只认你陈凤的人品。」
「就这么定了,等你闺女从手术室出来,咱们在新公司章程上签字。」
9.
四个小时后。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厚重的防辐射大门缓缓滑开。
主治医师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手术非常成功!心脏畸形完全纠正,起搏器运转正常!」
「只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没有排异感染反应,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以后能跟正常孩子一样跑步上学了!」
病床被护士推了出来。
瑶瑶小小的脸庞陷在白色的枕头里,虽然戴着氧气面罩,但原本发紫的小嘴唇,已经泛出健康红润的血色。
我趴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微热的小手,眼泪扑簌簌砸在被单上。
闺女,妈做到了。
妈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把瑶瑶送进ICU监护病房后,已是下午四点。
医院走廊的电视屏幕上,正插播着本地新闻频道的突发报道:
【本台最新消息:市公安局联合海关缉私局破获一起特大跨省走私疫区冻肉大案,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刘某某、林某等四人,查扣变质走私冻品三十余吨,涉案金额高达上千万元……】
电视画面里,刘广财戴着冰冷的手铐,身上的名牌西装皱得像烂抹布,低着头被两名刑警押出省城豪华酒店的大堂。
紧接着是林娇和林宝。
林娇身上的名牌羽绒服全被扯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记者的镜头前死死捂着脸大哭。
至于赵小虎,整个人瘫软成一团,几乎是被两名辅警架着拖上了押解警车。
画面切换到市公安局办案中心。
经侦支队通报,刘广财长期侵占公司资金四百六十余万元用于个人挥霍和包养情妇,涉嫌职务侵占罪、虚开发票罪、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罪以及故意杀人未遂罪,数罪并罚。
林宝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走私罪、非法拘禁罪。
林娇涉嫌走私罪共犯、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罪以及职务侵占罪共犯。
这几个曾经在厂里飞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等待他们的,将是十年起步、甚至无期徒刑的牢狱之灾。
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那些以为靠着贪婪、狠毒和下作手段就能掠夺别人血汗钱的人,终究要在冰冷的铁窗后面,用他们整个人生去偿还欠下的每一笔血债。
10.
大年初二,雪停了,初春的暖阳照在积雪的树梢上。
瑶瑶已经顺利拔管,从ICU转入了光线明亮的高干单人病房。
小丫头半靠在床头,精神头很好,手里捧着周桂芝给她买的大洋娃娃,眼睛笑成了一对弯弯的月牙。
「妈妈,周阿姨说,等开春了,带我们去大草原看小马。」
我剥开一个橘子,喂了一瓣放在她嘴里。
「好,等你身体养棒了,想去哪妈都带你去。」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桂芝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号保温桶,里面炖着香气扑鼻的山药乌鸡汤。
跟着她一起进来的,还有车队里六个资历最老、平日里踏实肯干的老司机。
老司机们手里拎着水果篮和营养品,站在病房门口,局促地搓着手。
「陈队……不,陈总!」
开重卡的张师傅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前几天在财务室,我们几个也是被刘广财和林娇压得不敢吭声,心里一直憋屈得慌。」
「我们今天来,一来是看看瑶瑶大侄女,二来……大伙儿想表个态!」
「新公司成立,我们只认你陈总和周大姐的牌子!」
「你指哪儿,我们大伙儿开着挂车往哪儿冲!绝不给咱们新公司掉链子!」
其他几个老司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的笑意真诚坦荡。
我站起身,接过张师傅手里的果篮,把大家迎进病房。
「张哥,李哥,各位老弟兄,快坐。」
「大家都是靠方向盘吃饭的苦出身,以前受的窝囊气,在新公司绝不会再发生第二回。」
周桂芝走到病床前,摸了摸瑶瑶的脑门,转过身看着大家。
「各位师傅,我和陈总已经把新公司的规章制度定下来了。」
「从初八开工第一天起,所有运输车辆全部安装最新的ETC电子自动扣费系统,不用司机个人垫付一分钱!」
「每辆车配齐双向智能行车监控和独立休息舱,杜绝疲劳驾驶。」
「每趟线路运费透明公示,安全奖金次月五号准时打卡,谁敢克扣司机一分钱报销款,直接移交司法机关查办!」
老司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师傅抹了抹泛红的眼角,大声叫好:
「好!有周姐和陈总这两句话,咱们就算跑三天三夜的山路,心里也是踏实的!」
11.
一个月后。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城南新落成的「凤芝冷链物流园」大门前,铺着两百米长的鲜红地毯。
三十辆崭新的高顶双卧重型冷藏车整齐地排列在主干道两侧,车头绑着大红花,车身上喷涂着醒目的防伪物流标识。
市交通局和海关的领导亲自出席了挂牌仪式,为新公司颁发了全市冷链运输龙头示范企业的牌匾。
阳光洒在宽阔笔直的沥青路面上,暖融融的。
我换下了一穿就是几年的油污大棉袄,穿上了一套干净干练的深蓝色职业工装。
站在崭新的主席台上,我看着台下三十名精神抖擞的专业司机。
瑶瑶穿着漂亮的红色小毛衣,站在台侧,手里挥舞着一束金黄色的向日葵,冲着我使劲招手。
周桂芝站在我身旁,拿起剪刀,递给我一把。
红绸剪断的那一瞬间,三十辆重型大货车齐声拉响了高亢嘹亮的气喇叭!
轰鸣的马达声震彻云霄。
在嘹亮的笛声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风雪交加的秦岭悬崖,看到了那个在漫漫长夜里死死握住方向盘的自己。
那些吞进去的寒风,那些熬过的苦难,那些流过的泪水,没有把我压垮。
靠自己的双手挣出来的清白前程,谁也夺不走。
脚踩油门,眼望前方。
阳光普照的人间正道,从此万里无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