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脑出血半身不遂住在家里,老公的「铁哥们」女兄弟林爽来家里吃火锅。
吃到一半,林爽拍着大腿哄笑: 「阿姨这嘴张得这么大、还会流口水,年轻时没少靠这门手艺给苏晚攒嫁妆吧!」
满屋子老公的狐朋狗友笑得前仰后合,还拿着手机对着我妈拍视频。
老公周凯不仅不拦,还把擦脚布扔在我脸上: 「爽姐就是性格直爽爱开玩笑,你一个家庭主妇装什么贞洁烈女?再摆臭脸滚出去睡楼道!」
我看着被辣油呛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的亲妈。
反而笑眯眯地给林爽倒了满满一杯高度白酒: 「爽姐这么懂手艺,那今晚可得在我家主卧好好露一手!」
毕竟她还不知道,她那个刚从看守所出来、喝醉了六亲不认的烂赌亲爹,十分钟前刚被我领进了我家主卧被窝。
1.
红油辣汤在铜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林爽捏着筷子,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毛肚。
我妈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耷拉着,嘴角挂着被呛出来的辣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地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裤腿上。
林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我妈,冲满桌男人喊:「瞅瞅,阿姨这表情,是不是嫌我给的肉不够粗啊?」
桌上围坐的七八个男人哄堂大笑。
坐在林爽旁边的大刘举着手机,镜头几乎怼到了我妈脸上。
「爽姐这话绝了!发抖音绝对能爆,标题我都想好了,瘫痪老太重温旧梦!」
我走过去,扯开抽纸,擦掉我妈下巴上的红油。
手刚碰到我妈的嘴角,周凯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刚擦完皮鞋的擦脚布,抡圆了胳膊,直接甩在我脸上。
粗糙的破布带着一股烂泥味,抽在我的颧骨上,火辣辣的疼。
「苏琴,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周凯指着我的脑门,喷着酒气吼:「今天是我给爽姐接风洗尘的大喜日子,你少在这扫兴!爽姐逗老太太开心那是瞧得起你,你懂不懂人情世故?」
我把脸上的擦脚布拿下来,扔进垃圾桶。
转过身,我看着林爽。
林爽身上穿着我的真丝吊带睡裙,胸口那块布料被她扯得极低,露出大半片肩膀。
那是上个月我生日,我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一千二百块一件。
林爽来借住的第一天,没打一声招呼,撕开吊牌就套在了自己身上。
「爽姐,酒量见长啊。」
我走到酒柜前,拎出一瓶五十三度的高度红星二锅头,拔掉瓶塞,倒了满满一大高脚杯,推到林爽面前。
白酒清亮,酒气呛鼻子。
林爽斜着眼瞅我,冷笑一声:「怎么,小媳妇终于想通了,打算给姐敬酒赔罪了?」
「赔罪谈不上。」我嘴角提起来,「这酒度数足,暖胃。爽姐刚才夸我妈手艺好,等会儿吃饱喝足了,去主卧躺着,咱俩再慢慢唠唠什么叫真手艺。」
林爽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呛得咳了两声,抹了抹嘴:「算你识相!周凯,你这媳妇虽然是个木头桩子,但伺候人的规矩倒还算顺溜。」
周凯咧开嘴笑,伸手在林爽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那可不!在这个家里,老子说了算!她敢炸刺,老子连人带轮椅把她俩全扔马路上!」
桌上的男人们跟着起哄。
「凯哥威武!」
「对嘛,女人不听话就得收拾,还是爽姐好,纯爷们性格,爽快!」
我推着我妈的轮椅,转身走向次卧。
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进了次卧,我反手把房门关严,隔绝了客厅里那群畜生的浪笑。
我蹲下身,抓住我妈那只枯瘦发凉的左手。
我妈不能说话,半边脸歪着,嘴唇剧烈颤抖,眼泪顺着皱纹沟壑淌了一脖子。
她拼命用手指抠着我的掌心,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呜咽。
她在自责。
她觉得是她拖累了我,让我在这套房子里抬不起头,任由这群烂人糟践。
「妈,不哭。」
我拿温毛巾擦掉她脖子上的冷汗,低声说:「这套房子,是你卖了老厂宿舍、掏空了一辈子棺材本换来的首付,房本上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名字。」
我妈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周凯分文没出,林爽是个到处欠债的野鸡。」
我把我妈抱上床,掖好被角。
「今晚,我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全给我吐出来。」
次卧窗外,北风呼呼刮过树梢。
客厅里的音响突然炸响,重低音震得地板发颤。
林爽尖锐的笑声混着男人们的碰杯声,穿透门板砸了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林爽摇摇晃晃站起来,端着剩下的半杯白酒,正在沙发上扭腰。
周凯坐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爽露在睡衣外面的大腿,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他们玩得很嗨。
但这只是个开头。
2.
安顿好我妈,我走出次卧。
客厅里烟雾弥漫,满地都是踩扁的花生壳、嚼烂的骨头和吐出来的痰。
八个大男人横七竖八瘫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火锅还在冒泡,底料熬成了黑糊糊的一团。
林爽打了个酒嗝,歪歪扭扭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推门进去,连门都不关。
不到两分钟,里面传来护肤品瓶子摔碎的脆响。
我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洗手台上,我花六百多买的抗皱面霜被挖了个大坑。
林爽正把那白色的膏体厚厚抹在两只脚后跟上,一边抹一边拿磨脚石用力搓死皮。
瞧见我站在门口,林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什么看?你这破面霜一点都不润,抹脚都嫌糙。」
她随手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晃着两只沾满白膏的光脚,踩在防滑垫上。
「周凯,把你媳妇的吹风机给我拿过来!冻死老娘了!」
客厅里的周凯头也不抬地吼我:「苏琴,耳朵聋了?爽姐管你要吹风机,赶紧递过去!」
我站着没动。
周凯抓起桌上的半罐啤酒,朝着我的脚底下狠狠砸了过来。
铁罐子砸在门框上,啤酒沫溅了我一裤腿。
「长本事了是不是?连爽姐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周凯踩着拖鞋走过来,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往旁边用力一搡。
我的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生疼。
周凯拉开抽屉,翻出吹风机,狗腿一样双手递给林爽。
「爽姐,用这个,两千块的大功率,吹得快。」
林爽接过去,顺手在周凯的下巴上勾了一把,笑得花枝乱颤:「还是凯子懂我,比你那个丧气婆娘强一万倍。」
周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改天我把她离了,咱俩搭伙过!」
「拉倒吧,姐是自由的风,能被你这破烂家庭栓住?」
林爽插上电源,嗡嗡的吹风声响彻整个走廊。
周凯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换成了凶神恶煞。
他压低声音,手指狠狠戳在我的肩膀上:「明天把你妈名下那套老厂平房的拆迁授权书签了。」
我冷笑一声:「凭什么?」
「凭老子现在缺钱!」
周凯瞪着发红的眼珠子:「下个月拆迁办就要核定第一批拆迁款,一百八十万!你妈那个废人,留着钱能下崽?只要你把字签了,拆迁款打到我账上,我拿去投资,赚了钱给你买金镯子!」
「要是你不同意呢?」我盯着他。
周凯咧开嘴,露出两颗黄板牙。
「不同意?你妈每天要打两针胰岛素吧?」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家里的胰岛素全被我锁在保险柜里了。不签授权书,明天一早,老子一滴药都不给你妈打!看那个老瘫子能硬撑几天高血糖!」
我的牙根咬得发酸。
林爽吹完了脚,关掉吹风机,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细支烟。
她吐出一口青烟,挑着眉毛煽风点火。
「苏琴,年轻人别这么轴。老东西活那么大岁数,早该入土了,占着茅坑不拉屎干啥?痛痛快快把字签了,周凯发了财,少不了你一口剩饭吃。」
「就是!」周凯一把搂住林爽的肩膀,两只手在林爽的后背上拍得啪啪响,「还是爽姐格局大!听爽姐的!」
林爽把抽了一半的烟头,随手弹向次卧的门缝。
火星子落在地垫上,烧出一个黑焦的洞。
「行了,赶紧滚去洗碗!明天我那帮摩托车队的朋友要来家里开趴体,三十多号人呢,把屋里收拾干净点,听到没有?」
林爽打着哈欠,大摇大摆往主卧走。
刚走到主卧门口,我叫住了她。
「爽姐。」
林爽回头:「干嘛?」
我指了指主卧紧锁的门锁:「刚才我打扫卫生,钥匙落在里面了,反锁上了。我找开锁师傅明天上午才能来,今晚你委屈一下,在客厅沙发挤挤?」
林爽脸色变了变,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周凯,明天一早赶紧让人来撬锁!老娘睡沙发腰疼!」
周凯连忙应承:「行行行,明儿一早我亲自拿锤子砸开!」
林爽大咧咧倒在客厅的大长沙发上,扯过我的羊绒毯子蒙住头。
客厅里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散了。
周凯打着呼噜回了小书房睡觉。
整间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漆黑的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
我轻轻推开主卧的大门。
门根本没锁。
门缝里,飘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汗臭味、发酵的酒精味,还有老旱烟的焦糊味。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两米宽的大床上。
被窝里隆起一个壮硕的人形,正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噜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发颤。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被喝空的廉价红星二锅头,还有半包被压扁的五块钱大丰收香烟。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被窝里露出来的黑黄脸膛,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林老狗,你二十年没见的宝贝闺女,今晚就在客厅。
明天,好好认认亲。
3.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天刚蒙蒙亮,外头的风更猛了。
我走进厨房,开始熬小米粥。
火刚打着,次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凯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妈续命的门冬胰岛素。
他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摔,居高临下地瞅着我。
「字签了没?」
我握着勺子,慢慢搅动锅里发黄的米汤。
「周凯,那是我妈的养老房,拆迁款是要用来给她后期康复请护工的。」
「请个屁护工!」周凯大步跨进厨房,一把拧关了燃气灶,「她都瘫成那副死样子了,还康复什么?送到乡下养殖场旁边租个棚子,一个月五百块找个老头看着,死不了就行!」
「那是生我养我的亲妈!」我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他。
「在这个家,老子就是规矩!」
周凯扯开嗓门大吼,抬手推搡我的胸口。
「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不把拆迁授权协议签好、按上手印,老子现在就把老太婆扔出去冻着!」
话音刚落,客厅沙发上传来动静。
林爽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她抓了抓乱蓬蓬的黄毛,睡眼惺忪地撇嘴:「大清早的吵吵啥呢,周凯,你跟这种没见识的娘们废什么话?直接把轮椅推出去,吹两个小时冷风,脑子就清醒了!」
周凯一听,眼珠子亮了。
「还是爽姐有招!」
他转身就奔向次卧。
我扔下手里的勺子,冲过去死死抓住次卧的门把手。
「周凯!你敢动我妈一下,我跟你拼命!」
「滚开!」
周凯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一脚踹在我的小腹上。
一阵剧痛从肚子里炸开,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砸在餐桌角上,眼前直发黑。
周凯拉开门,一把将我妈连人带轮椅扯了出来。
我妈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毛衫,被他粗暴地推着往前走。
「推去阳台!外头零下五度,风正大呢!」林爽斜靠在沙发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笑着拍巴掌。
阳台的大推拉门被周凯一把拉开。
刺骨的北风卷着白霜灌了进来。
我妈被推到了露天阳台的正中央。
寒风吹乱了我妈花白的头发,吹得她那件单衣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胸口上。
我妈的嘴唇以极快的速度变紫,瘫痪的右手抽搐着,眼皮剧烈抖动,整个人冻得筛糠一样打颤。
「妈!」
我捂着小腹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的一张大棉被,疯了一样朝阳台冲。
林爽往前跨了一步,伸出长腿,直接绊在我的脚踝上。
我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林爽居高临下踩住棉被的一角,吐出一口口香糖。
「苏琴,签字,还是看着你妈冻死?」
她抱起胳膊,笑眯眯地说:「你多犹豫一分钟,你妈的心脏负荷就大一分。老脑出血病人受了严重冻伤,血压一飙,脑干再次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哦。」
周凯站在阳台门边,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笔和一张打印好的授权书,扔在我脸前。
「签!」
地砖冰凉刺骨,渗进我的膝盖。
我趴在地上,看着阳台上瑟瑟发抖的我妈。
我妈的眼睛半睁着,眼角挂着两滴被风吹干的眼泪,两片乌青的嘴唇微弱地开合。
看嘴型,她是在喊:走……别管我……
胸腔里的血翻滚着,几乎要从喉咙里喷出来。
但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没有哭喊,没有叫骂。
我伸出颤抖的手,捡起地上的圆珠笔,抓过那张授权书。
在右下角委托人一栏,我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字迹,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印泥,按上了手印。
「拿去。」
我把纸甩在周凯的皮鞋上。
周凯捡起纸,仔细看了看手印和签名,哈哈大笑。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挨顿揍!」
他转过身,粗鲁地抓着轮椅把手,把我妈从阳台上拽了回来,随手推进次卧,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胰岛素呢?」我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沙哑。
周凯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针剂,随手扔在桌上。
「给!赏你的!」
林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尖叫起来:「哎呀,车队的兄弟们快到了!周凯,赶紧去楼下买两箱啤酒和卤菜!中午这顿庆生趴体必须燥起来!」
周凯连连点头:「得嘞!爽姐你先坐着,老子今天有钱了,全买硬菜!」
周凯穿上外套,哼着小曲出了门。
林爽踩着拖鞋,扭着腰进了卫生间补妆。
我站在走廊里,把桌上的胰岛素小心收好。
路过客厅沙发时,我停下脚步。
沙发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绿色的硬塑料卡片。
我伸手拽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磨得有些褪色的二代身份证,上面写着林爽的名字和真实照片,但出生年份却比她平时吹嘘的大了整整七岁。
而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城南区李家洼三道巷四号。
那是一片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城中村私盖烂瓦房,本地人管那儿叫「臭水沟」。
我把身份证放回大衣口袋,推开了主卧的门。
床上的老汉已经醒了。
他赤着黑瘦的上身,正坐在床沿上抠脚,两只发红的浑浊眼睛在卧室里乱瞟。
看见我进来,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黄牙。
「大妹子,昨晚那两瓶酒不错,还有没有?」
我反手关上门,从包里抽出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摔在被单上。
老汉的眼睛瞬间直了,猛扑过去抓在手里,手指沾着唾沫数了起来。
「整整五千块。」
我看着他的烂黄牙,压低声音。
「林大勇,城北李家洼三道巷的老流氓,外号林老狗,上个月刚从市看守所放出来,因为聚众堵伯加持刀伤人关了三年。」
林老狗数钱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三角眼里露出一丝凶光。
「你到底是谁?查老子底细干啥?」
我掏出林爽那张身份证,拍在他眼皮底下。
「我昨晚在桥洞底下把你捡回来,可不是行善积德。」
林老狗的视线落在身份证的照片上,脸色猛地变了,呼吸粗重起来,像拉风箱一样。
「这……这是林二妮?!」
「她现在改名叫林爽了,在外面装名媛、装大设计师。」我指了指门外,「三年前,你进看守所前,村里发的那笔二十万的拆迁补偿款,存折是被她卷走的吧?」
林老狗一拳头砸在床头上,青筋暴起。
「这个丧尽天良的小畜生!拿了老子的救命钱跑得无影无踪!老子出来后找了她整整一个月!」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传来林爽在卫生间里哼歌的声音。
「她就在外头,穿着千块钱的衣服,用着几百块的化妆品,天天陪着我老公花天酒地,对外人说她亲爹早就得肺癌死绝了。」
我从门后拎出三瓶红星二锅头,还有一把没开刃的铁扳手,摆在床头柜上。
「钱归你。人在外头。」
「怎么算账,看你自己。」
林老狗一把抓起那叠钱塞进烂裤衩兜里,拧开一瓶白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两只眼珠子瞬间充血暴凸。
「小杂种,老子今天非扒了她的皮!」
4.
上午十一点半。
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托车轰鸣声在楼底下炸响。
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砸在防盗门上。
林爽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化了浓艳的烟熏妆,穿着超短皮裙,喜气洋洋跑过去开门。
大门一开,涌进来二十多个年轻男女。
男的个个染着红毛绿毛,脖子上戴着仿粗金链子,胳膊上全是劣质青龙刺青;女的浓妆艳抹,嚼着口香糖,嘴里不干不净喷着脏话。
周凯提着四大塑料袋卤肉和烤串,后面还跟着搬了两大箱青岛啤酒的小弟。
「爽姐!二十六岁大寿生日快乐!」
一个绿毛小伙捧着一个两层的大蛋糕,大声嚎叫。
林爽笑得前仰后合,搂着绿毛的脖子亲了一口。
「还是你们这帮铁瓷讲究!快进来,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
屋子里瞬间成了盘丝洞。
男男女女踢飞了鞋,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香烟一根接一根点燃,烟灰直接往地板上弹。
周凯开了一瓶啤酒,踩在茶几上,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今天放开了喝!肉管够,酒管饱!谁不喝趴下谁孙子!」
林爽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在一帮男人的簇拥下穿梭。
次卧的门被震耳的重金属音乐震得发颤。
我站在次卧门口,两只手护住门把手,冷眼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
大刘喝得半醉,拎着酒瓶子晃悠过来,色眯眯地看着我。
「哟,凯哥的小保姆,杵在这儿当门神呢?过来陪哥喝两杯啊!」
周凯端着酒杯走过来,一把推在大刘肩膀上,笑骂:「去你的,别碰那丧门星,脏了手!让她滚厨房刷碗去!」
林爽这时候喝得满脸通红,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走到客厅中央。
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去。
「兄弟们!今天我爽姐过生日,咱们玩点刺激的!」
满屋子人起哄:「爽姐要玩啥?脱衣舞吗?」
林爽指了指次卧的方向,眼神恶毒地扫了我一眼。
「苏琴她妈是个瘫子,半身不遂,成天哼哼唧唧跟闹鬼似的,搞得整个屋子一股尿骚味,晦气死了!」
林爽仰头把洋酒干了,狠狠把玻璃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粉碎。
「老娘今晚偏要住进她那个屋!把那老瘫子拉出来扔走廊上,让大伙瞧瞧活僵尸长啥样,给我冲冲喜!」
周凯当场拍手叫好:「爽姐有魄力!就这么办!老太婆整天躺着不挪窝,早该出来给大家助助兴了!」
大刘带着几个混混轰然响应。
「拉出来!拍抖音!今天给爽姐整个百万人气大爆款!」
二十多号人红着眼珠子,挥舞着酒瓶子,狞笑着朝次卧涌了过来。
我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次卧门前。
「周凯,你敢动我妈,我今天跟你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你配吗!」
周凯猛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按在墙上。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我的双脚几乎离地。
周围的红毛混混们指着我拍手大笑。
林爽走上前,抬手啪啪连抽了我两个响亮的耳光。
「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今天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林爽扭动着屁股,转向走廊尽头的主卧大门。
她指着主卧那扇紧闭的实木门,大声嚷嚷:
「周凯!你刚才不是说主卧反锁了吗?今天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把这门给老娘踹开!今晚我就睡主卧的大席梦思!」
周凯松开我的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沫子。
「好!兄弟们看好了,看凯哥给爽姐开道!」
周凯倒退了三步,挽起袖子,猛然发力,冲着紧锁的主卧大门凌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锁具正中心!
卡点
轰隆一声巨响!
纯铜门锁直接被暴力崩断,厚重的木门向内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音。
屋里的防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漆漆一片。
林爽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冲后头招手:「来,开灯!让老娘看看里面藏了什么金屋藏娇的宝贝!」
站在门边的绿毛一把按下了墙上的吊灯开关。
惨白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主卧。
大床上,被子猛然被掀翻!
一个满脸横肉、浑身发黑、左臂纹着一条褪色下山虎的干瘦老汉,光着膀子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头发蓬乱,眼珠子通红像野兽,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劣质白酒恶臭。
老汉手里拎着一个砸碎了半截的青岛啤酒瓶,锋利的锯齿玻璃碴在灯光下闪着青绿色的寒光。
「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踹老子的门?!」
林老狗狂吼一声,翻身下床,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林老狗手里的破啤酒瓶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照着站在最前面的林爽脸门,狠狠砸了上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半截玻璃瓶结结实实砸在林爽高耸的假体鼻梁上。
啤酒瓶当场爆碎,无数碎玻璃渣混合着腥红的鲜血,像暴雨一样喷了林爽一头一脸!
林爽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整张脸瞬间被鲜血糊满,鼻梁骨以肉那眼可见的弧度朝右侧彻底凹陷下去。
她整个人仰面栽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木地板上,双腿剧烈蹬动抽搐!
全场二十多号喧闹的混混,瞬间没了声音。
5.
客厅里死寂了整整三秒。
几个女生尖叫着抱住头,连滚带爬往防盗门方向退。
大刘手里的半瓶啤酒滑落在地毯上,咕嘟咕嘟冒白沫。
周凯吓得倒退了两大步,后背撞在墙壁的开关盒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杀……杀人了!」
绿毛惨叫一声,丢下两层大蛋糕,撒腿就往防盗门狂奔。
蛋糕砸在地上,稀巴烂,红白奶油糊了一地。
原本围在走廊里起哄的二十多号摩托车队混混,乱作一团,互相踩踏推搡着抢夺防盗门把手。
「让开!让我先出去!」
「别踩老子鞋!快跑啊!」
防盗门被撞得哐当乱响,不到半分钟,二十多个人跑得一干二净,楼道里全是急促仓皇的下楼脚步声。
宽敞的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凯贴着墙根,嘴唇乌青,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胯下隐约渗出一股尿骚味。
地上,林爽捂着塌陷的鼻梁,指缝里全是喷涌的黑血,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
「我的脸!我的鼻子!疼死我了!周凯救我!叫救护车啊!」
林老狗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
他连鞋都没穿,脚底板扎破了流着血,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步一步逼近地上的林爽。
他身上的烂汗味混合着烈酒气,把周围的空气熏得令人作呕。
「二妮子,三十多岁了,翅膀硬了,认不出你亲爹了?」
林老狗蹲下身,一把揪住林爽被血粘成一团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
林爽被迫仰起头。
那张被砸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假脸,在白炽灯下惨白得骇人。
林爽透过肿胀发紫的眼皮,看清了面前那张干瘦凶恶的黑脸。
她浑身猛地一僵,哭嚎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发出类似老母鸡被掐断脖子的咯咯声。
「你……你没死?!你怎么可能从里面出来?!」
「啪!」
林老狗甩开蒲扇大的巴掌,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在林爽脸上。
林爽嘴角当场裂开,两颗沾着血的烤瓷牙混着血沫子飞了出去,砸在周凯脚边。
「臭婊子!老子判了三年,不是判了死缓!」
林老狗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得林爽脑袋砸在地板上咚咚响。
「老子在里面啃窝头,你在外面换了名字装名媛?拿老子下半辈子的二十万拆迁款去垫鼻子垫下巴?!」
林老狗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一把撕开林爽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裙。
刺啦一声!
睡裙被扯成两截碎片。
林老狗粗暴地把林爽脖子上的假金链子、手腕上的卡地亚仿表一把扯了下来,塞进自己兜里。
扯得太猛,林爽的脖子上被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印子。
「钱呢?那二十万呢?存折里的钱去哪了?!」
林老狗抬起脚,踩在林爽裹着超短裙的大腿根上,用力碾压。
林爽疼得在地上疯狂翻滚,两只指甲在实木地板上抠出道道白痕。
「没了!全没了!爹!我真没有了!全赔光了!」
「赔光了?」
林老狗冷笑一声,从睡裙口袋里掏出那个镶钻的爱马仕假包,把里面的口红、粉饼和几十张购物小票全倒在地上。
他随手捡起一张发黄的欠条,展开,拍在林爽脸上。
「城南洗浴中心的小领班,出来卖肉敲诈退休老头被拘留,欠了高利贷五万块,这上面是你画的手印不?!」
林老狗指着站在墙根抖得像鹌鹑一样的周凯,厉声大骂:「你不是说你傍上了个身家千万的年轻老总,等捞够了钱就给老子买大院子吗?」
「就这么个尿裤子的瘪三?!他身上那件西装都是拼多多八十块包邮的货色,你俩搁这演双簧骗鬼呢?!」
6.
周凯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被打得半死的林爽,颤抖着张开嘴巴。
「爽姐……你……你不是海归独立设计师吗?你不是在法国开过个人工作室吗?」
「开你妈的头!」
林老狗一口浓痰淬在周凯的名牌皮鞋头上。
「初二就跟小混混钻草垛子退了学,在东莞洗头房干了四年,回老家在火车站拉客仙人跳!」
林老狗一脚踢开地上的假包,里面的几张化验单飘了出来。
「还海归?这小杂种连普通话都说不齐整!要不是老子当年替她顶了包进看守所,她早被涉黑团伙抓去抵债了!」
周凯一把抓起地上的化验单,上面写着「习惯性流产三甲医院病历记录」,还有两家网络小额贷款的催款通知单,金额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四十多万。
周凯的脸由白转青,最后黑得像烧红的铁块。
他突然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林爽面前,抬起脚对着林爽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
「贱人!你个烂货!」
周凯两眼通红,拳头雨点一样砸在林爽头上。
「你骗我说你在高新区有三套大平层,说只要我帮你周转五十万注册资金,下半年就带我入股你的外贸供应链公司!」
「老子把你供得跟祖宗一样!把我妈的养老存折偷出来给你买包!逼着我媳妇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
「你他妈是个拉皮条的诈骗犯?!」
林爽被周凯打得满头是包,抱头尖叫。
「周凯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当初是你像哈巴狗一样天天给老娘微信转账五百块求老娘陪你喝酒!」
「你嫌你媳妇木讷、嫌老太婆瘫在家里拖累你,非要让老娘住进来给你撑面子!」
「你给老娘买过几个真货?那几张假发票全是你自己去火车站两百块钱找假证贩子开的!你装什么受害者?!」
两人在满是血水和碎玻璃的地板上撕咬成一团。
林爽抓破了周凯的脖子,周凯扯掉了林爽大半边头发。
狗咬狗,一嘴毛。
林老狗站在旁边,一口一口灌着红星二锅头,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两条争屎的野狗。
喝完最后一口,林老狗把空酒瓶往走廊墙上一磕。
砰的一声,碎裂的玻璃飞溅。
他握着带尖刺的瓶颈,一步跨到两人中间,锋利的玻璃尖直接顶在周凯的眼珠子前一厘米。
「吵够了没?」
周凯的动作猛然僵住,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林爽的胸口上。
「大兄弟,老子不管你们怎么骗怎么睡。」
林老狗拿尖锐的玻璃片在周凯的脸上拍了拍,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丝。
「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市中心大三居。」
林老狗斜着眼睛环视了一圈精装修的吊顶和水晶灯。
「这房子至少值两百万。二妮子欠老子的二十万本金,加上这三年的利息,一共五十万。」
「今天拿不出五十万现金,老子把你们俩剁碎了扔下水道里冲走。」
周凯喉咙剧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叔……大爷!这房子不是我的!这房子是苏琴和她妈的!」
他猛地伸出手指,指向站在次卧门口的我。
「钱在她手里!她妈名下还有一套老厂平房,下个月发一百八十万拆迁款!你找她要!全都是她的钱!」
林老狗眯起泛黄的三角眼,视线慢慢转向了我。
我站在阴影里,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我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记录。
通话页面显示着三个绿色的数字:110。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警察还有两分钟进单元门。」
我看着林老狗,淡淡开口。
「林大勇,持械伤人,勒索五十万,再加上你在看守所里刚减刑出来的假释期。」
「这辈子,你大概率得死在牢里。」
林老狗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7.
楼道里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跑步声,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轰然震响。
「屋里的人把武器放下!警察!」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一脚踹开虚掩的防盗门,两把漆黑的防暴叉直接顶住了林老狗的胸膛,把他死死按在墙壁上。
当啷一声,林老狗手里的半截碎啤酒瓶掉在地上。
另外两名民警迅速上前,反剪了林老狗的双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别动!老实点!」
林老狗没有挣扎,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林爽,嘴里还在骂着污言秽语。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满脸是血、鼻梁塌陷的林爽被合力抬上担架,一边惨叫一边抽搐。
整个走廊被拉上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带队的王警官扫视了一眼满屋的血迹、碎玻璃、打翻的火锅底料和满地的欠条假发票,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谁报的警?」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递上身份证:「我报的。这名有前科的林大勇持凶器非法闯入民宅,重伤他人并实施敲诈勒索。」
周凯捂着流血的脖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大喊:「警察同志!她是主谋!是她把这个老头放进屋里的!她是故意杀人!」
王警官冷冷看了周凯一眼:「现场打斗痕迹明确,受害者是你和那名伤者,你身上有浓烈酒气,涉嫌聚众斗殴和扰乱公共秩序,先跟我们回局里做笔录!」
周凯被两名辅警架着胳膊往外拖。
经过我身边时,他发疯一样挣扎,吐沫星子乱飞。
「苏琴!你个恶毒的贱人!你敢算计老子!老子一定要跟你离婚!这套房子老子要分一半!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本红彤彤的房产证,还有当初买房时的全额转账流水原件,展示给民警看。
「王警官,这是房屋产权登记证明,所有人为我母亲陈秀珍和我本人苏琴,属于婚前全额购买个人财产,周凯先生非产权所有人,且无任何出资记录。」
「另外,根据民法典,周凯先生涉嫌长期对我瘫痪母亲实施虐待与遗弃,相关法医鉴定材料我明天会一并提交至法院。」
王警官看了一眼房产证的名字,点了点头。
「知道了,苏女士,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来市局刑侦大队做正式询问笔录。」
民警架着周凯走出门。
周凯拼命蹬着腿,嘴里的叫骂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嘶吼。
「苏琴!你不能这么绝!那是我的家!我的衣服还在里面!」
我走到大门口,顺手拎起玄关柜上属于周凯的两个大旅行包。
里面塞满了他的劣质西装、冒牌皮鞋、还有林爽送给他的假名牌皮带。
我拉开走廊的窗户。
外面北风呼啸,零星飘起了雪花。
我扬起手,将两个旅行包狠狠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
拉链在半空中崩开,无数花花绿绿的假名牌衣服像破布一样散落在泥泞肮脏的雪地里,被楼下呼啸而过的货车轮子碾了过去,黑糊糊一片。
我把防盗门关死,反锁。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地上的红油、血迹和奶油混在一起,散发着甜腻与腥臭交织的恶心味道。
我戴上塑胶手套,拿来拖把和消毒水,从走廊最里头开始,一寸一寸地拖。
拖到次卧门口时,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我妈坐在轮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她看着满地的红油和血沫,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落下来,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蹲下身,把脸贴在她枯瘦冰凉的手背上。
「妈,害群之马全清出去了。」
我握紧她的手。
「但还没完。」
「那些想要你命的烂账,我现在就去翻出来,连本带利,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8.
凌晨一点半。
整间屋子被八四消毒水擦洗了三遍,露出原本灰白干净的瓷砖地。
我坐在次卧的写字台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我点开了一个隐藏在后台的监控管理软件。
三年前我妈刚脑出血出院时,为了防止保姆虐待老人,我在客厅吊灯缝隙、次卧床头,以及露天阳台的雨棚死角里,装了三个隐形针孔高清摄像头。
周凯一直以为这只是三个普通的烟雾报警器。
鼠标点击,我调出了过去七天的全部存储录像。
时间轴被我拖拽到三天前的下午三点零五分。
那是阳台摄像头的画面。
那天下午阳光刺眼,但温度很低。
画面里,我妈被周凯推到了阳台角落,身上连件厚外套都没盖。
林爽穿着那件貂皮外套,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手里翻看着一份绿色的文件。
周凯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在林爽旁边。
音轨被我拉到最大,清晰的对话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周凯,外汇那个盘子已经彻底爆仓了,咱们私自挪用公司的一百五十万公款,下周五审计就要进场查账。」
林爽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狠毒。
「一百五十万要是补不上,挪用资金加职务侵占,咱俩得进去蹲十年以上。」
周凯吓得浑身哆嗦,抓着头发蹲在地上。
「爽姐!那怎么办啊?!我全听你的才把钱转出去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林爽抬起穿着皮靴的脚,踢了周凯一下。
「慌什么?老东西名下那套老厂平房,拆迁办的文件我找人打听过了,一百八十万拆迁补偿款,下月十五号准时打款。」
周凯哭丧着脸:「可苏琴那臭娘们死活不肯把授权委托书签给我!那房子是老太婆一辈子的命根子,苏琴精得跟猴一样,根本不上套!」
林爽冷笑了一声,从随身的爱马仕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保单合同,甩在周凯怀里。
「不上套,就让她永远没机会上套。」
周凯翻开保单,手抖得像筛糠:「这……这是什么?」
「太平洋联合人寿的特种综合意外险。」
林爽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得像毒蛇。
「附加条款是急性心脑血管恶化猝死,保额三百万。」
「投保人我找我表哥的渠道,代签了苏琴的名字,受益人直接写了你周凯。」
「只要老太婆在未来两周内突发二次大面积脑干出血死在家里,不用等拆迁办慢腾腾走程序,三百万保险赔偿金七个工作日直接打进你个人账户!」
周凯瞪大眼睛,喉结剧烈滑动。
「三……三百万?!可医生说了,老太婆现在病情稳定,只要按时打胰岛素,再活十年都没问题啊!」
林爽伸出涂着血红指甲油的手指,狠狠戳在周凯的脑门上。
「你猪脑子啊?!脑出血病人最怕什么?」
「最怕高热刺激、辛辣呛咳、还有零下极寒诱发的脑血管剧烈痉挛!」
林爽指了指缩在轮椅上打瞌睡的我妈。
「今天晚上吃火锅,老娘亲自往她嗓子眼里灌一勺滚烫的朝天椒红油,呛得她剧烈咳嗽颅内压飙升!」
「明天一早,你把她的胰岛素全藏起来,把她扔到阳台上吹两小时西北风!」
「双管齐下,她那根早硬化脆透的脑血管,能撑过三天就算她命大!」
「等老太婆一断气,医生出具自然猝死证明,咱们拿着保单领三百万,还上一百五十万亏空,剩下的钱,咱俩去海南买海景别墅!」
周凯盯着手里的保单,脸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作一抹极度贪婪的狰狞。
「爽姐……还是你狠!」
周凯把保单死死抱在怀里,咬着牙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我就去买朝天椒!」
录像播放完毕。
画面定格在周凯和林爽那两张满是横肉与贪婪的脸上。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上涌,指甲狠狠刺进掌心,渗出了鲜血。
不是单纯的出轨。
不是单纯的羞辱。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为了填补一百五十万公款亏空而精心策划的故意谋杀!
如果不是我提前把林老狗弄进了主卧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如果不是我强行把快要冻僵的我妈抱了回来。
现在躺在太平间冷柜里的,就是我十月怀胎、相依为命的亲生母亲!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视频源文件分段截取,无损拷贝到了三个不同的金属U盘里。
随后,我打开了保单截图,在右下角经办代理人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孙浩。
宏泰保险城南分公司首席理赔经理。
我认得这个人。
他是周凯高中时期穿一条裤子的死党,也是当年周凯车险诈保的同谋。
关上电脑,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鱼肚白。
晨光穿透浓雾,照在窗台结着的冰棱上,泛着刀锋一样的光。
网已经织好了。
该收网了。
9.
早上八点整。
我换了一套干净整齐的黑色呢子大衣,将装满铁证的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推门而出。
我没有直接去派出所,而是打车直奔城南高新区的宏泰保险大厦。
推开二十二楼业务部大门,前台小姐正低头补妆。
「帮我找孙浩经理。」我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
两分钟后,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孙浩快步从经理办公室走了出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孙浩脸上的职业假笑僵了半秒,眼神飘忽不定。
「哟,这不是嫂子吗?大清早的怎么有空过来?凯哥没跟你一起?」
我没接他的话,径直推开他办公室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拉开老板椅,我大马金刀坐下,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往红木大桌上一拍。
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孙浩反手关上门,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
「嫂子,有什么业务咱们走正规流程,我手头还有个晨会……」
「孙浩,太平洋联合特种意外险,保单号HT-20261104-098。」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
孙浩的瞳孔在听到保单号的刹那,骤然缩成了针芒状,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被保险人是我母亲陈秀珍,投保人栏写着我的名字苏琴,受益人写着周凯。」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高清彩色打印纸,拍在桌子正中央。
那是保单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特写。
「字迹模仿得很像,连我写‘琴’字习惯少一点的毛病都学去了。」
我冷冷看着他。
「但你忘了,上个月市社保局刚刚更新了全员防伪电子指纹库,我的电子签名留存在政务系统里,笔锋压力传感器精确到零点零一牛顿。」
「经侦大队的司法鉴定专家只要花三分钟比对,就能得出这是伪造代签的结论。」
孙浩的双腿开始发软,他扶着办公桌沿,强撑着笑脸。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呢?这保单是凯哥拿来办的,夫妻之间代签字很正常……」
「正常?」
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截取的音频。
那是阳台监控里孙浩和周凯的通话录音外放。
【周凯,假保单我给你们做好了,手续费抽成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老太婆要是死在医院,医院有病历很难赔全款,必须死在家里,开急病猝死证明!到时候我负责快速核赔通道,三天内把钱打出去!】
孙浩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孙浩扑通一声瘫软在真皮转椅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私刻投保人印鉴、伪造重大疾病意外保单、协同策划故意杀人制造保险事故。」
我身子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割在他的脸上。
「涉案金额三百万,根据刑法第一百九十八条,保险诈骗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星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
「孙浩,你才三十一岁,你女儿刚满周岁吧?」
孙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硬木地板上。
「嫂子!饶命!我全招!我是被周凯和林爽拉下水的!」
孙浩一把抱住我的裤腿,涕泪横流。
「是林爽拿我吃回扣的把柄要挟我!周凯说老太婆活不过这个月,只要操作得当神仙也查不出来!」
「我还没向总公司录入系统!核保流程卡在风控复核那里,还没正式生效!」
「你写一份亲笔自首书,把周凯和林爽如何密谋、如何伪造签名、如何承诺分赃的细节,每一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按上手印。」
我把一张空白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扔在他面前。
「写完,跟我去市公安局投案自首。」
「争取立功减刑,是你保住性命的唯一出路。」
孙浩连滚带爬抓起地上的笔,在白纸上疯狂地写了起来,眼泪把纸页洇湿了一大片。
十五分钟后。
我拿着孙浩亲笔签字画押的自首书、三份原始保单底单,以及盖着保险公司公章的作废撤回证明,大步走出了宏泰大厦。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开快点。」
10.
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询问室。
墙上的电子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负责主办案件的陈队长合上了厚厚的卷宗,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我提交的三个金属U盘、孙浩的投保自白书、阳台超清红外监控录像,以及医院出具的我妈遭受严重冻伤和异物呛咳的身体损伤检验报告。
陈队长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极其凝重。
「苏女士,证据链非常完整,甚至比我们平时办的凶杀案还要清晰。」
陈队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利用极端物理手段故意诱发瘫痪患者脑血管破裂,意图制造自然死亡假象骗取巨额保金,这已经从民事虐待彻底演变为了故意杀人罪未遂,以及特大保险诈骗罪!」
「我们已经联合经侦部门,对周凯和林爽名下的空壳外汇公司实施了全面账户冻结。」
「抓捕行动正在进行。」
我跟着陈队长走出询问室,站在指挥大厅的监控大屏前。
大屏幕上,正实时切入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执法记录仪画面。
急诊科缝合室里。
林爽鼻梁上包着厚厚的白纱布,嘴唇肿得老高,正坐在轮椅上破口大骂。
「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有苏琴那个贱人!等老娘出院了,非找人把那个老瘫子的氧气管拔了不可!」
周凯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脖子上贴着纱布,脸色阴沉。
「爽姐,拆迁授权书我拿到手了,等会儿我直接去公证处……」
砰的一声!
缝合室的大门被两名便衣刑警狠狠撞开!
四名刑警大步跨入,亮出了鲜红的警官证和雪白的逮捕令。
「周凯!林爽!」
为首的刑警厉声宣读:「你们涉嫌故意杀人未遂、特大保险诈骗,依法对你们执行刑事拘留!」
林爽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疼得捂着鼻子尖叫:「抓我干嘛?!我是受害者!我被我爹打了!你们去抓那个老头啊!」
便衣刑警冷笑一声,咔嚓一声,冰冷沉重的手铐直接扣死了林爽完好的右手。
「林大勇涉嫌故意伤害已经被羁押!现在算的是你和周凯密谋给陈秀珍下毒、意图伪造猝死骗保三百万的账!」
听到「骗保三百万」这五个字,周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眼翻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警察同志!误会!全是误会!那保单我退了!我没杀人啊!」
「孙浩已经全面交代自首,阳台高清监控视频已封存固定,带走!」
两名身材魁梧的刑警一把将瘫软如烂泥的周凯从地上拖了起来。
医院走廊里围满了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议论纷纷。
林爽发了疯一样冲着周凯吐口水,尖叫撕扯:「周凯!你个窝囊废!是你把家里的事情泄露出去的!是你害了老娘!」
周凯也红了眼,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狠狠砸在林爽肿胀的脸上。
「臭婊子!是你引诱老子去买保险的!老子要被你害死了!你赔老子的命!」
两只恶犬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扭打撕咬,手铐撞击在铁质轮椅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直到被刑警死死按住,分别戴上黑色的头套,押上了两辆不同的警车。
看着大屏幕上警灯闪烁的画面,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滑出了眼眶。
妈。
天理昭昭。
他们再也不能动你一根汗毛了。
11.
一个月后。
初冬的暴雪彻底过去,天空晴朗瓦蓝,万里无云。
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法庭内,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公诉人当庭出示了上百份确凿铁证。
在铁一般的视频监控和孙浩的污点证词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审判长手起槌落,威严的判决声响彻整个法庭:
「被告人周凯,犯故意杀人罪未遂、保险诈骗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被告人林爽,犯故意杀人罪未遂、保险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林大勇,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听完判决的那一刻,站在被告席上的周凯两眼翻白,当场昏厥了过去,被两名法警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法庭。
林爽戴着手铐,鼻梁因为骨折未愈严重畸形,脸颊凹陷,像个恶鬼一样转过头死死瞪着旁听席上的我。
她嘴唇蠕动着,眼里满是绝望与怨毒。
我坐在第一排,神情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贪婪与恶毒浇灌出来的恶之花,终究要用他们整整十二年的大好青春,在冰冷高耸的高墙铁窗里慢慢偿还。
走出法院大门,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洋的。
我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通知:
【您尾号8816的账户于11月18日完成国库集中支付跨行入账,金额:1,800,000.00元。附言:老厂区棚户改造首期拆迁补偿安置款。】
一百八十万,分文不少,全额到账。
紧接着,房产中介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女士!那套市中心的一百四十平大三居,买家全款两百一十万已经把首付款打入监管账户了,今天下午就能去房管局过户!」
「好,下午两点,准时过户。」
我挂断电话,长长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几个月的闷气。
卖掉充满肮脏回忆的旧房子,拿到全部拆迁款。
我带着我妈,彻底离开了那片喧嚣恶心的人群。
三个月后。
市郊的一处带独立小院的花园洋房里。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融化,墙角边,我妈亲手栽下的几株迎春花冒出了嫩黄色的花苞。
温暖的阳光照在红砖铺就的院子里。
我妈坐在轮椅上,气色红润,身上穿着崭新的羊绒毛衣。
经过省城三甲医院康复专家的悉心治疗,配合最好的营养针剂,我妈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喷壶,虽然动作有些慢,但稳稳当当,一下一下给花骨朵浇着水。
「妈,慢点,别溅湿了袖子。」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走出来,放在小木桌上。
我妈回过头看着我,半边脸的神经已经基本康复,嘴角不再耷拉,脸上露出了一个踏实慈祥的笑容。
「苏敏……」
她张开嘴,虽然声音有些发哑,但吐字清晰有力。
「今年……春茶下来了……咱们回老家……买二两尝尝。」
我握住她热乎乎的手心,眼眶微润,笑着重重了点头。
「好,买最好的明前龙井,咱们喝个够。」
微风拂过院墙,吹落了一树枯叶,露出了枝头勃勃待发的新绿。
烂人烂事,早已如过眼云烟被风吹散。
靠自己的骨头立在天地间,守住良心,护住挚亲。
阳光落在大地上,脚下每一步踩出来的,都是安稳清白的人间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