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爱意,往往藏在骨血里,黏稠、腥甜,又见不得光。
雨夜的老洋房,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死物。
檐角的积水顺着雕花石槽,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微弱的声响。
在这座被时代遗忘的宅子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姜沅陷在靠窗的暗红色丝绒沙发里,整个人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里捏着一只水晶高脚杯,杯底盛着小半杯暗红的液体,那是今晚的晚餐,冰冷,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已经活了两百八十七年。
漫长的时光是最残忍的砂纸,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也磨平了绝大多数情绪。喜怒哀乐在他身上,都淡得像蒙了一层拨不开的薄纱。
在这不算长也并不算短的时光里,他见过王朝倾覆,见过沧海桑田,也见过曾经深爱的爱人在百年光阴里,从青丝变成白发,最后化作一捧没有温度的尘土。
从那以后,姜沅就只剩下了本能,和永无止境的孤寂。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像某种试探。
文陶走了进来。
少年模样的吸血鬼,面孔还带着人类时期未褪干净的柔和,皮肤是冷调的白,唯有眼尾,常年泛着一点生理性的浅红。
三年前,他在一条肮脏的雨巷里捡到了他。
那时的文陶濒死,在垃圾堆旁咳着血,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犬。
姜沅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天晚上的雨太大了,大到他一时心软,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那股带着百年孤寂的毒血,喂进了少年的嘴里。
从此,他们绑在了一起。
新生的吸血鬼,本能远比理智强盛,他们对鲜血,对同类,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在这个族群古老的传承里,流传着一种最隐秘也最亲昵的方式——哺血。
口对口哺血,是最高级别的社交。
那是信任,是羁绊,是如同吸血蝙蝠一般,在黑暗中以血为信物,交付彼此生命的最高仪式。
文陶走到沙发前,停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带着雨水的潮气,和属于年轻血族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滚烫的血腥香。
他刚刚外出狩猎回来,唇瓣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咽下的新鲜血液,那腥甜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姜沅的面门上。
“姜沅。”
他声音轻缓,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砸出回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又藏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疯狂。
姜沅没有动,只是微微掀起眼皮。那双深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平静无波,看文陶的时候,像在看一件需要照看的物件,或者一只尚且乖巧的宠物。
“收好你的气息。”姜沅淡淡开口,目光落回杯子里的血,声音冷得像大理石,“不要在房间里散开气味,容易引来猎魔人。”
文陶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红色的月牙。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叮嘱。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边缘。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血香,直直扫过姜沅的唇角。
“我找到了很干净的血源,很甜。”
文陶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沅的嘴唇。
“我可以分给你。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口对口,唇齿相依。
把命分给你一半。
姜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握在杯壁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泛白。
这个动作在同类之间,可以是同伴互助,可以是维系生存的社交本能。可在文陶这里,早就被赋予了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滚烫爱意。
姜沅见过太多了。
永生者的种族,最不能碰的就是深情。
人类的一生短短数十载,爱恨起落转瞬即逝;可吸血鬼的时间没有尽头,一旦交付真心,往后数百年,都要承受失去的煎熬,和被时间一点点凌迟的痛苦。
他许多年前尝过一次,那种五脏六腑被生生掏空的滋味,他绝不想再尝第二次。
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化作一捧黄土的痛,比银刃刺穿心脏还要折磨。从那时起,姜沅就明白了:永生者,最不配谈深情。
姜沅往后微微偏头,避开了文陶凑近的唇。
“不必。”他的语气平稳得近乎残忍,“我自己可以获取。不需要你的施舍。”
文陶的动作彻底僵住。眼底那点期待的微光,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一点点沉下去,变成死寂的灰。他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又是这样。
从他变成吸血鬼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追着姜沅跑。姜沅教他隐藏气息,教他避开阳光,教他怎么分辨猎魔人的陷阱。姜沅待他很好,是长辈,是导师,唯独不肯承接他的爱意。
文陶知道姜沅在怕什么,他听过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可他不怕。
他刚刚踏入这条永夜的路,他的爱意滚烫,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想把自己的一切,连同带着自己体温的血,全都毫无保留地捧给姜沅。
“只是分享血而已!”文陶低声吼了出来,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声音里裹挟着极大的委屈和不甘,“别的同族之间,也会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行?”
“他们只是同伴。”姜沅放下酒杯,水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一响,“文陶,你分得清,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进文陶最柔软的心尖上。
是啊,不一样。
是他单方面的不同,是他一厢情愿的越界。
文陶咬了咬下唇,那颗尖锐的獠牙刺破了皮肉,唇上残留的血渍被蹭开,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破碎感。他没有再逼迫,只是深深地看了姜沅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楚,还有一种即将燃尽的决绝。
他安静地退到一旁,背过身,慢慢擦干净唇角的血迹。
老洋房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连绵不断地砸在玻璃上。
姜沅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
他不是不动心。
文陶热烈、干净,像永夜里一簇不会熄灭的小火苗,直直撞进他沉寂了两百年的世界。可正是因为动心,他才要推开。他太清楚这条路的结局,永生的人,一旦相爱,就是万劫不复。
他宁愿文陶恨他,也不想有一天,看到文陶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日子在无尽的黑夜循环里缓缓流淌。
吸血鬼躲避白昼,他们的一天,从黄昏开始,到黎明结束。
那晚的拒绝之后,文陶并没有离开,但他变了。
他开始学乖,开始收敛起那些外放的、刺人的爱意。他依旧跟在姜沅身边,一起在城市的阴影里穿行,避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会默默记住姜沅所有细微的习惯:姜沅偏爱微凉的血,讨厌浓烈刺鼻的气味;姜沅喜欢在深夜坐在书房翻旧书,不喜欢旁人打扰;姜沅很少笑,唯一一次松弛的神情,是在翻看一本一百年前的诗集的时候。
文陶把这些都妥帖地收在心底。
有时候狩猎归来,他会带着温热的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不再多问一句;有时候在郊外废弃的古堡休息,四下无人,他会借着夜色,悄悄挨着姜沅坐下,肩膀贴着肩膀,偷偷闻他身上清冽、浅淡的血息。
姜沅大多时候,都会温和地、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碰不到。
这层玻璃,在某个深夜,被彻底撕裂了。
那天夜里,他们去城郊的小镇追杀一个背叛族群的流浪血族。镇上的巷子很深,青苔爬满了墙根。
任务结束后,文陶远远看见巷口有两个年轻的吸血鬼。他们毫无顾忌地靠在墙上,衣衫半褪,唇齿相贴,正以一种极尽缠绵的姿态进行着哺血。
那是如同法式舌吻般的纠缠,血液在他们口中交换,笑声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没有负担,没有克制,完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
文陶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两个人身上。
姜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神色平静,没有波澜,仿佛看穿了千百年来所有虚无的纠缠。
“他们这样,是不是很轻松?”文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茫然,像在问姜沅,又像在问自己,“不用想以后,不用害怕漫长的岁月,随时随地都能交付。”
姜沅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不交付真心,对他们来说血只是消遣,是本能,不是羁绊。所以轻松。”
“那如果,我想要的就是羁绊呢?”文陶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孤注一掷,“姜沅,我想要和你绑定在一起。我想我们的血混在一起,以后漫长黑夜,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直一起走!”
一直一起吗?
姜沅沉默了很久。
夜风卷着落叶,从巷口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文陶,”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沉重得能压垮一切,“长久的相守,在我们这种生命里,是奢望。”
文陶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
“世人,包括同族很多人,都觉得专一的陪伴是可笑的东西。”姜沅的目光落向远处的黑暗,那里藏着他不愿触碰的过去,“滥情、随意交换血息,反倒被当成洒脱,受人追捧。执着于一个人,最后只会变成旁人饭后的闲谈、笑柄。”
就像他很久以前那样。
他曾经爱过一个人类。
他陪那个人类长大,看着那个人类娶妻生子,最后又看着那个人在病榻上老去、腐朽。他独自熬过上百年,那段深情,在古老血族圈子里,被当成愚笨的笑话流传了很久。
他们笑他看不透,笑他愚蠢。
“我不怕被笑话!”文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姜沅的胸膛上,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怕以后要承受痛苦!我只怕,你从来不肯给我一个机会。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最好的?”
姜沅别开眼,避开他灼热得能将人烫伤的目光。
“你现在这么想,是因为你还年轻。”姜沅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你才拥有永生三年,你不知道百年、两百年之后,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黑夜有多难熬。现在滚烫的爱意,会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千疮百孔。等到你厌倦的那天,你会痛苦,我也会。别用你三年的冲动,来惩罚我未来几百年的寿命。”
“我不会厌倦!”文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破音,“我不会!姜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姜沅没有接话。
他知道,新生的血族,誓言永远真挚。可时间最残忍,它会篡改一切。
“走吧。”姜沅收回目光,转身,“我们该回去了,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他率先走进更深的黑暗里,背影孤直,像一把没有任何温度的剑,不肯回头。
文陶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酸涩漫上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连指尖都疼得发麻。
他明明可以和别的血族一样,随便交付血息,随便暧昧,活得轻松自在。可他不要。他只想把这份独一份的、带着性命重量的血,喂给姜沅一个人。
可这份心意,在姜沅眼里,是一场注定会破碎的灾难。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老洋房的书房,姜沅坐在书桌前,翻开泛黄的旧诗集。书页上是很久以前的字迹,属于那个早已消散在岁月里的故人。
他指尖抚过纸上的字,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
他不是不爱文陶。
正是因为爱,他才不敢接。
他见过离别,深知永别的滋味。
与其往后数百年,看着爱意消磨,或是眼睁睁看着意外降临,被迫分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把羁绊系得太紧。
文陶靠在书房门框上,安静看了他很久。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委屈和难过,慢慢沉淀,最终变成了一滩死水。
他不想和姜沅这样不清不楚地拉扯下去了。
无休止的试探、靠近、回避,像一场耗尽心神的拉锯。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在人类时期就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一直这样追在后面,像个摇尾乞怜的狗。
又是一个黄昏。
落日把天边染成衰败的橘红,很快沉入地平线,黑夜如同巨大的幕布,席卷上来。
文陶端着一小罐新鲜的血,走进书房,轻轻放在姜沅的桌角。玻璃罐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透着丝丝凉意。
这一次,他没有凑上去,没有试探着靠近,没有提起哺血,也没有再说那些滚烫的告白。
他站在书桌对面,神色很平静,眼底褪去了之前急切的热烈,多了一层克制到极点的清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
“姜沅,”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不要再这样频繁拉扯了。”
姜沅握着书页的手指一顿,纸张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他抬眼看向文陶,心里莫名地慌乱了一瞬。
“我很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也不想绞尽脑汁,一次次试探你到底要不要我。”文陶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再这样自轻自贱。”
姜沅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安静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我们正常相处吧。”文陶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眼尾的红意显得格外刺眼,“平淡自然,慢慢了解。不用刻意靠近,也不用刻意回避。”
“如果往后的某一天,在某个瞬间,你忽然想起我,心里是同样的心意。而那时候,我也还没有忘掉你。”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咽下所有的哽咽,“我们就坦诚告诉彼此,确定心意。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相爱。”
“在那之前,我们停在这里。”
空气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晚风穿过窗缝,吹动书页,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嘲笑。
姜沅沉默了很久。
他设想过无数种文陶的反应:哭闹、执拗、继续纠缠、甚至赌气离开。唯独没有想到,文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以为文陶会执着地、不顾一切地撞上来,哪怕头破血流。可现在,文陶主动停下了追逐。像一场持续很久的奔赴,在快要撞到他的时候,硬生生收住脚步,站在原地,给他留出足够远的距离。
姜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发酸的疼。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文陶的靠近。习惯了少年带着一身腥甜的气息,凑到他身边,满眼都是他;习惯了那双泛红的眼睛,执着地追着他的身影。
如今这份热烈主动收束起来,他反而觉得,这间书房,空得让人害怕。
“好。”姜沅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文陶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很浅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嗯。”
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文陶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了闭眼,身体顺着门板滑落,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说出这段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多想不管不顾,继续扑上去,把自己的血、自己的爱意全都捧到姜沅面前。可他不能了。
无休止的试探,一次次落空,太磨人了。他愿意等,但他不要做一个不断乞求爱意的人。
书房里,只剩下姜沅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罐血,还带着温热的余温,是文陶专门为他寻来的。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罐壁,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
他以为推开,是保护两个人。
可现在,文陶退开了,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份陪伴。
往后的日子,他们真的做到了文陶说的那样。
不再有暧昧的试探,不再有越界的靠近。他们依旧住在同一栋老洋房里,一同外出狩猎,一同躲避猎魔人。
路上遇到危险,姜沅会下意识护在文陶身前;文陶会记得姜沅的喜好,默默备好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不再有凑近的呼吸,不再有关于哺血的邀约,不再有直白滚烫的告白。
他们是同伴,是一起在永夜里求生的同族,仅此而已。
文陶不再主动找他说情话,闲暇的时候,会独自待在洋房的露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安静发呆。
姜沅会在书房,隔着玻璃窗,远远望着露台那个单薄的身影。很多次,他想起身走过去,打破这份平静,可脚步停在原地。
他还是害怕。害怕一旦伸手,往后漫长岁月里,要承担失去的重量。
日子一天天在黑夜里流转。平静,克制,暗流涌动。这份淡淡的距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拴着两个人,不远不近,悬在半空,磨得人胸口发疼。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南方来了一支老牌猎魔人小队,循着血族的踪迹,摸到了这座城市。他们追踪到了老洋房的方位,布下了银质陷阱,设下了符咒。
那天夜里,他们外出狩猎返程,刚踏入洋房外围的树林,陷阱骤然触发。
银网从树冠猛地落下,泛着冷白的寒光,朝着两人兜头罩下。银器是血族的克星,一旦被缠住,灼烧的剧痛会顺着血脉蔓延,力量会快速流失。
“小心!”姜沅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文陶狠狠推开。
银网兜住了他。
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像是无数烧红的针,扎进皮肉里。姜沅闷哼一声,单膝跪在落叶堆里,银网紧紧贴住他的皮肤,皮肤迅速泛起溃烂般的焦痕,浓郁的血腥味散开。
“姜沅!”文陶瞳孔骤缩,血液里的本能瞬间炸开,他想冲上去,却被姜沅厉声喝止。
“别过来!”姜沅额角渗出冷汗,琥珀色的眼眸蒙上一层痛楚,“去找出口,不要管我!”
猎魔人提着银刃,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一共四个人,神色冷硬,步步逼近。
“活了快三百年的老血族,今天总算抓到了。”领头的猎魔人冷笑一声,举起镀银的长刀,“先解决你,再抓那个小的。这只老的,皮囊还挺好看。”
文陶站在不远处,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他看着被银网困住的姜沅,看着他皮肤上不断蔓延的灼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走!
他绝对不能丢下姜沅…
文陶侧身绕到树后,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绕到猎魔人小队的侧后方。他是新生血族,力量不如姜沅,可速度极快,身形灵巧。他偷袭放倒了落在最后的一个猎魔人,夺下对方备用的银质剪钳。
可动静暴露了他。
剩下三个猎魔人立刻分出两个人,转头朝着文陶围杀过来。银刃划破空气,带着致命的威胁。文陶狼狈躲闪,手臂被银刃擦过,一道灼伤伤口立刻浮现,剧痛顺着骨头钻进去。他咬牙硬扛,视线死死锁着被银网困住的姜沅。
姜沅在银网里挣扎,银的毒性持续侵蚀他的血脉,他的力量越来越弱,快要撑不住。他看向文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快走文陶…听话…活下去…”
他活了那么久,本早就做好了归于尘土的准备。可文陶还这样年轻,本该拥有漫长的永夜,死在这里,太可惜。
文陶避开劈来的银刀,喘着气,眼底翻涌着红。
他不要走。
他又想起族群古老的方式。
如果姜沅心脉受损,属于他的血,可以短暂压制银毒,稳住他的生机。
这是最原始、最郑重的羁绊。
是他之前无数次想要给姜沅,却被一次次推开的东西。
文陶拼着硬吃一记银刃的划伤,后背皮开肉绽,冲到姜沅身边,不顾姜沅的阻拦,屈膝蹲下身。
猎魔人紧随其后,刀锋已经逼近后背。
“别动。”文陶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姜沅抬眼,震惊地看着他。
“姜沅,现在不是你推开我的时候。”文陶微微低头,凑近他,腥甜温热的气息覆上来,“我把血给你。”
姜沅想要偏头躲开,可身体被银网束缚,力气流失大半,根本躲不开。
文陶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着头。少年的唇贴上来,撬开他的齿关,带着自身温度的血,缓缓渡进姜沅的喉咙里。
以血为馈,交付性命的信任。
温热的血滑入咽喉,一股强劲的生机顺着血脉散开,暂时压下了银毒灼烧的剧痛。
姜沅浑身一震。
熟悉的、他刻意回避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文陶,少年的眼尾通红,另一只手还要防备身后的猎魔人,后背已经被银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不停往下淌。
猎魔人看见这一幕,神色更加阴狠:“血族之间的血哺羁绊?正好,一起除掉,省得脏了刀。”
刀锋朝着两人劈落。
姜沅借着文陶渡来的血恢复的力量,猛地发力,抬手抓住银刃的刀刃,掌心被银灼烧得滋滋作响,他反手一拧,长刀脱手。
“离他远点。”姜沅的声音低沉冷冽,是文陶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杀意的模样。
他挣脱松动的银网,将文陶牢牢护在身后,眼底的琥珀色翻涌着暗沉沉的红。一场惨烈的厮杀,在树林里爆发。等最后一个猎魔人倒在地上,林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姜沅身上遍布银灼伤,文陶的后背、手臂全是伤口,两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是血。他们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文陶的血,已经和他的血脉短暂交融。那道羁绊,实实在在落在了他的骨血里,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之前所有的回避、克制、推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一角。
“文陶……”姜沅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文陶却轻轻移开视线,没有再看他。
“只是应急。”他低声说,把情绪重新收好,擦掉嘴角的血,“危机过去了,我们还是之前说好的样子。”
姜沅一怔,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是啊。
是他自己,错过了无数次机会。
文陶曾经捧着爱意一次次走向他,是他一次次后退。现在危难结束,文陶依旧恪守着当初那句约定,没有借着这场生死里的血哺,索要一个答案。
回到老洋房,已经临近黎明。天光快要破雾,他们躲进地下室避光的石室,处理彼此的灼伤。银毒很难消退,伤口会持续疼很久。
石室里安静,只有药草淡淡的苦味。
文陶背对着姜沅,自己处理后背的伤口,动作很笨拙。银灼伤碰一下就钻心的疼,他肩膀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姜沅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终于起身,走到他身后。
“转过来。”姜沅的声音很轻。
文陶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姜沅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背的伤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他取来疗伤的药剂,一点点涂抹在那些狰狞的灼伤上。石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你明明可以独自逃走。”姜沅低声开口,“刚才那种情况,你走掉,活下去的概率很大。”
文陶垂着眼,看着地面冰凉的石砖:“我走了,你会死。”
“我活了快三百年,早就够久了。”
“对我来说不够。”文陶抬眼看向他,眼底盛着压抑了很久的、濒临决堤的情绪,“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好不容易才和你一起走在黑夜里。我不想失去你。”
姜沅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文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他立刻给出答复的急切,只有沉甸甸的、安静的喜欢,以及深不见底的悲凉。
“姜沅,”文陶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我有时候会想,一辈子会不会太短。如果下辈子,我们只是两情缱绻的鸟儿,是同生同死的并蒂莲,是流经所有湖泊汇聚在同一片海里的水滴,是两颗树,倘若根茎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就会死,树冠密不可分连成一片就会因为没有照到足够的阳光而畸形,在这些情况下,是否别人也能看出来我们相爱呢。”
姜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是说,如果下辈子,我们始终爱你在心,却没办法开口…又或者,下辈子我们根本没相遇呢…”文陶的声音发着抖,像是在剜自己的心,“那我会后悔…后悔这辈子没能跟你尽量多地表达自己,没能把我能给你的爱都给你。和你一起经历的那些喜悦的、遗憾的、刺痛的,对我来讲,都还不够…”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下辈子,让我的心跳先认出你吧。这辈子……我们就停在这里。”
这段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姜沅层层包裹的心防。
姜沅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活了近三百年,看过沧海桑田,听过无数情话,却从来没有哪一段话,这样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
他一直以“永生注定离别”为理由,推开文陶。他以为自己是理智,是保护。可他忘了,爱意本身,从来都不是因为结局圆满,才值得交付。
就算未来有百年的煎熬,就算最后终将面临别离,当下的心动、陪伴、交付,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他一直在用未来的恐惧,惩罚现在的他们。
“停在这里”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姜沅所有的理智。
他终于明白,文陶不是在退让,文陶是在放弃。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向他索要一个永远不可能的答案,然后心死。
姜沅放下手里的药瓶。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文陶拽进怀里。
“谁说下辈子?”姜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近乎偏执的疯狂,“这辈子还没过完。”
文陶愣住,瞳孔猛地放大,怔怔看着他。
姜沅微微俯身,靠近他。
这一次,不是文陶单方面的奔赴,是姜沅主动走向他。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文陶的下颌,让他抬起头。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积攒了两百年的孤寂、犹豫、恐惧,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清晰的、滚烫的、破釜沉舟的爱意。
“我之前一直不敢。我怕漫长岁月磨掉爱意,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再承受一次失去。”姜沅的呼吸落在文陶的唇角,腥甜的血息交织在一起,“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我们两个人。”
“可今天在树林里,看见猎魔人刀锋朝着你落下去的时候,我才明白。比起以后可能到来的离别,我更害怕,现在就失去你。”
“我遵守了你之前的约定,等了很久。”姜沅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在这刻,想起你了。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没有忘掉你。”
文陶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姜沅的唇轻轻贴上他的。
这一次,不再是绝境里为了救命的哺血。是带着爱意的、心甘情愿的交付。
姜沅主动启唇,咬破了舌尖,将自己的血,缓缓渡进文陶的口中。
温热的、属于活了三百年的老血族的血,顺着喉咙滑下去。古老的羁绊,在这一刻彻底锁死。他们的血脉,真正交缠在一起。
一吻结束,姜沅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下辈子,不用等我慢慢认出你。下辈子,让我的心跳先认出你。”
文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吸血鬼没有温热的眼泪,落在皮肤上,是凉的,却滚烫地砸在姜沅的心上。
他伸手,紧紧抱住姜沅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他们终于相爱了,可前路依旧是永夜。
姜沅轻轻抱着怀里的少年,抬手,顺着他的头发。他清楚前路所有的苦难,清楚这份专一的深情,在血族漫长的生命里,是一场赌注,是一场慢性自杀。
可他愿意赌。
哪怕百年之后,爱意消磨,哪怕意外降临,天人永隔。
至少此刻,他们的血交融在一起,心跳相依,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彼此。
永夜漫漫,从此,他们不再独自前行。
爱意入骨,便是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