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叙白的婚礼前夜,他说朋友们为我们组织了一个单身派对。
我酒精过敏,从来没去过酒吧,可为了裴叙白最终还是去了。
可包厢里不只有他的几个兄弟,还有他的白月光。
我抽到了大冒险,冒险内容是喝一小杯酒。
我竭力反抗,男友还是将酒灌进了我喉咙里。
“朋友们就是开个玩笑,喝一小口没事的。”
我抬头,嗓子被灼烧的连话都说不出。
男友完成大冒险任务与白月光接吻,没人知道,我已经喘不上气,休克倒在沙发一边。
1. 包厢
下午四点,我对着卧室的穿衣镜,把头纱别在头发上。
纱很轻,垂到肩头。
我抬手把它拨正,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嘴唇抿了又抿。
门被推开,裴叙白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
“明天就嫁给我了,紧张吗?”
我摇头,手还搭在纱边上没舍得放。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笑了一声,把屏幕转到我眼前。“兄弟们说,给咱俩办个单身派对,今晚,就一小会儿。”
“我不太会玩这些。”我把头纱取下来,小心地叠好,一层一层压平,“而且你知道的,我酒精过敏。”
“记得。”他捏了捏我的手指,语气很松,“就是坐一坐,热闹一下,让他们看看我明天要娶的人。你要是不舒服,我们马上走。”
我把叠好的头纱放进挎包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也许是想在朋友面前让他看看,明天的新娘是什么样子。药盒也塞了进去,压在头纱底下。
车停在酒吧一条街的巷口。
隔着半条街,我就听见那种沉在墙里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门口站着两个抽烟的人,霓虹灯把地面照得一块红一块蓝,像谁打翻了颜料。我站在阶下,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叙白的袖口。
“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有我在。”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牵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跟着他穿过那条窄而吵的走廊。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些。他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下:“怂什么,我在这儿。”
他推开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热气混着香水味扑出来。
沙发上横七竖八坐着他那几个兄弟,茶几上摆着几瓶开了封的酒,骰子散着,烟灰缸满了一半。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是个女生,长得很漂亮,头发松松挽着,听见门响就抬起眼睛。
她站起来,走过来,主动把手伸给我。
“我是纪若晴。”她的指尖微凉,碰了碰我的掌心,很快就松开了,“你就是安安吧,久仰。”
然后她转向裴叙白,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嫂子。”
我不知道她这一声是冲谁喊的。笑意暂停在我脸上,渐渐落下去。
“都坐都坐!”一个兄弟拍着沙发空位,另一只手把一个转盘推到茶几中间。
盘面上分成两半,一边写着真心话,一边写着大冒险。
“提前说好规矩。”他把手按在盘面上,“认真玩、讲实话,不许耍赖推辞,认罚就要认,谁推辞,罚双份。”
有人在旁边笑:“行,就按这个来。”
一杯白水被推到我面前,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往下滑。
我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包口。
裴叙白挨着我坐,胳膊肘擦过我的手臂,那点温度让我稍微松了点。
我侧头看他,想跟他说一句:等会儿太闹,我们就走。
他已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了,笑得很自然。
转盘被人抬手一拨。
塑料盘面飞起来,光影在茶几上跟着转,一圈,又一圈,慢慢减速,指针摇摇晃晃。
最后,它停在了裴叙白的名字上。
2. 真心话
起哄声一下炸开。
“叙白,真心话!”靠着沙发背的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问个实在的,当初你为什么要和安安嫂子在一起?”
包厢里的音乐不知道被谁调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连纪若晴也抬起了眼。
我看见裴叙白的手伸向茶几上的啤酒杯,杯沿一碰就歪了一下。
“喝酒认罚,我喝。”
他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没看任何人。
“哎不行!”旁边的兄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把杯子从他指间抽走,“说好的规矩,不能推辞,讲实话。”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我端着那杯白水,指腹按紧了杯壁,凉得发麻。
我心里有一点很轻的、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期待,等着他说,因为喜欢她。因为从见第一面起就放不下,因为想跟她过一辈子。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说得不好听,我也要替他补圆。
今晚是他的场子,我不能让他丢脸。
我把指尖在裙子上蹭了蹭,擦掉手心那点汗。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视线又飘到斜对面去。
“那时候若晴跟刚别人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我心里赌气,刚好遇见安安,当时追她,就是想引起若晴的注意。”
有水晃出来,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我坐着,一动没动。
血像是被谁抽走了温度,从指尖一直凉到胸口。
脑子里浮起很多小事他第一次约我吃饭,站在餐厅门口等我,一看见我就把烟按灭。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撑一把伞,说怕我淋着,他把外套披到我肩上,说过年带我去见他妈妈。
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说,安安,往后我只想好好爱你一个。
原来那些都不算数。原来那是爱另一个人的余数,落到我头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戴着他给我戴的戒指,圈有点松,一直在指间打转。
我把它转了一圈。
“哎,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有人赶紧打圆场,笑得夸张,“现在都到明天结婚了,还翻这些做什么。”
“对啊对啊,叙白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旁边一个声音跟着接,递了张纸巾过来,“嫂子别多想。”
我抬手接过来,捏在手里,捏成一团,也没擦。手背上的水早渗进皮肤里,凉没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叙白你这话说的。”有人半开玩笑,笑得有点虚,“嫂子今晚得多难受。”
“我说的是实话。”他答得很平,像在答一道题,“规矩不是讲实话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酸压了压。
我想问他一句,那你现在呢。可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视线越过裴叙白,落在纪若晴脸上。
她垂着睫毛,安安静静坐着,指尖在杯壁上转了半圈,像什么都没听见。转完,她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轻声开口,眼睛对着杯口,“安安,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
“行了行了。”有人拍手,把气氛重新推起来,“讲实话也不能只扒一个人,来来来,继续转!”
转盘又被推了一把,轮子呼呼地转。
停下的时候,指针对准纪若晴。
3. 好感
“若晴!真心话。”
问话的人笑得不怀好意:“那现在呢,你对裴叙白还有没有好感?”
所有人都等着。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纪若晴先低头笑了一下,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好,才慢慢开口:“还有一点点好感。”
我的心跳重重地撞在胸腔上,撞得那杯白水表面一带一带地晃。
“不过他明天就要和安安结婚了。”她接着说,语气很轻,很得体,“婚礼一过,我不会再对他有半点别的心思了。”
她说得清楚,像一把尺子。一边量着她那“一点点”,一边量着我明天还愿不愿意穿那件婚纱。
我抬眼去看裴叙白。
他坐在我旁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说话。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替我说什么。
纪若晴说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抬眼看着他,等他回应。
他喝了口酒,才算给了个回应。
胃里一阵翻涌,恶心顺着喉咙往上顶。
“那如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稳,“如果他没结婚呢?”
包厢里静了一下。
纪若晴抬眼看向我,很轻地笑了一下,没答。
“玩笑开过头了啊。”有人打圆场。
“对啊,明天就结婚了,这可不能胡说。”
“安安。”裴叙白低声叫我,语气带着警告。
我侧过身,伸手拉住裴叙白的袖子,拽了两下。
“叙白,我难受,我们走吧。”
话一出口,笑声就起来了。
“这才刚开始呢,安安嫂子。”
“不会玩不起吧?”有人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笑得懒懒的,“别人都答了,你现在走,多不给面子。”
哄笑声更大。
“就一圈,玩完再走嘛。”
裴叙白低头看我,眉头浅浅地皱着,声音放软,像是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再玩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圈,很快就散了。”他把我放在膝上的挎包往旁边挪了挪,“别扫大家的兴。”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也在看着我,可那眼神里没有一句关心。
他把手放回我膝上,隔着包,轻轻按了一下,“就一圈。”
我把他的手拂开了。
我松开手,坐回沙发。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很轻。
“行,玩。”
纪若晴抬手,把一杯满上的酒推到裴叙白手边。玻璃杯沿磕在茶几上,很轻的一声,酒面晃了晃。
“那这个,你喝?”她笑着看我,声音软软的,“罚酒,刚才耍赖的。”
“我不喝。”我把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我过敏。”
“哦对。”她收回手,笑,“我忘了。”
“你怎么会忘。”我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笑意没变,把杯子收了回去。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甲从杯沿上滑过去,刮出很轻的一点声音。我听见那声音,心里无端地紧了一下。
我低下头,握着自己那杯白水,一口一口咽,把喉咙里的涩意压下去。
水是冰凉的,喝到嘴里却像有股铁味。
“安安不喝啊。”有人笑,“一杯水坐一晚上。”
“她过敏。”裴叙白替我说了一句。
这是我今晚听见他替我说的唯一一句。
“哦。”那人拖了个长音,“行吧。”
“安安喝水呢。”有人笑,“多喝点,一会儿还有的玩。”
我没抬头。
转盘又被拨动,转,减速,摇。
指针最后落在我的名字上。
“安安,大冒险!”
“简单点。”有人打了个响指,“喝一小杯就行。”
4. 一杯酒
有人已经替我倒了半杯,推过来,琥珀色的酒在杯里晃。
我看着那杯酒,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我几乎是立刻摇头,背脊挺直:“不行,我酒精过敏,一点点都碰不得,会出事的。”
“哪有这么夸张。”对面的人笑,“就一小口,抿一下而已。”
“真的不行。”我声音有点紧。
“真的假的?”有人眯起眼睛,“说这么严重。”
包厢静了半秒。
“那也就是过敏嘛。”旁边的人立刻接上,笑得轻巧,“过敏喝一点点,也算帮你脱敏。”
“再说又不是喝一瓶。”另一个跟着劝,“就一口,抿一下,给个面子。”
我看着裴叙白,他手里那杯还没放下,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语气轻飘飘的,“体质也会变好的嘛,说不定现在都好了呢。”
“别这么扫兴啊安安,大家聚一起,就图个高兴。”
“就一口,喝完就过了。”有人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酒面晃到杯口,“给你留着呢。”
我没再解释,转头去看裴叙白。
我等他像从前那样,把我往身后一挡,说一句“她不能喝,换一个”。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兑好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转了一圈,递到我面前。
“就一口。”他靠近了些,“真的没事。我看着你。”
我偏头想躲,他的另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我的下颌,指腹捏开我的嘴。
“你松手。”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去。
“就一口。”他说,“听话。”
酒液灌进来。
辛辣烧过舌尖,一路烧进食道,火苗顺着喉咙往下窜。我呛得猛咳,肩膀抖,眼泪全被呛出来,顺着脸往下掉。
我伸手去够他的胳膊,指甲划过他的袖子。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我咳得弯下腰。
“你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也没那么严重。”
我扶着沙发靠背喘气,喉咙里像被砂纸来回磨,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难。
“脸红了。”有人笑着指我,“上脸了。”
“早就说没事。”另一个人接,“一口而已,哪就那么金贵。”
胸口已经开始发闷,闷得像里面堵了棉花。
我抬手抓住领口,把衣领往外扯了扯,想让气顺一点。
“是不是装的啊。”不知是谁低声笑了一句,“就抿了一口。”
我没力气抬头去看说话的是谁。
手抖着往包里摸,指尖碰到药盒的边。塑封膜滑了一下,没抠开。
我又抠了一次,指甲刮在膜上,发出细细的一声。
“安安?”裴叙白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喝水。”他把那杯白水递到我嘴边,“喝口水压压。”
我抓过杯子,灌了一口。水冲下去,那点灼烧没退,反倒更堵了。
“好了好了,过了过了。”有人拍手,把气氛又推上去,“下一个!”
转盘又被拨了出去。
指针转了几圈,停在纪若晴那里。
“大冒险!亲叙白一下!”
5. 亲吻
喊声一层叠一层。有人拍着手,有人拿杯沿敲茶几,敲得叮叮响,敲得人耳膜发胀。
“亲一个!亲一个!”
纪若晴抬起眼,目光落在裴叙白脸上。她没有摆手,没有推,也没有笑。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等着。
“叙白,就一下。”有人推了推他的肩。
我把手里那杯水放下了。杯底碰到茶几,响了一声很轻的。
喉咙里的灼痛还没散,胸口已经开始发紧。我看着裴叙白,眼睛一眨不敢眨。
我想,只要他说一句“不行”,哪怕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一点。
他没说。
他也没有看我,他手里还捏着那只酒杯,指节慢慢收紧。
“叙白。”我又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他嗯了一下,没转头。
积了一整晚的冰冷和剧痛撞到一处。
我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很脆。包厢静了两秒。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坐了一点。
裴叙白偏着头,脸颊慢慢浮出红印。他转回来,看着我,眼底是那种无话可说的不耐。
“不过就是个游戏,安安。”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别人听见似的,“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抬手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喉咙里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我咳了一下,气没上来。
“行了。”他把我的手按下去,“别在这儿闹。”
我盯着他,喉咙里往外挤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试:“我,喘,不上,气。”
“知道了。”他说,“等会儿就带你走。”
他是不是听见了,我不知道。
笑声重新响起来。
“嫂子今天心情不好。”有人圆场。
“喝口酒就上脸了,别计较。”
“就一下,又不是真的。”
他俯下身,往纪若晴那边靠过去。
她没动,眼睛看着他。他没有闭眼。他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指节绷着。
我看着他们的脸一点一点靠近。
很近的时候,纪若晴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
胃里翻了一下。
我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把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下去。
胸口那点闷忽然涨开了。吸进去的气越来越短,喉咙发紧,眼前的光一圈一圈发花,灯变成一个白团。我想咳嗽,咳不出来,想说话,舌头都不听使唤。
我用胳膊撑着沙发,想站起来。
腿没有一点力气。
我张嘴,没有声音。喉咙里像被一层薄膜封住,气从缝里挤出去,一点都吸不进来。
我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底下跳得很快,又很乱。
“哎哎,她怎么了。”有人终于看见,“脸都白了。”
“喝多了吧。”另一个声音说,“让她靠一会儿。”
我把头转向裴叙白那边。
我伸出手。
我想拉住他的胳膊,我想跟他说我喘不上气。
我的指尖碰到他的袖口。
他侧了一下身。
很轻地,躲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五指还张着。
他没躲开纪若晴。
我看见他俯下去,看见她的脸仰起来。
我看见那一下。
我没有闭眼,也没有转头。
我看着,一直看到眼前的光散掉。
然后我看见的,只剩下灯。
那只手躲开的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余温也灭了。
胸口被压得更紧,气道像被什么堵住。我想吸气,吸不进去,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视线一点点蒙上灰,灯光在灰里融成一片,茶几上的杯子变成几个模糊的白块。
我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后背贴上冰凉的皮面。
最后落进眼里的,是他俯下去的背影,和纪若晴仰起来的脸。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笑声、骰子声、杯沿碰茶几的声音,一层层退出去,像隔着一层水。
6. 熄灭
我死了。
我死的时候,嘴里还留着那口酒的味道,喉咙里烧得慌,手指松松地搭在沙发边上。
我的手机还在包里,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我昨天设的,六点。
它响了两声,被包隔着,没有人听见。
什么都没停。
音乐还在放,骰子还在响,游戏还在继续。有人嫌闷,把窗推开一条缝,风进来一点,吹得茶几上的纸巾动了动。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有人点了一根烟,有人把酒杯续上,有人靠着沙发笑,笑得很大声,茶几上的转盘被拨来拨去,指针指着谁,谁就应一声。
只有我这一块是静的。
我这一块,连风都不肯吹过来。
有人从我脚边走过去,鞋跟碰了一下我的鞋,没停。
“该叙白了!大冒险——”
“对着若晴,把你当年跟嫂子表白的话,再说一遍!”
有人在旁边笑:“一句都别漏,漏一句罚一杯。”
他住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些句子我只听过一次,那天下着雨,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安安,我想照顾你。
现在他在说给另一个人听。一个字都没变。
说完,有人叫好,有人拿手机举起来拍。
他侧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安安,大家就是闹着玩的,别生气,明天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睁不开眼,也回不了一句。
我坐在那儿,听他说“明天”。
“明天”,这两个字一晚上在我耳边响了好几回。
他每说一次,我就在心里应一次。
好,明天。
明天我不闹了。
明天我给你倒茶。
明天我把那件白裙子穿给你看。
原来我的明天,就在今晚结束。
没过多久,新一轮大冒险下来。
“若晴坐叙白腿上,十分钟,计时开始!”
“十分钟啊,一分不能少。”
纪若晴起身,走过去,坐下了,裙摆铺开一点,压在他膝上。
十分钟里笑声没断,有人拿手机举起来拍,有人起哄喊再坐一会。
我看着,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家里的事。
十分钟结束,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坐回自己位置。
裴叙白又一次转过身子,弯下腰,靠近我的耳边。
“别赌气了好不好,安安。”
他以为我只是闭着眼,在闹脾气。
又一轮游戏结束,他又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明天就好了。”他说,“明天你就笑了。”
有人凑过来问他要不要给我盖上外套,他说不用,说她怕热。
我从来不怕热。
一句一句,像往一口封了盖的井里扔石子,落下去,没有回声。
中间有人问:“嫂子怎么了?”
7. 不耐烦
“喝多了吧。”他答,“睡过去一会儿,等会儿叫醒她。”
“行,让她睡。”
有人把音乐重新调大了,鼓点一下一下砸下来。
最后一轮结束,他再喊我的名字。
我一动不动。
音乐再次调小。
有人开始穿外套,有人站起来拎包。
茶几上的杯子七倒八歪,烟灰缸里立的烟头全塌了,一股焦味。
“走了走了。”一个兄弟把手机往兜里塞,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喝多了。”裴叙白说,“一会儿我带她回去。”
纪若晴慢条斯理地把包收起来,站起身,走到他侧面:“叙白,我们在门口等你。”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门关上,包厢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桌上酒还剩小半瓶,杯子里那点白水没动,我喝了一半。
“累不累?”他问了一句,语气放软了,“累就回家。”
我没有答。
他揉了揉眉心,往沙发里坐了一点。
他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
“安安,走了。”
我没有反应。
“喂。”他抬手在我脸边打了个响指,声音干脆。
他又推了一下,力气明显重了。
“夏安安。”
还是没声。
他低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指影扫过我的睫毛。
我一动不动。
他的耐心一点点磨完。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他声音压着,“我朋友都在这儿,你给我来这一出。”
“你有完没完?”他声音里带出火气,“闹脾气也该有个度,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我坐着,头往侧面歪着。灯光落在脸上,脸是白的。
“你别装了。”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轻,“起来。”
我的身体被拍得往一侧歪了歪,又慢慢倒回来。
“你倒是说话啊。”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你现在跟我这样,明天怎么见人?”
“亲戚都请了,酒店都定了,你现在给我摆脸?”
“夏安安。”
他每喊一次名字,我都没有回。
“我不是没哄你。”他站在我面前,越说越快,“一晚上我过来几趟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朋友都看着呢。”他抬手在包厢里比了一下,“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他们面前抬头。”
“明天结婚,今天你跟我闹成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停下来,看着我,等我回一句软话。
我没回。
“行。”他弯腰去拿我的包,“不说话是吧,回家再说。”
他把包拎起来,拉链没拉上,头纱的角露出来,白的刺眼,还有那盒药,压在最下面。
他顿了一下,把包放下。
“你就作。”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气也有委屈,“我又不是不疼你。”
然后他俯身,两只手伸到我背后和膝弯下,打算直接把我抱起来。他认定我只是赌气,在等他低头,甚至以为我是那一口酒喝多了,晕过去了。
8. 冰凉的体温
手掌贴上后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我身上没有一点热乎气。
他手臂收拢,往上托。
指尖先碰到的,是我后颈的皮肤。
不暖,不软,是一片僵硬的、凉透了的触感。
他脸上的火气定在那里,一秒一秒,碎掉。
“你别闹。”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求,“我错了好不行吗。”
“我以后不玩游戏了。”
“安安。”
他把脸凑近,鼻息喷在我脸侧,等我的反应。
没有。
他抽出手,抖着,把两根手指探到我的鼻子下面。
那两根手指悬在我鼻下,停了很久。
他先是不信。
他大概还在骗自己,是我屏着气跟他较劲,指尖又往前贴近一寸,贴得更紧,等着那一点温热的气流打上来。
他还把另一只手贴到我胸口,等心跳。
“你别吓我。”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安安,你别闹。”
没有。
裴叙白的手猛地一抖。他撑在沙发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声音劈开了。
“安安?夏安安!”
“我在这儿。”他自己答了一句,声音发白,“我在这儿。”
包厢门口的说话声一下被掐断。
“怎么了?”门外的人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笑,“哄不好嫂子啊?”
“闭嘴!”他吼了一声,声音在抖。
手往下摸到我颈侧,按住,往里找。
一片死寂。没有搏动。他按了两下,又换了个位置,指腹碾得我皮肉都白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救护车!”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亮了又暗,又亮,“快叫救护车!谁他妈快打!”
电话通了。他一边报地址一边回头看我,报错了一个字,又重新说了一遍。
“她没气了。”他说,“快点。”
他冲旁边的人喊,声音已经不像他。
有人往门口挪,被他一脚踹在茶几上:“谁也不许走。”
那些人这才围上来。有人蹲下看我的脸,看见我歪着的头、发青的唇色,一个个往后退,往沙发后面缩。
他把我护在沙发里,两只手在我脸上来回搓,“安安,你睁眼。”
我睁不开。
他还在拨号,另一只手一直护在我脸边。
有人小声说:“哥,我们真不知道。”
“你们知道。”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圈,“她说过她过敏,说了两遍。”
“又不是我提议的。”一个声音先冒出来,很急,“我就是跟着玩。”
“对啊。”另一个立刻跟上,“真心话那些问题,还有大冒险的惩罚,本来就不是我们想的。”
“别赖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啊。”有人急得声音都变了,“她说她过敏,我们都当她是客气。”
“对,就当是客气。”
“我还给她倒水了。”另一个人补了一句,声音发抖,“我给她倒的水。”
“别说了。”另一个吼了一句,“人都这样了还说这个。”
裴叙白还半跪在地上,手机贴在耳边,一边跟接线员报地址,一边回头看他们,眼睛里全是红的。
有人被逼得没处退,眼睛往旁边一飘,落在脸色发白的纪若晴身上,咬着牙开口。
“是纪若晴。”
9. 真相
“局是她组的。题目、惩罚,都是她提前写好一沓纸条带过来的,就在她那个包里。”
那人指着茶几,“本来没安排夏安安参与游戏,是她临时加了一条让夏安安把那杯酒喝了。”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转到纪若晴身上。
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玻璃杯,指节发白,杯子在掌心轻轻打颤。
她往前走两步,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伸手想去碰裴叙白的胳膊。
“叙白,你别这样。”她顿了一下,“事情已经这样了。”
“明天婚礼照常办。”她说,“我可以嫁给你,我陪着你。”
她的手离他的衣袖还有一寸。
裴叙白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刚才的慌乱,一层层退下去,换成冰冷的霜。
他抬手,狠狠一挥。
纪若晴的手被打开,整个人退了一步。
她退的时候撞在沙发扶手上,杯子脱手,磕在地毯上,“哐”的一声,酒泼开,晕出一大块深色的印子。
“嫁给我?”裴叙白低低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凭什么?”
他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闷闷一声。
他伸手把我的头托起来,轻轻放到自己腿上,掌心贴着我的脸侧,拇指擦过我眼角没干的泪。
“安安。”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你听我说。”
“那句跟你在一起是赌气的话,是假的。”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是真的爱上你了。”
“你记得我第一次牵你的手吗,在天桥上,你手很凉,我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我想着,以后这只手我要牵一辈子。”
他的眼泪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热的。
“我不该灌你那口酒。”他说,“我不该躲你的手。”
“你拽我袖子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跟你走。”
“你跟我说你难受,我让你别扫兴。”
他一句一句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手掌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捋,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你前天还问我,明天穿哪双鞋。我说随便。”
“你说,那不行,得穿好看点。”
“我给你买了那双白的,放在门口的柜子里,还没拆。”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哽了一下,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他又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
“你别睡。”他晃了晃我的肩,“你醒一下,你骂我一句。”
10. 清算
包厢里没人说话。
有人把手里的烟按灭,手抖得按了三次。
有人往门口挪了一点,被裴叙白回头看了一眼,又站住。
纪若晴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叙白。”她叫了他一声。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滚。”
有人低着头,有人手抖着点烟,火打了三次才着。
外面有鸣笛声,很远,穿过窄巷,一声一声压过来。
有人跑到巷口去接,有人站在门边不敢进来。包厢里那股酒气混着烟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裴叙白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还在说话,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你昨晚说明天要早点起,说化妆要三个小时。”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头发往下,停在耳后,那里还别着一枚没拆的发夹,是我下午试头纱时随手夹上的。
包厢的门被推得撞在墙上。
急救的人进来,两个人拉开担架,蹲下伸手来接我。
裴叙白不肯松,两只手箍着我,被两个人掰开。
领头的医生按了按我的腕,又翻起我的眼皮看了一眼,收回手,转向他,很慢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必要抢救了,人走了一段时间了,过敏性休克。”
这句话落下来,裴叙白整个人像被谁抽走了骨头,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白布从我脸上盖过去。
他们把我抬上担架。他跟在后面两步,被护士拦住,让他留下配合调查。
他被拦在门口,一只手还伸着,伸向担架的方向。
白布的一角被风吹了一下,掀起来,露出我一截手腕。
手腕上那只戒指还在。
他看见了,忽然整个人抖起来,蹲在门口,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夜之后的事,我全都知道。
我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人看得见我。
警车先到,后到的救护车把我带走。包厢被封了,茶几上的杯子、纸牌、她那一沓纸条,全都装进证物袋。
所有人的口供摆在警方面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警察问一句,他们答一句。
“这些惩罚卡是谁写的?”
“我写的。”她说。
“为什么让夏安安喝酒?”
“她一直不喝,我就想看看。”
笔录上这几个字,后来我在裴叙白摊开的纸上看见过。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多遍,看完折起来,放进内袋,贴着胸口。
纪若晴提前写好的一沓纸条、群里的聊天记录、她给几个兄弟发的分工清单,全被翻出来。
哪一轮转到谁,问什么,罚什么,写得比课程表还细。
裴叙白没有一句话。
他把所有东西一并交出去,由着流程走。
有人来劝他,说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做绝。
“做绝?”他问了一句,“你们那天怎么不做绝一点,把她拦下来。”
11. 牢笼
纪若晴那张温柔体贴的脸,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认识她的人全都知道了,为了拆散一场婚礼,为了一个还没结成的婚,她布了这样一场局。
她被带走问话,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妆也花了,站在门口打电话,一个都没人接。
裴叙白找了律师告她故意伤害,把她告到底。
那几个起哄的兄弟,裴叙白也一个都没放过。
合作多年的项目,他单方面解约,掐断货源,赔付都签了,圈子里的人脉,他挨个打电话,一句一句把路堵死,往日称兄道弟的人,如今没人敢接他的电话。
有一个托人来求情,说自己就是喝多了嘴欠,真没那个心。
裴叙白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那天也喝多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解气的表情,只有一片空。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后悔没早一点。”
“早一点什么?”
他没答,转身走了。
夜里他一个人回到那间包厢。
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条。
茶几已经被清空,只剩几个印子和一摊干掉的水痕。他站在那儿,找到我坐过的那个位置,蹲下去,手掌贴在沙发上,贴了很久。
他收拾我落在沙发上的挎包,拉链拉开。
那盒抗过敏药还在,没拆封,塑封膜上反着一道白光。上面还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头纱,白得很干净。
他把头纱捧起来,指尖顺着纱边滑过去,蹭到一点水。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茶几上那只盛过酒的玻璃杯,五指收拢,攥在掌心。
我们的婚房一点都没有变化。
墙上的婚纱照还挂着,一周前拍的,我笑着靠在他肩上。
衣柜里挂着我的裙子,梳妆台上摆着我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盖子是拧开的,床头还有我随手放的一根发绳。
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停在婚礼前夜,像我只是出了趟门。
裴叙白辞了职。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窗帘拉一半,白天也不开灯。
他坐在客厅那个沙发角——我最后倒下的位置,一坐一整天。怀里抱着那只玻璃杯,拇指一遍遍蹭杯口,蹭得那圈都发亮了。
有一次他坐在那儿,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扇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红了一片,眼睛直直的。
他还留着我的手机号,每个月充一次话费,打过去,永远是关机。
12. 余生永夜
他开始折腾自己。
一整天不进一口饭,饿到胃里烧起来,那种疼能盖住心口的一点。
夜里不睡,睁着眼到天亮,听见楼下车声就爬起来去窗边看。
实在熬不住,就用手边锋利的东西划开手臂,伤口不深,划开了又不管,让它自己结。
我的衣服他没洗,挂在衣柜里,他隔几天就伸手摸一下,摸到上面还有一点我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一散,他就坐在衣柜前发呆。
他学着做我爱吃的那道番茄鸡蛋面,做了十几回,不是咸了就是面坨了,做好的第一碗端到茶几上,放在那只空杯子旁边,凉了。
他给我发微信,一条一条发,发完看一会儿,再锁屏,对话框里全是他一个人。
有一年他喝醉了,在楼下给我打电话,通了,是熟悉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站在楼下,把那条语音听了十几遍。
他把我那双白鞋放在门口,一直没拆封,鞋盒侧面被他的手指擦得掉了一层色。
婚房里的水杯摆两只,一只他用,一只空着。
每天早上他会给那只空杯子倒半杯温水,放到茶几上,放到晚上,端去厨房倒掉,第二天再倒。
他手机相册最前面那几张,一直没删。一张是我在试头纱,头发上别着夹子,回头看镜头。一张是我在厨房煮面,围裙系歪了。
有朋友来过几次,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几看他。
“人都走了。”那人说,“你折腾自己,她也不知道。”
“你别这样了,去看看医生。”
他不说话,只看着婚纱照里我的脸。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去。
从前那个在饭桌上笑得最大声的裴叙白,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眼睛里那点东西灭了。他不爱说话,避开所有热闹的地方。
有人结婚,他不去,有人聚会,他不去。
手机里存着的合影,他一张都没删。
他没有选择死。
他选了一种更长、更没有尽头的惩罚活着。
活着的每一天,都清楚记得,是他亲手把酒杯递到自己最爱的人嘴边。
每年原本要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他都会去买一束白色洋桔梗。
那是我喜欢的花,不浓,不艳,花店小姐问他要包什么纸,他说随便。
他一个人开车,开很久,到城郊的墓园。
路上有一家加油站,他每次都停,加同样的钱,买一瓶水,放在副驾驶上,拧开,不喝。
碑很干净,有人常来擦。上面刻着三个字:夏安安,还有一行很小的日期。
他坐在碑前的草地上,把花放在碑脚,开始说话。
他先把碑上落的一点灰擦掉,用的是一块很旧的手帕,我认出来那是我以前塞在他西装口袋里的。
说婚房里那支护手霜快用完了,他一直没舍得扔,拧开还有一点味道。
说窗外那棵梧桐今年落叶早,扫了三天还没扫完。
说他把公司的事都推了,现在在一家小书店帮忙,下午没什么人,可以坐着看人来人往。
说昨天路过我们拍婚纱照的那家店,橱窗换了新的模特,穿的不是白裙子。
他在橱窗前面站了很久,店员出来问他要不要进来看,他说不用。
说家里那只玻璃杯还在,他每天擦一遍,擦完放回茶几那个位置。
说他现在做饭会做两个人的量,盛两碗,另一碗放到对面,凉了他自己吃掉。
说他妈妈催过他几次,让他再找一个,他说不找了。
说他今年学会了一个人包饺子,包得很难看,煮的时候烂了几个。
说他不敢参加任何婚礼,连同事的女儿满月酒,他都在酒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没进去。
说有一回在超市,看见一个女孩穿白裙子,他跟着走了两条街,走到路口才发现不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说他写了很多信,一封也没寄出去,都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说他把那只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戴在小指上,有点紧。
说一句,停一会儿,再说一句。
说到最后,总是那一句“安安,对不起。”
他第一百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天上飘了点雨。
他把花扶正,用那块旧手帕擦了擦碑上的水。
“明年我还来。”他说,“后年也来。”
“到你不想让我来那天。”
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坐着没动,一直坐到天黑。
墓园的管理员过来提醒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走了。”他说,像在跟我说。
风穿过墓园的树,沙沙地响,一阵一阵。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很轻地唤我的名字。
“安安。”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