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筐
单子右上角印着 QJ-0417,我把它抄在待办本第一行,抄得很慢。
QJ 是请假的拼音首字母,0417 是当天的流水号,我把编号念了一遍,怕抄错。七年了,我在人力,每个编号都这么抄,事由那一栏,两个字。
家暴。
申请人左手打着石膏,天数七天,附件零。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待办本第一行下面,画着四个方框。用铅笔画的,边不齐。
七年,四样东西:编号、垫付凭证、伤情记录、报警回执;四样齐了,这件事才不是我一个人的猜。
第一个框,今天还空着。这本子是我自己买的。硬壳,一百格。现在是第五本;前四本在铁柜最下层,编号从 A 开头,字比现在好看。
这张单子的复印件,后来一直在我抽屉最底下,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我把它压下去的。我说不是。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
我在这家公司第七年,做 HRBP 第四年,我丈夫在业务三组。我们在一个园区,不在一个楼,他在 C 座,我在 B 座,中间隔一个食堂。
九点四十,前台把人领过来。“周姐,三组的,交假条。”
“她八点五十就在大厅坐着了。”前台压低声音。“坐了快一个钟头。”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取号,她把一张纸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一指宽,左手,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白。
石膏。
我抬头看她,二十四五,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面一片青。
“阮青。”“嗯。”“坐。”“不坐了。”
假条是系统打的,A4,右上角一串编号,申请人资料自动带出来。
入职 2025 年 8 月 14 日,部门业务三组,岗位客户维护,合同到期 2028 年 8 月。起止 11 月 2 日到 8 日,七天,纸上有一道折痕,横着的。
“附件呢。”“没有。”
“诊断证明,派出所证明,情况说明。三样。”
“派出所的叫什么。”
“报警回执。受理了才给。”
她把右手放在台沿上。
“没受理呢。”
“没有证明。”
“我不知道要这些。”
“提交那一步有红字,你没看。”
她把右手缩回去,捏着纸边,那只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补什么,你写给我。”我抽了张便签,用铅笔记三行。
写完撕下来给她,她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便签的一角从口袋里露出来。
“七天够吗。”“医生说六周。”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膏。
“假条只批七天。后面可以续。”“续还要这些。”
“还要。”
她没再问;她的左手一直没碰桌子,我在系统里点退回,理由那一栏只有六个选项。病假、事假、丧假、婚假、产假、工伤。这张单子的事由是“其他”。
她自己打字填的,字体比旁边的字大一号。搜索栏在右上角,我敲了“三组”,删了。我勾了“材料不全”。退回单一联给她,一联留档,签字时手指按错了一次;删掉,重打,单子压进桌角那只灰筐。
筐沿贴着“待补”;筐是去年换的,原来那只裂了,用胶带缠过两圈。
筐里已经有三张:一张丧假、一张调休、一张等人补诊断;筐底压着一张去年的单子,纸边发黄。
退回单的理由写两遍,一遍打印,一遍手写。七天不补,系统自动关单。关了就没有了;这一单在系统里叫“退回待补”,不进档案,不上报。
十点五十,我去茶水间接水,前台在洗杯子。
“周姐,那个姑娘的手。”“不知道。”
“看着挺吓人。”“嗯。”
我把水杯灌满,没接话。中午我在食堂吃的,靠窗那张桌子空着;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坐下才想起来,她坐过那儿一次,那回她端着餐盘,问我对面有没有人。我说没有,她吃得很慢,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
下午没下雨。两点四十,她又来了。她站在台前,两只手都在身前;我把单子从筐里抽出来,念给她听。
“诊断证明,派出所证明,情况说明。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派出所的,一定要。”“一定要。”
“我们没报。”“那这张单子只能退。”
她低头看退回单上的“材料不全”。看了一会儿。
“周姐,这个能批吗。”“材料全了就能批。”
她伸手接单子,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石膏是白的,上面用黑马克笔写了一行:10/23。
“手怎么了。”“摔的。”
“摔的也要诊断证明。”“哦。”
她把袖子放下来,捏着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筐。退回单她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她站了一会儿。
我抬头。她才走。
我把待办本翻回第一行,QJ-0417,第一个方框,用铅笔打勾。
笔尖断了,我换了一支。三点,叫号机响了两次,没人来,服务台的钟比分机快一分钟,我看的是分机。
我把筐里的单子按部门分开,三组那张拿走了,筐底留着一道纸痕,纸痕抹了一下,没抹掉。我用指甲刮了刮,纸面起了一层毛。
三点二十,我查了她的请假记录,一年两个月,三次;两次事假,一次病假。病假三天,是九月,我点了同意;那时候我没看附件。
互助金是工会的,初审在人力,复核在财务,三千四是最高档;最高档要三个人签字,三个人里第一个是我。
我把第一页翻回去,上面还有六个编号,四个打了勾,两个没有;三点四十,系统弹出一条待办。员工互助金,三千四,申请人阮青。
附的凭证是一张转账截图。
付款方账户尾号 6217。
共同账户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说“公司就那样”;我问的是她手怎么了,他答的是三组忙不忙。
“三组那个小姑娘,手怎么了。”
“哪个。”
“姓阮的。入职一年多,今天来交假条。”
“不知道。”
“她左手打着石膏。”
“人多,事多。”
“什么多。”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公司就那样。”
“三组最近忙吗。”
“还行。”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吃完了。”
“周六去我妈那儿。”“看情况。”
“她问过两次了。”“你替我说一声。”
“她请假,组里知道吗。”“请假走人力,不走组里。”
“我是问,你们组知不知道。”“不知道。”
“她手要是好不了,组里的活谁接。”“招人。”
“招人要多久。”“一两个月。”
“那这一个月呢。”“大家分。”
水声响了四十分钟,停了以后,浴室里又安静了二十分钟;我坐在沙发上,听那个水声。电视开着,没人看。他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去了。八点,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六几点到。我说还没定。她说排骨买好了。
我说那就炖上,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反过来放在茶几上,我把碗收进水池,没洗;他那碗的米粒还粘在碗底。我把碗洗完,灶台擦了两遍,茶几上有一叠快递,没拆,这个月他一个都没拆。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没擦干,水珠落在领口。
他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火没开。
他没开灯,抽油烟机的灯亮着,照着他湿着的手。
我站在门口。
他摆了一下手。
厨房的灯他忘了关,我进去关的。
水池里还浮着一层油,我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是凉的。
冰箱门他开了一次,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放在茶几上,没盖盖子。
他去了阳台,门没关严,烟味从门缝进来。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两下。
阳台的窗他关了一半,纱窗上有一个洞,去年就有的。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烟盒,捏扁了一角,扔进垃圾桶。
他把外套挂回椅背,挂了两下没挂住,最后搭在扶手上。
他进洗手间,水龙头开了一会儿,镜子上有一块被擦过,擦得不干净。
洗手池边上有几根短头发,我用纸擦了。
洗手间的地垫被他踩歪了,我踢正。
他刷牙的时候,水一直开着,我站在门外听。
他把毛巾搭回门后,搭歪了,我伸手扶正。
我看见了,没问。
冰箱上贴着两张体检单,他的在上,我的在下,日期都是去年三月,他的那张是复查;我的那张盖了一个章:建议复查。他的牙刷在杯子里,我的在架子上,中间隔着一格,他的毛巾搭在门后,我的在阳台,分开放了五年。
那天是周三,上午十点,我在系统里退了一张单子,申请人阮青,业务三组,入职一年两个月。
我见过她两次,都在食堂,一次她问我对面有没有人,一次她在收餐盘。九月她请过三天病假,系统里批得很顺,我点的同意。
她写的是“身体不适”,附件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证明,一张 A5,字很潦草。
那三天她没来,她的工位在三组靠窗那排,桌上放着一个绿色的杯子;那天我看见这四个字,还觉得写得挺省事。
她入职那天是我办的;2025 年 8 月 14 日,指纹、工牌、入职资料,紧急联系人写的是她自己。
我和陈迟 2021 年 5 月领证,五年零五个月,没有孩子。夫妻同公司,按回避分条线。他是三组组长,带九个人。
房子 2022 年买的,八十六平。首付两家各一半,房贷每月一万一千二,从共同账户扣;这个月差六百,我用自己卡补的。卡在他钱包里,手机银行只绑我的手机。
我每月十号看一次余额,看完就退出;他的工资卡我没见过。家里大项从共同账户出。
他 2023 年买的车,十八万,还在还贷。车位从地下一层换到二层,换完他到家晚一刻钟。我坐地铁,四站。
公司的事不在家里说,这条规矩他提的,我同意;他回来晚,我不问;我加班,他不问。
冰箱响了一下,又停。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没去翻。
我怕翻出来的名字,我认得。
上周五我下班晚,月结,我在办公室待到七点,下楼的时候,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我在路边站了十五分钟,车来了三趟,我都没上。
我看见她站在路边,扶着左手臂。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一辆出租车停下,她拉开后门,坐进去。
从上车到车走,大概三秒,我没叫住她;车是绿的,车牌我没记住,尾灯拐过路口就没了。
石膏上写的是 10/23。上周五。
我在手机上翻日历,10 月 23 日,星期五。
同一天。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二十回来。他说开会。我问吃什么。他说不用。他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口有一圈汗。
我把衬衫放进洗衣机,领口那道洗不掉,我又搓了一遍,洗衣机转的时候,他在阳台站着,手上有烟味。
十一点三十五,他关了电视,进屋;我坐在客厅没动。门没关,灯从门缝里出来一条;我把茶几上的快递挪到地上,扫了一遍地。
她的岗位是客户维护,打电话的活,不用出门。左手伤了,她还能上班。她请七天,医生说要六周。
那天夜里我醒了两次。第二次醒,洗衣机已经停了。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数到二十,又睡过去。
周三晚上九点四十,我打开手机银行,我先看余额,这个月的房贷还没扣,账上差一点。支出明细一条一条往下翻,往上翻了两屏,才看见那一行。
收款方那一栏是折叠的,点开只有一串账号,后四位没有,转账方式是手机银行,备注是空的。
我把那一行截了图;相册里有十七张截图,都在“工作”文件夹里。
这一张是第十八张。
我退出去,又登进来,那一行还在。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客厅的钟走了两格。
共同账户这个月少了三千四,摘要两个字:转账,日期是上周五。
费用来源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会议室是空的,窗开着一条缝,我把去年那张空表摊在桌上,用手压平。
表上有一段申请人声明,五行字,我用手指压着,读了一遍,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八。
十点二十,她敲门,左手把门推开,右手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进来。”
她进来了,没坐;会议室很小,门上一块磨砂玻璃;桌上一个热水壶,没插电;墙角的插座是空的。
“坐吧。”
“我站着就行。”
“要填表。站着填不好写。”
她坐下了;纸袋放在桌上,袋口露出一角白色,是病历。
“喝水吗。”
“不喝。”
她今天穿了长袖,袖子把石膏盖住了。
“医生怎么说。”
“尺骨。打石膏六周。三周复查一次。”
“不用手术?”
“不用。”
“互助金的钱已经进流程了。”
“我知道。”
我从抽屉里抽一张,去年印的,推过去,纸上印着《费用来源说明》。
“写清谁付的,多少钱,什么关系。”
“能不能不写。”
“不能。”
“那我不要这个钱了。”
“钱已经进流程了。撤不撤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她把纸袋的口捏了一下,纸袋上有一道折,跟假条上那道一样。
“这个钱是谁申请的。”
“系统弹出来的。”
“谁点的提交。”
“我。”
“那就得填。”
她拿起笔,笔是会议室的黑杆笔,笔帽松。先填姓名,部门,工号。工号她不知道,翻了手机,念数字的时候声音很低。金额那一栏,她停住,抬头看我。
“三千四。”
“对。”
“我没想到这么多。”
“你花的?”
“急诊,拍片,石膏,还有药。”
“票据在吗。”
“在纸袋里。”
她把纸袋打开,抽出三张票据,摊在桌上,两张医院的,一张药店的。
“急诊是晚上去的?”
“九点多。”
“谁送你去的。”
“我自己。”
她把票据收回纸袋,按顺序叠好。
“钱是他转给你的?”
“当天晚上转的。转到我卡上,我自己去交的。”
“几点。”
“十点多。我在急诊。”
“他转完钱,说什么。”
“让我先把票留好。”
我把这句记在便签上,字写在票据那三行的下面。
“付款人姓名。”
“写谁。”
“谁付的钱写谁。”
“要写全名吗。”
“写全名。”
她写了,笔顿了一下,第二笔拖出一点墨。
她写完,抬头看我。
“你认得这个名字。”
“看档案。”
“付款账户后四位。”
“6217。”
“与本人关系。”
笔停了。五秒。
“这个随便写吗。”
“不能随便。写事实。”
她写了两个字。
“他是谁。”
“表上写了。”
她把手压在纸袋口上。
“我问你。”
“同事。”
“哪个部门。”
“三组。”
“三组的同事,给一个入职一年两个月的女孩垫三千四的医药费,还不让公司报销?”
她把笔放下,纸袋往腿上挪了挪。
“这钱我会还。”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她把纸袋的口捏住。
“我问关系。”
“表上写了。”
“三千四,你打算怎么还。”
“发工资还。”
“分几个月。”
“三个月。每个月一千一。剩下的一百,从饭钱里省。”
“派出所证明呢。”
“我们没报。”
“为什么不报。”
“不想报。”
“付钱的人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报。报了也没用。”
我用铅笔记了一行,笔芯太软,字发灰。
“这张表会进档案吗。”
“会。”
“谁能看。”
“合规,财务,我。”
“他呢。”
“他不在这条线上。”
“那我写了同事,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表上只写关系,不写别的。”
“写配偶呢。”
“要附结婚证复印件。”
“附了会怎么样。”
“核家庭情况。共同居住,有没有报案。”
“那我不写配偶。”
“你写的是同事。”
她不说话了。
她抬头。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要签。”
“这个钱有名字吗。”
“员工互助金。”
“不是赔偿。”
“不是。是同事的捐款,工会补一部分。”
“那我签了,是不是就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这伤不是摔的。”
“表上不写伤怎么来的。表上写谁付的钱。”
笔帽扣上,扣反了,她把石膏搁在桌沿上,怕碰着,石膏边上有几道灰,是袖口蹭的。
“填完了。”
她把表推过来,扣在桌上。纸背朝上。
“不让我看?”
“你要归档再看。”
“我现在就看。”
“我先签。”
她在签字框里签了名,三个字,很小。日期她写成 10 月 30 日,我说今天是 29;她划掉,改成 29。她写字的时候,左手一直悬在桌沿外;我把电脑转过来,点开互助金那一单。
系统里初审不看这张纸,这张纸是归档用的,我点了通过,签工号 1182。屏幕上跳出四个字:初审通过,后面挂我的工号。
章是蓝色的,油墨有点干,我按了两次才清楚,待办本第二个方框,打勾,勾完我把笔帽拧上。拧了两次才拧上。
这张表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送工会。
“多久能到账。”
“七个工作日。打到本人卡。”
我在待办本上记了一笔。
“七个工作日。”她重复了一遍。
“你 26、27 号调休,手怎么样。”
“能睡。”
“能睡就行。”
“病历要不要留一份复印件。”
“不用。原件我要留着。”
她把纸袋抱得很紧。
“七天以后呢。”
“续。”
“续几次。”
“看医生写。”
她站起来,把纸袋抱回怀里。
“后面还要什么。”
“报警回执。”
“那个我拿不到。”
“那就一直不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姐。”
“嗯。”
“你没问我为什么。”
“我问了。”
“你问的是关系。”
门拉开,她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桌上的热水壶还是凉的。
走廊有人敲门,问会议室还用不用。我说用。门外的人走了,我把门关严,我把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推回桌下。
工号她念了三遍,第二遍念错了一位,自己笑了,笑完就收住。她笑的时候,左手在纸袋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印。
我回到电脑前,把互助金的申请调出来,证明人那一栏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付款人确认。钱从他的卡上出,要回到她卡上。不签,这一笔就挂在她名下;上面有一个手写签名,日期是 10 月 28 日。签名是陈迟。
我把桌上那张表翻过来,要夹进蓝色文件夹,文件夹在第一格,里面有三张表,都是去年的。付款人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
陈迟。
付款账户尾号 6217;共同账户那张卡,他婚前办的,家里水电从上面扣。
三张票据三千三百六,互助金按最高档取整,三千四。
与本人关系那一栏,她写的是:同事。
我把表夹进去,压平,折角没压平。
三组
三组那片工位隔板上贴着红纸,写着“冲刺三十天”,字是打印的。
我站在这片隔板前,想的是另一句话。三组的同事,会给一个入职一年两个月的女孩垫三千四的医药费,还不让公司报销?
下午两点,我过去,说是核互助金,老赵在靠里第三个位置,四十二,三组待了九年。老赵把耳机摘下来一只。“你说。”
“赵哥,问个事。”
“问。”
“上周五你们组聚餐。”
“聚了。补的。”
“在哪儿。”
“公司后面那家。六点半开始。”
“她中途走了。”
“谁。”
“阮青。”
“哦。走了。说手疼。”
老赵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
“几点走的。”
“没看表。七点多。”
“组长也走了。”
“走了。一前一后。”
“一起走的?”
“不知道。”
老赵把耳机戴回去,我又问了一句。
“她手怎么了。”
“你问她。”
老赵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工位。
“我问了。她说摔的。”
“那就摔的。”
“她请了七天假。”
“我不知道七天。”
“单子上写的是家暴。”
老赵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红纸的一角翘起来,老赵伸手压平。
“嫂子。”
“嗯。”
“这事你别问我。”
“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起走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说了三遍“不知道”;第一遍快,第二遍慢,第三遍不看我的眼睛。
“她在这个组,你们照顾吗。”
“组里的事,组长安排。”
“她手伤了,谁给她派活。”
“组长。”
“派了什么。”
“打电话。”
“你跟她熟吗。”
“不熟。她不爱说话。”
“九月她请病假,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组里没人问?”
“问了她不说。”
“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不知道。”
“她跟组长走得近吗。”
老赵看了我一眼,把桌上的水杯挪了挪。
“嫂子,你问的是组里的事,还是别的。”
“组里的事。”
“那就别问这个。”
“我问的是派活。”
“派活我不管。”
“刚才你说组长派活。”
“我说的是安排。安排不是派活。”
“她请假那天,谁送她回去的。”
“没人送。她自己走的。”
“她手那样,自己走?”
“她说能走。”
“你们没人扶一下。”
“嫂子,我们组九个人,各忙各的。”
“她走的时候,组长在吗。”
“在。”
“他送了吗。”
“没有。”
“他看着?”
“他坐在位置上。”
“然后呢。”
“然后他七点多也走了。”
“一前一后。”
“对。”
“隔多久。”
“十几分钟。”
“她手伤成这样,你们组的人没觉得奇怪。”
“奇怪。”
“谁提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没人提。”
“为什么。”
“组长不提,别人不提。”
“她请七天假,组里怎么补。”
“加班。”
“谁加。”
“大家加。”
台历翻到十月,28 号画了一个圈,圈了两遍。老赵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你回吧。我们这忙着。”
我没走。我站在老赵工位旁边,看那片红纸,红纸下面压着一张排班表,十月的,格子画得很密。阮青那一列,26、27 两天是空的。
28 号那格写着“返岗”。往前数,24、25 是周末,23 号那格写着“班”。她最后一个班是 23 号;我用手机拍了一张排班表,老赵看见了,没说话。
“这张表我核考勤用。”
“你核。”
“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
老赵把椅子转回去,背对着我。她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桌上一个绿杯子,一个鼠标垫,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周三。字很小。她的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三组的显示器都朝外,只有老赵的朝墙。
她的抽屉没锁,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有一盒药,我数了剩下的粒数。六粒。盒子上写着一天两次。
三点十分,我回办公室。系统里那单还在“退回待补”。附件栏多了一个 PDF。
门诊病历,两页,上传时间 10 月 28 日 16:47,上传人阮青。我点查看。能看。能放大。下载按钮是灰的。要填理由。
理由栏只给五个字:工作需要,我知道这是不该做的,员工个人材料只可查看,不可下载。我把鼠标放在下载按钮上,又移开,旁边有一行小字:操作留痕。
又移回去。
我填了“工作需要”,点了下载;第一次点,弹出一个框:下载将记录工号与时间。我点了“确认”。第二次点,又弹一个:是否继续。
我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点了“继续”。
页面转了两秒,文件落到桌面,后台会留记录,我知道会留。
附件上传的时间是 16:47,那会儿我在服务台,给别人办调休,我打开 PDF,第一页是急诊记录。
姓名,年龄,就诊时间:10 月 23 日 21:52。
主诉那一栏写着“摔伤”,是医生按她说的写的;诊断那一栏我没看完。我看到“左前臂”三个字,就关了。
后面还有一行:建议六周后复查;第二页是费用清单:挂号、拍片、石膏、药。总额和互助金取整后对得上。
我把 PDF 关了,又打开,第二次我没看诊断,只看时间。21:52。我把它打印了一份,夹进抽屉,纸是热的。我把文件拖进一个文件夹,改名叫“1028”。
改完我又改回来,叫“考勤”。
两个名字都不对,最后我什么都没改,把文件夹关了,我把 PDF 又看了一遍。第二页最下面有一行,社保编号,我抄了下来。
四点,我查门禁,门禁只记进出楼,不记楼层,门禁记录只留三十天,再往前要写申请。
10 月 23 日,她 18:12 出楼。
考勤里那天她是正常下班,打卡 18:11,我把时间写在待办本第二页,用铅笔,很小。她的打卡记录我打印了一份,打印机的纸是热敏的,字会变淡,写完我把那页折了一下,又抹平。
六点半,我下到 B2。B2 的灯是声控的。我站了一会儿,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一半。
他的车在 B 区 17 号柱,靠墙,车头朝里;副驾的门没关严,锁扣搭着一半,手套箱的盖也开着。我拉开门。手套箱里:行驶证、保险单、一包湿巾、两张小票。
一张停车票,10 月 23 日 21:47,市二院。
一张药房票,10 月 23 日 22:31,同一个院区。
停车票的入场时间 21:31,出场 23:05,药房票上有两种药,一种止痛,一种消炎。我把两张票摊在座位上,用手机拍。
拍完放回原处,顺序照旧,行车记录仪的线被拔了,插头落在脚垫上,我捡起来,又放回去。
中控的屏幕上有一层灰,副驾那半边被擦过,副驾的座椅比平时靠前,原来它在后面一格。我把座椅往后推,推不动,卡住了。扶手箱里有一张便利店小票,两瓶水,一包烟,烟拆了一包,湿巾那包是开的,抽了一半。
副驾的脚垫上有一小片白灰,像石膏蹭下来的,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了,镜子上有一道指印,擦过一半,我把遮阳板推回去,它弹了一下。
她 21:52 挂的号,他的车 21:47 进的医院,中间差五分钟,同一天晚上,同一家医院。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开灯。
车里有他的味道,座椅靠背调得很低,我把副驾的门关上,关得很轻,我把手机灯关了;车库的灯又灭了。
手机亮了一次,他发来三个字:几点回,我回了三个字:在加班,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相册里多了两张票的照片,第十九张,第二十张。
七点,我坐电梯上三楼拿包,三组那片还亮着四盏灯,老赵的位置空着。我拿了包,没走电梯,走楼梯。我走到楼梯口,老赵追出来。
“嫂子。”他把烟掐了。
“你别查了。”
逾期待补
会议室的门一开,陈迟从方岚办公室出来,手里一页纸,横着。八点十分。走廊上就我们两个,他没看我,往电梯那边走。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
离得近,我看见他领口的线头。
“别补。”
说完他就走,没等我回话。
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了三楼,门关上一半,他抬手按了一下开门键。门又开了,他出来,往楼梯口那边去。走到头,他没推那道消防门,拐进了旁边的侧门。侧门平时锁着,今天开着;我等电梯门关上,才回工位。
桌上三条待办,QJ-0417 假条审批,互助金三千四初审,十月考勤异常说明。
三条都挂在“待处理”。最上面那条,红色的“逾期待补”。八点四十,内线响,屏幕上显示:方岚。
“上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四楼走廊尽头,门口一块铜牌:合规与员工关系,门边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有水,她办公室门开着。桌上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
“坐。”
“我站着。”
“随你。”
她把一张打印件推过来,A4,两页。
“员工个人材料下载日志。昨天十六点二十一,下载人周晚。”
“是我。”
“下载对象,门诊病历,阮青。”
“是我。”
“理由,工作需要。”
“是我填的。”
“你知道规矩。”
“知道。”
“那我不问为什么。”
她把打印件收回去,对齐,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
“不是要处理你。是要把流程摆正。”
“怎么摆。”
“员工关系条线的假条审批,和互助金初审,从今天起转我这边。”
“从几点。”
“从现在。”
“这单还在我名下。”
“这单材料不全。在我这儿也是退回。”
“那我补。”
“补不补,你已经不在这条线上。”
“谁批的。”
“我。”
“依据呢。”
“岗位调整。”
“我不同意。”
“可以。你写说明。”
“写了会怎么样。”
“写说明不等于不改。”
“我不签呢。”
“那三条待办就停在你名下。停了,就超时。”
“超时算谁的。”
“算你的。”
“签了呢。”
“算我的。”
“这张单子要不要变成事件,得有人写报告。”
“你写。”
“我不写。我不是知情人。”
“我是?”
“你是。周三上午十点,系统把单子派到你名下。你看了,你退了,你签了初审。”
“看见不算知情。”
“签了算。”
“你也在系统里看到了。”
“我看到的是日志,不是单子。”
“你看了对象。”
“对象是文件名。”
“文件名叫阮青。”
她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我只看见三个字。”
她把打印件扣在桌上,背面朝上。
“你昨晚做什么了。”
“回家。”
“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他说公司就那样。”
方岚没有接,她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报告一写,是不是就等于我认定她被打。”
“等于你认定你有理由上报。”
“不是一回事?”
“不是。报告写的是你看见了什么,不是你断定什么。”
“我看见了石膏。”
“还有一张假条。”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她要是改口呢。”
“改口也是记录。”
“记录改不了?”
“能改。改了留着痕。”
“有人昨天下午来我这儿,问员工材料能不能下载。”
“你怎么答。”
“我说不能。”
“谁。”
“这个我不说。”
“是他吗。”
“我不说。”
“你已经说了。”
“我说的是有人。”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下,没拧开。
“你先生在三组。”
“是。”
“他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不知道。”
“你确定。”
“不确定。”
她把手放在保温杯上。
“我也不确定。”她说。
“我在这个位置四年,写过十一份报告。”
“有结论的有几份。”
“两份。”
“剩下的呢。”
“剩下的挂着。”
“挂多久。”
“最长的挂了两年。”
“两年之后呢。”
“人走了。报告还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岗位调整确认》,一页;上面三行:姓名、岗位、权限变更内容。
权限那一行写着:员工关系条线假条审批、互助金初审、员工材料下载审批。下面一个签字框,框下一行小字:本人确认上述权限变更自即日生效。
“签这里。”
“日期呢。”
“今天。”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我看的是那行小字。我签了。日期写成 10 月 29 日,划掉,改成 30。笔没水了。我换了一支。
她收走一张,给我一张。
“这一张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证明我通知过你。”
她把第二联撕下来,对折,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我的名字,放在我面前。
“你的那份,自己收好。”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我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把显示器转过来一点;系统里我那三条待办后面,接收人变成了“方岚”。按钮变灰。我把鼠标放上去,出现一个禁止符号,我点了两下。没反应。
“转办单会自动打印。”她说。打印机在走廊。我去拿。打印机卡了一次纸,我抽出来,纸上是半张表格,编号被撕断了,重新打了一张。
卡纸的那张我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篓里已经有三个纸团。A4,一张。第一行:互助金 3,400 元初审,转出。
第二行:QJ-0417 假条审批,转出。
第三行:十月考勤异常说明,转出,接收人:方岚,时间:10 月 30 日 08:52;我把单子拿回办公室,放在她桌上。
“放这儿。”
“你不签?”
“转办单不用我签。”“系统记时间。”她指了指走廊那台打印机。“三条,分开发。”
“收到之后呢。”
“三天内你的审批权限失效。”
“失效之后我还能看吗。”
“能看,不能签。”
“能下载吗。”
“更不能。”
方岚把转办单推回来,纸角磕在桌面上。
“她要来问我,我该怎么说。”
“说材料还在补。”
“材料补不齐。”
我把转办单在桌边磕齐。
“那就说还在补。”
“我会不会被处理。”
“会。”
“怎么处理。”
“书面检查,不进档案。”
“为什么。”
“你没拿钱,没删记录。”
“我下载了。”
“下载是违规,不是违纪。”
“区别。”
“违规扣绩效,违纪走处分。”
“扣多少。”
“这个月绩效。”
“绩效扣多少。”
“按比例。大概一千二。”
“一千二。”
“对。”
“检查什么时候交。”
“下周一。”
“多少字。”
“五百字,手写。”
“手写。”
“对。打印的不算。”
“她呢。”
“她的钱会慢。”
“慢多久。”
“报告在,钱要等结论。”
“要等多久。”
“不知道。”
“钱是工会的,不是合规的。”
“合规能冻吗。”
“能冻。不能定。”
“谁定。”
“工会那边开会。”
“会开完呢。”
“开完再说。”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叠,空白表,五页,《员工关系事件报告》。
“现在写。”
“在这里?”
“在这里。我看着你写。”“写完你签。”“我签审批。”
“她呢。”
“她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她把空表的页码翻过去。
“伤怎么来的。”
“她不报警。”
“那是她的选择。报告还是要写。”
“报告给谁看。”
“合规,工会,集团人力。”
“出了这个楼呢。”
“收不回来。”
“我能不写吗。”
“不能。”
“我今天不写呢。”
“明天写,就超了 48 小时。超时也是记录。”
“超时怎么样。”
她把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
“超时要说明。”
“说明谁写。”
“你写。”
“写完呢。”
“一起归档。”
我翻开第一页:报告人信息,姓名,工号,岗位。第二页是知悉时间,和一个空格,等我自己填。
第三页是涉事人员,四个格:姓名,单位,岗位,与申请人关系。第四页是事件经过,一页横线;第五页是附件清单,和一个签名框。
最下面一行小字:本报告一经提交,不得撤回。我把笔盖打开,放在纸上。方岚没有催我,她把保温杯的盖拧开,喝了一口水。
窗开着,风把流程卡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压住。
方岚桌上压着一张流程卡,第七条:员工关系事件,知悉后 48 小时内上报合规。
我看了眼时间,周三上午十点到现在,四十七个小时,还剩一小时。
折痕
我下楼去了三组。
九点五十,三组那片工位区空了一半。
她坐在最里面,靠窗。桌上一个纸箱。
箱子里放着一个马克杯,一个靠垫,一盆绿植。
绿植的叶子黄了半边。
她的石膏上套着一只灰色袖套,袖口用别针别着。
“别针会扎到。”
“扎不到。”
箱子里还有一本台历,翻到十月。28 号那页折了角。
桌角的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周三。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阮青。”
她抬头。手里一叠便利贴。
“耽误你五分钟。”
“你说。”
她没停手。
“你要走?”
“调岗。”
“调去哪儿。”
“前台。”
“一楼。行政那边缺人。”
“你手这样,前台站得住?”
“坐着。”
“工牌下午交回。”
“知道。”
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角。绳子是新的,没起毛。
“单子是你自己想投的,还是有人教你。”
“我自己投的。”
“为什么写家暴。写摔伤,我也得给你办。”
“写了家暴,你们才会留下它。”
“写事假呢。”
“写事假,你们只会批。”
她说完,把一叠文件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对齐。
“上个月我投过一次。”
“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六。”
她把文件压在膝盖上。
“写的什么。”
“身体不适。”
“批了。”
“批了三天。”
“谁批的。”
“系统。”
“系统后面有人。”
“你。”
“我?”
“你点的同意。”
“你那时候没看附件。”
“没看。”
“为什么不看。”
“一天三十几张。”
“三十几张你都点同意。”
“病假有证明就点。”
“证明你没看。”
“没看。”
那三天,附件是一张社区卫生服务站的证明。
“那次怎么不写家暴。”
“那次我不敢。”
“这次敢了。”
“这次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前台。”
“前台能看到谁进来。”
“对。”
“你想看谁。”
她没答。她把箱子往桌边挪了挪。
“谁让你写身体不适的。”
“陈迟。”
“他说的原话。”
“别写被打。写身体不适。钱他出。”
“钱他出了?”
“三千四。”
箱子里露出纸袋的一角。
“你收了。”
“我交了医药费。”
“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写。”
“他说别把事情弄大。”
“弄大对谁不好。”
“对他。”
“对你呢。”
“对我也好。”
她的手停在箱子沿上。
“好在哪。”
“钱他出。”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二十三号晚上。”
“在医院?”
“在微信。”
“他到过医院吗。”
“到了。”
“你见他了?”
“见了。十点多。他站在缴费窗口那边。”
“他看见你了吗。”
“没看见。我低着头。”
“钱是什么时候到的。”
“十点零八。”
“有备注吗。”
“没有。”
“你回他了吗。”
“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收到。”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纸。
空白假条。跟她交的那张一样,版式一样,编号栏是空的。
“这张你哪来的。”
“我自己去打印的。”
“公司的表不能外传。”
“我没外传。我照着填。”
“你填了几张。”
“三张。”
“另外两张呢。”
“在我包里。”
“填错了吗。”
“一张日期写错,一张事由写错。”
“事由写错?”
“我一开始写的是‘被打’。划掉了。”
“为什么划掉。”
“看着吓人。”
“你自己写的字,你怕什么。”
“怕他看见。”
“哪个他。”
“我家那个。”
她把那张空白表放在桌上,用手压平。
空白表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申请人签字。
签字框是空的。
她用食指在那个框里按了一下,又拿开。
“他知道这次吗。”
“知道。”
“他让你报吗。”
“不让。”
“你呢。”
“报了,我家那个就把我领回去。”
她说这句话,语速没有变。
“我家那个不在这儿上班。”
“嗯。”
“领回去怎么样。”
“没班上。”
“然后。”
“住回去。”
“他还说什么。”
“他说,单子进了系统,你嫂子就压不住了。”
“他还提了什么。”
“他说他今年要提级。组里不能出这种事。”
“哪种事。”
“上系统的事。”
“他给你钱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这钱不用还。”
“你信?”
“不信。”
“那你为什么收。”
“因为我需要。”
“你需要钱,还是需要他欠你。”
她低头,把绿植的叶子掐掉一片。
“都需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纸箱上。纸箱的一个角塌了。
她要的不是假,是有人盖个章。
我扶住纸箱塌下去的那个角。
硬纸边压进指腹。
我松手,白痕慢慢回红。
我把手插回外套口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
“我知道。”
“我是要你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将来有人问,你说你见过。”
“谁会问。”
“不知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入职那天。你办的手续。”
“所以你叫我周姐。”
“别人都叫周姐。”
“你叫得不一样。”
“我知道你是陈迟的爱人。所以我叫你周姐。”
“你叫我周姐,是想让我压下去。”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
“看一眼那张单子。”
“我看过了。我退的。”
“你看的是材料。”
“单子呢。”
“单子在筐里。”
“筐里那张,你退的时候,看事由了吗。”
“看了。”
“看了还退。”
“材料不全。”
“对。材料不全。”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很轻。
“他还让你做什么。”
“别提三组。”
“为什么。”
“他说组里去年被查过。”
“查过什么。”
“报销。”
“跟这事有关系吗。”
“没有。他就让我别提。”
“你提了吗。”
“我提了。今天。”
“跟谁提的。”
“跟你。”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问了第四遍。”
“我问了几遍。”
“第三遍在会议室,第四遍在这里。”
“你数着。”
“我数着。”
“赵哥也找过我。”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说什么。”
“让我别跟你说。”
“说什么。”
“什么都别跟。”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赵哥让你别跟我说,你为什么说。”
“他让我别跟你说,没让我别跟别人说。”
“我就是别人。”
“你不是。”
“我是什么。”
“你是签字的那个。”
“他知道我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下去。”
陈迟站在她工位旁边。
我回头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她那张退回单。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对折,再对折。
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平。
他把单子放回她桌上。
转身走了。没看我。
我走过去。她把假条递给我,我夹进文件夹。
三行
十点二十,我站在合规门口。门关着。
三张纸在手里:假条原件,费用来源说明原件,门诊病历复印件。
纸边被我捏出了一道折。
方岚从里面开门。
“进来。”
“超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
“坐。”
“我站着。”
“随你。”
她把三张纸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她看了三十秒。第二张,她看了十秒。
第三张,她只看了一眼。
“病历哪来的。”
“我下载的。”
“下载记录在你名下。”
“知道。”
“打印呢。”
“打印机在走廊。”
“打印留记录吗。”
“不留。”
“那就是没人知道你印过。”
“我自己知道。”
她把三张纸在桌上摞齐。
“原件我复印。原件你拿回去,走纸质复核。”
“复核栏我签?”
“你签。审批栏我签。”
“这单本来在我名下。”
“现在也在。纸质的在你名下。”
“系统里呢。”
“系统里已经转出。”
“那这张单子算谁的。”
“算流程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表,五页。
《员工关系事件报告》。
“你填。”
“现在?”
“现在。”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编号呢。”
“系统生成。你填完,我录。”
她用笔尖点了点签名框。
“报告人写谁。”
“写你。”
“知悉时间。”
“10 月 28 日 10:00。”
“报告时间。”
“10 月 30 日 10:20。”
“差多少。”
“48 小时 20 分。”
“超了。”
“超了。超时说明附在后面。”
第一页:报告人,周晚,工号 1182,人力共享服务部。
第二页:知悉时间,报告时间。
事件类型那一栏,我写了“家暴”。
方岚伸过手,把笔拿过去。
她划掉,写了四个字:家庭暴力。
“为什么不能写家暴。”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归档栏。
“这一份进档案。”
“家暴呢。”
她指了指门外。
“那个能立案。”
“能立案的是哪个。”
“你写的那两个字。”
她把笔还给我。
第三页:涉事人员。姓名,单位,岗位,与申请人关系。
我在“姓名”那一栏停住。
“不填。”
“为什么不填。”
“她丈夫不是本公司员工。写了姓名,报告就要往外交。”
“往外交给谁。”
“公安,或者街道。”
“交出去会怎么样。”
“会立案。立案就不是公司的事了。”
“那不写。”
“不写。单位写‘非本公司’,岗位不填。关系写配偶。”
我在单位那一栏写了四个字:非本公司。
关系那一栏写了两个字:配偶。
第四页:事件经过。
“三行。”
“第一行。”
“10 月 23 日,左前臂骨折,石膏固定。”
“第二行。”
“10 月 28 日,申请人提交请假申请,事由自填。”
“第三行。”
“10 月 28 日,退回,材料不全。”
“够了。”
“就三行?”
“三行够了。”
“不用写谁打的。”
“不用。”
“报告里没有她丈夫。”
“没有。”
第五页:已采取措施,未采取措施。
“已采取措施:退回申请,要求补材料;完成费用来源说明;上报合规。”
“未采取措施:未报警;未取得报警回执;未联系家属。”
“未联系家属也写?”
“写。”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联系,你没联系。”
我在那一行后面添了半句:家属可联系。
她没划。
她合上笔帽。
附件清单:
“假条原件,一份。费用来源说明复印件,一份。门诊病历复印件,两页。”
“下载日志附不附。”
“日志上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
“附。”
她把我填的报告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家庭暴力”四个字,她用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看到第三页,她停了一下。
“关系写配偶,可以。”
“姓名不写,可以吗。”
“可以。这是公司的报告,不是公安的笔录。”
“那公安的笔录呢。”
“那是她的事。”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报告人承诺以上内容真实。签名。”
我在那行字下面又签了一次名。
“我录系统。”
她敲键盘,敲了十几下。
“编号出来了。ER-2026-1030-07。”
我抄了一遍。
“什么意思。”
“年份,日期,当天第七份。”
“今天第七份。”
“对。前六份是别的楼。”
“这个编号会跟多久。”
“跟到结案。”
“什么时候结案。”
“不知道。”
她把报告扫描,一页一页过。
扫描仪响了三声。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上报成功。
“出去了。出了这个楼,就不是你的了。”
打印机响。一张 A5。
《员工关系事件上报回执》。
下面一个红章:合规与员工关系。
“章今天第一次盖。”
她把回执递给我。章的红还没干,蹭了一点在我手上。
我用纸擦了一下,没擦掉。
“她要是问,你给她看这个。”
“她能看吗。”
“能。她只能看回执,不能看报告。”
“为什么。”
“报告是内部的。”
“她连自己那单都看不到。”
“看不到。”
“那她看什么。”
“看回执。回执证明有人接手了。”
“接手了会怎么样。”
“会有人找她。”
“问什么。”
“问伤怎么来的。”
“她不说呢。”
“不说也是记录。”
我出门,老赵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嫂子。”
“赵哥。”
“交了?”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交了。”
“去年三组被查过。三个月。”
“我知道。”
“年终奖全扣。”
“知道。”
“我不是替陈迟说话,我是替我们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交。”
“我得交。”
老赵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换了只手。
“行。”
老赵走了。
文件袋的角在老赵手里捏得很紧。
十一点,她来签假条。
小会议室。门关着。
我把单子摊在桌上。事由那一栏,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拿起笔。
“这里改。”
“改成什么。”
“事假。”
“为什么。”
“不写家暴。”
她把笔尖在纸上停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改了,报告里的还是家庭暴力。”
“我知道。”
“假条上是事假。报告里是家庭暴力。两张纸,两个说法。”
“我知道。”
“你不怕对不上。”
“对不上才对。”
她把“家暴”两个字划掉。两道横线。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事假。字比原来的小。
“签了这个,钱还能下来吗。”
“能。”
“什么时候。”
“等结论。”
“结论会写什么。”
“写事实。”
“事实是什么。”
“石膏,日期,单据。”
“没有她丈夫。”
“没有。”
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
“签这里。”
她签了名。日期 10 月 30 日。
她把假条推回来,推到我手边。
我看着那两道横线;她划掉那两个字的力道很轻,纸没有被划破。
归档
周六早上,他把三件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搭在手臂上,走进客厅,放进箱子。衣架空了半边,空的那半,衣架还挂着。
行李箱在门口,拉链拉开着。他把洗漱包装进去,又把充电器装进去;书架上少了两排书,阳台的钓鱼竿也不在了。
抽屉里他的那一格空了,里面剩一根数据线。鞋柜里少了一双皮鞋,地上的灰印还在;鞋柜上他放钥匙的地方空着,我放了一串备用的。
“钥匙。”
“什么钥匙。”
“家里的。”
我从包里把钥匙拿出来,放在鞋柜上;他拿走了,放进外套口袋。
“周六去我妈那儿。”我说。
“不去了。”
“我跟她说一声。”
“随你。”
门关上。锁舌转了一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的拖鞋摆正。鞋尖朝里,跟平时一样。我把门从里面锁上,站了两秒,又打开。锁舌弹回去的时候,声音很响。
冰箱里还有半盒他喝的牛奶,日期到十一月五号;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放回冰箱。他的杯子在杯架上,第二个,第一个是我的。
我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好。毛巾还是分开放的,他的在门后,我的在阳台;我把他的那条收起来,放进柜子最上层。柜子里还有一条新的,包装没拆。
我把两张体检单从冰箱上取下来,纸背面粘着一层灰;我把它们放进抽屉,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冰箱上空出两块方形,比周围的白。
周一上午十一点,方岚在假条上签了审批。她在审批栏签了名,日期 11 月 2 日。
我在复核栏签了名,工号 1182。
这张单子,我退回一次,批了一次。状态跳成三个字:已审批。事由:事假。天数:七天。起止:11 月 2 日到 8 日。
假条是从系统里打出来的,纸还是热的;我把它复印了一份,放进抽屉。互助金的单子还挂着,状态是“待结论”。我给工会打电话,对方说,等合规的结论。
“要等多久。”
“不知道。”
“钱会下吗。”
“会。慢一点。”
“慢多久。”
“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记在待办本第二页;下午工会又来一次电话,说收到回执了。
“回执上的章清楚吗。”
“清楚。”
“那就等。”
上午的例会取消了,没有人说为什么;三组这个月的考勤异常说明还没交,方岚催了一次。
“那张单子现在归你。”
“归我。”
我把待办本翻到第一页,QJ-0417。第一行下面四个方框,铅笔画的;第一个打了勾,第二个打了勾。第三个打了半个勾,那一笔我画到一半,停住了。
第四个还是空的。
那个框是报警回执。
那一格我从 2019 年画到现在,画了七年。七年,三百四十七张单子,四个框全满的,十一张。十一张里,有九张是工伤。
这一张,三个半。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叠退回单的复印件。
最上面那张是 QJ-0417。
复印件上有一道折,横着的。
我把它压在本子下面。
下午四点十分,我去一楼档案室;档案室的灯是白的,比楼上的亮。门口一台除湿机,水箱是满的;墙上挂着一个温湿度表,指针在绿区。
架子上是牛皮纸盒,一盒挨一盒;管档案的人不在,钥匙挂在墙上,一个铁圈,七把。我找到“2026 员工关系”那一排。
盒子满了,塞不进第四样。我从下面抽出一个新的,新的比旧的厚,盖子紧;旧盒子里的纸已经压出了槽,我把它们一叠一叠搬过去。
搬的时候,纸边割了一下手指。没出血。我用长尾夹把四张纸夹好,夹子在左上角;盒子里有一张目录,四列:编号、事由、天数、页码。
架子一共十二排,员工关系在最里面那一排。
最里面那排的灯坏了一格,光是暗的。
四样东西按顺序放:假条原件、费用来源说明复印件、门诊病历复印件、合规回执原件;假条在最上面。事由那一栏改成“事假”,字比原来的小。
下面压着退回单的复印件,退回理由四个字:材料不全。
再下面是门诊病历,一行印字:左前臂尺骨骨折,石膏固定,日期 10 月 23 日。
石膏的白边上有一道灰,是袖口蹭的。
回执在最后,A5,红章,编号 ER-2026-1030-07。
回执的编号和报告一样,章的红已经干了;一个盒子里,三个说法。
我在目录上补一行:QJ-0417,事假,7 天,四页。
第一遍写错了。“事假”写成“事家”。划掉,重写。第二遍写对了。目录的格子很小,字要写得很小;目录上我这一行是最后一行,下面还有半页空格。
格子里的字,前几行是别人的,我的字比他们小。
盒盖上有一张贴纸,写着起止编号。
我用黑笔写:QJ-0401 至 QJ-0430。
写到 0417 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0417 在中间。
我把盒子推回架子,盒子的边对齐了架子边;七把钥匙里,只有一把能开这个柜。
柜门关上。钥匙转半圈。
回到三楼,我把待办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第四个方框,还是空的。
我没有画。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