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局
“今日是我秦肖宇棋差一招,楚南阳,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不过是个靠着祖上荣光的废物罢了!”
雨水顺着废弃码头铁皮棚的檐口往下淌,秦肖宇单膝跪在泥泞中,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在身侧,剧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抬起头,血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视野一片猩红。
他的对面,楚南阳撑着一把黑伞,皮鞋锃亮,裤脚上一滴泥点都没有。他身后站着一排人。
“你这种低贱的狗东西,永远就是无法接受现实。”楚南阳俯下身来,用伞尖挑起秦肖宇的下巴,像在打量一件破烂货,“出身本来就是我的资本。而你?永远只不过是个臭卖鱼的,还想跟我斗?”
秦肖宇咬着牙,牙缝里渗出血丝:“楚南阳……我做鬼……”
“做鬼?”楚南阳笑了,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一副雪白的、熨帖的、没有任何褶皱的袖口,“我见过太多人跟我说这句话了。你猜怎么着?一个都没回来过。”
他侧过头,问身边的人:“这人怎么处理?”
“楚少,转让协议签了,公司、房子、船,都在咱们名下了。”那人恭恭敬敬地答,“派出所那边,赵所长的电话也打过了,今晚这片码头,不会有人来。”
楚南阳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俯下身,凑到秦肖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最后告诉你个秘密。今晚把你约到这儿来的那通电话——你猜是谁打的?你自己想想,谁能让你不带一个帮手、单枪匹马来赴这种局?”
秦肖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想明白了吧?”楚南阳直起身,把伞往肩上一搭,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顿晚餐,“扔海里吧。他不是卖鱼的吗?死在海里,算落叶归根。”
两个打手上前,一边一个架起他的胳膊。冰冷的、带着腥咸味的江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秦肖宇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铁皮棚檐外那盏昏黄的路灯,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
最后的念头不是恨。
是一遍一遍地、疯狂地回放:三年来每一次签约、每一次让步、每一次掏心掏肺的信任,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到底是谁,从第一天起就站在他身后?
黑暗吞没了他。
2 重生
“宇伢子!宇伢子!”
有人拍他的脸。拍得不重,但很急。
秦肖宇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那只手腕,攥得死紧。
“哎哟!——你干什么你!”周秀兰甩开他的手,“叫你三声了!三号位的带鱼卸了半船,你再不去,好货全让老马家抢完了!”
秦肖宇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
围裙。鱼鳞。手背上那道旧疤。中气十足的嗓门。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枕头边的手机,指头抖着按亮屏幕。
2023年6月17日,上午9点42分。
“看什么呢,魂儿丢了?”周秀兰把胶皮手套摔在他怀里,“愣着干什么,走啊!”
秦肖宇没动。他伸手,攥住了母亲的手腕。
“你干什么?”周秀兰瞪他,“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妈。”他开口,嗓子是哑的,“您最近咳嗽吗?”
“呸呸呸!大早上的!”周秀兰抽回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赶紧干活!哪来那么多废话!”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十分钟!三号位!我数着呢!”
秦肖宇坐在那儿,听着她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虎口有茧的手。
他站起来,抓起手套,往三号位走。走到一半,碰上了迎面来的孙大海,扛着一筐冰,老远就咧嘴笑。
“宇子!刚卸的带鱼,肥得流油!我给你留了半筐,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秦肖宇停下脚步。
孙大海把冰筐放在地上,抹了把汗:“下午没事吧?那什么,我听老马说,最近有穿西装的在港里转悠,专门打听咱们这些散户,你要不要,”
“大海。”秦肖宇打断他。
“啊?”
“晚上喝酒。我请。”
孙大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行啊!你小子发财了?”
“快了。”秦肖宇绕过他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地方。就咱俩。”
当晚,大排档。
烤串上桌,啤酒开了。孙大海给他倒酒,倒得满满的。
“宇子,我跟你说个事。”孙大海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最近港里那些穿西装的,今天又来过,还递了名片,楚氏集团,听说过没?大公司啊。他们问我,港里谁说了算,我说那还用问,各家管各家。但我看那意思,他们想找人‘合作’。”
“他们找你了?”
“找我干什么,我一条破船。”孙大海摆手,笑,“他们找的是有档口、有配额的。哎,你不就有档口吗?他们没找你?”
“还没有。”秦肖宇给他夹了一串肉,“大海,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我。”
“你说。”
“要是有一天,有个大老板,开着好车,把你叫到酒店包间里,桌上摆着五十万现金,让你做一件事,帮我做事的同时,也替他盯着我,你会不会收?”
孙大海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两秒钟。
“……你喝多了吧?”他放下杯子,笑得有点勉强,“什么乱七八糟的。五十万?谁看得上我孙大海啊。再说了,咱俩什么关系——”
“我信你。”秦肖宇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所以我第一个告诉你:那帮穿西装的,是来收咱们饭碗的。以后不管谁问起我,我的事,你一概不知道。听懂了吗?”
“懂懂懂。”孙大海跟着干了,放下杯子,眼睛看着桌面,“你小子,最近……变得挺多啊。”
“人总会变的。”秦肖宇拎起酒瓶,又给他满上,“喝。”
那晚孙大海喝到十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秦肖宇坐在桌边没动,看着他打车走了,才招手叫老板结账。
“老板,”他掏出手机,“附近有没有卖那种——最小号的,能塞在灯座里的录音器?”
老板一边找零一边乐:“秦老板,你问这个干什么?”
“防贼。”秦肖宇把零钱收好,站起身,“我那档口,最近要进贵货。”
3 体检与赌局
三天后,市一院。
“进去,把上衣脱了,站在机器那儿,深吸一口气,憋住。”
周秀兰从CT室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骂:“我就说没病,非逼我来。这一趟下来小一千,够进两吨带鱼了。”
秦肖宇接过片子,没接话,直接上二楼,敲开了呼吸科诊室的门。
老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很久。
“病人是你什么人?”
“我妈。”
“右肺上叶,有个磨玻璃结节,八毫米。”老医生用笔杆点着灯箱,“形态不太好。建议尽快微创手术。现在做,创伤小,恢复快,愈后很好。”
“要是拖呢?”
老医生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小伙子,这种东西,最忌讳一个‘拖’字。现在做和半年后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秦肖宇把片子收进袋子,走出去。周秀兰正坐在走廊长椅上,跟旁边一个病人家属聊天,聊得眉飞色舞:“……我跟你说,我家儿子非逼我来,我能有什么病,我扛两百斤冰上坡都不带喘的,”
“妈。”秦肖宇把袋子背到身后,“医生说了。”
“说什么?”
“说你这肺,比一般人都能扛,白检了,回家吧。”
周秀兰一拍大腿:“我就说吧!走,回家,晚上我给你炖鱼汤,”
“但是有个条件。”秦肖宇说,“三个月后复查。到时候我带您去省里,找最好的专家再看一遍,彻底看死心。行吗?”
周秀兰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秦肖宇把她的布包递给她,先一步朝电梯走去,“就是钱赚着了,想给您花钱,找个由头。”
他走在前面,袋子背在身后,指节把袋子上的带子攥得发白。
三天之内,他要以“例行复查提前预约”的名义,把手术排在九月初。钱,两个月之内,必须到位。
一周后,渔港冷库。
秦肖宇把一张抵押合同推到桌子对面。
何老板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完,他把合同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叉垫在后脑勺上,靠在椅背上,打量对面的年轻人。
“你妈那房子,作价五十万?”
“嗯。”
“她知道吗?”
“知道。她拿刀堵了我一晚上。”
何老板“噗”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板起脸:“你小子,上个月还跟我赊三百块冰钱,这个月要订我十二个大库位,付两个月全款?秦肖宇,你老实跟我说,你要干什么?赌什么?”
“我不告诉您,您就不租给我了?”
“废话。我库位是留给囤货的。你一条鱼不进,光占库位,我担心你周转不开,回头死在我这儿,晦气。”
秦肖宇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什么?”
“私贷借条,二十万,月息三分,昨天签的。”
何老板的脸色变了:“你疯了?三分的息,卖鱼你还得起?”
“何叔。”秦肖宇往前坐了坐,“我不卖鱼。我囤货,但要等风来。等风来的这段日子,我需要您的库位,还有,赊账期,宽限我半个月。”
何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两张纸都拨了回来。
“借条收回去。抵押合同也收回去。”
秦肖宇的眉毛动了一下。
“库位,我租给你,租金减半。”何老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在桌上一拍,“押金免了。但有一个条件,等你赚钱那天,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风什么时候来。”何老板盯着他的眼睛,“我在这个港做了三十年冷库,台风年年来,可你今天订库位的手法,不像赌,像掐着表。”
秦肖宇沉默了几秒,把借条收回包里,站起身,伸出手。
“何叔,到时候,我请您喝酒。”
“少来这套。”何老板跟他握了握手,忽然又加了一句,“对了,前两天有两个人来我这儿打听你。”
秦肖宇的手停住了。
“什么人?”
“穿西装的,说是什么投资公司的,问秦家小子的档口一年走多少货、跟谁进货、手头有多少现金。”何老板眯着眼,“我说是卖鱼的,一天几百斤,他们记了本子就走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看那两块料,不像投资的,像踩点的。你自己当心。”
“记下来了?”秦肖宇问。
“记了。车牌,长相,我都记了。”何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拿去。不要钱。”
秦肖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这一世,鱼还没咬钩,水已经动了。
七月,台风过境后第三天,码头。
“三块五?三块五你打发要饭的呢!”老渔民陈阿公把一筐带鱼拎起来,“我这鱼,昨天还四块八!”
“陈阿公,风停了满港都是货,您爱卖不卖,明天两块八都有人抢。”鱼贩子老马叼着烟,头都不抬。
“四块!”陈阿公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四块,全船的货都给你!”
“三块五。爱卖不卖。”
“哎哎哎,”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五块。”
老马叼着的烟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见秦肖宇拎着一杆秤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冷库的搬运车。
“五块?”陈阿公都不敢信,“小秦,你疯了?他给三块五你都,”
“五块一斤,现金现结,您全船的货,我全要了。”秦肖宇冲搬运车一抬下巴,“阿公,过磅吧。”
“等等等等,”老马把烟摁灭了,挤过来,“秦老板,你什么意思?抢我生意?”
“马哥,做生意,价高者得。”秦肖宇掏出手机,“您的现金在这儿,我的在这儿。您让,还是不让?”
老马盯着他的手机看了几秒,又看看他身后的搬运车,再看看码头上一排排满舱归来的渔船,忽然一咬牙,一跺脚:
“五块五!我的车在坡上,现钱!”
陈阿公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秦肖宇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公,别理他。”他看着老马,慢悠悠地说,“他没冷库。您这鱼卖给他,他转手找地方冻,一天流水就压死了。五块五,他收三筐就得跪。”
老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这么着,马哥。”秦肖宇从兜里掏出烟,弹出一根递过去,语气忽然客气了,“我给您留条路:这一季,港里的鲜货零售,全归您,我不碰。冻货,全归我。行,咱们就都有的赚。不行,您那两台破冰柜,撑不过这个月。”
老马接过烟,夹在手指上,半天没点。码头上,搬运车已经开始往陈阿公的船上架板子了。
“……行。”老马最后啐了一口,把烟点上,“你小子,比那帮穿西装的还黑。”
“不一样。”秦肖宇转身去过磅,“穿西装的,要的是您的命。我,只要您的货。”
八月中旬,深夜,冷库办公室。
秦肖宇在算盘和计算器之间来回换着用,桌上的账本摊了一大片。何老板端着两碗泡面进来,一碗墩在他手边。
“外头报价又涨了。冻带鱼,批发八块二,还在往上走。”何老板在他对面坐下,嗦了口面,“你还有六成货。放不放?”
秦肖宇拨拉了两下算盘,停下。
“明天放两成。后天看价。”
“我干这三十年,”何老板用筷子指着他,“没见过你这么沉得住气的。货砸手里一晚上,一吨就是几十块的库耗,你不心疼?”
“心疼。”秦肖宇把面碗拉过来,“但我更心疼放早了。何叔,这波价,还没到头。”
“万一到了呢?”
“到了,我认。”秦肖宇挑起一筷子面,忽然抬眼,“对了,那天打听我的两个人,又来过吗?”
“来过。”何老板的筷子停了,“上礼拜。这回没打听你,打听的是,港里十二户渔民的配额,谁家有转让意向,出价八十万一户。”
秦肖宇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张名片。”何老板从兜里摸出来,“楚氏集团,供应链事业部。经理,姓郑。”
秦肖宇接过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把它压在了账本上,正好压在“预计出货总账”那一栏的顶上。
“何叔,”他把面吃完了,碗一推,“帮我个忙。”
“说。”
“再过几天,会有人来租您的会议室,办一场‘合作恳谈会’,请全港渔民参加。您把最大的那间,租给他们。”
“那是当然,生意嘛。”何老板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眯起眼,“等等,你小子,你连人家什么时候来、来干什么都知道?”
秦肖宇站起身,收拾账本,把名片收进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何叔,您说过了——等我赚钱那天,告诉您我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
“快了。”秦肖宇拉开门,“就在那场会开完之后。”
4 鸿门宴
九月底,冷库三楼会议室。
“横幅再往左边拉一点!对,对,就那儿!”
郑凯站在会议室中央,仰着头指挥两个员工挂横幅。红底白字:楚氏集团·东湾水产合作恳谈会。
“郑经理,矿泉水摆好了,一百二十瓶。签到簿、合同文本,一共三十份,按户头分好了。”手下人捧着清单汇报。
郑凯整了整领带,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楼下的空地上,渔民们陆续到了,蹬三轮的、骑电瓶的、拄拐的,一个个仰着脖子看这栋他们从来没进来过的楼。
“人都齐了没?”他问。
“十一点户,到了十户。”
“哪两户没到?”
“陈家,还有秦家。”
郑凯的嘴角撇了一下:“秦家?哪个秦家?”
“就港东头那个,前两个月囤带鱼发了一笔的,秦肖宇。合同名单上,他家的档口和配额标了红字,”
“标红字?”郑凯拿过名单,翻到那一页,看见“秦肖宇”三个字旁边,事业部内勤用红笔写的一行小注:重点排除对象。
郑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它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今天的会,不欢迎他。”他对着手下说,“门口安排两个人。他要是来了,客气点,请他出去。”
“为什么?他档口不大,”
“问那么多干什么。”郑凯把名单拍在桌上,“上面交代的。”
同一时间,渔港,秦家档口。
“妈,我走了。”秦肖宇把一件干净衬衫套上,那是他这辈子买的唯一一件带领子的衣服,标签昨天才剪。
“去哪儿?”周秀兰正在分拣早上剩的半筐杂鱼,头也不抬。
“开会。”
“开什么会?”
“全港的大会。商量以后怎么卖鱼。”
周秀兰分鱼的手停了,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一个卖鱼的,开什么大会?穿这么整齐干什么?”
秦肖宇蹲下来,帮母亲把一条鲳鱼捡进筐里,捡完了,站起来。
“妈,”他说,“今天过后,可能就没人叫咱们‘卖鱼的’了。”
“说什么胡话。”周秀兰啐了一口,又低下头去,可秦肖宇走出去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档口里,手上还捏着一条鱼,正朝他的背影望着。
冷库三楼,会议室外。
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拦住了秦肖宇。
“您好,请问您是?”
“秦肖宇。港东头,卖鱼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堆起笑:“秦老板,不好意思,今天这个会是定向邀请的,名单满了,”
“名单上十户,这楼里站着的我数了数,到齐九户了。”秦肖宇说,“还差一户是吧?陈阿公。他腿脚慢,还在路上。我进去坐着等他,不算占名额。”
“不是名额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秦肖宇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是你们郑经理的问题?”
里面的人听见了动静。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郑凯的脑袋探出来。
“怎么回事?”
“郑经理。”秦肖宇冲他点点头,笑得很客气,“你们开的这个会,谈的是我们十二户的配额。我,十二户之一。你不请我,我理解。但你拦我——”他抬手指了指门里,“你当着九户叔伯的面拦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进去想想怎么说。”
会议室里,九个渔民齐刷刷扭头朝门口看。
郑凯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重新挂满:“哎呀!秦老板!误会误会!我们的人不认识您!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一只手往里请。秦肖宇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子,今天这会,有你好受的。”
秦肖宇脚步没停,随手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正对着主席台。
“那我等着。”他说。
会议开始。
“各位叔伯!各位老板!”
郑凯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蓝底白字:携手共赢·东湾冷链新纪元。
“东湾要建国家级冷链枢纽的消息,大家都看到了吧?”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声音放得又诚恳又洪亮,“大时代来了!但大时代,是给大公司准备的。散户——没物流,没冷库,没资金,没品牌。我说话难听,但这是事实:再过三年,在座的各位,要么给大平台打工,要么被淘汰!”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但是!”郑凯举起一根手指,“楚氏,不想看着各位被淘汰。我们带来了一个方案,”他一挥手,大屏幕切换,“一户八十万,收购捕捞配额。现金。三天到账。”
哗:
九个渔民同时坐直了。
“八十万?!”有人失声念出来。
“对,八十万。”郑凯点点头,语气沉稳下来,“打十年鱼,攒得下八十万吗?攒不下。这是楚氏给大家的保命钱。政策文件一天一个变,配额制度以后怎么改,谁也说不准。趁现在能卖个高价,落袋为安,这是给大家留的退路。过了这个村——”他摊开手,“可就没这个店了。”
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第三排一个精瘦的中年渔民举手站了起来,是吴大成。
“郑经理!”他嗓门很大,“我说两句啊!我吴大成,第一个表态!八十万,我干!”
他转向其他渔民,掰着指头:“各位叔伯,你们算算账!去年一整年,一家老小泡在海上,落了几个钱?六万?八万?八十万,够干十年了!还不担风险!老陈家去年船翻了赔的那三十万,不还在还债吗?”
被点到名的老陈家低下了头。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我签!”吴大成一屁股坐回去,从郑凯手下手里抢过一份合同,“笔呢?给我笔!”
眼看第二个人也要伸手去拿合同,会议室最后一排,秦肖宇站了起来。
“吴叔,先别急着签。”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签之前,我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郑凯眯起眼:“秦老板,有话请讲。”
“郑经理。”秦肖宇朝台上点点头,“我的问题问您。楚氏收我们配额的这八十万,一户八十万,十二户九百六十万——这笔钱,从哪个账户出?”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郑凯笑了:“这是楚氏的内部财务安排,属于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秦肖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点头,“行。那我换个问法,这个不机密。”
他走到台前,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沓复印纸,在讲台上一份一份摊开,摊成一排,转了个方向,让台下都看得见。
“楚氏二期地产,‘云顶江山’项目,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他手指点着最上面那张,一行一行往下划,“去年十月到今年七月,累计九笔支出,去向是三家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块的空壳贸易公司。九笔加起来,两亿三千万。”
台下有渔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郑凯脸上的笑没了:“你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
“监管账户的钱,是干什么用的?”秦肖宇没理他,转向台下,“是买‘云顶江山’那三千户业主的买房钱。法律规定,这笔钱只能用于那个楼盘的工程建设,一分钱都不能挪。现在它少了两个多亿,跑去了三家空壳公司。”
他拿起那沓纸,冲台下扬了扬:“证据的线索在这儿。你们要不信,散会以后,随便找个在‘云顶江山’买房的人问问,工地停没停工。”
“血口喷人!”郑凯一巴掌拍在讲台上,“你一个卖鱼的,你懂什么叫监管账户?!这些纸是哪来的?假的!伪造国家金融票据,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郑经理别急。”秦肖宇的声音反而更平了,“我的纸可能是假的。合同总不会是假的吧?”
他转身,正对着吴大成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签的合同。
“吴叔,麻烦您,把合同翻到第七页。”
吴大成愣着,翻了。哗啦哗啦的翻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
“第十九条。念出来。”
吴大成眯着眼,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乙方……捕捞配额及全部经营性资产所有权,于签约之日起转移至甲方指定主体……甲方有权单方面对资产进行再处置……乙方放弃回购请求权……”
他念着念着,声音自己就慢了下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吴叔,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秦肖宇走到他面前,“您今天签了字,明天配额就不是您的了。后天,楚氏把您的配额打包成‘供应链资产’,抵押给银行,换出来的钱,去填地产那两个多亿的窟窿。您的船、您爹传给您的配额,就是他们的止血绷带。”
他顿了顿,转过身,扫过全场。
“绷带这东西,”他说,“用完,是会被扔掉的。”
会议室炸了。
“什么?!抵押?!合同里还写着这个?!”
“那我家配额不就没了?!”
“郑经理!他说的是真的吗?!”
郑凯额头上见了汗,两只手往下压:“各位各位!静一静!合同条款是标准的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陈阿公的声音从门口炸响。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拄着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像锥子一样钉在郑凯脸上,“我孙子下午把合同拍照发给我了,我让镇上教书的表侄看过!他说这十九条就是个卖身契!姓郑的,你当我们打鱼的不识字?!”
“陈阿公,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陈阿公的拐杖咚咚咚地杵着地,一路杵到台前,杵到秦肖宇身边站定了,“小秦,你接着说!你刚才说他们地产亏了钱,这话怎么讲?”
秦肖宇等会场重新静下来,才继续开口,一句一句,说给全场听:
“各位叔伯,我上午刚说的这些账,你们自己品一品。一个大地产公司,地产做不下去了,突然跑来收渔民的配额,一户八十万,出这么高的价,急不急?急。为什么急?因为它需要一个新故事讲给银行听:您看,我们转型了,我们有水产供应链资产了,请再贷给我们十个亿。贷出来的钱干什么?填地产的窟窿。窟窿填不填得上不说,反正那两个多亿,是监管账户的钱,是三千户业主的买房钱,早晚要爆。”
他拿起讲台上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拧上。
“等它爆的那天,各位的配额,已经在楚氏名下了,早被抵押出去了。银行来收资产,收的是楚氏的资产,跟各位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各位拿着那八十万,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家的船被贴上封条。”
“轰”的一声,会场彻底炸了。有渔民站起来骂,有渔民把没签的合同往台上摔,吴大成捏着笔,僵在座位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散会!散会!”郑凯收拾东西的手都在抖,“今天的会到此为止!各位回去考虑!考虑清楚再,”
“郑经理。”
秦肖宇叫住了他。
郑凯回过头。秦肖宇从讲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楚氏集团,供应链事业部,郑凯——双手递还给他,动作客气得像递交名片的是郑凯本人。
“东西还您。”他说,“另外,捎句话给你们楚总。”
“什么话?”
“他有两个礼拜,查我是谁,查我的账,查我的货,查我的底。”秦肖宇把名片塞进他手里,按了按,“查什么都行。查完之后,他要是还想做东湾的生意,”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笑了一下。
“让他自己来。派你,不够分量。”
郑凯攥着那张名片,指节都白了。他盯着秦肖宇看了足足五秒钟,猛地把名片攥成一团塞进兜里,抓起讲台上的东西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秦肖宇。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秦肖宇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瓶矿泉水,“我上辈子听过一个字都不差的。换个新的。”
门砰地摔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阿公的拐杖咚地一声杵在地上。
“小秦!”老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你小子,这些账,这些合同,你从哪儿知道的?!”
九户渔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秦老板,你刚才说的监管账户,是真的假的?”
“秦老板,我家那份合同,你帮我看看呗!”
“秦老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配额到底卖不卖?”
秦肖宇站起来,等大家的声音落下去,才开口。
“各位叔伯。配额,一户都不卖。”他说,“但是光不卖,守不住。楚氏还会来,来的方式会一次比一次难看。要守,咱们得抱团。”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自己连夜打印的纸,一份一份发下去。纸的抬头印着五个字:
《联合经营意向书》
“船,还是各家的船。配额,还是各家的配额。但是从今天起,卖价,一起定。货,一起走。冷库,我出。渠道,我去谈。”他把手里的最后一份发到吴大成面前,停了停,“愿意的,签个意向,一分钱不用出。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也没人拦。”
吴大成捏着那张纸,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纸,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最后咬着牙,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我考虑考虑。”
“行。”秦肖宇把纸收回来,“考虑几天都行。但吴叔,”
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下一回再有人把装着钱的信封塞给您,让您在会上带节奏——收了钱,就把事办成。办砸了,两头都不会给您退路的。”
吴大成举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您……您说什么信封?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秦肖宇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常音量,“慢慢就懂了。”
他转身去收散场的椅子。吴大成坐在原地,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5 闷棍
十月中旬,秦家档口。
“秦老板!秦老板在家吗?!”
早上七点,秦肖宇还没出摊,一个渔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档口,手里挥着一张纸。
“出事了!老蔡家的档口被封了!市监局的人,一早上贴的封条!说‘经营异常’!老蔡在那儿蹲着哭呢!”
秦肖宇接过来。那是一张《责令整改通知书》,落款:市监局港口分局。事由一栏写着:涉嫌违反食品经营相关管理规定,暂停食品经营许可,限期整改。
“老蔡违反什么规定了?”
“没说!就给了这一张纸!老蔡问,那帮人横得很,说‘要问去分局问’,扭头就走了!”
秦肖宇捏着那张纸,站在档口门口,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张纸,贴的是他家的门。
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流程,一模一样的“要问去分局问”。上辈子他去分局理论,接待他的是一个科长,姓楚,把他的材料摔在地上,说“一个卖鱼的也配讲法律”,他站在分局大门口,站了一个下午,最后是被人推出来的。
他以为这一世改变了轨迹,这张纸就不会来了。原来这张纸从来没打算绕过他——只是换了个顺序。
联合社刚签完意向书,正是人心最齐的时候。这张封条贴下去,贴的不只是老蔡的门,贴的是九户人对他的信心。
“走。”秦肖宇把纸折好塞进兜里,“去老蔡那儿。”
老蔡档口前,围了半个港口的人。
封条在晨风里哗哗地响。老蔡蹲在门槛上,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我干了三十年……三十年没出过一回事……凭什么封我……”
人群里,秦肖宇注意到了两张脸。
一张是吴大成的,缩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看,眼神躲闪。
另一张,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夹克,混在人群里,从进港到现在,眼睛就没看过封条,一直在看围观的渔民,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低头发一条什么。
秦肖宇绕到人堆后面,拍了拍陈阿公儿子的肩膀,凑他耳边说了几句。年轻人点点头,挤出人群,绕到那个夹克男的侧后方,站定了,不动了。
然后秦肖宇分开人群,走到封条前面,掏出手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封条和通知书,一寸一寸拍了照。
拍完,他扶起老蔡。
“蔡叔,别哭。”他说,“今天,这张封条,我给您揭下来。”
“你……你怎么揭?”老蔡抹着眼泪,“人家是官家人……”
“官家人,就更得按规矩办事。”秦肖宇说,“这张纸上,没写违反了哪一条规定,没写整改的标准是什么,没写复议和诉讼的权利,三条,少一条,程序就是违法的。咱们不吵不闹,咱们讲程序。”
他转身,冲围观的渔民们抬高了声音:
“各位叔伯,帮我做个证。今天,我秦肖宇,代老蔡家,去港口分局,问三件事:违反了什么规定,整改标准是什么,依据哪条法律。他们答得上来,咱认罚。答不上来,”
他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答不上来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录着呢。”
港口分局,二楼办公室。
“出去出去出去!没预约见什么领导!”一个办事员推着他往外撵。
“我不见领导。”秦肖宇站住不走,把通知书拍在柜台上,“我就问三个问题。第一,老蔡家的档口,违反了《食品安全法》哪一条?第二,整改标准是什么?第三,告知书上为什么没写复议和诉讼的权利?您现在回答,我录着音呢。”
办事员脸一黑:“你录什么音?!把手机放下!”
“依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我背不太准,大概是三十九、四十条那几款,”秦肖宇掏出另一部手机,翻出提前存好的法条截图,“公民对行政机关的工作,有监督、建议、批评的权利,录音不违反任何规定。您要是不方便答,我找方便答的人。”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上是刚刚拨好的号码。
“我这就在市局网站上提交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同步把今天这张通知书,发给三家报社的爆料邮箱。坐等回复,还是现在聊?”
办事员盯着那个拨号界面看了几秒,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两分钟,出来了,脸色不好看。
“……我们主任说了,下周给你答复。”
“好。”秦肖宇收起手机,“下周几,几点,姓什么?我记一下。”
办事员报了个时间。秦肖宇一个字一个字记在本子上,念了一遍,确认,合上本子,走了。
他前脚出分局大门,后脚,兜里的手机震了。是陈阿公儿子发来的短信:
“哥,跟住了。那夹克男开车走的,车牌拍下来了,进了城东,停在‘楚氏供应链事业部’门口。人上二楼了。”
秦肖宇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短信,笑了。
上辈子,他连这张封条是谁贴的都不知道。这辈子,从封条贴上老蔡家门,到照片发到他手机上,不到四个小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了,回头望了一眼分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下周的“答复”,一定又是一场拉锯。而上辈子那个把材料摔在地上的科长——
“不急。”他对自己说,“一个一个来。”
当天夜里,秦肖宇档口。
灯还亮着。秦肖宇在算账,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走到门口,停了,又走了。走出一二十步,又折回来。
“进来吧,吴叔。”秦肖宇头也没抬,“门没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大成站在门口,两只手空着,人在发抖。
“我……我路过。”
“路过三次了。”秦肖宇放下笔,“从八点到现在。坐。”
吴大成没坐。他站在门口,忽然扑通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的腰都弯了下去。
“秦老板……小秦……宇子!”他的声音都劈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伙儿!那信封里是两万块,他们给我的,让我今天在人群里带话,说、说老蔡是遭报应了,说跟联合社走的都要倒大霉……话我说了一半,看你来了,我、我没敢说全……”
秦肖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个信封接过来,捏了捏,抽出里面的钱,数都没数。
“两万。”他把钱放回去,“吴叔,我问您一句话,您想清楚了再答。”
“你问!你问!”
“楚氏的人,现在还有谁能联系上您?”
吴大成一愣。
“钱,我收下了,您带话带砸了,没法交代,对吧?”秦肖宇把信封拍回他手里,“回去告诉他们,就说,带话成功了。渔民们都吓着了,有两户明天就要去楚氏签合同了。您把这个信儿递回去,他们就会继续用您。”
吴大成捧着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要我……继续给他们……办事?!”
“不是办事。”秦肖宇扶他在凳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是替大伙儿,留一条通到他们锅底的沟。吴叔,您上一回走了岔路,我不追究,大伙儿也不追究。但从今晚起,他们给您递的每一个信封、让您带的每一句话,您先过我这儿过一遍。”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
“做得好,这两万,算他们发给您的工钱,您留着。做得不好,”他站起身,把灯拉亮了些,屋里瞬间亮堂堂的,“您连现在这条回家的路,都不会有了。”
吴大成坐在凳子上,捧着那杯水,半天,一口没喝。忽然,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宇子……他们上头还有话……”他咽了口唾沫,“说封老蔡,只是开胃菜。说下个月,要动的人……是你。”
6 挖坑
三天后,夜里,冷库办公室。
何老板把一杯茶墩在秦肖宇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说吧。半夜叫我来,什么事。”
秦肖宇把两张纸并排摊开在桌上。左边一张,是老蔡档口的整改通知书复印件;右边一张,是他手绘的一张关系图,中间写着“楚氏供应链事业部”,往上画了三个箭头,其中一个箭头写着“港口分局·姓楚的科长”,箭头旁边打了个问号。
“何叔,我想请您帮个忙。”他指着那个问号,“这个科长,叫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跟楚家是什么亲戚。这些事,您在港里三十年,门路比我多。”
何老板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没接话,先把茶端起来吹了吹。
“我上个月还当你只是个会做生意的。”他呷了口茶,“现在我看这张图,你这是在打仗。”
“不是打仗。”秦肖宇把图折起来,“是拆墙。他们那堵墙上,一块砖一块砖都是松的。我只是把松的那几块,先摸出来。”
“摸出来以后呢?”
“摸出来以后,”秦肖宇收起图,“等他们自己靠上来。何叔,人这一辈子,靠不上烂砖的墙。”
何老板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表妹夫,在分局食堂做饭的。姓甚名谁,三天。”他伸出一根手指,“但我丑话说前头,我要的是你赢,不是你死。事办不成,你收手,别把吴大成那种货色拖下水当垫背的。那货色死了没人可怜,可他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闺女。”
秦肖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
第二天下午,联合社临时办公点。
说是办公点,其实就是秦肖宇自家档口腾出来的半间屋,摆了一张桌子、六条长凳。九户的代表坐了一屋子。
“封条的事,分局那边说下周一给答复。”秦肖宇把一份打印的账目表发下去,“在这之前,咱们得先把过冬的粮备了。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件大事,囤货。”
“囤货?”老蔡第一个出声。封条的事让他蔫了半个月,今天头一回坐直了,“囤什么货?现在开渔两个月了,价一天比一天贱,”
“越贱越囤。”秦肖宇说,“冷库我订到了明年三月,十二个大库位,钱我出。货源,就按今天的价,各位的船,回来的货,鲜货照常卖,卖不掉的、个头不合规格的,全部收进冷库。我按市场价给各位结现钱,一条不打折。”
屋里嗡的一声。
“宇子,你疯了?”陈阿公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贱价收进来,冻着,一吨一个月几十块库耗,囤到开春,那不砸手里了吗?”
“阿公。”秦肖宇不争辩,反问,“您打了五十年鱼,开春三四月,海上什么光景?”
“开春?开春鱼汛还没起来,货少,价高,年年这样。”
“那为什么历年没人囤?”
陈阿公张了张嘴:“……囤货要冷库,要现钱,压大半年。咱小门小户,压不起。”
“对。”秦肖宇点头,“压不起的是咱们。可现在,冷库有了,现钱,”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回单,推到桌子中间,“我囤带鱼那一波挣下的,两百来万,一分没动。就等着往这十二个库位里装。”
屋里又安静了。九双眼睛在回单和秦肖宇的脸之间来回看。
“我还是那句话,凭什么是你出钱?”老陈家的二儿子,上个月翻船赔了钱的那家——梗着脖子问,“钱是你出的,货是我们的,囤到开春赚了,怎么分?你七我们三?那不成了给楚氏那帮人换了张脸?”
“二七分成,货主七,我三。”秦肖宇说,“冷库钱、库耗、损耗,全从我三里出。”
“凭什么?”二小子不信,“天底下没有这么做买卖的。”
“就凭一条。”秦肖宇看着他,一字一句,“货,从头到尾,写的是各家自己的名字。我的三成,是渠道费、冷库费。楚氏的合同里,货从签字那天起就不是你的了;我这份协议里,”他把手写的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大家看,“货砸在库里,损失算我的;货赚了,大头是你们的。这一条,白纸黑字。谁不放心,拿回家让儿女看,看完再签,一个礼拜的考虑时间。”
他把笔收起来,不再说话,端起茶杯喝水。
屋里嗡嗡地议论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陈阿公第一个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伸手抓过意向书。
“我签。”老头说,“我这条命是海上捡回来的,我看人,看眼睛。这小子眼睛里没有贪。”
陈阿公一带头,呼啦啦,八户全签了。只剩老蔡捏着纸,迟迟没动。
“蔡叔,您有别的心思?”
老蔡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就要往地上跪:“宇子……封条的事,我听说了,你去分局,是替我顶的那个雷……我,我一个要入土的人,拖累你……”
秦肖宇一把把他架住了,胳膊上较了劲,硬是没让他跪下去。
“蔡叔,腿收回去。”他扶老头坐回凳子上,把意向书塞进他手里,把笔拍在他手边,“您签了这个,比跪我一百个头都强。下周一,封条的事有个说法;开春,库里的货有个说法;明年这时候,您孙子在这屋里跑,咱们的牌子挂在这栋楼的顶上。一个说法,接着一个说法。”
老蔡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他抹了一把脸,抓起笔,签了。签完,老头自己笑了一下,骂了句:“哭什么,出息。”
一周后,港口分局门口。
约定答复的日子。秦肖宇上午九点整到的,同行的有老蔡、陈阿公,还有三个渔民,人手一个布包,包里装的是各家的营业执照、票据和干粮,摆明了是要耗的。
接待他们的是个副主任,四十来岁,态度倒是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关于老蔡家档口的事,我们核查过了。原始举报材料,经查,举报人不实名、内容不实,属于无效举报。按规定,无效举报应当撤销,恢复经营。”
秦肖宇眉毛都没动:“那封条什么时候揭?”
“流程上,还要走几个内部环节。”副主任笑眯眯的,“快则一个月,慢则……不好说。”
“哦。”秦肖宇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那我念几样东西,您听听,看看能不能帮贵局把‘环节’走快一点。”
他不看那个副主任,看着自己文件夹,一条一条念:
“第一,那份《责令整改通知书》,经查证,送达程序缺少法定要素,我已向市局法制科提交了书面异议。第二,实施现场查封的两名执法人员,经我核对执法证编号,其中一人的证件,已于三个月前注销。注销证件的人,还在执法。第三,”
他翻了一页,抬眼看了副主任一下,继续念:
“第三,实名举报老蔡家‘销售不合格水产品’的举报材料,落款是一家公司,‘海汇商贸’。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注册地址是一间 nail 美甲店,成立十五天,唯一的联系方式,和楚氏供应链事业部一份公开招聘启事上留的座机,是同一个号码。”
屋里死一样静。副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不要谁倒霉。”秦肖宇合上文件夹,“我只要两件事。第一,封条,本周五之前揭掉,书面恢复老蔡家的经营资格。第二,这一份材料,我留了三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市局法制科,一份——”他拍了拍布包,“在市日报社一个记者手里。是让它永远躺在记者手里,还是让它见报,就看周五。”
他把文件夹收进布包,站起身,冲副主任客客气气点了点头。
“您忙着。我们等消息。”
周五,下午四点。
老蔡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秦肖宇正在冷库对账。电话那头,老头语无伦次地喊:“揭了!揭了宇子!封条揭了!分局的人亲自来的!还给我道了歉!当着一街的人!”
“蔡叔,别嚷。”秦肖宇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半寸,笑了,“晚上开市,正常出摊。头一单生意,给我留着,我要买条鱼。”
挂了电话,何老板从里屋转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表妹夫那儿问来的。”他压低声音,“那个科长,楚建邦,楚振山的亲侄子,楚南阳的堂哥。港里这一片的市监、派出所,逢年过节,楚家的礼,是按‘片’送的。你今天这一闹,是当面扇了他一巴掌。”
秦肖宇看着纸条上的名字,没说话。
“还有一句。”何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表妹夫说,楚建邦前天在食堂喝酒,跟人骂街,说‘港里那条臭鱼,蹦得欢’。原话还有半句,”
何老板顿了顿,看着他。
“‘等南阳哥的款子下来,先断了那条臭鱼的货源港。’”
秦肖宇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脸上反而松了下来。
“何叔,这半句,值一百万。”
“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肖宇把账本合上,“他们要动港口的货源,也就是,要出钱插手渔船的进港和收货了。出钱,就得走账户;走账户,就得过银行;过银行,”他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他们那个漏了两个多亿的地产盘子,每挪一分钱,都会多留一道痕。上辈子我是一头栽进去才看见这些痕的。这辈子,”
他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回头。
“这辈子,我给他们把灯打开,让他们自己往痕上撞。”
当晚十点,秦家档口。
秦肖宇刚进门,屋里的灯,突然亮了。
吴大成坐在他屋里那张凳子上,脸色白得像纸,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手机,开着免提。
手机里,一个陌生的男声,正在说话——
“……吴老板,最后跟你说一遍。姓秦的那批囤货,库位号、数量、账期,明天中午之前发过来。你上回办事不干净,楚总本来不想再用你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秦肖宇站在门口,一步没动,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吴大成看见他,浑身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求助似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秦肖宇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继续听。
吴大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飘:“那个……周老板……这批货,可是联合社九家的命根子……你们的钱,真、真能到位吗?到位了,我们这些办事的……”
手机里的人嗤笑了一声。
“吴老板,你一个卖鱼的,操什么楚总的心?款子的事,我们自有通道。你就记住,十一月五号之前,那批货的底细,我要看到。看到了,你那两万变十万。看不到,”
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蔡的封条,你还记得吧。下一张,贴的就是你家。”
电话挂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吴大成瘫在凳子上,抹了一把脸,抬头看秦肖宇,声音带着哭腔:“宇子……我,我都按你教的……他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秦肖宇搬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那个录音笔,在桌上转了半圈,“吴叔,今晚这通电话,你立了大功。”
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睛里有点吴大成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凶,是亮。
“现在,最后一步。明天中午之前,把‘库位号、数量、账期’,发给这个号码。”
“啊?!发、发真的?!那可是九家的命根子,”
“发我给你做好的那套。”秦肖宇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库位号,是我昨天刚租的六个空库。数量,是我让人连夜填的账。账期,写成我资金断链、月底就还不上钱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
“他们要的是我的底牌。好,我给他们。”他转过身,“一套引着他们扑上来的、假底牌。十一月五号,我等着看,拿到这套‘底牌’的楚南阳,会先扑哪一步。”
吴大成捧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看纸袋,又看看秦肖宇,忽然打了个哆嗦。
“宇子……我就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三个月前你还……你还跟老马为五毛钱吵一下午……”
秦肖宇把灯关小了一半,屋里的光暗下来,只够照亮半张桌子。
“我是,”他坐回桌子旁边,拿过账本,翻开,拿起了笔,“三个月前,被他们扔进海里的那个人。”
笔尖落在账本上,沙沙地写起来。
吴大成僵在原地,半天没敢动——他忽然分不清,这句话,是玩笑,还是不是。
7 上钩
四天后,城东,楚氏供应链事业部,总经理办公室。
郑凯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查清楚了。冷库十二个库位,六个是空的,一吨货没有,库位租期只付了一个月押金。另外六个库,账面囤货四百吨,但按那份账期表,姓秦的资金链月底就断,他付不起下个月的库租和货款。”
桌后的男人没说话。
楚南阳二十九岁,穿一身没有LOGO的深灰定制西装,正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一副眼镜。听完,他把眼镜戴上,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账期表谁做的?”
“吴大成从联合社内群里截的图。老孙,孙大海,也从姓秦的酒桌上套了几个数,两边对得上。”
“对得上。”楚南阳把纸放下,摘了眼镜,笑了,“太对得上了。郑凯,你被人喂过鱼食吗?”
郑凯愣住:“什么意思?”
“一桌菜,荤素搭配,火候刚好,连资金断链的日期都替你标好了。”楚南阳用绒布角点了点那沓纸,“我做地产尽调的时候,假的账,从来都是最齐整的账。你去查,钱。”
“钱?”
“他的钱。两百多万,上个月还在账上。查它现在在哪儿,动了没有,往哪儿动。别查货,货是演给你看的。”
郑凯记下来,刚要转身,楚南阳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吴大成。两边对得上的账,要么都是真的,要么——有一边是演员。盯着他。”
同一时间,渔港,冷库。
“何叔,鱼咬钩了没有,就看这一周。”秦肖宇把六个空库位的门挨个推开,让搬运工往里面码纸箱,空的纸箱,外面套着装冻品的编织袋,一垛一垛码到顶。
“这演的是哪一出?”何老板背着手看,“空箱子上垛,糊弄鬼呢?”
“糊弄的不是鬼,是来看货的人。”秦肖宇拍拍纸箱,“这一周之内,一定有人以‘收购’‘合作’‘银行贷前调查’的名义进这个冷库。他们进来,一眼要看见的就是:货,压满六个库;人,焦头烂额。空箱码在最里面两个库,真货在另外六个库我早连夜转去了二号库区,门牌全换过了。他们要看哪个库,我就带他们看哪个库。”
“要是他们不看货,直接看账呢?”
“账我给他们备好了。”秦肖宇从办公室抽屉里抽出一本手工账,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圈圈点点,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假账最难做的不是数字,是狼狈。真走投无路的人记账,是这种涂涂改改的样子。做太干净,反倒露馅。”
何老板接过去翻了翻,咂了咂嘴:“连‘狼狈’都算计进去了……宇子,我问你一句实话。”
“您问。”
“上辈子,”何老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就死在这一手底下?”
秦肖宇正要开口,冷库大门口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里,下来三个人,两个西装,一个拎公文包的。
何老板的脸色变了,压着嗓子:“说曹操——银行贷前调查?来得这么快?!”
“何叔。”秦肖宇把手工账往怀里一揣,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肩膀垮下来,眉心拧起来,连走路的步子都拖了——一秒钟,一个被债务压弯了腰的年轻人,快步迎了出去。
“几位是?”
“市农商行,贷前调查。”领头的中年人亮了个证件,“有企业申请以库存水产品做抵押贷款,我们按流程核库。你就是货主秦肖宇?”
“是我是我。”秦肖宇搓着手,笑得又急又讨好,“几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领着人往那六个空箱库走,一路走一路倒苦水:“不瞒几位,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囤货囤狠了,钱全压库里,下家没谈拢,月底库租一到期,我这批货就得贱价甩……”
调查的人走了以后,天擦黑。
秦肖宇把何老板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三个里有一个是内行。”秦肖宇点开手机录音,“中间那个看货的,他摸的是箱子的温度。真冻货的编织袋,手一摸就知道是零下十八度冻透的,还是常温的。他摸了三个箱子,没说话。”
“露馅了?”何老板的脸白了。
“没有。”秦肖宇摇头,“空箱我码在里侧两个库,带他们看的是外侧四个库——那四个库,是真货。”
“真货?你不是说真货全转去二号库区了吗?!”
“转了一半。”秦肖宇摊开账本,“外侧四库,昨天连夜填回去两百吨真货。里侧两库,才是空箱。”
何老板彻底糊涂了:“你这是……让他查到一半真,一半假?”
“让他查到七分真。”秦肖宇竖起手指,“全是真,他们不敢动我,因为我底子厚;全是假,他们一眼看穿,反过来查我为什么做局。七分真,三分破绽,破绽还都破在‘我快撑不住了’上面:账涂改、库租拖欠、甩卖口风。楚南阳的地产窟窿等不起,他没时间查到第十分。他会咬。”
何老板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宇子,我收回白天那句话。你不是在拆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是在砌墙。砌一堵,专门等他们撞的墙。”
四天后,十一月四号,市里,茶楼包间。
孙大海是被一辆车接走的。上车前他给秦肖宇发了条微信:“宇子,老哥几个喝酒,晚点回。”
包间里,坐着的不是老哥几个。
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年轻人,深灰西装,没戴眼镜,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孙师傅,坐。”
孙大海屁股挨着半边椅子坐下,手放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跟秦肖宇,八年了。”孙大海抢着开口,声音发紧,“可我上有老下有小,周总,我——”
“叫我楚南阳就行。”楚南阳给他倒了杯茶,“我不为难你。就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是一份供货合同。
“我的供应链公司,下个月起,收购渔港全部渔获。收购价,比市价高两成。唯一条件:签了字的船,货不能卖给联合社。秦肖宇的冷库,一颗鱼鳞都收不着。”
孙大海盯着那张合同,喉结上下滚了滚。
“孙师傅,你缺钱,我知道。你妈的透析,一个月八千,我也知道。”楚南阳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天气,“签字,这份合同归你,另加二十万安家费。不签,”
他顿了顿。
“你替秦肖宇办过的那些事,他不知道,我知道。你上个月从他的酒桌上套话给姓郑的,录音,我手里有。”
包间里死一样静。
孙大海的手,抖着伸向那支笔。拿到一半,停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楚总……我就问一句。姓秦的到底挡了你们什么路?你们至于……下这么大的本吗?”
楚南阳笑了。这一次,笑得有点真。
“他没挡我的路。”他说,“他是唯一一个,在鸿门宴上看懂了我全部底牌的人。这种人,今天不收,明天就是我爹那盘棋上,最麻烦的一颗子。”
他把笔,往前推了推。
孙大海闭上眼,签了。
当晚十一点,秦家档口。
秦肖宇还没睡。桌上摊着账,母亲的呼吸声从里屋传出来,均匀,安稳。
手机震了一下。吴大成,一条短信,就五个字:
“他见到正主了。”
秦肖宇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翻出另一条微信,孙大海两小时前发的那条:“宇子,老哥几个喝酒,晚点回。”
他把两条信息并排放着,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上辈子,他到死都不知道,第一刀是谁捅的。
这辈子,刀还没递过来,他已经看见了刀鞘。
秦肖宇给吴大成回了四个字:“按第二套。”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明天凌晨三点,联合社的船就要出海了——按“第二套”方案,船队不会去往常年的三号渔场。
他们会去哪儿,除了他和船长,没人知道。
而按“第一套”方案的航路,明天,会有一条“恰好”出现的问题——扣船、查证、或者一场说不清的碰撞事故,正等着秦肖宇的货源,在那条航路上,断掉。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翻开新的一页账本,落笔写下一行日期:
十一月五日。
笔尖顿了顿,在日期后面,添了四个字:
“今天开始。”
8 收网
十一月五日,凌晨两点四十分,渔港。
海上还黑得像墨。秦肖宇站在码头最东头的缆桩边上,身上套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捏着一部老旧的对讲机。
联合社的九条船,今晚一条都没按“第一套”航路走。
三点半,对讲机里传来陈家老大压低的声音:“宇子,到位了。三号渔场外围,我们猫在礁区背面。你说要看的‘东西’,来没来?”
秦肖宇抬手看表。
三点五十二分,海上起了雾。雾里,一个黑影从东南方向压过来,没有航行灯,发动机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一条改装过的快艇,船头焊着加固的钢梁。
它径直插进了三号渔场的进港航路,然后,熄了火,就那么横在航道正中间,像一条死鱼。
对讲机里,陈家老大的呼吸都变了:“宇子……真有船来堵航道。这要是……要是大伙儿按老航路走,天亮进港,一百多条船,非撞上不可……”
“别动。”秦肖宇的声音很稳,“看清船牌,拍下来,退回来。一条鱼都别下网。”
“明白。”
四点半,九条船,一网未撒,安安静静地回了港。
而同一时刻,三号渔场的航道边上,另一艘“恰好”夜钓的小艇里,坐着两个人,一部长焦相机,从凌晨三点开始,把那条堵航道的黑快艇从出现到熄火,从头到尾,拍了个遍。
小艇上年纪大的那个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小周,你师父我拍了二十年社会新闻,头一回见这种事,卖鱼的给记者递线索,递的比公安还准。”他把存储卡退出来,装进一个铁盒,“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小周——市日报社实习记者,接过铁盒,揣进贴身的口袋。
“师父,他没来头。”他说,“他就是个卖鱼的。”
当天上午十点,城东,楚氏供应链事业部。
郑凯几乎是撞开楚南阳办公室的门的。
“南阳哥!出事了!三号渔场那条船,白等一夜!联合社的船根本没走那条航路——他们提前改了渔场,九条船,满舱!现在正在码头卸货,姓秦的冷库门口排着队!”
楚南阳正在擦眼镜的手,停了。
半晌,他戴眼镜,慢慢转过椅子。
“消息,谁泄露的?”
“……不知道。航路是咱们前天夜里才定的,知道的人,”郑凯扳着指头,脸色一路白下去,“我,你,建邦哥那边两个人,还有……还有孙大海。跟孙大海交代的时候,说的是‘五号夜里有人在三号渔场检查,让联合社的船别去’,让他传给姓秦的,传个吓唬——”
“让他传,是为了看姓秦的会不会改航路。”楚南阳的声音很轻,“他改了,说明有人给他递信。递信的人,就在这几个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孙大海传话,是昨天下午四点。姓秦的船队改航路,是昨天傍晚六点——两个小时内。”他一根手指在窗玻璃上点了点,“大海,昨天的行程。”
郑凯翻了翻手机,脸更白了:“他……他下午说去给他妈拿药,四点到六点,手机关机两小时。”
“哦。”楚南阳点点头,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关机两小时。给他妈拿药,需要关机吗。”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孙大海签的供货合同,看了一会儿,忽然撕了,扔进纸篓。
“南阳哥,那……建邦哥那边?查封的事?”
“停。”楚南阳说,“全停。姓秦的等的就是我们下一巴掌。他改了航路,说明他手上有眼睛;他没报警,说明他要的不是一口气的输赢。”他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查。这次不查他的货,不查他的账。查他身边每一个人。一个卖鱼的,三个月,做局做到滴水不漏——他背后,一定有人。”
同一天,下午,渔港码头。
九条船的渔获卸了整整四个小时。秦肖宇站在冷库门口,挨家结钱,现金,一家一沓,当着所有人的面过秤、点钱。
老蔡捧着钱,手直抖:“宇子,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大伙儿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
“传什么?”
“传三号渔场航道上有‘鬼船’,说咱们联合社是得了龙王爷的示警,”老蔡压低声音,眼睛里的疑惑压不住,“宇子,跟叔说实话。改渔场这事,你昨天傍晚才通知的,通知得那么急,像是……像是知道什么。”
秦肖宇数钱的手没停。
“蔡叔。”他把点好的钱塞进老头怀里,“我知道的,跟您知道的,一样多。我改渔场,就一个理由:老黄历上,初五,不宜东南。”
“放屁。”老蔡骂了一句,忽然自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行,不宜东南。宇子,叔不问了。叔只认一条:跟着你,船没翻,钱到手了。”
老头揣着钱走了。秦肖宇目送他走远,转身的瞬间,笑容收了。
不宜东南。这一世他随口的一句瞎话,能护住的,也就是渔民们的这份“不知道”。知道得越多的人,越是靶子。
他走进冷库,反手关上门,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吴叔。今天中午,楚氏那边联系你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联系了。姓郑的,问了我三件事。问孙大海昨天下午去哪儿了,问你的船队几点改的航路,还问——”吴大成的声音发虚,“问联合社里,除了我,还有谁跟你走得近。”
“你怎么答的?”
“按你教的。孙大海拿药去了我不知道;航路是傍晚六点接的通知;走得近的,我说了陈阿公家和老蔡家,这个……瞒不住,全港都看得见。”
“答得好。”秦肖宇说,“吴叔,记住,从今天起,孙大海联系你,你该说说,该见见,一切照旧。只有一条——他要是约我,或者打听我在哪儿、什么时候一个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那头,吴大成迟疑了:“宇子……大海哥他……他是不是……”
“他是我兄弟。”秦肖宇打断他,顿了顿,“也是楚南阳的钩子。这两件事,不冲突。”
挂了电话,秦肖宇靠着冷库的货架站了一会儿。冷气从头顶的排风口灌下来,他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上辈子的这个冬天,孙大海也是这样,两头传话,两头拿钱。他到死都记着雨夜码头那张惨白的脸。这一世他给了孙大海一次机会,一次又一次,可昨天下午那两个小时,孙大海还是关了机。
“最后一次。”他对着货架上的冻鱼,轻声说,“大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
三天后,傍晚,孙大海家楼下。
秦肖宇拎着两瓶酒和一兜水果站在单元门口,孙大海下楼取东西,一头撞见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宇……宇子?你怎么来了?”
“看看阿姨。”秦肖宇扬了扬手里的水果,笑得跟八年前一样,“听说阿姨这个月的透析,换了一家医院?”
孙大海的脸,唰一下白了。
那家医院,是楚氏旗下的。换医院的手续,是楚氏的人办的。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
“……是,是医生介绍的。”孙大海的声音干了,“那边……那边设备好。”
“设备好,就好。”秦肖宇点点头,把水果和酒塞进他怀里,“替我问阿姨好。酒你留着,哪天咱们老地方,喝。”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孙大海突然从背后喊他:
“宇子!”
秦肖宇停下,没回头。
孙大海抱着酒和水果,站在楼道口昏黄的灯下,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是:“……我妈这几天,总念叨你。说等你忙完,来家里吃顿饭。她腌了咸鱼,你最爱吃的那种。”
海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楼道的灯罩哐当哐当响。
秦肖宇背对着他,站了足足五秒钟。
“好。”他说,“等忙完这阵。”
他走了。孙大海抱着那兜水果,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水果袋子底下,两瓶酒的包装盒里,各塞着一张卡,他刚才接的时候摸到了,硬硬的一张。
回家后他躲进厕所拆开:两张卡,一张写着“阿姨的透析钱,够三年”;另一张只有一行字:
“三号渔场的船牌照片,我手里还有备份。哥,回头是岸。宇。”
孙大海蹲在马桶盖上,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同一晚,市中心,楚家老宅书房。
“爸,资金的事,必须这个月到位。”
楚南阳站在书桌前。书桌后面,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练字,一笔一画,写的是“守拙”两个字。
“急什么。”楚振山头也不抬,“一个卖鱼的。”
“爸,我查了十天。”楚南阳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这个人不对。他的每一步,都像提前看过我们的底牌。鸿门宴上那份监管账户流水,我查了,是真的,来源查不到;老蔡的封条,分局被人反将一军;三号渔场,人家提前四个小时改了航路。四个小时。”
笔尖停了。
楚振山放下笔,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
“……还有呢。”
“还有。”楚南阳深吸一口气,“我让人查了他这三个月所有的资金往来。查到最后,卡在两个地方。第一,他的钱,进进出出,每一笔都干干净净,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替他洗过一遍。第二,”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宣纸上,照片上是个模糊的监控截图,茶楼包间外面的走廊,一个端着水盆的服务生。
“查他的人,我派了三批。前两批,跟丢了。第三批,跟到一半,反过来被他的人拍了照,昨天,这张照片,连同我那两个调查员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寄到了我办公室。”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毛笔尖上的墨,滴回砚台的声音。
楚振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多大?”
“二十六。”
楚振山沉默了。他缓缓把那张照片推回给儿子,重新拿起笔,蘸墨。
“款子,月底给你。”他说,“南阳,记住。港里的鱼,敢跟渔夫斗,是因为它没见过渔夫是怎么死的。你去做那个渔夫。”
“但你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笔落下去,“守拙”的“拙”字,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要是那条鱼,是别的渔夫养大的呢?”
楚南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查。”楚振山在字幅落款,“从他爹查起。卖鱼的能出这种儿子,他那个二十年前淹死在海上的爹,未必真是个普通的打鱼人。”
9 旧账
一周后,市档案馆,二楼查阅室。
来查档的人自称是“地方志编纂办的”,证件齐全,介绍信齐全,用的名字叫周明。楚振山的人,办事从来挑不出毛病。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管理员,收了材料,慢吞吞往库房走。二十分钟后,他把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秦海顺的档案,这三年里,你是第四个来查的。”
周明的笔尖停了:“前三个是谁?”
“第一个,前年,是个律师,查完走了。第二个,去年,自称搞海洋研究的。第三个,”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看他,“今年九月。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件旧夹克,自己骑电瓶车来的。”
“他说他是干什么的?”
“他说,”老管理员笑了,露出缺了的半颗牙,“他是秦海顺的儿子。他说他爹的档案,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资格看过一眼。”
卷宗很薄。
秦海顺,1968年生,东港渔业大队捕捞队队长,1998年至2003年间兼任大队“生产安全员”。
再往后翻,一张1994年的表彰决定:秦海顺等三人,配合边防部门,协助查获走私冻品案一起,涉案船只两条。
涉案船只的船东一栏,登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振海实业。
振海实业。二十年后,它改了名,叫楚氏集团。
周明把这一页复印了,又把整份卷宗复印了,装进公文包。走到查阅室门口,老管理员叫住了他。
“同志。”
周明回头。
老管理员坐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个年轻人上个月来的时候,也复印了这几页。复印完,他坐在你这个位置上,坐了一个多钟头。”老人慢吞吞地说,“临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
“‘原来我爹不是淹死的。我爹是被人沉下去的。’”
三天后,楚家老宅,书房。
楚振山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放在案上。左边,是二十年前那份表彰决定;右边,是海事部门2003年的一份事故记录:渔船“顺发号”夜航遇风沉没,船东兼船长秦海顺失踪,遗体未寻获。船上另有两人,一死一获救。获救者:郑广田。
“郑广田。”楚南阳看着这个名字,“跟郑凯什么关系?”
“他爹。”楚振山的声音很平。
楚南阳猛地抬头。
“当年沉船,官方结论是夜航遇风。但秦海顺死前三个月,刚协助边防查了我们两条走私船,罚没款差点让振海实业断气。”楚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船是郑广田开的。那天晚上海上到底有没有风,只有他知道。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给了他一个位置,让他踏实,他儿子郑凯,现在就在你手下。”
“所以那个姓秦的——”
“他爹查过我们一次,输了,沉在海里。”楚振山转过身,“现在他儿子来了。南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为什么盯住我们不放?鸿门宴、封条、假账、假航路,你以为他在做生意。他是在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爸,当年的事,到底,”
“当年的事,到此为止。”楚振山的声音冷下来,“你只办现在的事。他要翻旧账,就让他翻,旧账上没有我的指纹,全是郑广田的。必要时,把郑广田交出去,都能换他儿子一条生路。”
他重新拿起笔。
“但那个姓秦的小子,必须沉。他爹已经沉过一次了,家风不能改。”
同一晚,渔港,孙大海家。
饭桌上的咸鱼蒸得恰到好处。孙母坐在轮椅上,精神头难得地好,一个劲给秦肖宇夹菜:“宇子,多吃,你从小就馋阿姨这一口。你爹在的时候,一到冬天就来蹭饭,两瓶酒能坐一晚上……”
“妈,少说两句。”孙大海低着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怕什么,跟宇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老太太耳背了,嗓门大,“你爹走那年,就你秦叔叔去得最勤。那年冬天出的事,你秦叔叔走前一个礼拜,还来家里坐过,临走跟我在门口说了句怪话,我记到今天。”
孙大海夹菜的手,停住了。
秦肖宇抬起头:“阿姨,什么怪话?”
“他说,‘嫂子,大海跟宇子这俩孩子,让他们一辈子打鱼,别让他们掺和岸上的事’。”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说打鱼的哪掺和得了岸上的事。他就笑,说‘真到了那一天,宁可孩子信错人,也别让孩子一个人扛’……哪晓得,没几天,人就没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秦肖宇放下筷子,坐了很久。
“阿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顿饭,我吃完了。菜是您腌的,还是那个味。”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压在咸鱼盘子旁边。
“这张卡,是透析钱,密码是宇子哥的生日反过来——您别推,这不是他孙大海的钱,也不是谁的脏钱,是我囤鱼挣的干净钱。您要是推,就是不认我这个干儿子。”
老太太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孙大海猛地站起来:“宇子,你——”
“你坐下。”秦肖宇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凑近了,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大海。我爹沉船前一个礼拜,去过你家。那天他在你家,跟郑广田是不是碰上了?”
孙大海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那年十二,我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那天有人来砸门,我爹让我带着你从后门跑,去海边等着……”孙大海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后来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大海,以后郑家的人给你什么都别拿,郑家欠海里的债’——我这些年,我把这句话忘了,宇子,我他妈把这句话忘了啊!”
他一拳砸在桌上,碗筷跳起来,人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孙母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两个孩子在哭,她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造孽”。
秦肖宇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孙大海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攥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上辈子他到死都不知道的真相,这一世,是从一碗咸鱼里捞出来的。
他等孙大海哭声小了,才俯下身,一字一句:
“大海,现在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你说。”
“楚南阳给了你一份合同,让你拉船队断我的货源。签了没有?”
“签……签了。”
“好。”秦肖宇直起身,“合同不退。船,你也照他说的拉。下个月初五,你替我把联合社里‘走得近’的那几户,还有港里其他散户,约一个饭局——楚氏出钱的那种。”
孙大海懵了:“宇子,你要我……帮你拆自己的台?!”
“我要你,”秦肖宇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帮我把整个楚氏,连皮带骨,拽到岸上来。哥,这次换我带你走。后门,还是海边。”
他拉开门,外面海风正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记着我爹那句话,大海,别让孩子一个人扛。”
10 局中局
十二月初,市里,海逸酒店三楼宴会厅。
横幅是郑凯让人挂的:“楚氏集团·东湾渔民发展答谢晚宴”。圆桌摆了十六桌,每桌两条软中华、两瓶好酒,签到的渔民每人一个红包,五百块,“答谢心意”。
孙大海站在签到台边上,挨个给相熟的渔民递烟,脸上堆着笑,手心里全是汗。
“大海,这顿饭什么讲究?”有老渔民问。
“没什么讲究,楚氏请客,联络感情。”孙大海把烟点上递过去,按照秦肖宇教的,一个字不多说,“听说回头要宣布个‘惠民收购政策’,来了就有份。”
大厅里,渔民们陆陆续续坐下了。老蔡来了,陈阿公家老大来了,联合社九户来了六户,剩下三户留守冷库。港口其他散户,到了小一百人。
秦肖宇没来。
签到簿上,他的名字被人代签了,签到台的小姑娘问孙大海“秦老板怎么没到”,孙大海说:“他冷库盘点,走不开。他说了,大伙儿吃好喝好,他的份子钱照出。”
这话,一字不差,是秦肖宇昨晚教他说的。
七点整,郑凯上台。
“各位老板!各位叔伯!上个月有些误会,楚氏给各位赔个不是!”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今晚不光是吃饭。楚总亲自交代了,从下个月起,楚氏在东港实行惠民收购,收购价比市价高两成,现金现结,不挑货、不压级、不赊账!唯一的条件嘛,”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跟楚氏签独家供货的,享受这个价。没签的,市价,一分不多。”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高两成,对一冬天没挣着几个钱的散户来说,是实打实的诱惑。孙大海眼看着第三桌一个渔民已经开始问“合同在哪儿签”,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开了。
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进来,径直走向主桌,把一部手机,轻轻放在郑凯面前,俯身说了句什么。
郑凯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进来的彩信。一张照片:楚氏“云顶江山”二期工地,大门紧锁,塔吊静止,门口拉着的白色横幅上写着几个红字,“还我血汗钱”。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明早八点,市日报头版,连着那张船牌照片一起。要谈,今晚十点,老码头三号仓。秦。”
郑凯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满厅的渔民,几百双眼睛正等着他宣布“惠民政策”,等着一会功夫哄着大家签字。
“郑经理?”台下有人催,“独家供货,合同拿来我们看看呗?”
“这个……今晚先吃饭!先吃饭!”郑凯挤出一个笑,“合同的事,改天!改天专门办一场!”
台下的议论声变成了起哄声。五百块红包揣进了兜,合同没见着,渔民们的脸色从热络变成了讥诮。孙大海站在签到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慢慢松了口气,宇子的那句话应验了:“鱼饵撒下去,钩就露出来了。你只要让撒饵的手,中途抖一下。”
当晚九点五十,老码头,三号仓。
废弃的仓库里只有一盏工地灯。秦肖宇一个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
十点整,车灯扫过铁门。楚南阳进来了,只带了一个人,让郑凯在车里等着。
两人在桌子两边坐下。秦肖宇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楚总亲自来,我没想到。”
“你留的地址,我没得选。”楚南阳端起茶,没喝,放在手边,“说吧。照片,还有你要的。”
“两个消息。”秦肖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你妈的地产窟窿,我知道具体数字。不是两个三亿,是四点七亿,因为你们海外还有一笔美元债,下个季度到期。‘云顶江山’三千户业主的首付,垫不平它。”
楚南阳端杯子的手,稳稳的,但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个消息。”秦肖宇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高两成收鱼的‘惠民政策’,钱,出不了账。因为你的款子,批下来要走集团联席流程,而联席流程里,有一票在你叔楚建邦的财务口上——他现在自身难保,我在市局法制科那份材料,已经从三份变成了七份。”
工地上,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
“你到底想要什么?”楚南阳终于开口,声音发干。
“我以为你今晚是来听我开条件的。”秦肖宇笑了笑,从桌下拎出一个帆布袋,放在桌上,解开,“先看一样东西。”
袋子里,是一台老式放音机。秦肖宇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是郑广田,上个月在酒桌上,被人问起“顺发号”那晚的事,酒多了,骂骂咧咧地说的:
“……什么狗屁大风!那晚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是船底的闸阀……闸阀被人做了手脚……我拿钱办事,我不拿钱,我一家老小喂鱼!……姓楚的说我背一辈子,我背了二十年了,那孩子的爹在水里看着呢……”
录音在仓库里放完,一遍,又自动停了。
楚南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这录音……”他的声音哑了,“你从哪儿……”
“大海他爹的旧渔船上,郑广田欠孙家的酒钱,喝了酒就爱去孙家老屋骂街。”秦肖宇站起来,收起录音机,“楚南阳,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这条录音,和船牌照片、监管账户流水、封条材料,一起,做成一个包。这个包,现在存在市里两家律所,加密的。我活一天,它就一天不打开。”
“我要你,从东湾撤。收配额的合同,一份都不许再出现。惠民政策,明天照常宣布,但收购价高两成,是真的,钱你自己想办法,卖车卖房卖船,我不管。就当是你们楚家,给东湾港,还二十年前的第一笔利息。”
楚南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做梦!我爸不会,”
“你爸会。”
秦肖宇打断他。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那是一张复印件。二十年前,振海实业给“郑广田”的一笔付款凭证,备注栏里,四个字:“抚恤·封口”。而凭证右下角审批人签名的位置上,那个签名,不是楚振山的。
是楚建邦的。
“查旧账的,不止你一个,楚南阳。”秦肖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那晚杀死他父亲的海面,“你爸说得对,旧账上没有他的指纹,全是你堂哥的。当年你堂哥二十六岁,办事激进,自作主张动了闸阀,你爸事后替他擦了二十年屁股。现在,我把这个签名,还给你。”
“你可以不撤。那这个包,明天就寄到你爸的书房。你猜你爸看到这个签名,第一个动作是什么?是把港里的鱼捞上来,还是先把他亲侄子沉下去,灭口?”
仓库里,死一样的静。
楚南阳盯着那张凭证,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整个人瘫坐回椅子里,抬手捂住了脸。
“……你今年,二十六。”他从指缝里看着秦肖宇,“你二十六岁,做了这么大一个局。秦肖宇,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肖宇把凭证收回怀里,拎起帆布袋,走到仓库门口,才回头。
灯光在他背后,他的脸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我是替一个淹死了二十六年的打鱼人,”他说,“回来收账的。”
“楚南阳,回去告诉你爸,”
“这一世,渔夫换了人。”
11 撤退
次日清晨七点,楚家老宅。
楚南阳是彻夜没睡赶回来的。书房的门开着,楚振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案前临帖,一笔一笔,写得极慢。
“爸——”
“站住。”楚振山没回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昨晚,三号仓,他跟你说了什么,原话。”
楚南阳把整晚的事,从录音到凭证,一个字一个字复述完。复述到那个签名的时候,他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书房里静了很久。
楚振山把笔搁在笔山上,还是没回头。他看着自己刚写完的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问:
“录音里,郑广田说‘那孩子的爹在水里看着呢’。南阳,你信这些吗?”
“爸,现在不是信不信,”
“我信。”楚振山打断他。
他转过身。一夜之间,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像是又老了五岁,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稳的。
“1998年你堂哥拿着那份边防的协查通知来找我,说秦海顺手里还有第二批货的账本,不除,振海实业当月就得破产。我说,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他去谈。”楚振山慢慢坐进椅子里,“我没让任何人动闸阀。是建邦自作主张。船沉了以后,我给了郑广田钱,给了建邦一条路,把整个振海背在了自己身上,因为我改不了了,南阳,从那天起,我就改不了了。”
“那现在,”
“现在?”楚振山抬起眼,“现在那个人的儿子回来了,带着我建邦的签名、郑广田的录音、监管账户的流水,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精准得不像人的脑子。南阳,你告诉我,这一局,我们家的哪一颗子,是活棋?”
楚南阳站在那儿,答不上来。
“东湾,撤。”楚振山说,“配额合同,全部销毁。惠民政策,照他说的办,价,真的高两成,钱,从我的私账走,不走集团,不过联席,不碰监管账户一个字。”
“爸!四点七亿的窟窿,”
“窟窿是我挖的,我自己填。填不上,就把老宅卖了,把字卖了。”楚振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记住,我们撤的是这一局,不是这场仗。姓秦的要的是旧账的利息,第一笔,我给。给完之后,他要是还伸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边。
“那就不是生意了。把他还给我。活的。”
一周后,东湾港。
“惠民收购”的红纸告示,贴在了港务站的公告栏上。楚氏供应链,收购价高两成,现金现结,不挑货,不压级,不签独家,合同里再没有第七页第十九条。
告示贴出去的头三天,渔民们围着看,没人信。
第四天,第一个去卖货的老渔民,拎着两万三的现金回来,在码头上当着几十个人一张一张数完了。当天下午,楚氏的收购点排起了队。
第五天,港口传开了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楚家的钱,也是钱。收了利息,就两清。”
秦肖宇的冷库门口,何老板叼着烟蹲在台阶上,看他指挥卸货。
“楚氏高两成收,你的冻货生意,利润得薄一半。”何老板吐了口烟圈,“心疼不?”
“不心疼。”秦肖宇签着单子,“何叔,您算错了两笔账。第一笔,我们库里囤的货,是低价收的,楚氏的高价收购,等于替我把全港的行情抬起来了,我开春出货,价跟着涨,赚得比原来多。第二笔——”
他签完最后一张单,递给搬运工,直起腰。
“第二笔,楚氏高两成收,收一吨亏一吨的行情价差,收一个冬天。您猜那个四点七亿的窟窿,是拿什么填的?”
何老板的烟停在嘴边,愣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监管账户!他走他爸的私账是幌子,收货的钱——”
“我可什么都没说。”秦肖宇把笔帽按上,笑了,“何叔,从明天起,您帮我记一样东西。楚氏收购点每天的收购量。只记量,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记这个干什么?”
“一个四点七亿的窟窿,”秦肖宇拎起账本往回走,头也不回,“填到最后一亿的时候,人是睡不着觉的。睡不着觉的人,手会抖。我等着看他哪天抖。”
腊月二十,小年,秦家档口。
周秀兰的手术做完三个月了,复查的结果,医生的原话是:“切干净了,以后每半年看一眼就行。”
老太太现在天天在档口,不是干活,是监工。她坐在档口里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指挥着两个新雇的伙计分拣带鱼,嗓门比生病前还大。
“那条挑出来!那么好的鲳鱼混在带鱼里,糊弄谁呢!——宇子!”
“哎。”秦肖宇从账房里出来。
“腊月二十六,你生日。”周秀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拍在案板上,“我托人从省城捎的。你自己留着,别又偷偷塞给我。”
布包里是一块旧手表,上海牌的,表带都磨亮了。
“这表,”秦肖宇的手停在半空。
“你爹的。”周秀兰别过脸去整理鱼筐,声音有点闷,“当年人没找回来,东西漂了半年,让海流推到滩上,网捞上来的。我收了二十三年,一直没敢给你。前阵子去复查,医生跟我说了实话,说你半年前就知道了。”
她整理鱼筐的手停了。
“宇子。你早就知道妈的病。”她背对着他,“你什么都提前知道,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扛过你自己的事?”
案板上的鱼还在弹,溅起的水珠落在旧手表的表蒙上。
秦肖宇拿起那块表,用袖口擦了擦,戴在了左手腕上。表早停了,指针停在四点十几分的位置。
“妈。”他弯腰把最后一筐鱼码好,“腊月二十六那天,我想办一件事。您得帮我。”
“什么事?”
“摆一桌。”秦肖宇直起身,“就在咱们档口门口,码头上摆。请全港的人喝酒。”他顿了顿,“另外,再给我烧一炷香。我要告诉我爹一声,”
“他儿子把账,替他收回来了。还差最后一点。”
腊月二十六,夜,码头。
酒席摆在码头空地上,十六桌,全港能来的都来了。老蔡喝高了,拉着陈阿公挨桌敬酒;孙大海他妈坐了主桌,老太太今天非要素自坐轮椅来,说“要亲眼看着两个孩子把年过圆了”。
秦肖宇一杯一杯地应着,喝到八分,借口醒酒,一个人溜到了码头最东头。
还是那根缆桩。他爹的船当年就是从这里解缆的。
孙大海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缆桩上,手腕上那块停了的手表,在月光下泛着旧铜色。
“全港的人都在找你敬酒,你猫这儿。”孙大海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在他旁边的系船墩上坐下,掏出两瓶啤酒,起开,递给他一瓶。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宇子,”孙大海盯着海面,“楚家撤了,惠民政策也真金白银。老蔡他们都说,这账两清了。你昨天说‘还差最后一点’,”
他转过头。
“差的最后一点,是什么?”
秦肖宇又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缆桩上。
“大海,我问你。杀人的人,楚建邦,动闸阀的,还在分局上班。递钱的,郑广田,还在领楚家的封口钱。做局的楚振山,还在家里写字。”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账本两清了。人心没清。”
海浪拍着桩子,一下,一下。
“开春以后,”秦肖宇说,“我要办三件事。第一件,让楚建邦自己从分局里走出去,戴着铐子。第二件,让郑广田自己开口,二十年,够他良心疼的了。第三件,”
他拿起酒瓶,最后喝了一口,把空瓶轻轻放在缆桩上,瓶口朝着海。
“第三件,我要楚振山,当着我爹的海,认这个账。钱能撤,合同能烧,但那晚的海面平得跟镜子一样这件事,得有人,亲口,说出来。”
孙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自己那瓶酒也喝干了,空瓶并排放在旁边。
“算我一个。”他说,“我爹那句话,后半句我一直没跟你说全。”
“哪半句?”
孙大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朝酒席那头扬了扬下巴。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渔民们的划拳声混着海风传过来。
“我爹说的是——‘真到了那一天,宁可孩子信错人,也别让孩子一个人扛。’”他伸出手,把秦肖宇从缆桩上拉起来,“宇子,到了那一天了。这回,我们所有人,一起扛。”
两个人并排朝灯火走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码头另一端的黑暗里,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火,停了整整一晚。
车窗降下一半,一个举着相机的镜头,对着秦肖宇的背影,无声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收件人那一栏,是楚振山的邮箱。
而邮件的标题,只有六个字:
“鱼,还没死透。”
12 惊蛰
开春,惊蛰,楚家老宅。
楚振山是凌晨三点看到那封邮件的。
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到极致:码头东头,两个年轻人坐在缆桩上,中间并排两个空酒瓶,瓶口朝着海。
他盯着那两个酒瓶,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天亮之后,他把周明叫进了书房。
“这照片,谁拍的?”
“查了。”周明低着头,“发件邮箱是一次性注册的,IP跳了四层。但拍摄的位置,”
他调出一张地图,指着码头西端:“这里。位置选得很讲究,正好在酒席灯光的死角,说明拍照的人,提前来踩过点,知道那天晚上秦肖宇会坐哪儿。”
“提前踩点。”楚振山重复了一遍,慢慢靠回椅背,“盯我们的内线能踩到这个点,盯姓秦的也能踩到这个点。周明,这封邮件,要么是敌人发给我的,要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是我们自己人,想借我的手。”
周明不敢接话。
“南阳这两个月,天天往东湾跑,说是盯着收购点记账。他记的账,昨天送来给我看了。”楚振山冷笑了一声,“四点七亿的窟窿,收货的价差,一冬天烧掉六千多万——南阳算得明明白白,一句废话没有。他要真想动那条鱼,不会把账做得这么干净给我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借刀的人,只剩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同一周,港口分局。
楚建邦是被纪委的人带走的,走得很安静。
没有铐子——纪委办案,规规矩矩,出示证件、出示手续、通知本人配合调查。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抖得连抽屉都拉不开,第三次才拉开。抽屉里有一包没拆封的好茶,他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带走的手提袋里。
分局的人站在走廊两边看,没人说话。
第二天,市日报第七版,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港口分局一科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短讯的末尾有一句:“另据消息,其涉问题线索,系有关部门收到实名举报材料后核查发现。”
实名举报人那一栏,署的是三个名字。
陈守业、蔡满仓、吴大成。
陈阿公是自己非要署名的。老头拿着举报材料去镇上打印店复印了七份,一份一份亲手交上去的,交材料那天穿了一辈子没穿过几次的毛料中山装。
“我这条命是海上捡的。”老头在纪委接待室里,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中气十足,“材料里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按了手印。你们查!查不出个结果,我明年再来!年年都来!”
出了分局的门,秦肖宇在台阶下面等他。
“阿公,您慢点。”
“慢什么。”老头把复印件卷成卷,往腰里一别,跟别烟杆一个姿势,得意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宇子,我跟你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在官家的地界里,把话说得那么响。值了。”
“值了就好。”秦肖宇扶他下台阶,“不过阿公,后面还有一场硬的。楚建邦进去了,顺着线往下捋,早晚捋到二十年前那条船。到时候,可能要您,要咱们好些人,再进去说一遍。”
“说!”老头脖子一梗,“说到闭眼为止!”
三月末,孙家老屋。
郑广田是自己来的。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老头七十了,头发全白,撑一把破伞,站在孙家老屋的院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不敢敲门。
最后是孙母开的门。
老太太看清来人,愣了几秒,转身就往屋里喊:“大海!大海!你出来!”
孙大海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院门口的人,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你还有脸来。”
郑广田的伞掉了。雨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也不捡,就在雨里站着,对着孙大海,也对着闻讯从屋里出来的孙母,深深弯下腰去。
“嫂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欠这家的,欠海里的,欠那孩子爹的……我背了二十年,我背不动了。”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三层的存折,双手举着。
“这是楚家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老婆孩子那边,我有笔干净的老屋拆迁款,够他们活。这些脏钱——”他的手抖着,“我攒了二十年,就想攒着等这一天。嫂子,大海,你们收下它,拿去做证的钱,做打官司的钱,做什么都行。收下了,我就去自首。”
孙大海没接。
他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檐口在他和郑广田之间挂成一道帘。他看着这个毁了他两家人的老头,看着那本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存折,看了很久很久。
“大海,”孙母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让你宇子哥来。”
孙大海掏出手机,拨了号,开了免提。
“宇子。郑广田,在我家。”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叔。”秦肖宇的声音从雨声里传出来,很稳,“钱您自己收好,一分都别动,自首的时候,交给警察,原封不动。这是您第一份证据。”
“您记住我说的话:您进去,把二十年前那晚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船底的闸阀是谁的主意,谁动的手,钱怎么递的,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别添,一个字都别漏。”
“说清楚了,我替我爹,送您一程。您老了,走不动的那天,我给您养老送终。”
雨里,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存折举了半天举不动了,最后整个人蹲下去,蹲在雨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孙母别过脸去。孙大海站在檐下,仰着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电话那头,秦肖宇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叔。我爹那晚,是不是到最后,都在喊你们弃船逃生?”
郑广田蹲在雨里,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点了很久很久。
“好。”电话那头,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
四月,市检察院。
郑广田自首的第三周,案件正式分办。顺发号沉船案,二十年后,重启侦查。
同一天,楚家老宅来了一个人。
秦肖宇是自己走进去的,没带孙大海,没带任何人,走的大门口,敲的门。
开门的是周明。周明看见他,愣了足足五秒钟,一句话没问,侧身让开:“先生在书房等您。他说您这两天会来。”
书房里,楚振山还是在那张案前。案上铺着纸,笔搁在笔山上,一个字都没写。
“坐。”老人指了指案前的椅子,“茶是新沏的。”
秦肖宇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谁都没先开口。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三声,飞走了。
“建邦进去了。郑广田自首了。”楚振山先开口,声音很平,“你办的。三个月,两颗子,干净利落。”
“不是我办的。”秦肖宇说,“是他们自己走的这条路。我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就是办了。”楚振山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吧。今天来,要什么。”
“什么都不来要。”秦肖宇看着他,“我只来问一句话。问完了就走。”
“问。”
“我爹当年协助边防查你们,是走的光明正大的程序。他没敲诈你们,没拿一分钱,查完的案卷,官方给了他一张表彰——那张纸,现在还在档案馆里。”秦肖宇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楚先生。二十六年前,你们家凭什么,就敢沉他的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茶汤在杯子里转的声音。
楚振山放下茶杯。老人闭着眼,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秦肖宇以为他不会答了。
“凭什么……”他睁开眼,“凭他是个打鱼的。凭我们有钱。凭那年头,海上的事,浪一打,就没有了。”他直起身,看着秦肖宇,一字一顿,“小子,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我练了一辈子字,练的就是‘心静’两个字,可我心里清楚,我这一辈子,就脏在1998年那个冬天。我不辩。”
“但案子进去了,就按法律走。该我担的,我一个字不推。建邦是我看着长大的,闸阀是他的手,路是我给他铺的,账我认一半。”
他伸手,从案上拿过那张一个字没写的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秦肖宇面前。
纸的背面,是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干了,是提前写好的:
“东湾码头,一号泊位,‘顺发号’船牌,永久免费。此泊位,秦氏。”
“我打听过了。海事局那边,沉船的船牌,捞上来过一块,一直存在仓库里。”楚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出钱,把它立在一号泊位。不是赔罪,赔罪轮不到我摆姿势。是立个牌子,让港里以后的年轻人知道,这一行,死过什么人,为什么死的。”
“楚家,从东湾撤干净。收购点,五一之前关张。惠民的价差,留作最后两个月的尾款,一天不少地付完。”
他说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手稳得很。
秦肖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去拿那张纸。
“泊位的事,我收下。牌子立起来那天,我会带我妈去看。”他把椅子推回原位,“但楚先生,案子的事,我一句话都不让。您认一半,法律认多少,是法律的事。”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回头。
“最后说一件事。那封‘鱼还没死透’的邮件,”他看着老人的眼睛,“我查到了。不是您的人拍的,也不是楚南阳。是楚建邦进去之前,安排的最后一手,他想烧一把火,借您的手弄死我,给他自己挣个投名状。”
“邮件我截到了。人也指认了。这一颗子,替您拔了。您欠我的,记在账上,账,最后一笔了。”
他拉开门,走了。
书房里,楚振山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笔,蘸墨,在那张写了“秦氏”的纸旁边,落下另一行字,写完,搁笔,长长地闭上了眼睛。
那行字写的是:
“守拙,守了一辈子,才知道,最拙的是1998年那一步。”
五一,东湾港,一号泊位。
船牌立起来了。黑色的花岗岩底座,上面是那块从海事仓库里捞出来的旧船牌,锈迹都保留着,只做了一遍防腐。船牌下面一行字:
顺发号 · 秦海顺船长及船员
1998年冬,殁于本港东南海域
海上生明月,渔人不该无名
全港的人都来了。没有仪式,没有领导讲话,就是渔民们自发地,一船一船地来,路过一号泊位,鸣一声笛,放下一条鱼,再走。
一整个上午,港口的汽笛声,就没停过。
周秀兰是坐轮椅来的,孙大海推的。老太太在船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没哭,就是伸手,一遍一遍地摸那块锈船牌,摸累了,就把手搭在上面,像很多年前,在码头等船回港时,拍着船帮那样。
“他爹,”她朝着海的方向说,“船到港了。你看看,多少船来接你。”
秦肖宇站在她身后,左手腕上,那块停了的上海牌手表。
孙大海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远处,何老板、老蔡、陈阿公、吴大成,联合社的人都在。陈家老大正在指挥船队排队鸣笛,秩序好得像演练过,事实上也演练过,昨晚秦肖宇挨家挨户说的。
“宇子。”孙大海看着满港的船,轻声问,“账,清完了?”
汽笛又响了一声,长长的,盖过了海浪。
秦肖宇抬起手腕,看着那块停着的表。指针停在四点十几分,二十六年了,一秒都没走过。
“清完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右手,捏住表把,轻轻一拧。
表,上了弦。
秒针颤了一下,走了。
滴答。滴答。滴答。
秦肖宇放下手,转身,朝着码头最热闹的那一片走去。冷库的方向,联合社的新牌子明天挂,二十平米的小档口,早就换成临港的二层小楼了,何老板非要入伙,孙大海管船队,吴大成管账——他现在记账记得可细心了,一笔都不敢错。
“走了。”他回头招呼所有人,声音混在汽笛里,扬得很高,“下午盘点!明天开市!”
“——日子还长,接着干!”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