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往那个男人的左边看了一眼。他说话的时候,左眼下面那块肌肉跳了一下,很快,像鱼尾在水里翻了个身。
“你在上一家公司,为什么离职。”
“个人发展。”男人说,“想换个平台。”
“嗯。”沈听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你上一家公司的报销,是谁审的。”
男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财务。”
“财务几个人。”
“三个。”
“你跟他们熟吗。”
“还行。”
“那你走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男人停了一下。“没有。”
沈听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很稳。可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吞了一口口水。
“张先生。”她说,“你上一家公司,去年十月做了一次内部审计。你报了三次客户招待,一共两万四。发票是真的,客户是假的。”
男人的脸白了。“你……”
“你刚才说‘个人发展’的时候,左眼下面跳了一下。你说‘没有’的时候,喉结动了。你喝水的时候,手指捏着杯口,捏得发白。”她把录音笔关掉,“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审计。我只是受你新公司委托,做一次背景访谈。你自己说,还是我说。”
男人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说。”
沈听把录音笔重新打开。
门外,客户的人事经理探进头来,看见男人的脸,什么都明白了。他把沈听送到电梯口,递给她一个信封。
“沈老师,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她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数,“下次面试之前,先查报销。”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她的太阳穴有点疼。每次读完一个人,她都觉得脑子里像被人用湿抹布擦了一遍,留下一条一条的水痕。
她做这一行六年了。微表情分析,说得玄一点,叫“读脸”;说得实在一点,就是看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脸上哪块肌肉不听话。她不是每次都准。可十次里,能中八次。
另外两次,她栽在熟人身上。
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是沈听老师吗。”
“是。”
“我是沉星科技的傅总助理,姓唐。”对方说,“傅总想见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
“那就不说。”
“沈老师。”小唐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们公司出了点事。傅总说,只信您。”
沈听看着电梯门上的自己。她穿一件灰衬衫,头发随便扎着,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青。
“地址。”
沉星科技在城西,一栋玻璃楼,门口没有前台,只有一面墙,墙上写着一行字:把复杂的事做简单。沈听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像一句废话。
小唐在电梯口等她。二十多岁,圆脸,走路很快,说话像连珠炮。
“沈老师,这边。傅总在开会,让您先去他办公室等。”
“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算法。推荐算法,广告算法,什么都做。”小唐推开一扇玻璃门,“去年刚拿了B轮,今年本来要C轮,结果……”
“结果什么。”
小唐没说完。她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您等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几个相框,背对着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她伸手摸了一下土,干的。
她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一眼沉星科技的新闻。创始人傅沉,三十一岁,前职业扑克选手,后转行做算法。新闻照片里,他坐在牌桌前,脸上没有表情。
门开了。
“沈老师。”
她抬起头。
傅沉比照片上瘦。他穿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很干净,眉毛不浓,眼睛很黑,嘴唇很薄。他站在那里,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傅总。”她站起来。
“坐。”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小唐跟你说了。”
“没说。只说出事了。”
“我们的算法泄露了。”他说,“对手公司比我们早三天上线,逻辑一模一样。能接触到核心代码的,只有四个人。”
“哪四个。”
“CFO,CTO,我的助理,还有一个实习生。”
“你怀疑谁。”
“我不怀疑谁。”他说,“我付钱,你来看。”
沈听看着他。她习惯在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看他的眼睛、嘴角、鼻翼、喉结。可傅沉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不躲,嘴角不动,呼吸很平。
“傅总。”她说,“你刚才说‘我不怀疑谁’的时候,停了一下。”
“嗯。”
“为什么停。”
“因为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怀疑谁。”
“那你怀疑谁。”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你先看。看完告诉我。”
沈听把水杯放下。“行。一个人五千,四个人两万。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差旅另算。”
“可以。”
“还有。”她说,“我看人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我不在旁边。”他说,“我在隔壁。”
“隔壁有玻璃。”
“那我把百叶窗拉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像风吹过水面。她没看清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傅总。”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难读的人。”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他说。
第一个进来的是CFO,周启明。五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袖口扣得很紧。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笑了一下。
“沈老师,久仰。”
“周总。”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我就问几个问题,您别紧张。”
“不紧张。”他说,“我又没做什么。”
“算法泄露之前,您最后一次看到核心代码,是什么时候。”
“我不管代码。”他说,“我是财务。代码的事,我不懂。”
“那您怎么知道泄露的是核心代码。”
周启明的笑停了一下。“傅总说的。”
“傅总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开会。”
“开会的时候,您在做什么。”
“听。”
“听的时候,您看了谁。”
“看了……”他想了想,“看了林深。他是CTO,代码是他管的。”
沈听看着他。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他的左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像要笑,又没笑。
“周总。”她说,“您刚才说‘我不管代码’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看了。”
“那又怎么样。”
“人在回忆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角看。人在编的时候,也会。”她说,“您不管代码,可您知道泄露的是核心代码。您说您看了林深,可您说这句话的时候,鼻翼张了一下。”
周启明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下一个问题。您跟对手公司的人,熟吗。”
“不熟。”
“一个都不熟。”
“一个都不熟。”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稳,手也很稳。可他的呼吸快了一点,衬衫的领口,动了一下。
“好。”她说,“谢谢您。”
周启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老师,你这样看人,不累吗。”
“累。”她说,“习惯了。”
他走了。沈听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稳。太稳了。一个被冤枉的人,不会这么稳。可一个真的做了的人,也不会这么稳。她在“稳”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个是CTO,林深。三十五岁,戴眼镜,头发乱,衬衫上有一块咖啡渍。他坐下来,没等她问,就说:“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
“你们都这么看我。”他说,“代码是我管的,出了事,第一个怀疑我。”
“那你为什么觉得,第一个怀疑你。”
“因为我是CTO。”他说,“因为代码是我写的。因为我上个月跟傅总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说我的架构太慢,要换。我说他的想法不现实。”他推了推眼镜,“吵完第二天,他就找了外面的人来审计。你说,我能不觉得他在怀疑我吗。”
沈听看着他。他说“不是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手摊开,掌心向上。他的呼吸很快,可他的手指没有抖。他的愤怒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林总。”她说,“算法泄露之前,你有没有把代码带回家。”
“没有。”
“有没有发给别人。”
“没有。”
“有没有放在个人电脑上。”
他停了一下。“我有一台自己的电脑,用来跑测试。”
“连公司内网吗。”
“不连。”
“那代码怎么进去的。”
“我……拷过一段。”他说,“就一段。上个月在家加班,拷了一段。”
“拷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沈听看着他。他说“没有”的时候,右眼眨了一下,比平时快。他说“一个人住”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他在害怕,但不是因为撒谎。他在害怕自己真的把代码弄丢了。
“好。”她说,“谢谢您。”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你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你很累。”她说。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走了。
第三个是小唐。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沈老师,你问我吧。我什么都说。”
“你跟了傅总多久。”
“三年。”她说,“从他还在打牌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打牌的时候,你做什么。”
“帮他记牌。”她笑了一下,“他不用记,他什么都记得。我就是个拎包的。”
“算法泄露之前,你最后一次进他办公室,是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我给他送咖啡,送文件,关灯。”
“你有没有动过他的电脑。”
“没有。”她说,“他的电脑有密码。我连他手机都解不开。”
“你怎么知道他的密码。”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说,他防人防得厉害。”
沈听看着她。她说“没有”的时候,眼睛没躲,手也没动。她说“防人防得厉害”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像是不高兴。
“小唐。”她说,“你喜欢傅总。”
小唐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
“你刚才说‘防人防得厉害’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你说‘我连他手机都解不开’的时候,声音高了一点。”沈听把笔放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小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喜欢又怎么样。他又不喜欢我。”
“他喜欢谁。”
“不知道。”她说,“他谁也不喜欢。他那个人,你跟他三年,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听看着她。她说“他谁也不喜欢”的时候,眼睛往左上角看了。她在回忆,不是在编。
“好。”她说,“谢谢你。”
小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你看出是谁了吗。”
“还没有。”她说。
“那你看出傅总喜欢谁了吗。”
“没有。”沈听说,“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小唐笑了一下,走了。
最后一个是实习生,阿哲。二十岁,穿一件连帽衫,头发很长,遮住半只眼睛。他坐下来,腿一直在抖。
“别紧张。”沈听说。
“我没紧张。”
“你腿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腿按住。“我……我第一次被这么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公司。”
“三个月前。”
“你做什么。”
“数据清洗。就是……把脏数据挑出来。”
“你能接触到核心代码吗。”
“不能。”他说,“我就用工具,不碰代码。”
“那你见过核心代码吗。”
他停了一下。“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林总让我去他办公室拿硬盘,我看见他电脑上开着。”
“你看懂了吗。”
“看不懂。”他说,“我就看见一堆字母。”
沈听看着他。他说“看不懂”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声音很稳。可他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手汗。
“阿哲。”她说,“你最近,有没有人找你,问你公司的事。”
他的腿又开始抖。“没有。”
“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像哭过。“没有。”
沈听看了他一会儿。“好。”她说,“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沈老师。”他说,“我要是说了,会不会坐牢。”
“你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没什么。”
他走了。沈听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四张纸。周启明,稳;林深,累;小唐,喜欢;阿哲,怕。
她拿起笔,在阿哲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门开了。傅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怎么样。”
“四个人,三个有问题。”她说,“一个在撒谎,一个在害怕,一个在暗恋你。”
“哪个在撒谎。”
“你猜。”
他把咖啡放在她面前。“我不猜。我花钱,就是让你猜。”
“你这人。”她说,“真不会聊天。”
“嗯。”他坐下来,“那你呢。你看我,看出什么了。”
她看着他。他坐在她对面,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有点酸。
“什么都没看出来。”她说。
“那怎么办。”
“你多说几句话。”她说,“话多了,总有漏的时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他说,“那你问。”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傅总,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谈过恋爱吗。”
他停了一下。“谈过。”
“几个。”
“一个。”
“为什么分。”
“她嫌我不会说话。”
沈听看着他。他说“她嫌我不会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动,嘴角也没动。可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
“你刚才敲了一下杯子。”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她说的对不对。”
“对不对。”
“对。”他说,“我确实不会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傅总。”她说,“你在撒谎。”
他抬起头。“哪一句。”
“你说‘对’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你在自嘲,不是在认输。”她说,“你其实觉得,会说话没什么用。”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笑很轻,从眼睛里出来的,不是嘴角。
“沈听。”他说,“你挺有意思。”
“两万。”她说,“谢谢。”
“我还没付。”
“你会付的。”她说,“你这种人,不喜欢欠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明天,你还来吗。”
“来。”她说,“我还没查完。”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了。沈听坐在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没加糖。她不爱喝凉的,可她还是喝完了。
她低头看桌上的纸。四个人的名字,四张脸。她在傅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也没写。
第二天,沈听又去了沉星科技。她把四个人的访谈记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
周启明的“稳”,林深的“累”,小唐的“喜欢”,阿哲的“怕”。
她把阿哲那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林总说,他从来没让阿哲去他办公室拿过硬盘。”她自言自语,“阿哲说,林总让他去拿过。两个人里,有一个在撒谎。”
她调出公司的门禁记录。阿哲的卡,在上个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十四分,刷开过CTO办公室的门。
她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四分。一个实习生,半夜两点,去CTO办公室。阿哲说他只去过一次,是下午。他在撒谎。可他怕成那样,不像一个贼。像一个被人捏住后颈的人。
她给小唐发消息:阿哲今天在吗。
小唐回:在。他今天一直低着头,午饭都没吃。
沈听说:让他来会议室。别让别人知道。
五分钟后,阿哲进来了。他看见桌上那页门禁记录,脸一下子白了。
“坐。”沈听说。
他没坐。他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把,指节发白。
“沈老师,我……”
“你半夜两点去林总办公室,拿的是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硬盘。”
“什么硬盘。”
“林总说……他说他桌上有个硬盘,让我去拿,第二天带到公司。”
“你刚才说,你没见过核心代码。”
“我……我拿了硬盘,看见他电脑开着,就……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还是拷了一份。”
阿哲的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老师,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有个人加我微信,说他是猎头,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大厂。他说,只要我给他一份‘作品’,他就帮我内推。他给了我五千块定金。我……我以为就是一份代码样本,我不知道他会给对手公司。”
“那个人叫什么。”
“微信名叫‘老K’。他没说他真名。”
“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都没删。我害怕。”
沈听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他的眼睛没躲。他在害怕,也在后悔。他没有再撒谎。
“阿哲。”她说,“你把聊天记录发给我。然后,你自己去跟傅总说。”
“他会报警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要是不说,他一定会报警。”
阿哲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说。”
沈听把聊天记录转发给傅沉。十分钟后,傅沉回了一条:来我办公室。
她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窗外是城西的天际线,灰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
“聊天记录我看了。”他说,“‘老K’的微信号,是对手公司一个市场总监的小号。我让人查了。”
“你早就怀疑对手公司了。”
“我怀疑所有人。”他说,“但我没想到,是一个实习生。”
“他二十岁。”沈听说,“他怕。”
“怕就可以偷东西。”
“不可以。”她说,“可他背后有人。你要抓的是那个人,不是他。”
傅沉转过身,看着她。“你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她说,“是告诉你,他怕成那样,背后一定有人。他把聊天记录给你,就是投名状。你现在报警,他这辈子就完了。你不报警,他会记你一辈子。”
傅沉看着她,看了很久。“沈听,你这个人,心挺软。”
“我读脸,不读心。”她说,“心太软,干不了这行。”
“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因为他最后没撒谎。”她说,“他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我没拷’,可他说了实话。”
傅沉没说话。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法务吗。”他说,“准备一份函,发给星驰科技。对,就是那个‘老K’。另外,报警的事,先放一放。”
他挂了电话,看着沈听。“阿哲的事,我不报警。但他不能留在公司。”
“嗯。”
“你告诉他,让他自己走。工资结到月底。”
“好。”
“还有。”他说,“你的尾款,我让财务打给你。两万,一分不少。”
“谢谢。”
“不用谢。”他说,“你值这个价。”
沈听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傅总。”
“嗯。”
“你刚才说‘我怀疑所有人’的时候,眼睛没动。”
“所以呢。”
“所以你在撒谎。”她说,“你不是怀疑所有人。你只是不敢信任何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走了。”她说,“尾款收到,我给你发消息。”
“沈听。”
“嗯。”
“晚上有空吗。”
她停在门口。“干什么。”
“吃饭。”他说,“我请你。不是谈工作。”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
“你刚才敲桌子了。”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回答。”
她笑了一下。“几点。”
“七点。我来接你。”
“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儿。”
“我知道。”他说,“小唐查的。”
“你们公司的人,都这么随便查人地址?”
“只查需要查的人。”他说。
晚上七点,他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很低调,车里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木头味。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穿西装,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一点。
“去哪儿。”她问。
“前面路口,有一家面馆。”
“你请人吃饭,就请面?”
“那家面好吃。”他说,“我吃了十年。”
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一盏黄灯,玻璃上全是水汽。老板看见他,喊了一声“傅哥”,又看见沈听,笑了一下。
“老位置。”傅沉说。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有点油,筷子筒里的筷子长短不一。他把菜单推给她。
“你点。”
“你熟,你点。”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碟卤豆腐,一碟花生米。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她低头吃了一口,汤很浓,面很筋道。
“好吃。”她说。
“嗯。”
“你以前常来。”
“打牌的时候。”他说,“输了就来吃一碗。吃完就不难受了。”
“你还会输?”
“输过。”他说,“输得挺惨。”
“多少。”
“够买这家面馆。”他说,“老板不知道。他要知道,就不给我加牛肉了。”
她笑了一下。他看着她,没说话。
“傅沉。”她说,“你打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脸上什么都没有。”
“嗯。”他说,“打牌不能有脸。有脸,就输了。”
“那你现在,是在打牌吗。”
他停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
“习惯了。”他说,“改不了。”
她看着他。面馆的灯很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软了一点。她看见他的睫毛很长,看见他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纹。
“你前女友,为什么跟你分。”她问。
“她说,跟我在一起,像对着一堵墙。”他说,“她高兴,我不知道;她难过,我也不知道。她说,她宁愿我跟他吵架,也不想我什么都不说。”
“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从小就一个人。我爸走得早,我妈在工厂,三班倒。我放学回家,家里没人,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话。后来打牌,赢了钱,也不知道跟谁说。”
沈听没说话。她低头吃面,吃了一口,又放下筷子。
“我前男友。”她说,“跟我在一起两年。他跟我说,他加班,其实是跟别人吃饭。他跟我说,他出差,其实是去旅游。我一次都没看出来。”
“你是干这行的。”
“是。”她说,“可我看他的时候,不想看。我看客户,是工作;我看他,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眼睛会瞎。”
傅沉看着她。“那你现在看我呢。”
“工作。”她说。
“那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她说,“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沈听。”
“嗯。”
“我没撒谎。”
“哪一句。”
“刚才那句。”他说,“我不是在打牌。”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稳。她看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可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傅沉。”她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嗯。”
“可面挺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看见了。他的笑从眼睛里出来,很轻,像面汤上的一层油花。
“你笑了。”她说。
“嗯。”
“真的。”
“嗯。”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可她还是吃完了。
第二天,阿哲走了。他走的时候,给沈听发了一条消息:沈老师,谢谢你。我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她回了一个字:好。
星驰科技那边,傅沉的法务函发过去,对方没敢再动。C轮融资在月底签了,沉星科技的估值翻了一倍。新闻上,傅沉站在签约台上,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沈听在手机上看见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小唐给她发消息:沈老师,傅总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
他中午吃了两碗饭。
沈听笑出了声。
一个星期后,傅沉约她吃饭。还是那家面馆,还是老位置。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碟卤豆腐,一碟花生米。
“沈听。”他说,“我想聘你做我们公司的首席行为顾问。”
“我不坐班。”
“不用坐班。”
“年薪呢。”
“你开。”
她想了想。“六十万。”
“可以。”
“还有。”
“什么。”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装。”
他看着她。“我没装。”
“你装了。”她说,“你明明高兴,脸上没表情;你明明生气,脸上也没表情。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怎么办。”
“你笑一个。”
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齿轮有点涩。
她笑了。“算了,你别笑了。”
“很难看?”
“很难看。”她说,“你还是别笑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这一次,她没去分析。
“沈听。”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要是不嫌弃——”
“嫌弃。”她说。
他停住了。
“我嫌弃你说话太慢。”她说,“一句话,分三次说。你累不累。”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上次自然。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嗯。”
“真的。”
“嗯。”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他看着她的手,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茧。
“傅沉。”她说。
“嗯。”
“你刚才,紧张了。”
“嗯。”
“为什么。”
“怕你拒绝。”
“你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知道。”他说,“可我心跳得很快。”
她看着他。面馆的灯很黄,外面的街很吵,老板在厨房里喊“两碗牛肉面”。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懂。他只是不会把懂的东西放在脸上。
“傅沉。”她说。
“嗯。”
“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说,“不用装。”
“好。”
“还有。”
“什么。”
“面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碗端起来,朝厨房喊:“老板,再加一碗汤。”
她看着他,笑了。
这一次,她看见他笑了。她没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