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漏水那天,项目经理说焊口没熔好,要我赔一万八。我拎着锤子去了业主家:这面墙我砸了。
第一章 八公斤
我干水电十九年,每面墙里都写一行字。
10月18号下午,锦绣华庭18号楼1802。厨房,毛坯,六个多平方,地上全是水泥渣,鞋底踩上去咯吱响。
窗玻璃上还贴着开发商的保护膜,一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啪响。
打压泵搬到水槽底下,接在冷水管末端。堵头拧紧,排气,打压。
压力表指针从零往上爬,停在8,抖了一下,稳住。
“八公斤。”我朝小吴抬了抬下巴,“保压三十分钟。掉一格,就是漏。”
“八公斤。”小吴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念一遍。
他跟我三年,记东西总要念出声。
“热熔机到了没。”
“二百六了。”
我拿手背试加热板,热气顶上来,塑料味直冲鼻子。管子一头,管件一头,同时进去,五秒。拔出来,插进去,四秒。
“手别转。”
“没转。”
“转了就有缝。缝在里头,你看不见,水看得见。”
小吴两只手压着弯头,胳膊绷得直抖。四秒到,我松手。接口外圈翻出一道均匀的边,像刚挤出来的一圈牙膏。
“师父,这圈好看。”
“好看不顶用。等表。”
我蹲下去,手电照着接口扫了一圈。翻边宽度一样,没有缩颈,没有黑点。热熔过头会缩,火不够会留缝,这两种我一眼挑得出来。
“师父,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边。边齐,就是温度够。”
“那看不出来呢。”
“打压。水比眼睛准。”
蹲久了,腰上那根筋扯着疼。我扶着水槽边站起来,站了半分钟才直起腰。
小吴看了一眼,没问。
罗建斌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抬起来看表。
“陈师傅,快点。下一户四点半下班,人家等着呢。”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你这个——”
“压要保够。少一分钟,我不签。”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行行行,你专业,你说了算。”
他笑着说的。这种笑我见得多,不接。
罗建斌进来转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料头。
“这几根够吗。”
“够。六根。”
“料堆那边还有一堆,一样的。以后不够,直接从那儿拿。”
“不一样。”我说,“料堆那堆没喷码。”
他笑了一下,转身出去。门框上挂的塑料布被他带得晃了两下。
三十分钟里我看了六次时间。手机搁在水泥袋上,屏幕亮着秒表。
“师父,你每回都守着看?”
“守着。”
“不守着不行?”
“表会掉。人不看着,掉了也不知道。”
我搬了个水泥袋垫在墙角,蹲下去看表。8。8。还是8。
顾晓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小吴。
“陈师傅,这就好了?”
“还有十二分钟。”
“哦。”她站在门槛外头,不敢往里边踩,怕碰着管子,“我不懂这个。我就想问一句,以后会不会漏。”
“打压过了就不漏。”
“那要是漏了呢。”
“漏了找我。”
她把水往我这边推了推,瓶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
“我丈夫在新疆,一年回来两趟。这房子我们俩攒了六年,首付还借了十二万。”
她停了一下。
“我就怕——”
“怕也没用。”我侧开身子,指了指墙角的表,“看表。”
压力表是旧的,玻璃面上有一道划痕。指针红的,细得像根针。
“现在这个位置,八。你记住。三十分钟以后还是这个位置,就是没漏。”
“一格是多少。”
“零点二公斤。掉一格,这面墙就得砸开重来。”
“那要是掉了呢。”
“掉了算我的。这面墙我砸了重做,材料我出。”
“还要砸墙?”
“砸。不砸看不见。”
她把手按在胸口,像是要说什么,末了只说了一句。
“那你多看两眼。”
她盯着表看,眼睛不眨。看了有两分钟。
“不动。”她说。
“不动就对了。”
罗建斌在外头喊:“顾老师,签个字吧,我这儿还等着。”
顾晓回头:“不是还要等吗。”
“签了字一样等。这是流程。”
我把验收单摊在水泥袋上,笔递过去。
“你先看表,再看单子。别听他催。”
她把单子举到窗前的光底下,一行一行看。看到“打压8公斤,保压30分钟”那一行,手指头在上头点了一下。
“这一栏是你填的?”
“我填的。”
“填错了要负责吗。”
“要。我签了字,我负责。”
她这才落笔,一笔一画签名。写完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改作业本。
三十分钟到。
指针在8,没动。
“好了。”我说,“你签字,我收工。”
“真好了?”
“真好了。”
我收拾工具,把打压泵的软管一圈一圈盘起来。小吴拿扫帚扫地上的渣,扫两下停一下,看那面墙。
烟道在东边,侧面有一小块没抹灰的地方,巴掌大,正好在以后装橱柜的位置,挡得住。
我从工具袋里摸出半截2B铅笔,蹲下去,在那块水泥面上写。
1802,1018,0417。
字不大,横平竖直。
“师父,你写这个干啥。”小吴凑过来。
“留着。”
“留着有用吗。”
“十九年,每一户都写。”
“写了能咋样。”
“哪天墙里出事,砸开。谁干的,哪天干的,都在上头。”
小吴哦了一声,也蹲下来看,看了半天。
“0417是你工号。”
“嗯。”
“那我呢。”
“你还没工号。”
“师父,你写完这个,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我睡不着。我一想到墙里有接头,就睡不着。”
“接头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谁接的。”
他挠了挠头,把扫帚靠回墙上。
顾晓在客厅关窗,回头问:“陈师傅,墙上写的什么?”
“门牌,日期,工号。”
“跟发票一样。”
“比发票结实。发票会丢。”
“陈师傅,这单子我留着吗。”
“留着。跟合同放一块。”
“要是以后不用找你呢。”
“那更好。”
她笑了一下,把窗锁上,试了两遍。
下楼的时候,罗建斌在楼道拐角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一只手捂着话筒。
“……不是那个价。你先把那捆弄走,别搁这儿。”
我拎着工具箱从他背后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身子转过去,接着讲。
楼道里有股潮味,混着别人家炖肉的味。
小吴跟在我后头,声音很小:“师父,罗工说的那捆是啥。”
“不知道。”
“我昨天看他在料堆那边搬东西。绿的,一捆。”
“搬东西不犯法。”
“哦。”
楼道灯是声控的,走到三楼暗了,我跺了一脚,灯亮了,照见墙上一排开锁的小广告。
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买了两斤排骨,二十八块。
儿子在写作业,抬头问了一句择校费。
“爸,那个钱。”
“月底。”
“哦。”
他把头低回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点。
10月21号,晚上九点多,我在家给儿子改数学卷子。二次函数,他错了三道。
手机响,屏幕上跳出顾晓的名字。
我接起来。
她声音在抖。
“陈师傅,楼下淹了。”
第二章 焊口
10月21号晚上十点,我到锦绣华庭。1702的门开着,客厅灯全亮。
天花板上有一大片黄渍,从墙角漫到灯座,边上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实木餐桌上摊着一块塑料布,布上接了半指深的水。
顾晓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拧出来的水是黄的。
“几点发现的。”
“八点半。我抬头看见的。”
“之前呢。”
“我以为是楼上洗澡。水管响。”
她把抹布拧干,又拧了一遍,水还是黄的。
楼下的大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又看顾晓。
“这是我楼上的。”顾晓说。
“我知道。”大姐说,“我下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到餐桌上,嘴抿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手电贴着天花板照。石膏板接缝那里鼓起来一块,一按,软的,水从针眼里冒出来。
“从厨房过来的。”我说。
“厨房不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
她停下手,抬头看我。眼睛红的,没哭。
她丈夫的视频是这时候打进来的。顾晓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天花板,慢慢转了一圈。
那头是白天,工地上,背后有塔吊。
一个男人的声音:“都泡了?”
“餐桌泡了。”顾晓说,“漆也泡了。灯座里全是水。”
那头没声。镜头晃了一下,换成对着地面,一双沾满灰的劳保鞋。
塔吊的声音很响。
“人没事就行。”男人说。
然后就没话了。顾晓把视频挂了,手机扣在桌上。
罗建斌十点二十到的,带了老韩。
他蹲在水边,伸手摸天花板,又摸桌腿,摸完在裤子上擦手。
“打压打了吧。”
“打了。8公斤,三十分钟。”
“表呢。”
“收工带走了。”
“带走了。”他重复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陈师傅,你干十九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焊口还能虚焊?”
他伸出手,指头离我鼻子十几公分。
“热熔温度不够。管子插进去转了。你自己说,是不是。”
“拆开看。”
“先定责,再拆。”他把手一摆,“这是规矩。”
“哪条规矩。”
“公司的规矩。”
老韩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天花板上的石膏,抠下来一小块,捏碎了闻。
“有味。”
“什么味。”
“霉。”他把碎渣弹掉,在裤子上擦手,“泡了不止一天。”
“两天。”顾晓说,“我昨天就觉得墙是潮的。”
罗建斌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他把声音放软。
“陈师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事闹到公司,对你没好处。你十九年的手艺,谁不知道。可流程就是流程。”
“流程让你先定责?”
“流程让我控制损失。”他说,“你先把字签了,剩下的我来协调。”
老韩拿手电照接缝,照了很久。手电光在黄渍上晃,一圈一圈。
“老韩。”罗建斌叫他。
“嗯。”
“你说句话。”
老韩把手电关了,揣进兜里。
“先看数据。打压记录,领料单,拆开看。”
“拆什么拆。”罗建斌说,“陈师傅,我给你算笔账。楼下顶一万四,墙面加误工九千,两万三。我给你压到一万八。”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纸上印着“事故责任确认单”,底下空着一行签名。
“签个字,这事算了。”
“这一户人工四千八,材料六千二。”他说,“一万八,你三个月白干。”
他把笔帽咬开,笔搁在纸上。
“一万八是怎么算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
“一万四加九千,是两万三。”
“剩下的我给你抹了。”他说,“这是给你面子。”
“我不签。”
“不签也行。”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包里,“那就走流程。你等着。”
第二天早上,公司调度在群里发了一条:1802停工,等定责。我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暂停派单。
十一月排了六户,全停。
老韩晚上给我发了条短信,六个字:先别签,等我看。
我给调度打电话。
“我那六户,先停着?”
“停着。等定责。”
“停到什么时候。”
“定了再说。”
那头挂了。
下午财务打电话来。
“陈师傅,工程款里扣一万八,抵扣赔偿。”
“扣了?”
“扣了。罗工签的字。”
我坐在楼梯间,抽了半根烟,掐了。
儿子择校费两万。我算过,六户做完,加上上一户的尾款,正好两万一千。
现在剩三千。
城西建材市场,公司仓库在最后一排。仓管在整理编织袋,头都没抬。
“10月18号的领料单,1802的。”
“哪个班组。”
“水电,陈建国。”
他翻了三遍。三个铁皮柜,一层一层抽出来,纸页翻得哗哗响。
“没有。”
“蓝联呢。蓝联在施工手上。”
“我交了。”
“那就找不到了。”他把柜门推上,锁扣咔一声,“可能装错了。这么多单子,一天几十张。”
“装错到哪去了。”
“我哪知道。”他这才抬头看我,“陈师傅,你别为难我。上个月也丢过两张。”
“丢的都是谁的。”
“都是水电的。”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转身去搬袋子。
回工地,小吴在楼梯口等我,手里捏着个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
“师父。”
“说。”
“那个……”
“说。”
“10月18号下午,我看见罗工拎着一捆管进去。”
“几点。”
“三点多。你让我去楼下买堵头那会儿。”
“什么样的管。”
“绿的。跟咱们领的不一样。咱们那个颜色深一点。”
“喷码看见了吗。”
“没。隔着塑料膜。”
“拎去哪了。”
“料堆那边。咱们那堆。”
他把瓶子捏得更扁了,塑料咔咔响。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以为……我以为是他给别的班组带的。”
“现在怎么说了。”
“我看见群里那条了。”他低着头,“师父,我没想害你。”
“没人说你害我。”
“我要不要去跟罗工说。说我看见了。”
“你现在说,他有一百句话等着你。”
“那咋办。”
“你记住就行。”我说,“他卸管那天,和往工地拎那天,分开记。”
他想了很久,瓶子捏得咔咔响。
“17号下午卸的。”他说,“18号下午三点多,他往料堆拎。”
“记住了。”
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扔偏了,捡起来重新扔。
回家,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四千三百多张,从2019年存到现在,全是工地。我不删照片。领料拍一张,打压拍一段,收工拍一张。
10月18日,07:52,领料单。三联摊在仓库窗台上,复写的字能看清:联塑PPR,DN25,六根。
08:10,六根管子靠在墙边。喷码一节一节,每米一个。
我把照片放大,一根一根看。
六根,六个喷码,日子一样。
20240318。
我点开一段视频。10月18号16:40,收工前,我把镜头对着压力表扫了一圈,表上还是8。
视频里我自己的声音:“1802,三十分钟到,八公斤,没动。”
我把这段看了两遍。第二遍是关掉声音看的,只盯表。
10月23号,工地门口。罗建斌从一辆白车上下来,车是新的,还没上牌,临时牌贴在挡风玻璃上。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往下按了按。
“陈师傅。”
“嗯。”
“干这行谁没个失手。”
他的手还搭着,压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认了吧。一万八,我帮你说说,扣一半。”
第三章 20240512
10月26号,上午九点。我拎着一把锤子上了楼。
锤子是两磅的,木柄,跟了我十二年。柄上缠两圈电工胶布,汗浸得发黑。工具袋里还有一把手电、一把卡尺、一卷生料带。
1802的门开着。顾晓在,老韩在,罗建斌也在。门口站着两个木工,隔壁1602的,手上还沾着白胶。
客厅地上铺了塑料布,天花板的黄渍干成了一圈深色的边。
我把锤子放在厨房门口,锤头朝外。
“顾老师。”
“嗯。”
“今天砸这面墙。”我说,“砸开要是我焊口的问题,材料钱、人工钱、楼下两万三,我全出。”
顾晓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要不是我的问题,”我说,“这墙谁做的,谁赔。”
“陈师傅——”
“等一下。”罗建斌从沙发上站起来,“谁让你砸的。这墙是业主的。”
“我让的。”顾晓说。
她手里攥着那张验收单,攥出了褶。
“顾老师,你听我说,这属于破坏现场。到时候说不清楚,公司一分不赔——”
“我让的。”她又说了一遍,“我家的墙,我让砸。”
罗建斌看了她两秒,把手插进裤兜。
“行。砸坏了算你的。”
“算我的。”她说。
老韩走到我旁边,声音很低。
“陈师傅,你想好了。”
“想好了。”
“砸开要是你的问题,这墙你修,钱你出。写字据没有。”
“没有。”
“那不行。”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写。谁说的,写清楚。”
我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1802厨房烟道旁墙面,10月26日砸开查验。若是焊口问题,材料、人工、楼下损失,由陈建国承担。
我签了字。
“罗工,你也签一个。”
“我签什么。”
“你管这户现场。”我说,“你不签,就是默认。”
他看了那张纸三秒,签了。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
我把锤子拿起来。
举起来的时候,手腕有点抖。我想的是腰椎手术,住院要两万;想的是儿子那张择校费的单子,两万,月底到期。
要是砸开真是我的焊口,这两笔钱就都没了。
锤子落下去。
瓷砖裂成三块,掉在脚背上。不疼。
第二锤,水泥层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红砖。
第三锤,锤头进去半个,卡住了。我拧了一下手腕,拔出来。灰扬起来,呛得人咳嗽。
顾晓退了两步,用手背挡嘴。老韩没动。
“陈师傅,你慢点。”罗建斌在后头说,“砸坏了管子,水一喷,更说不清。”
“这面墙的阀门我昨天关了。”
“你什么时候关的。”
“昨天晚上。”我说,“关的时候拍了照。”
他不说话了。
第四锤,第五锤。
水泥块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塑料布上,闷响。灰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
管露出来了。三根,一横两竖,绿的。
灰还在飘。我等了半分钟,等灰落下去,才蹲到墙根。
管身上结了一层水泥浆,我用起子一点一点刮。刮到第三下,白字露出来。
我把手电打开,贴着管身照。
喷码在离弯头二十公分的地方,一米一个。
“20240512。”我念出来。
罗建斌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在水泥渣上,响了一声。
厨房里没人说话。门口那两个木工往前探了探头。
“罗工,你过来看。”
他没动。
“20240512。”我又念了一遍,“我10月18号领的料,喷码20240318。六根,我拍了六张。”
我把手机举起来,照片放大。屏幕上六根管子靠在墙边,喷码一节一节,日子一样。
“你自己看。”
罗建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管子不一定是你这面墙的。”
“这面墙三根管。两根进水,一根回水。”我说,“你过来看另外两根。”
他没过来。
老韩过来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卡尺,不锈钢的,128块那种,边角磨得发亮。他说这把用了十一年。
他把卡尺卡在管壁上,拧紧,凑近看。
手停在那儿。
“多少。”我问。
他没答。松开,挪了两公分,又卡一次。
“2.8。”
“国标3.5。”我说。
“国标3.5。”他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
“你这卡尺准吗。”罗建斌说。
老韩抬眼看他。“十一年,每半年送计量所校一次。上一次是六月。”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校准证,塑料膜黄了,放在窗台上。
罗建斌瞟了一眼,没拿起来。
罗建斌开口:“壁厚差零点七,不至于漏。”
“差不至于漏。”我说,“可这不是我领的料。”
“料是仓库发的。你有意见找仓库。”
“行。”我说,“那说领料单。仓库的单子找不到了。上个月也丢过两张,丢的都是水电的。”
老韩把卡尺收进兜里,又掏出来,在手里捏着。
“罗工,1802的料是谁进的。”
“公司统一采购。”
“统一采购,一捆里头能混两种喷码?”
罗建斌没答。
我把手机放在水泥袋上,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这间厨房,还没贴砖。我蹲在压力表旁边,镜头对着表。
“十分。”视频里有我的声音。
泵在响,声音很闷。
“二十分。”
“二十五分。”
“三十分。八公斤,没动。”
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表盘占满屏幕,红指针压在8上。
“这是10月18号下午三点四十。”我说,“这一户,六根管,六段视频。”
“罗工,你那批管,有打压记录吗。”
他不说话。
门口的一个木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灭,塞进兜里。另一个掏出手机,对着墙拍。
他的手机是从手里滑下去的。屏幕朝下,砸在水泥地上,啪一声。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碰到手机,滑了。
第二次,捏住了,又滑。手机在地上翻了个面,扣着。
第三次才捡起来。屏幕裂了,从左上角散开,像一张蛛网。
顾晓一直站在门边。她把手里的验收单展开,抚平,又折上。
“罗工。”
“嗯。”
“这管子是你进的?”
“我……”
“10月18号下午三点,你拎着一捆管进楼道。”我说,“小吴看见的。”
“那批料是别的班组剩的。”罗建斌说,“我让人挪过来的。”
“挪到1802?”
“我记错了。”
“挪的时候跟谁说了?”
“我记错了。”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轻。
“一捆三十根。”我说,“一根差一百。三千。”
罗建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老韩把卡尺收起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塞回兜里。
“2.8。”他说,“国标3.5。”
就这一句。说完他退到窗边,不再看罗建斌。
“陈师傅。”罗建斌的声音软下来,“这事咱们内部处理。你别往外说。”
“怎么处理。”
“我赔。楼下我赔,墙我修。你那一万八,我退你。”
“退我?”
“今天就退。”
“退回哪儿。”
“我卡上转你。”
“不用。”我说,“退到公司账上,写清楚是什么钱。”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顾晓在门边蹲了下去,手撑着膝盖。她没哭。
“罗工。”她说,“我首付借了十二万。”
罗建斌没回头,转身往门口走。
小吴堵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门框中间,两只手垂着,一只手攥着手机。
“罗工。”
“让开。”
“10月17号下午。”小吴把手机举起来,手在抖,“你从车上搬管子。我拍了。”
第四章 2103
钱是11月2号到的账。顾晓给我发了张到账短信的截图,两万三。
“楼下一万四,墙面和误工九千。”她打电话过来,“一分没少。”
“嗯。”
“陈师傅,公司还欠你一个说法。”
“公司把一万八退了。跟工程款一起。”
“那罗建斌呢。”
“不知道。”
罗建斌是11月3号走的。回扣三千,公司报了警。
他那辆车挂到二手平台上,二十一万买的,开了不到两个月,标十六万八。月供四千三,还得还。
两个月,掉四万二。够他还十个月的车贷。
有人在群里发了链接。我没点开。
11月4号,公司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问了四十分钟。
“那捆管,你确定是他搬的?”
“我没看见。我徒弟看见了,拍了视频。”
“你信你徒弟?”
“信。”
“三千块回扣,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捆三十根,一根差一百。”
“账你倒算得快。”民警把笔放下,“行了,签个字。”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门口卖烤红薯的推着车,我买了两个,八块。
我没留在公司。
小区门口有个门面,原来是修电动车的,十八个平方,一个月两千二。
公司领导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陈师傅,你留下,给你涨五百。”
“不了。”
“为什么。”
“我这边墙砸得太多。”
那头没听懂,也没再问。
招牌是自己做的。喷绘布,四个字:建国水电。下面一行小字:打压不合格,不收钱。
小吴来上班,头一个月我给他开四千五。
“师父,这字是不是太小了。”
“哪行。”
“底下那行。”
“小才看得见。走近了才看得见,看见了才问。”
“问了咋说。”
“说压要保够三十分钟。”
开张头三天,接了四单。换角阀八十,通下水一百二,换软管六十。
第四单的业主站在门口问:“你们真敢写不合格不收钱?”
“敢。”
“那你来。”
第一个月流水一万一千四。房租两千二,小吴四千五,剩下四千七,比我原来在公司少一千。
老婆把账本合上。
“够花吗。”
“够。”
“儿子的钱呢。”
“够了。”
顾晓介绍十一户。整栋楼,从九楼到十七楼,一家一家敲门。
她拉了个群,群名叫“锦绣华庭水电报修”。
“陈师傅,我跟她们说了,打压的时候人要站在旁边看。”
“嗯。”
“我还说,你在墙上写字。”
“写字不收钱。”
“她们问,写字管什么用。”
“你说什么了。”
“我说,管用。”
群里头三天从十二个人涨到四十六个。有人半夜发照片,问这个接头是不是歪了。
我一张一张看。看完回:不像歪,是热熔翻边,正常。
一户四千八。十一户,五万二千八。
第一户是1203。顾晓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十一行,一行一个门牌。
“都签了?”我问。
“都签了。”她把名单递过来,“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名单最后一行下面,她自己添了一行:1802,已做。
11月9号,顾晓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看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陈师傅,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张验收单,压得很平。
“我复印了十份。”
“复印那么多干什么。”
“楼里有人不信。”她说,“我说,你们看这个。八公斤,三十分钟,人家签了字。”
“单子只能证明我做过。”
“那就够了。”
她把原件递给我,纸角已经被手汗磨软了。
“这个你收着。我留复印件。”
老韩是11月中旬来的。他退休了,返聘到期。
他把那把卡尺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给你。”
“你自己留着。”
“我用不上了。”
“十一年了。”
“十一年零四个月。”他说,“量过的东西,没一件是假的。”
我把卡尺收进抽屉,跟那半截铅笔放一块。
抽屉里还压着那张验收单,顾晓送来的,纸角软了。我没再打开看过。
腰椎手术是11月5号做的,L4-L5,微创。住了八天。
病房六张床,我在靠窗那张。第三天能下地,扶着墙走到门口,走了四分钟。
小吴每天晚上发微信,报当天的单。
“师父,1602做完了。八公斤,三十分钟,没动。”
“照片。”
他发三张。单子,表,墙上的字。
我一张一张存下来。
小吴替我接了三单。两单通过,一单返工。
“师父,那个……有个弯头我热熔的时间短了。”
“几天。”
“三天。打压掉了一格。”
“你自己去砸。”
“啊?”
“砸开重做。材料钱你出。”
“哦。”他站着没走,“师父,我砸了。砸的时候手抖。”
“抖就对了。不抖你看不见缝。”
儿子择校费两万,我去银行交的,现金,柜台点的。点钞机过了三遍。
他问我钱哪来的。
“干活挣的。”
“哦。”
他把收据折成四折,塞进课本里。
他又把收据拿出来,放进抽屉最里头。
“爸,你手上怎么全是口子。”
“水泥烧的。”
“疼吗。”
“不疼。”
“腰还疼吗。”
“不疼了。”
“医生说要养三个月。”
“嗯。”
他把我的水杯端过来,放在桌角,杯底对着桌沿,摆得很正。
11月15号,2103。厨房,毛坯,地上全是水泥渣。
打压泵接好,八公斤。保压三十分钟。
业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这就好了?”
“还没。看表。”
“我看不懂。”
“不用懂。指针在这个位置不动,就是好的。”
“你是哪个公司的。”
“自己的。”
“有保修吗。”
“两年。墙里出问题,我砸。”
“砸了算谁的。”
“算我的。”
“我同事说,水电做完看不见,全凭良心。”
“看不见才要写下来。”
“写下来有用吗。”
“有用。我砸过一面墙。”
她没听懂,笑了一下,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三十分钟到。指针在8,没动。
我收拾工具,从袋子里摸出半截2B铅笔,蹲到烟道侧面。
2103,1115,0417。
“这写的是什么。”她问。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墙里出事,砸开就知道是谁干的,哪天干的。”
“那我要拍张照吗。”
“拍。”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蹲下来,对着那行字拍了两张。
拍完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那行字占了大半个屏幕,灰底,黑字。
回家七点半。厨房水龙头滴水,滴了两个月。
我从工具袋里翻出一个阀芯,铜的,二十五块。
关总阀,拧下手轮。旧阀芯上的胶圈硬了,一掰就断,掉进水槽。
新的装进去,拧紧,开阀。
不滴了。
老婆走过来,伸手接了一下水,甩了甩。
“真不滴了。”
“嗯。”
“多少钱。”
“二十五。”
“早花二十五,省两个月水。”
“早没空。”
我洗手,在水池边上擦干。工具袋搁在鞋柜上,半截铅笔从侧兜滚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放回袋子,又摸了摸那把卡尺。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
墙里那行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