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男人抱来一只快死的布偶猫,说是自己的。我扫了一下它后颈的芯片,屏幕上的名字,是个老太太。
第一章 滴
那只猫进来的时候,舌头已经吐出来了。
舌头是紫的,露在嘴外头,收不回去。海双布偶,毛结成一片一片,左眼半睁,眼屎干在眼角。
抱它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磨出毛边,鞋底开胶,走一步啪一声。
“大夫。大夫,快点,中暑了。”
沈青把手里的输液袋放下。
“放台上。”
“轻点轻点,它怕生。”
男人把猫往诊疗台上一搁。猫的四条腿摊开,没撑。不锈钢台面凉,猫贴上去,肚皮那块的毛湿了一片。
“挂号了吗。”小周从台子后头探出头。
“挂什么号,先救猫。”男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多少钱一会儿给你。”
“先挂号。”小周把单子推过去,“名字,电话。”
他拿笔,写了“邵军”两个字。写到电话,前三位报了,中间停了一下,才补齐后八位。
“多久了。”沈青摸猫的耳根。
“就今天下午。我出门一趟,回来它就这样了。”
“几点。”
“两点吧。两点多。”
“体温计。”
小周递过来。电子体温计,涂了润滑剂,从后面进去,四十秒,嘀一声。
“41.8。”
正常三十八到三十九点二。沈青把数字写在白联上,笔尖压出一个坑。
“心率。”
听诊器贴上左胸。跳得又快又碎。
“两百一。”她掀开猫的上唇,“牙龈。”
牙龈白,按下去,血色回来用了三秒。
“脱水,八成。”她把猫后颈的皮提起来,松手,皮落回去,落一半停住。
“小周,留置针二十四号。林格五百,氧气小档。”
“沈姐,先扩容?”
“先扩容。皮下两百。”
“两百?”男人凑过来,“它这么小。”
“它三公斤半。”沈青头也没抬,“两百不多。”
针头进前肢头静脉,回血,她压住针座,缠胶带,三圈,最后一下按平。
猫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门轴。
“疼疼疼,你轻点。”男人说。
“按住它前腿。”
“我按?”
“你按。”
他伸手,两个指头搭在猫腿上,没用力。沈青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输液管接上,调到最快。她从肩胛骨之间进针,皮下补液。推的时候那一块皮鼓起来,鼓成一个水包,软的,晃。
“半小时消。”她对小周说,“别让它趴这一侧。”
“好。”
她把手伸到猫的肚子下面,四指并拢,往里按。
膀胱那个位置是瘪的,像一个放空的气球。
“没尿。”她说。
“中暑不都这样吗。”小周问。
“中暑的猫有尿。”沈青把手抽出来,在毛巾上擦了擦,“抽两毫升血,生化,加急。”
小周捏着猫的前腿,针进去,暗红的血一点一点上到管子里。
“沈姐,加急要多收八十。”
“记我账上。”
酒精棉球拧开,一股冲鼻子的味。她捏住左前爪,从爪垫开始擦。四个爪垫,一个擦三下。
擦到第三个,她停了一下。那块肉垫是粉的,边上有一小块黑。
她兜里的钥匙串上挂着一块铜牌,猫形的,字磨没了。
“沈姐?”
“棉球。”她伸手。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呼吸从四十多降到三十几。
小周拿了个冰袋,裹上毛巾,塞到猫两条后腿中间。
“敷五分钟,拿开五分钟。”沈青说。
“沈姐,这猫毛是修过的。”小周凑近看,“后腿这块,剪得挺齐。”
“家养的。”
“指甲也剪了。”
“嗯。”
候诊区那个抱狗的女人站起来,往门口挪了挪,隔着两排椅子看。
“这猫是不是快不行了。”她问。
“死不了。”沈青说。
她把手掌贴在猫的肋骨上,数呼吸。一分钟四十八次,胸廓起伏很浅。
“这不就缓过来了。”男人松了口气,往后退半步,“我就说中暑。这猫娇气,从小喝矿泉水,自来水它不喝。”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
“三千块买的。”男人接着说,“猫舍带证书,我朋友介绍的。你们这儿收费怎么算?”
“抢救三百八,补液一百二,留置针六十,留观一晚两百。”沈青说。
“这么贵。”
“你可以转院。”
“不不不,救,救。”他掏出手机,扫前台的码,扫了两次。
“余额不足。”小周小声说。
“换张卡。”男人划了两下屏幕,“这破网。”
男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门口去接。
“喂。在呢在呢。没,就一中暑。……晚上?晚上我给你送过去。”
他背对着大厅,声音压得低。挂了电话回来,脸上又挂上笑。
沈青低头看猫的指甲。十个,都剪过,剪口平,长出来一半。
“指甲是你剪的。”
“啊?”男人愣了一下,“啊,我剪的。上周。”
“剪得不赖。”
“那必须的,我伺候它比伺候我自己上心。”他说着往前台那边靠,“哎,你们隔壁那家名宠汇,我熟。老魏那儿看个病才八十。”
小周从化验室出来,手里一张热敏纸,边角还卷着。
“沈姐,生化。”
沈青接过来。肌酐6.9,尿素氮四十二,磷也高。
她看了三秒,把单子对折,夹进病历本。
“留观。”她说,“今晚别走。”
“留观?”男人回过头,“留观多少钱?”
“两百。”
“那我抱回去,明天再来。”
“随你。”沈青说,“它今晚要是尿不出来,明天你不用来了。”
男人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他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台子上。
沈青把听诊器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看了一眼墙上的表,两点四十一。
“芯片扫了吗。”
“还没。”小周说。
“扫。”
按流程,每一只进来的猫都要扫。手持扫描仪贴后颈,从左耳根往右推。
“滴。”
“什么响。”男人抬头。
“芯片。”小周说,“打在后颈的,米粒大,一扫就读出来。”
“哦,那玩意。”他摆手,“上家打的。”
屏幕亮了。十五位,983开头。
姓名一栏:陆慧芳。
下面一行小字:锦绣家园6号楼。
“登记人,陆慧芳。”小周念出来。
沈青抬头。
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一只手在裤兜里掏,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这猫叫什么。”她问。
“元宝。”
“多大。”
“半岁。我从小养大的。”
沈青看了一眼猫的嘴。上门齿四颗,顶端平了,磨出的面是黄的。
半岁的猫,门齿是尖的。
她翻猫的后颈。毛压下去一道,宽的,横的,像长期戴过什么东西。
“你在哪儿抱的。”
“城西。朋友家。”
“朋友姓什么。”
“你查户口啊。”男人笑,“大姐,我给钱,你给我猫治病,行不行。”
齿龄那句她没说。她把显示器转过去,屏幕对着男人,字很大,姓名、电话、地址,一行一行。
“这上面写的不是元宝。”
男人低头看。三秒。舌头在上唇上舔了一下。
猫在台上又吐了一点舌头出来。沈青把它脑袋掰侧,让口水顺着嘴角流到纱布上。
“这猫……元宝,”男人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买的时候,人家说是纯种。”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机器坏了吧。这猫是我的。”
第二章 半岁
三点二十,男人把输液管拔了。
他捏着接头往上一扯,针座翘起来,胶带撕开一道白印。血从留置针里返出来,顺着手背往下走,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
“你干什么。”沈青过去按他的手。
“你们这是拿我猫做试验。”他把声音提起来,往候诊区那边看,“一个小姑娘,扎针扎三回。我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体温四十点六。”沈青说,“还在烧。”
“烧烧烧,你就知道烧。”他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前台的营业执照,“我拍下来。我发网上去。你们这家店,我让你开不成。”
候诊区那个抱狗的女人往旁边挪了两个座。
小周拿起座机,拨了个号,捂着话筒说了几句,把听筒递过来。
“沈姐,院长。”
沈青接过来。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先安抚。别在大厅吵。让他顺气。”
“他拔了留置针。”
“我知道你委屈。”
“他把猫抱走了。”
“抱走就抱走。诊疗费收了吗。”
“没。”
“那你更别得罪他。”院长说,“你道个歉。一条差评顶三百个新客。这个月我们在冲评分。”
“我道什么歉。”
“软话,不要钱。”
沈青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听筒。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说得很平。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松了。
“早这样不就完了。”他把猫往怀里一搂,“我转院。你们这儿不行。”
“它现在不能动。”
“我的猫我说了算。”
“邵先生。”沈青往前一步,站在门口,“体温四十点六,脱水没补完。你现在抱它出去,晒一路,半小时就能抽。”
“你吓唬我?”
“我报数。”
他往门口挤,把猫往怀里一搂。沈青伸手,从他胳膊底下把猫托出来。
猫是软的,四条腿垂着,脑袋往后仰。她把猫搁在台上,扣上氧气面罩,手指按进后腿内侧。
股动脉在那儿,一下,一下,很轻。
“小周,抢救车。”她头也没回。
男人一把推在她肩上。
她后腰撞在诊疗台的角上。那个角上钉着一个铁挂钩,挂听诊器用的,正好顶在腰眼。
眼前白了一下。
等她绕过台子,猫已经被他塞进纸箱。箱盖压下去,胶带一撕,封口。
她伸手去抠箱盖,指甲卡进缝里,撕开一条。猫的脑袋露出来,她把两根手指伸进去,按在胸口上。
还有气。一下,一下。
他掐住她胳膊往回拽。她把手肘往里收,护住箱子。
“你松手。”
“你松手。”
他掰她的手指,一根,两根。数到第三根,她的手松了。
箱盖压回去,胶带又绕了两圈。
“还有气。”她说,“你听见没有,它还有气。”
“我的猫。”
“它还有气。”
他抱着箱子往外走。
“邵先生。”
“别叫我。”他头也没回,“你们等着。”
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两声。
小周站在那儿,抢救车还没推到跟前。
“沈姐,你腰……”
“没事。”沈青扶着台子站直,手在腰后按了一下,指头上没有血。
“那猫怎么办。”
“肾衰。”她说,“三天不上透析,就没了。”
小周没说话,把抢救车又推回去了。
“沈姐,他真转院?”
“不知道。”
“那猫要是有事,会不会赖我们。”
“会。”
“那怎么办。”
“记下来。”沈青把病历本翻开,“时间,体温,他拔针,都写上。”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微信来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猫死了。”男人的声音,隔着电流,“你们医院治死的。你说怎么办吧。”
她回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急性肾衰。”她说。
“什么?”
“尿闭,肌酐高,膀胱是空的。不是中暑。”
那边静了两秒。
“那你不早说。”
“我下午说过。你拔了针。”
“什么透析不透析的。”他说,“我哪有那个钱。”
电话挂了。
沈青坐在诊室里,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摸到过那只猫的心跳,隔着皮,一下一下顶她的掌心。三公斤半的猫,一天该有二十毫升尿。
她翻记录。
芯片扫描记录,打印出来,时间栏是14:47。齿龄判断,她自己写的,两岁半,门齿磨损二级。疫苗本她没拿到,但她记下了芯片号。
她拨了芯片上那个电话。
响了很久。一个老太太接的,声音发哑。
“喂。”
“您好,我是兴安路安安宠物医院的。请问您是不是丢过一只布偶。”
那边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哭。
“雪球?”老太太说,“雪球找到了?”
“您先说,什么时候丢的。”
“五月。五月十六。”她说,“下午四点,我在花园遛它。就转个身,绳头还在长椅上。”
“什么颜色。”
“海双。右耳朵有个缺口,小时候让门夹的。”
沈青在纸上写:右耳缺口。
“它怕黑。”老太太又说,“晚上我给它开小灯。它认人,它不跟生人走。”
第二天上午,老太太来了。
蓝布衫,布鞋,手里一沓纸,A4,彩打。寻猫启事,上面印着雪球的照片,底下写着“重谢”。
“一百二十三张。”她把纸放在前台,手在上面抹平,“一张一块五,一百八十四块五。剩三张,我贴家门上了。”
小周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您坐。”
“我一天遛两次。”老太太没坐,“早上六点,下午四点。都拴绳。”
“阿姨。”
“都拴绳的。”
沈青把那张打印纸推过去,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是芯片。打在后颈,米粒大。五月十六号以后,这只猫在别人手里。”
老太太的手指按在“陆慧芳”三个字上,按了很久。
“它认人。”她说。
走的时候,她抽出一张启事,放在前台。
“贴你们门口,行不行。”
小周拿胶带,贴在了玻璃门内侧,齐眼睛高。
那天下午,沈青去了隔壁。
名宠汇的门脸比她们家窄一半,玻璃门上贴着黄字:名犬名猫,高价回收。下面一行小字:可寄养。
她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站了两个下午。
第一天,邵军空手进去,出来时拎一个铁丝笼子,笼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第二天,又是空手进去,拎出来一个纸箱。
纸箱底是湿的。
小卖部的老板娘问她是不是等车。她说等人。她买了一瓶水,三块,站在遮阳棚下头,从三点站到六点。
第二天她又来,买了一根冰棍,捏在手里,化了一半,滴在鞋面上。
晚上十点,她绕到名宠汇后巷。
垃圾桶边上放着一个纸箱,装矿泉水的,跟她昨天看见的那个一样。
她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猫蜷在里面,毛湿着,嘴张着,舌头吐出来一点。身上一股尿味。
她把手背贴上猫的胸口。
没有动静。
十秒。二十秒。她指尖往边上挪了半寸。
一点很轻的顶,撞在她指腹上。
她把猫抱起来。猫的前爪勾住了她的袖口。
手机在兜里震。院长。
“沈青啊。”院长在那头说,“今天这事,我先跟你说清楚。你救了一只猫,谁救我们店?这月绩效先扣了。”
第三章 四个笼子
八月二十一,下午三点。
邵军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的。碎花连衣裙,抱一只金渐层,猫包是新的,吊牌没剪,白的,一晃一晃。
“沈大夫。”他笑,“上次那事,误会。今天我朋友这猫,做个检查。”
沈青看了一眼那只金渐层。猫在包里缩着,耳朵往后贴,一只前爪抵着包门。
“挂号。”
“挂挂挂。”
小周把单子推过去。沈青低头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眼,往后面偏了偏下巴。
小周愣了半秒,把药盒放回架上。
“沈姐,我去后头拿东西。”
她走后门。三分钟后回来,站在前台,手在围裙上擦。
“锁了?”沈青问,声音压得低。
“锁了。打了。”
“嗯。”
“沈姐,我手抖。”
“抖着站。”
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灰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蓝布衫,膝盖上放个塑料袋。袋子里一本疫苗本,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布偶,趴在地砖上,右耳有个小缺口。
沈青走过去,蹲下来。
“陆阿姨。”
“哎。”老太太把照片递过来,“这是雪球。两岁半。它右耳朵小时候让门夹过。”
“我知道。”
“它怕黑。晚上我给它开小灯。”她说,“我一天遛两次,都拴绳。”
“嗯。”
“三个月了。”她的手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我贴了一百二十三张。”
诊疗台上铺了一块干净白布。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第一样,一张打印纸。芯片扫描记录,时间栏是8月14日14:47,编号十五位,登记人陆慧芳。
第二样,一张手写的齿龄判断。两岁半,门齿磨损二级。
第三样,一本绿色小本子。右上角一张贴纸,黄底黑字,批号20190873。
邵军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黄贴纸,脸上还挂着笑。
“这什么。”
“疫苗本。”沈青说,“你八月十四说,猫半岁。”
“是啊。”
“半岁的猫,门齿没磨。”她把金渐层从包里抱出来,翻开嘴,“你看这只,四个月。门齿尖的,像小米粒。”
然后她把手放回那张打印纸上。
“你抱来那只,磨平了。磨出的面是黄的。两岁半。”
“那是……上家养的。”邵军说,“我买来才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你不知道它多大。”
“我哪懂这个。”他摊手,“我一个大老爷们,我养猫还不兴犯个错。”
“发票呢。”
“什么?”
“买猫的发票。转账记录。”
邵军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叉着,停在胸前那个位置,落不下去。
“现金。”他说,“三千,给的现金。”
“三千块现金,买一只布偶。”沈青说,“你朋友介绍的猫舍,哪家。”
“城西。”
“城西哪条路。”
“就……城西那边。”
他不再往下说。
女的往门口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两声。
小周横过去,站在门中间,两只手张开。
“姐,你等会儿。”
“让开。”
“不让。”
“你谁啊。”
“我前台的。”小周说,“我二十二,我啥也不是,今天这门你不能出。”
“你们有毛病吧。”女的说,“我就是来看看猫,我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小周说,“你俩一块进来的。”
“一块进来就认识啊。”
“你猫包外侧兜里有张收据。”小周说,“名宠汇的,昨天,八百。”
女的把猫包翻了个面,收据那面朝里。
“凭什么扣我。”
“凭后门锁了。”小周说,“凭我十分钟前打了110。”
外面有刹车声。
两个警察进来,一个年轻的,一个头发白的。
“谁报的警。”
“我。”小周举手。
“什么事。”
“隔壁二十九号,名宠汇。”沈青说,“后院有四个笼子。”
“你怎么知道。”
“我扒墙看的。”小周说,“我晾拖把,踩水桶上看的,看了两回。”
老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邵军。
“你,还有你,都别走。”
名宠汇的后院在两条街的夹角里,铁皮顶棚,地上铺碎砖。
四个笼子,铁的,叠在墙角。底下垫报纸,尿味顶上来,一股氨。
笼子上头搭着一块塑料布,边上压着两块砖。墙根摆着三个水碗,一个有水,两个是干的,碗底结了一圈白垢。
老魏从店里出来,手上捏着半根烟。
“同志,同志,怎么了这是。”
“笼子打开。”
“这都是我收的。”老魏说,“我这是收,不是偷。”
“你收的时候,猫身上有芯片。”沈青说。
“芯片?什么芯片。”老魏看她,“我干这行八年,我见过的猫比你见过的多。有芯片的我不收。”
“三只都有。”
“那我没扫。”他说,“我这儿没那机器。”
“我这儿有。”沈青说。
第一个笼子,一只蓝白英短。扫描仪贴上去,滴。登记人姓陈,城北幸福里。
第二个笼子,一只起司美短。滴。登记人在隔壁市,电话拨过去是空号。
第三个笼子,一只加菲,眼睛糊着。滴。登记人一栏,已注销。
老魏的烟掉在地上。他用鞋尖碾了一下,没碾灭。
“收猫要登记身份证。”老警察说。
“我记了呀。”老魏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作业本,上头三行铅笔字,“您看,都记了。”
“这三只的主人姓什么。”
老魏不说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又擦一下。
“我一只给八百。”他说,“品相好的八百,差的五百。我还得喂,还得打针。我转手挂网上,卖多少是我的本事。”
“猫有主人。”
“我哪知道有没有。”老魏说,“它自己跑来的,我还能给它送回去?”
“跑了三个月的猫,毛是顺的,指甲是剪过的。”沈青说,“跑三个月的猫,指甲尖得能勾人。”
老魏咽了口唾沫。
邵军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年轻的警察把他的手往后别,铐子扣上,问他身份证号。他报了六位,停住,说想不起来了。
“我自己的猫死了。”他说,“三月,肾衰。我花了六千,没救回来。”
“然后你偷别人的。”沈青说。
“我欠了四万八。”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老魏说,你给我找只品相好的,债我给你垫一半。”
“第一只你偷的是哪只。”
“……”
“八月十四,布偶。”
“我不知道它有主人。”他说,“它在花园里,没人看着。”
“它有牵引绳。”沈青说,“陆阿姨转身的时候,绳子还拴在长椅上。猫不会自己解绳。”
他低下头,后颈露出来,晒得黑,有一道白印。
老魏被带走的时候还在说:“我这是收,不是偷。我开票的,我走量的。我八年了,我从来没出过事。”
手铐扣上,他的声音才低下去。
年轻的警察去开第四个笼子。
笼门锈了,拉两下才开。
里面是空的。
笼底的报纸是新铺的,四角压进笼条里,平。旁边三个笼子的报纸都是黄的,皱的,边角卷起来。
报纸上有一撮白毛,团着,尖上带一点灰。
沈青站在那儿,看着那撮毛。
“这笼子原来装的什么。”老警察问。
老魏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风把铁皮顶棚上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
那撮白毛动了一下。
第四章 走失登记
那只猫在诊室的笼子里躺了八天。
腹膜透析的管子埋在她自己缝的纱布下面,一头在猫的肚子里。
每四个小时,她挂一袋透析液,温的,一斤多。液体进去,猫的肚子鼓起来,像一只装水的袋子。
半小时后放出来,淡黄的,浑的。
“沈姐,它能活吗。”小周蹲在笼子边上。
“不知道。”
“几成。”
“三成。”
“七成是什么。”
“看它自己。”
第一天,体温三十四点二。她两个小时量一次,记在纸上,贴在笼门。
第二天早上,尿垫上有一小块湿。她用注射器吸起来,十五毫升。
“有尿了。”小周说。
“十五。”沈青说,“记上。”
“十五毫升也算尿。”
“算。”
第三天,四十毫升。
肌酐从6.9掉到3.1。第四天,猫自己舔了一口罐头。舌头卷起来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捏着注射器。
三天,透析液六袋,药和耗材,一千八百六。她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没往医院报。
第八天,它能在笼子里转身,转过来,冲她叫了一声。
“沈姐,它是不是好了。”小周说。
“能出院了。”
“那它主人呢。”
“昨天打的电话。”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猫是不是还认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来看看。”
九月,判决下来。
“沈姐,我去看了。”小周从外头回来,帽子还捏在手里,“卷帘门拉到底了,门口堆着三个猫砂盆,空的。”
“封条呢。”
“贴了。横着贴,把‘名犬名猫’从中间截断。”
“老魏判了吗。”
“还没。他收了三只带芯片的,听说不止。”小周说,“邵军判了。”
“多少。”
“八个月。盗窃。”
“嗯。”
“他律师说他是初犯,家里还有个老娘。”小周把帽子放在台子上,“沈姐,八个月,够吗。”
“不够也判了。”
“那三只猫呢。”
“找主人。”沈青说,“找着的送回去,找不着的,挂网上。”
“挂网上谁要啊,都是成年猫。”
“有人要。”
雪球是九月十二接走的。
那天下午,陆慧芳进门,先看了一圈,没看见猫,站着不动。
“陆阿姨,跟我来。”
住院部的门一开,老太太往前扑了半步。
猫在笼子里趴着,抬头看她。
“雪球。”
猫叫了一声,很短。
老太太把手伸进笼子。猫把脑袋往上顶,顶在她掌心里,顶了两下。
“瘦了。”
“掉了一斤七两。”沈青说,“现在八斤半。”
“它以前十斤二两。”老太太说,“它爱吃鸡胸,我煮的,撕成丝。它吃一半,剩一半埋花盆里。”
“现在能吃了。”
“它认人。”老太太说,“它认我。”
“那天怎么回事。”沈青问。
“我买个菜的工夫。”老太太说,“绳子我拴在长椅上,拴了两圈。”
“嗯。”
“我回来,绳子还在,猫没了。”
“嗯。”
“我在花园里喊到天黑。”她说,“保安说,阿姨,别喊了,丢就丢了。”
“我第二天还去喊。”
她抱了半个钟头,才想起口袋里的东西。
红包,鼓的,红纸磨毛了。
“三千。”她往沈青手里塞,“我问了,透析一天三百。”
“不止三千。”
“我还有。”
“不要。”沈青把红包推回去,放在诊疗台上,“这钱你留着买罐头。”
“三千不多。”老太太说,“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那更不能要。”
“我留着干什么。”她说,“我一个人。”
“买罐头。”
“罐头能买几罐。”
老太太又塞。她又拿出来,还是放在台子上。
第三次,老太太把红包压在疫苗本底下。
沈青把疫苗本拿起来,红包也拿起来,塞回老太太的外套兜里,手在外面按了一下。
“陆阿姨,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那张启事。你没贴的那三张。”
“要它干什么。”
“我有用。”
老太太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纸边卷了,角上有个折印。
沈青带她到办公桌后面。
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四十乘六十,钉子是她自己敲的,敲歪了两个。
板子上头写着四个字:走失登记。马克笔,黑字,最后一撇拖得长。
第一张是年糕。
照片是手机里洗的,六寸,压了膜。底下两行字:芯片983000021475632,丢于三年前10月17日,兴安路一带。
年糕是她自己的猫。三年前那天晚上,她下楼倒垃圾,门没关严。她第二天印了二百张,从兴安路这头贴到那头。
第二张是雪球。老太太那张启事,钉上去,右上角用黑笔划了一道。
“划了。”她说。
“划了就是找到了。”
板子右半边空着,钉着一张空白登记表,表头印着“走失登记”四个字,下面是格子,名字、品种、芯片号、日期,一格一格,没填。
“这张怎么空着。”老太太问。
“等人。”
“等得到吗。”
“等得到。”
“那这张呢。”老太太指着第一张。
“没找到。”
“三年了。”
“三年。”
老太太看了一会儿,把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
“你这板子小。”她说,“贴不了几张。”
“贴满了换大的。”
“我帮你写。”老太太说,“我字好看,我以前在厂里出黑板报。”
“行。”
沈青把雪球的诊疗单抽出来,三联。白联在病历袋,粉联给了老太太。
黄联她留下,压在软木板下边,只露出一个角,上头有芯片号,有日期,有她的签名。
老太太抱着猫,坐在候诊区不走。
“再坐一会儿。”她说。
猫在她腿上,肚皮朝上,尾巴搭在她胳膊上,眼睛闭着。
“它怕黑。”老太太说,“你们这儿晚上开灯吗。”
“开。”
“那就好。”她说,“它丢那天,我晚上没敢关灯。开了一夜,它没回来。”
“嗯。”
“第二天也开着。”
“嗯。”
“开了三个月。”老太太说,“电费一百八。”
小周八点下班走了,诊室里关了两盏灯,只剩最里面那一盏,照着笼架。
十点,老太太把猫装进一个布袋,站起来。沈青扶她下台阶,送到门口,退回玻璃门里头。
她抬手,把大厅的开关按下去。
灯灭的同一下,门外那辆出租车的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沈大夫。”
“嗯。”
“它要是再生病,我还来。”
“来。”
窗升上去。她站在玻璃门里头,看车灯拐出兴安路,红尾灯在路口停了一停,走了。
十点二十,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放下一只纸箱,走了。
箱子里是一只狸花,瘦,肋骨一根一根。垫箱的是一件旧T恤,灰的,领口磨破。猫的右后腿有一道口子,结着痂。
捡它的人留了张纸条:楼下捡的,麻烦看看。
她扫芯片。扫描仪贴上去,从左耳根往右推。
没有响。
她把猫抱出来,托在胳膊上。猫的喉咙里开始震,呼噜呼噜,从骨头里传过来,撞在她胸口。
笼架第三层空着一个格子。她把猫放进去,拿一张白纸,写上日期,贴在笼门上。
笼门推上,卡扣按下去,响了一声。
名字那一栏,空着。
她看了两秒,拿笔,在空格后面添了一横。
没名字的,我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