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我开锁十二年,每一把都记在本子上。1902 丢了十几万那天,监控里那个人穿的衣服,跟我一样。
第一章 三张照
我开锁十二年,开过四千多把,只有一把没开——那把是 1902。
十一月三号,夜里九点四十,锦绣家园 3 号楼。
老吴从楼上下来接我,拖鞋后跟踩塌了,走一步掉一下。
“忘带了?”我问。
“忘带了。”他摸兜,摸了两遍,“加班回来,一摸,空的。”
三十五,程序员,头顶那儿稀了一圈。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游戏没退。
楼道灯坏了一盏,二楼那盏。剩下几盏黄,照得墙皮像受潮的纸。潮气从一楼往上返,混着谁家炖白菜的味。
我把工具包搁在台阶上,拉开拉链,先不拿工具。
先拍照。
第一张,门锁特写。闪光灯一亮,锁芯上那道划痕照得清清楚楚,锁体边上一圈旧胶,发黑。
“还拍照?”他问。
“派出所培训教的。”我说,“一张锁,一张身份证,一张签字单。”
“每次都拍?”
“十二年,四千多张。”
“物业不是有师傅吗。”他问。
“物业的师傅十点下班。”我说,“我干到十二点。”
“那你挣得比他多。”
“我比他多跑一趟。”
他不问了,把手机塞回兜里。
第二张,身份证。他捏着举到胸口,拇指挡了半个名字。
“挡着了。”
“哦。”他挪了挪,“这么严。”
第三张,签字单。单子垫在包上,我用笔尖点了点空处。
“签个字。签这儿。”
他弯腰签,字有点飘,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行。”我说,“开了啊。”
单钩进去。锁芯里有股机油味,旧的,混着铁锈。
一下。
两下。
三下。
锁舌退了,门开一条缝,里头黑着,冰箱在响。
他伸手摸开关,灯亮了。玄关鞋柜上摞着三个外卖盒,一盆绿萝黄了半边叶子。
“神了。”老吴说。
“锁不行。”我说,“B 级的,弹子浅。换 C 级,三百八,包安装。”
“三百八?”
“不换也行。再丢东西,别找我。”
“行行,回头换。”他把门推开一条大缝,“进来坐会儿?”
“不坐。”我说,“八十。”
“夜里不贵点?”
“十点前八十,十点以后一百五。不讲价,讲价的我不接。”
他扫码,到账八十。我在备注里写:锦绣家园 3 号楼 1901,开锁。
备案本从包里拿出来。
蓝皮,A5,用了七年,快写满了,边角磨白。封面印着“开锁业服务登记簿”,底下一行小字,编号 0371。每页二十行,左边一溜骑缝章,红印泥,压得深。
翻到最后一页。五栏:日期,地址,业主签字,开锁方式,备注。
日期:11.3。地址:锦绣家园 3 号楼 1901。开锁方式:单钩。
备注那栏我停了一下,写:业主在家,门锁完好。
“你这记得比我们公司报销还细。”老吴凑过来看。
“出了事,这就是我的命。”我说,“少一行都不行。”
他看见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你这小指……”
“压的。”我说,“卷帘门,二十年了。”
“疼不疼。”
“那会儿疼。”我把笔帽扣上,“现在没感觉。”
本子合上,橡皮筋绕两圈,绕紧,塞回包侧兜。
三张照片进相册。按日期存的,最早那个文件夹是 2019 年 3 月。
下楼。二楼那盏黑的还是黑的,我扶着栏杆走。
1902 的门开着一条缝,邓阿姨探出头,手里拎一袋垃圾。
“小周啊。”
“邓阿姨。”
“这么晚还干。”
“最后一单。”
“我那门锁最近涩。”她说,“钥匙得转两下才开。”
“明天我来看看,不要钱。”
“那不行。”她把垃圾袋放下,又提起来,“你挣的是手艺钱。”
“顺路。”
“我就一个人住。”她说,“晚上听见楼道有动静,心里不踏实。”
“楼道灯坏了。明天我跟物业说。”
“说了两回了。”她笑笑,“算了。”
她那把锁我看了三年。A 级的,一片锡纸就能进去。让她换,她嫌三百八贵。
“锁我明天带一个新的来。”我说,“钱你看着给。”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忘了。”
她弯腰提垃圾,脚垫歪了。我给她摆正。
“你这孩子。”她说。
“锁的事记着了。”我说,“明天上午来。”
单元门口站着个人。
马德彪,保安队长,四十三,退伍的,站姿还挺着,手贴在裤缝上。
“周师傅,这么晚。”
我掏烟递过去。他没接。
“值班不抽。”他说。
“戒了?”
“上班不抽。”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下班再说。”
“几楼。”
“1901。”
“哦。”他点头,“1901。”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又看我包上贴的白标签。标签是我自己写的,记号笔,0371,边上起了毛。
“你这包,全小区都认得。”他说。
“认得才好。”我说,“跑不了。”
“1902 那家,老太太一个人住?”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没进去过。”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没笑到眼睛。“路上慢点。”
说完往岗亭那边走。
十点零五,我推车出南门,门岗的杆抬起来,我低头过去的。
南门口便利店还开着。我进去买了包烟,八块,扫码付的。收银台后头那姑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
这个点我记得住,因为下一单在城西,十点零五接的,那边催得急。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两个人,便装。年长的那个掏证件,在我眼前翻开,两秒,合上。
“周立民?”
“是。”
“开锁的?”
“是。备案号 0371。”
“十一月三号晚上,你在锦绣家园。”
“在。3 号楼 1901。”
“几点到。”
“九点四十。”
“几点走。”
“十点零五。”
“谁证明。”
“业主签字。本子上有。身份证我也拍了,三张照片,带时间。”
年长的没坐,在我屋里走了一圈。看墙上挂的营业执照,看工具包,看桌上那半碗凉了的粥。
“1901 的业主叫什么。”
“姓吴。”我说,“名字在本子上。”
“1902 呢。”
“1902 我没进过。”
他转过来。“我没问你进没进。”
我没说话。
“1902 丢东西了。”他说,“一只金镯子,一对耳环,四万现金。加起来十几万。”
“什么时候。”
“夜里十一点十分。”
“那会儿我在城西。”我说,“纺织厂家属院 4 单元,十点三十一到的。钥匙断在锁芯里,我掏了二十分钟,又换了个芯。十一点零八分收的钱。有签字,有转账。”
“我们会核。”他说,“本子先带走。”
我把备案本拿出来,橡皮筋褪下来,递过去。
他接住,翻了两页,指尖在骑缝章上压了压。“十五天。查清了还你。”
“我明天还有单。”
“那没办法。”
年轻的把包拎起来,掂了掂,拉开拉链。
“这里头都是什么。”
“单钩,锡纸,气动枪,猫眼开锁器,一块撬板。”我说,“吃饭的家伙。”
“我们带走做个登记。”
“枪上有编号。买的时候登过记。”
他把拉链拉上,往门口走。年长的跟在后头,走到门边停下,掏手机划了两下,转过来递到我眼前。
“你身上这件工装,几件。”年轻的问。
“两件。换着穿。”
“另一件呢。”
“在家。洗了没干。”
他没再问,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屏幕上是监控截图。夜里,楼道,一个男的,深色工装,提着黑包,背影。
那个背影跟我一样。工装同一个款,包同一个款,连包侧面那块白标签的位置都对得上。
“周师傅。”他说,“这件衣服,你有吧。”
第二章 认个错
从派出所出来,下午两点。笔录做了三个小时,问来问去就那几句。
“备案本暂扣十五天。”年长的送我到门口,“这十五天别接单。”
“我明天有两单。”
“推了。”
“十五天,我推得起?”
他没接话,把门带上了。
台阶下面晒着太阳,风是凉的。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摸烟,烟盒空的。
回家路上,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退单。
“明天那单,我去不了。”
“咋了?”
“证被扣了。”
“哦。”那边停了一下,“那我找别人吧。”
第二个是开锁公司的调度,说得很客气,说这阵子先不派了,等风头过去。
我说行。
第三个是城东一个老客户,换锁芯,问了两遍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第四个不是下单的。老小区一个客户,认识六年,电话通了先咳了一声。
“周师傅,网上说的那个,不是你吧。”
“不是。”
“那就好。”他说,“我这儿先不换了,等我爱人回来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电动车撑脚没支稳,车往一边倒,我伸手扶住。
第二天早上,每个单元门上都贴了一张 A4 纸。
“近期我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案件,提醒广大业主提高警惕,勿轻信陌生人以开锁、维修、送水名义上门。物业服务中心。”
红章盖在右下角。
上午十点,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图,就是那张告示。底下跟了十几条。
“3 号楼那个开锁的吧,天天在楼道里转。”
“我见过,包上贴个号。”
“派出所都来了,还能有假。”
三楼有人说:“这种人就不该给证。”
那条过了两分钟被撤回了。撤回的人我认识,上个月他家换锁,我帮他扛上六楼。
孙丽在群里回了一句:“已配合警方调查,请广大业主放心。”
没点名。都知道是谁。
第四天,养老院打电话来。
“周师傅,这个月的费用三千八,您看方便吗。”
“月底前。”我说,“二十五号之前。”
“行,我记一下。”
挂了电话,我翻手机银行。余额两千一百六十三。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立民啊。”她那头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吃饭了没。”
“吃了。”
“这个月你来了三回。”她说,“别老来,跑一趟四十块钱油。”
“骑车,不加油。”
“那也累。”她停了一下,“你忙不忙。”
“忙。”我说,“活儿多。”
“那就好。”她说,“忙好。”
这事她不知道。养老院那台电视的声音盖过了她后半句,我也没让她再说。
电话挂了,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25 号前,3800。
第五天,周雨的班主任打来。
“周师傅,周雨今天跟同学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同学说了句不好听的。”她停了一下,“说……她爸是小偷。”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
“周师傅?”
“我知道了。”我说,“我晚上给她打电话。”
晚上九点半,周雨接了。
“爸。”
“嗯。”
她那边很静,宿舍里有人在翻书。
“今天的事,老师跟我说了。”
“我没吵。”她说,“我就推了他一下。”
“推人不对。”
“他说你是小偷。”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的工具包。包上那张白标签翘起来一个角。
“爸没事。”我说。
“我妈那会儿也是这样。”她说,“你们大人总说没事。”
“周雨。”
“我要上自习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膝上,坐了很久,坐到屏幕自己黑了。
第七天,我去 3 号楼。
晚上七点,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我上到十九层,敲 1901 的门。
猫眼里暗了一下。
“老吴。”
门里没声。
“是我,周立民。”
“周师傅。”他隔着门说,“有事吗。”
“那天晚上,你看着我走的。十点零五。”
“我……我真没看清吧。”
“你签了字。”
“签字是签字。”他说,“我那会儿在打游戏,戴着耳机呢。”
“你就说一句,十点零五我出了单元门。”
门里静了几秒。有人从电梯出来,看了我一眼,绕过去。
“周师傅。”他声音低了,“我这人胆子小。他们要是知道我作证,我这门……”
“我知道了。”
“你别怪我吧。”
“不怪。”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是那晚签字单的复印件,他的签名在右下角,笔迹拖出去老长。
“你看看。”我说,“看完扔了也行。”
门里没动。过了会儿,纸被人抽走了,抽得很轻。
我在门口站着。防盗门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楼道灯把影子打在我脚边,短短一截。
下楼我没坐电梯,走了一层,数了台阶,十八级。到十八层才按的电梯。
第八天上午,我去派出所问。
窗口里那个年轻的认出我。“还在核。”
“核到哪一步了。”
“监控在看。”他说,“你回去等通知。”
“我等,单子等不了。”
他没抬头。“那我也没办法。”
回去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十五天,九单。白天八十,夜里一百五,六千多。
九单里有三单是换锁芯,二百六的,三百八的。算进去,不止六千。
第九天,我去了一趟图文店。
三张照片,A4 彩打,一张三块,九块。老板问塑封不塑封,我说不用。
时间戳在右下角。21:41,21:42,21:47。
下午我翻抽屉,把城西那单的签字单找出来。纸压在户口本底下,压出一道折痕。
傍晚去南门便利店。
“老板,十一月三号晚上的监控还在吗。”
“那么久了。”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硬盘能存三十天。你要哪一段。”
“十点零七分,收银台。”
他蹲着点了半天鼠标,屏幕上跳出画面。我穿着工装,站在柜台前,掏手机,扫码,接过一包烟。
“就这个。”我说,“能拷一份吗。”
“拷呗。”他摸出个 U 盘,“二十。”
我给了他二十。
第十天,我去物业。
孙丽的办公室在物业楼二层,玻璃门,屋里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
“周师傅,坐。”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七分满,放在我手边。
“我要十一月三号的监控。”
“监控我们交给警察了。”她坐回去,手搭在桌沿上,“你要看,得走手续。”
“3 号楼单元门口,十点前后那一段。”
“周师傅。”她把水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业委会这周开会,要换物业。”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
“你就说,那天你在楼里多待了一会儿。十一点那阵,你人还在。”
我没说话。
“赔偿我们出。”她说,“我们帮你压下来。压下去,谁都不知道。”
“孙经理。”我说,“我十点零五走的。”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可谁信呢。”
空调在响,出风口那片塑料纸一掀一掀。
我把水杯放下,没喝。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监控我不看了。”我说,“我自己有。”
她抬眼看我,那一眼停得有点长。
“你有什么。”
“我有我的本子。”
送我到门口。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墙上的告示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周师傅。”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你一个人扛,扛得住。你闺女高考呢。”
第三章 五根指头
十一月十二号,早上八点半,我把折叠桌搬到小区门口。
桌子是我自己家的,桌面上有道烫痕,圈出一个白印。一条腿短,我垫了张传单。
风大,四角压了砖头。砖头是从花坛边捡的,两块半截的。
六样东西,从左往右摆开。
最左边是备案本,复印件,订书机订的,边角卷着。原件在派出所,扣了十五天。
第二样,三张照片,A4 纸打的。锁,身份证,签字单。时间戳在右下角,我用记号笔圈了,圈了三道。
第三样,城西那单的签字单,纸上有道折痕。
第四样,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收款那一页。
第五样,便利店收银台的截图,22:07。
第六样,监控截图,放大到 A3,那个人的手占了半个版面。
摆完,我一样一样对齐桌沿。手指头在第三样上停了一下。那单收了一百五,回到家快十二点。
八点四十,有人停下来看。
九点,围了七八个。买菜的,送完孩子回来的,牵狗的。
保安过来了,二十来岁,没穿制服外套。
“周师傅,这儿不能摆。”
“摆到中午。”我说,“中午我自己收。”
“领导说了……”
“你们领导一会儿就来。”我说,“我等的就是她。”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九点十分,人多了。有个女的举起手机,对着桌子拍。
“周师傅,你这是干啥。”有人问。
“摆摊。”我说,“今天不配钥匙。对时间。”
“对啥时间。”
“对十一月三号的时间。”
后头有人说:“丢东西的是 1902,你住 3 号楼?”
“我不住这儿。”我说,“我来开过锁。”
“那你摆这儿干啥。”
“因为群里说是我。”
没人接话。风把第二张纸吹起来一角,我拿砖头压住。
我拿起第二样。
“十一月三号,二十一点四十一分,我拍的门锁。”
换一张。
“二十一点四十二分,业主身份证。”
换一张。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签字单。这三张,我手机上存着原始文件,派出所系统里有底。改不了。”
我把备案本复印件翻开,指给他们看。
“二十一点五十八分,业主签字。这一栏,业主签字。这一栏,开锁方式,单钩。”
“我开一把锁,三下。这个业主在楼上看着。”
人群里有人“嗯”了一声,不高。
“二十二点零五分,我出南门。”我指第五样,“二十二点零七分,南门便利店。我买了包烟,八块。这是收银台的机器时间。”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纺织厂家属院 4 单元。我到的时候拍的照,门牌和锁芯都在里头。”
“那把锁是 B 级,钥匙断在芯子里,业主自己捅了半宿。我掏了二十分钟,掏不出来,换了个芯。”
“二十三点零八分,微信收款一百五。”
“从这儿到纺织厂,连买烟带骑车,二十六分钟。这个数我掐过表,因为我天天跑。”
我停了一下。
“二十三点十分,1902 丢东西。”
“那会儿我还在城西,离这儿十二公里。我飞也飞不到。”
人群后头有个男的说:“衣服总是一样的吧。包也一样。”
“一样。”我说,“工装是劳保店买的,八十一件,全城卖了十几年。包是网上买的,六十九,送一张白标签。”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袖口那儿磨白了,跟监控里一样。
“标签上那个号,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手抖,你去看,0371,那个 3 写得歪。”
“全小区就我一个背这包。”我说,“这是我吃亏的地方。”
我把最后那张纸拿起来。
“你们看这只手。”
纸举到胸口高。那只手拎着包带,四根指头露在外头,拇指在另一边。
“五根。”
我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是汗,蹭完还是潮的。
我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举到跟自己眼睛一样高。
“我这个小指,二十年前压掉的。卷帘门,铁的,落下来,正压在这儿。”
“就剩两节。”
“监控里那个人,五根指头。”
没人说话。抱孩子的那个女人往前挪了两步,孩子伸手要抓纸,被她按住。
有人的手机放下了。
腿有点木,我换了一只脚。桌沿被我手心蹭出一道汗印。
十点,太阳出来一点,照在桌面上那道烫痕上。
“小周不是那种人。”
人群后头,邓阿姨拎着一兜芹菜。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子侧面。风把她围巾吹到脸上,她伸手按住。
“邓阿姨。”我说,“您回吧,风大。”
“我看着。”她说,“我倒要看看。”
十点零五,有个人低头看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兜里,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 A3。
十点十分,我把手放下来。
“还有一件事。”
“10 月 21 号,晚上九点多,3 号楼楼道。马队长让我配一把 1902 的钥匙。”
“我说,要业主本人来,要身份证,要签字。”
“他说不用那么麻烦。”
“我说不配。我这证还要。”
“他站在楼道里看了我一会儿,说,行。”
人群往外散了一点,又合上。
马德彪站在冬青旁边,手里捏着对讲机。
他穿的是保安队那件黑外套,肩章还没摘。人群给他让开一条缝。
“你他妈少在这儿……”
他往前一步,手指头抬起来,指到一半停住。
“你、你说谁。”他咽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我没回答他。我转头看警察。
两个警察是来处理 5 号楼电动车的,笔录做了一半,听见这边动静,过来了。
“怎么回事。”带队的那个问。
“民警同志。”我说,“我报案。”
“报什么。”
“十一月三号,3 号楼 1902,十几万。我有六样东西,都在这儿。”
他低头看桌子,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那张 A3,停了停。
“这个,原件在哪。”
“我手机里。”
“你跟我回所里。”
“行。”我说,“我把桌子收了。”
我把 A3 卷成一个筒,塞进包里。砖头捡起来,放回花坛。复印件摞齐,用橡皮筋绕了两圈。
孙丽是这时候到的。
她从物业楼那边过来,走得快,高跟鞋在砖上敲,敲得很响。
“周师傅,你这就没意思了。”
“孙经理,你来得正好。”我说,“3 号楼的监控,你给警察的那份,里头有没有电梯口的?”
她张了张嘴。
“有的话,调出来看看。那天晚上,是谁拿卡刷的电梯。”
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A4 纸散开,风把最上面那张吹到桌脚底下。她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才捡齐,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也没管。
马德彪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往岗亭那边走。
“马德彪。”带队的那个叫了一声,“你站住。”
他站住了,背对着这边,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去。
十点二十,带队的那个走到一边打电话。
“把锦绣家园 3 号楼十一月三号晚上的门禁记录调出来。所有万能卡,一张一张对。”
“对,现在。”
马德彪的手机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往后退了半步。
胳膊一抡,手机扔进了冬青丛。
第四章 未开
十一月十二号晚上,我在派出所待到九点。
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民警拿相机拍,拍了三十二张。
“这个 A3 哪来的。”
“图文店。八块。”
“U 盘里是什么。”
“便利店的监控。二十块拷的。”
他把东西收进证物袋,写了张单子给我。单子上的字很小。
“明天上午来一趟。”他说,“门禁记录调出来了。”
马德彪是当天下午被带走的。
手机是他自己从冬青丛里捡回来的,屏幕上全是土。捡的时候蹲在那儿,蹲了一分钟才站起来。
十一月十三号上午,我又去了派出所。
那张打印纸推过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十一月三号,二十三点零九分,3 号楼 1902。卡号 07。”
“07 号卡登记在马德彪名下。”年轻的说了两遍,怕我没听清。
我看着那行字。
“一张万能卡,能开单元门,能开电梯。”他说,“进不了户门。”
“户门是技术开的。”我说,“锁芯上有痕迹。”
“跟你的手法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开一把锁,留三张照片。”他说,“他什么都不留。”
“那他图什么。”
“图钱。镯子,现金。外头还欠着赌债。”
“多少。”
“十一万。”
镯子是在他住的地方找到的。5 号楼半地下,一间,月租六百。
床底下有个鞋盒,鞋盒里一双袜子,袜子裹着那只金镯子。旁边压着两万三。
四万现金,剩两万三。剩下的一万七,还了网贷。
邓阿姨来认领那天,我也在。
她把镯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内侧。
“这儿有个字。”她说,“我老伴的名字里有个安。”
“刻的?”
“他买的。九二年,百货大楼,九十八一克。”
她把镯子攥在手心,攥了半天没松。
“他买的。”她又说了一遍。
孙丽是十一月二十号调走的。物业公司把她调回本部,管档案。
新来的经理四十来岁,上任第一件事,是把 3 号楼的监控补了四个点。
电梯口一个,单元门里一个,地下车库入口一个,南门一个。
他还叫人把冬青剪了,剪到半人高。
剪树那天我正好路过,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剪下来的枝条堆在墙根,叶子还是绿的。
新经理在门口碰见我,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伸过来。
“周师傅,以后 3 号楼的锁,都找你。”
“行。”
“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说,“我记本子上。”
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十一月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两天,我换了三十七把锁。
二十六把 C 级,三百八一把。十一把 B 级,两百六。
我在纸上算了两遍。九千八百八,加两千八百六。
一万两千七百四。
换到第十九把的时候,那家女主人给我递了杯水。
“多少钱。”
“三百八。”
“锁芯是 C 级的?”
“C 级。出门记得带钥匙。”
她从钱包里数了四张,我说找二十,她说不用。
“周师傅,网上那个视频我看了。”
“嗯。”
“我原先也在群里说过话。”她说,“删了。”
“删了就删了。”
“你这手,是那时候压的?”
“二十年了。”
她没再问,往后退了两步,把水留在鞋柜上。
我把二十块钱压在水杯底下,拎着包下楼。
邓阿姨那把锁,我没收钱。她塞了三次,我退回去三次。
最后她把钱塞进我工具包侧兜,我掏出来,压在她家门垫底下。
第二天上午我又上 3 号楼,她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那三百八。
“你这孩子。”
“锁钱。”
“我说了不要。”
“我也说了不要。”
她把门开着,手扶在门框上。屋里的电视在放戏,唱得很慢。
“进来喝口水。”
“不了,还有三家。”
“镯子找回来了。”她说,“我晚上能睡着了。”
“以后放银行。”
“放银行我不放心。”
“放家里更不放心。”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跟你妈一个样。”
我下楼,走到二楼半,听见她关门。关得很轻。
隔了一天,她端着一盘饺子到小区门口,保鲜膜盖着,还温。盘子上压一张纸条,写着:猪肉白菜。
纸条我夹在工具包那张价目表后头。价目表是塑封的,八毛钱一张,做了十二张。
老吴是二十三号来的。
他站在摊子前头,手里捏着两百块。
“周师傅。”
“补签字?”
“补签字。”他把钱往桌上一放,“这个你拿着。”
“不要。”
“你拿着吧。”他说,“那天我在门里头,听见你下楼的脚步。十八级,我数过。”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他说,“我这个人,就是怕。”
“怕什么。”
“怕他们知道我住哪一层。”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我一人住,晚上睡得沉。”
我把钱推回去,翻开本子,让他在备注栏补了日期。
他写字的时候手抖,那一横写歪了。
“行了。”我说,“回去吧。”
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摆了一下。
备案本十一月十九号就还回来了。
年轻的送到我摊子上,橡皮筋还在本子上绕着。
“查清了。”他说。
“嗯。”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按了一下。
“你这本子,比我们案卷记得细。”
“记了七年。”
“七年,一天没断?”
“一天没断。”
我翻开最后一页。纸快用完了,剩下三行。
我拿圆珠笔,写了一行。
11 月 3 日,锦绣家园 3 号楼 1902,未开。
写完,笔帽扣了两下才扣紧。
那天下午,群里有人发了一条。
就是撤回消息的那个。他发了一行字:对不住。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装回兜里,接着配钥匙。
十二月,所里打电话来,说材料报上去了,铜牌要等到二月。
“连续十年无投诉。”他在电话那头念了一遍,“你这个不容易。”
“嗯。”
“到时候来所里领。”
我说行。
那个礼拜我去了趟养老院。
我妈坐在窗边,电视开着,声音还是那么大。
“忙不忙。”她问。
“忙。”
“忙好。”她说,“忙就说明没人找你麻烦。”
“钱交了没。”她又问。
“交了。”
“别欠人家的。”
“不欠。”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周六,周雨回来。
我煮了面。水开了下面,两棵青菜,卧两个蛋。
她坐在小桌子那边,吃了半碗。
“爸。”
“嗯。”
“面咸了。”
“咸了多喝水。”
她笑了一下,低头接着吃。
“爸,我们班有人把那个视频转过来了。”
“什么视频。”
“你在小区门口摆桌子的。有人拍了,发到我们学校群里。”
“哦。”
“他们说是你。”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我说是我爸。”
“你同学怎么说。”
“没怎么说。”她说,“后来那个转视频的把消息删了。”
“爸。”
“嗯。”
“你以后别在门口摆桌子了。”
“为啥。”
“冷。”她说,“站一天,腿疼。”
同学那件事,她没提。我也没提。
她吃完,把碗端到水池里,说学校下周模考,周日晚上得回去。
我说我送你到车站。
洗完碗,我把备案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橡皮筋绕两圈,绕紧。
放进工具包侧兜。
拉链拉上。
那把锁,我一直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