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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0:24

内容简介

老太太递来一张安胎方,我审出多了一味三棱。我不发药,三天后被停职。那张方子的存根联上,根本没有这味药。

第一章 三棱

我抓了十四年药,戥子从没抖过。那天抖了一下。

十一月七号,早上九点四十。三号窗口外的队伍拐过煎药室,尾巴甩在走廊尽头。玻璃上那张“取药请出示就诊卡”晒得只剩个影子。

中药房的味道一年到头一个样。黄芪甜,黄连苦,混在一起往人衣服缝里钻。我手上的味洗不掉,指甲缝里那圈黄也洗不掉。

戥子搁在左手边。铜盘,象牙杆,杆上一百个星点。十四年,我提它的时候手是平的。

方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

我左手抓药,右手过戥子,纸包四角一折,虎口压下去,三秒一包。包到第十一张,窗口外有人把纸往里塞,塞得急,纸角在玻璃上刮出一声。

“我儿媳妇的。安胎的。”

老太太嗓门大,隔着玻璃还扭头跟后头的人说:“这胎稳得很,七个月,B超都做了两回。”

我拿起方子。

电脑打印,右上角流水号20241107-0362。抬头是本院妇产科,医师签名“张慧敏”,签得规规矩矩。白联绿联,一式两联,钉书钉压着。

十二味。当归,白芍,川芎,熟地,阿胶,艾叶,砂仁。

看到第十三味,我的手停住。

三棱 6g。

我把方子放平,又看一遍。三棱,六克,排在最后一行。

药柜一百零八个抽屉,第三排第七格就是三棱。手写标签,右上角磨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格子上贴着红标签,红纸黑字:妊娠禁忌。

这味药破血,行气,消积。七个月的胎,吃下去,两天。

我抬头。

窗口外站着个瘦女人,看着二十八九,眼窝陷进去。肚子已经很显,棉袄最下面那颗扣子扣不上。她两只手一直护在肚子底下,像捧着个怕摔的东西。

她身后就是那个老太太,五十八上下,烫过的短发,鬓角全白。

我把方子从窗口推回去。

“这药我不能发。”

老太太没听清:“啥?”

“这药我不能发。”

她把手按在台面上,身子往前探:“你再说一遍?”

“方子上有三棱。破血的,孕妇忌用。”

“医生开的!”她声音一下顶上去,“张医生开的!你一个抓药的,凭啥改医生的方?”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有人把手机举起来了。

我没抬头。我把戥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把方子摊平,手指点在第十三行。

“这一味。三棱,六克。红标签的药,抓之前要双人复核,要登记身份证。”

“我不识字!”她一巴掌拍在窗台上,玻璃嗡嗡响,“我不识字你就欺负我?我儿媳妇保了七个月,你张嘴就说不发?”

“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天天来坐!”

“这方子谁加的,谁心里清楚。”

这句话出去,窗口外静了半秒。

老太太的脸从红涨到紫。她退一步,又上前一步,手掌整个拍在玻璃上。

“你这是要害我断子绝孙!”

她哭起来。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喊,喊我黑心,喊医院欺负人,喊老陈家要绝后了。

老太太忽然回头,冲那个瘦女人喊:“你说话呀!你跟他们说,这药是你要的!”

瘦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妈,回去吧。”

声音很轻,句尾往下掉。

“回去?回哪儿去?”老太太转回来,手掌又拍在台上,“我们那时候怀孩子,哪做过这么多检查?生下来不都好好的?现在的医院,就会吓人,就会收钱!”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大妈,人家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为我好就让我抱不上孙子?”

队伍里有人劝,被她一把甩开。抱孩子的大姐往后退了两步。

十点零五分,我把方子锁进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钥匙转了两圈。

十点二十,她还坐在窗口外的塑料椅上哭。眼泪不多,嗓门一直没落下去。她儿媳妇站在两米开外,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护着肚子。

十一点,医务科来了电话。

曹主任从二楼下来,皮鞋跟在磨石子地上敲得很响。他把我叫到药柜后头的过道,那里堆着空纸箱,一股陈灰味。

“方子呢?”

“抽屉里。”

“张医生开的?”

“签名是张医生的。”

“那你还卡什么?”他压着嗓子,手在半空比划,“人家是医生,你是抓药的。方子错了,医生担。你把药发了,出了事,有签字的人。”

“这药发出去,出事就不是签字的事了。”

“何秀兰。”他叫我全名,“医务科今天接了三个投诉。再添一个,科室考核扣分,扣的是大家的钱。”

“曹主任,双人复核那栏是空的。我一个人当班,签不了。”

他停住。

“那你让她签个字,写‘已知情,要求发药’。”

“她连三棱两个字都不认得。”

曹主任不说话了。他站在过道里,背对着窗,我看见他后颈上一层汗。

“你是合同工。”他忽然说,“年底续不续,不是你说了算。”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理了理袖口,“你也别怪我。上头压下来,我能怎么办。”

“我没怪你。”

“那就把药发了。”

“不发。”

十一点四十,他回到窗口外。

“大娘,你先回去。方子我们核实一下。”

“核实啥?”老太太站起来,“我孙子等得起吗?耽误一天算谁的?”

“算我们的。”

“算你们的?你担得起?”

曹主任没接话。

老太太哭声小了些,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回到三号窗口,把戥子摆正。铜盘凉,贴在虎口上。

下午两点,张医生下来了一趟。她翻了方子,眉头皱起来,说了句“我开的是十二味”,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

下午四点,我开了一次三棱那个抽屉。

抽屉拉出来,药只剩小半格。深褐色的片,切得方,一股冲鼻的苦。我抓了一小把搁在戥子盘里,六克,指针压在第六颗星上。

我又倒回去,把抽屉推严。

抽屉滑回去,闷响一声。这声音我听了十四年,那天听着不对。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曹主任站在药房门口等我。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卷成筒,展开,又卷上。

“秀兰。”他看着我,声音很平,“昨天那张方子,张医生说她记不清了。电脑记录医务科封了,要走流程。”

“那就走流程。”

“走流程要时间。老太太天天来,坐在大厅哭。院长昨天问了。”

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递了递,又收回去。

“你先认个错,把事了了。就一句话的事。”

“我没错。”

曹主任看了我很久。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裤兜。

“行。那这责任,你担。”

第二章 存根

十一月十号,通知贴在更衣室门口。打印的,A4,一张。

“暂停何秀兰同志处方审核岗位工作。”

没有期限。底下盖着医务科的圆章,红泥糊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遍,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十点,我回家。

楼道里有股炖白菜的味。我掏钥匙,掏了三次才对准锁眼。

儿子在写作业。他听见门响,从桌边扭过头。

“妈,你咋这么早?”

“调休。”

“哦。”他把铅笔转了个圈,“那你能接我放学不?”

“能。”

他低头继续写。写到一半又抬头:“妈,你手抖啥?”

我把手插进兜里。

“没抖。”

中午我下了面,卧了一个蛋,蛋给他。他吃了一半,把碗推过来说吃不下了。碗底剩着半个蛋黄。

他嘴唇有点发乌。这是老毛病,一累就发乌。他心脏上有个洞,三岁查出来的。手术还没排上,押金两万,总账还差八万。

“妈,我体育课没跑。”

“为啥?”

“跑两步就喘。”他扒了口饭,“老师让我去医务室坐着。”

我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下学期别跑了。”

“哦。”他想了想,“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同学说的。他说心脏有洞的人会死。”

“他懂个屁。”

儿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我洗了碗,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下午两点,我打开阳台那只铁皮柜。

柜门一开吱一声。里面塞着十四年的东西,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信封里是一沓复印件,橡皮筋捆了三道。

我这人有个毛病。凡是自己觉得不对的方子,都复印一张,压在这儿。十四年,攒了这么厚。有人知道,说我心思重。我不解释。

我把橡皮筋解开。

一张一张翻。翻到十一月的,手停住了。

20241107-0362。

白联,药房存根那一联。我复印的时候机器有点卡,右下角拖出一道黑边。

我数了一遍药味。

十二味。

当归,白芍,川芎,熟地,阿胶,艾叶,砂仁,黄芩,白术,茯苓,甘草,陈皮。

没有三棱。

我把复印件摊在餐桌上,又去包里拿绿联。

绿联是病人拿走的那一联。那天我没发药,这联一直压在我包里的《中国药典》里。

我把它抽出来,和白联并排摆。

十二味,对得上。第十三行,绿联上有,白联上没有。

那一行是手写的。蓝黑墨水,钢笔尖有点开叉,写出来的笔画发毛。“三棱”两个字挤在打印的行距里,往下坠。“棱”的木字旁写成了提手旁,多了一撇。

我盯着那一撇。

打印的方子是一模一样的。同一个流水号,同一个签名,同一个时间。有人拿着绿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我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光线穿过去。打印的墨是平的,手写的墨在纸上鼓起来一点,能看见笔尖压下去的沟。

我坐在椅子上,坐到天暗。

第二天我去医务科。

“我要调十一月七号门诊楼后门的监控。”

坐在电脑后头的是个年轻男的,头都没抬:“涉及病人隐私,不能调。”

“我不看病人。我看人。”

“那也不能调。你走程序。”

“什么程序?”

“书面申请,科主任签字,保卫科备案。”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是停职状态,申请不了。”

“我停职了,就不能看?”

他没答,低头继续敲键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从那天起,我天天去门诊楼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巷口有家卖胡辣汤的,五块一碗,胡椒放得重。我要了一碗,坐在最里头的塑料凳上。

头一天没等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看见周桂英。

她换了件深灰的棉袄,走得很快,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墙根过来。四十来岁,手里拎个黑包。

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分钟。周桂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过去。信封不薄,鼓着。

男人捏了捏,塞进包里。他说话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往医院那栋楼指了指。

周桂英点头,点了三下。

我把汤喝完,掏出手机。隔着二十米,拍虚了两张,第三张拍上了。

第四天上午,曹主任把通报送到楼下。

他没上楼,站在单元门口,纸对折了两次,捏在手里。

“下来了。”他把纸递过来,“通报批评,扣三个月绩效。四千二。”

我接过来看。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本来要停半年。”他说,“我压到三个月。”

“嗯。”

“秀兰,你别这个态度。”

“我哪个态度?”

“你不说话,比骂人还难受。”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上面已经定了调子。你一个人扛不动。”

“我没扛。我就是不发那包药。”

曹主任看着我,看了有半分钟。

“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钱要是紧,我先给你垫。”

“不用。”

同一天下午,医院来电话,说手术排期提前了,下个月十号,让先交两万押金。

我去了银行。

定期是三年期的,还差五个月到期。

“确定要取?”柜台里的姑娘问。

“取。”

“利息损失三百八十七。”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字很小。

晚上我给张医生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

“张医生,我是中药房何秀兰。”

“哦。”她那边有水声,“你说。”

“十一月七号那张方子,您开的是十二味?”

“十二味。”她说得很干脆,“电脑里有记录,我开完就提交了。你自己去调。”

“医务科封了。”

“那我没办法。”她停了一下,“何秀兰,我在这医院待了十六年。我的方子从来没出过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张医生,绿联上多了一行。手写的三棱。”

那边水声停了。

“手写的?”

“手写的。木字旁写成提手旁。”

“那你找我干什么。”她声音紧了,“我开的是打印的,打印的十二味。”

“我想请您出一份书面说明。”

“我不出。”

“就一句,您开的是十二味。”

“我出了,医务科就要查我。”她停了停,“查我干什么?我没错。”

“您没错。”

“那你别害我。”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了很久,才放下来。

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妈,谁啊?”

“同事。”

“哦。”他缩回去,又探出来,“妈,你明天还调休吗?”

“调。”

那天夜里十一点,曹主任打来电话。

他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嗑瓜子的声音。他先问我儿子好,又问我这几天在家干啥,绕了三句。

“秀兰,这事我看就算了。”

“怎么算?”

“道歉。写个情况说明,不用你认错,就写‘沟通不到位’。”他咳了一声,“停职撤销,绩效我给你争取补一半。”

“我不写。”

“曹主任,方子上多了一味药。”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可你想过没有,她一个老太太,儿媳妇怀着孕,你把这事情闹开,她回家怎么过?儿子怎么看她?这家人还过不过?”

“那药吃下去,她家就不过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秀兰。”他换了种口气,很软,“你要真为病人好,这事就咽了。你闹开,她回家更难过。”

第三章 王先生

十一月十四号,上午九点。调解室在行政楼三层,屋子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角摆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落款是两年前的。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半进来,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发白。

我到的时候,周桂英已经坐下了。她坐主位,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人占两个位。

陈磊坐她右边,肩膀往里塌,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曹主任坐对面,本子摊开,笔帽咬在嘴里。他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

“坐。”

我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坐下。

来之前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我想过认个错,写张纸,把事了了。四千二我认,通报我认,只要儿子的手术别再往后拖。

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个肚子。

“来了就好。”周桂英开口,嗓门把屋子填满,“我话放这儿,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上楼找院长。我儿媳妇在家躺了七天,七天!保胎的药一口没吃着,要真有个好歹,谁负责?”

“大娘,今天就是来解决的。”曹主任把笔放下,“何秀兰,你也说两句。”

“药没发,因为方子上有一味不对。”

“哪儿不对?”周桂英转过脸,“医生开的还能不对?你比医生还懂?”

“我比医生懂药。”

她噎了一下。

我把帆布包拉开。

第一样,一张复印件,白联。第二样,绿联原件,边角卷着。第三样,一张A4,我停职前一天从药房系统里打的接收记录。第四样,也是一张A4,最上头四个字:转胎秘方。

这张是我在网吧查了两晚查出来的。网上叫它转胎方,药铺里叫它落胎方。

四张纸在桌上排开,一张压着一张的边。

“这是什么?”曹主任问。

“处方笺一式两联。白联留药房,绿联给病人。”

我把白联推过去。

“您数。”

曹主任伸出食指,一行一行点。点完,抬头。

“十二味。”

“绿联。”我又推过去,“您再数。”

他数得慢,数到第十三行停住。

“十三味。”

“第十三味是手写的。”

周桂英探过身看了一眼,又坐回去:“手写的咋了?手写的也是医生写的!”

“张医生不认得这个字。”我指着那一行,“棱,木字旁写成提手旁。她写了十六年方子,不会把自己的药写错。”

“那谁知道是不是你写的!”

“我九点四十接的方子,十点零五锁的抽屉。”我把第三张纸推过去,“张医生的记录,八点五十二分提交,十二味。九点二十一分打印。这行字,是方子递进窗口以前写上去的。”

“加它干啥?我不识字!”

“我没说是您加的。”

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曹主任把三张纸并在一起,看了很久。空调风口对着桌面吹,纸角一掀一掀。他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指甲修得很齐。

“何秀兰,你把话说清楚,别绕。”

“我没绕。”我说,“三棱是妊娠禁忌药。红标签,双人复核,双签名,登记身份证。这张方子,签字栏空的。”

“你一个人当班,签不了。这是你的问题。”

“我签不了,所以我没发。”

“就算多了一味,”他抬头,“也可能是管理上的疏漏。你当时为什么不上报?”

“我报了。我报的您。”

他嘴唇抿住,低头翻本子。

“药房系统里,十一月七号没有三棱出库。三棱一百克起领,要领得登记。十一月整月,药房没领过一两。”

我把第四张纸推过去,指尖压在最上面一行。

“这药不是从药房出去的。”

屋里静了几秒。

周桂英的手搁在桌上,指甲一下一下抠桌沿的漆。

“那……那是从哪儿出去的?”她问。

“这得问您。”

“我不知道。”她说得很快,“我啥都不知道。”

“您儿媳妇的方子,怎么会多出一味您不知道的药?”

“先生说的!”

这三个字出来,她自己先愣住。

曹主任往前坐了坐:“哪个先生?”

“就……就一个先生。”她声音矮下去,“城西的,姓王。看了B超单,说这胎是女娃。”

“您找他干什么?”

“转胎。”她抬手抹了下嘴,“三千块一副。他说吃三天,女娃能转男娃,好多人吃好了。”

“方子谁写的?”

“他写的。写完让我照着抄,抄在取药的那张上。他说医院认手写的。”

“您不识字,怎么抄?”

“照着画。”她说,“一个字一个字画。”

陈磊一直没动。这会儿他抬起头,看着他妈。

“妈……”

“你别说话。”周桂英没看他,“我这是为谁?我还不是为这个家?你媳妇要是再生个丫头,你爸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前两个呢?”

这句话是我问的。

周桂英转过头,眼睛红了。

“前两个丫头片子。”她咽了口唾沫,“也是这么下去的。”

屋子里没人说话。

陈磊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椅子边。

门口有动静。我回头。

李娟站在门框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着那件棉袄,最下面一颗扣子还是扣不上。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护着肚子。

她的鞋上沾着泥,裤脚湿了一截。走廊的灯从背后照过来,影子铺在门口的地砖上。

“李娟?”陈磊站起来,“你咋来了?”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句尾往下掉。

“第一次是药。第二次也是药。”她看着地面,“第三次我自己换了。他给的药,我倒进下水道了。”

“你……”周桂英站起来,“你知道你还喝?”

“我不知道前两次是啥。”李娟说,“我猜的。我不敢想。”

她抬起脸。

“这回的药,我一口没喝。”

我从包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拆开,倒在一张白纸上。

一边六克三棱,一边九克莪术。深褐色,切片,边缘发白。

“三棱六克,莪术九克。”我用手把它们拨到一处,“这两味加一块,七个月的胎,两天就能下来。大人跟着大出血。送得及时,切子宫。送不及时,两条命。”

周桂英往后退,后腰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她的手撑住桌沿,手背上青筋鼓着。

“你们要的哪是孙子。”我把白纸往前推了推,“是一条命。”

陈磊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他妈旁边,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

周桂英的腿软了一下,他架住。

“妈,你回老家吧。”

声音不高,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桂英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票我买。”陈磊说,“今天就买。”

曹主任站起来,理了理衬衫下摆。

“秀兰。”他清了清嗓子,“这件事,院里了解得不够。停职决定今天就撤,绩效补发,通报也撤。”

“嗯。”

“你受委屈了。”

“药我没发。”

“对,没发。”他点头,“没发是对的。”

周桂英被陈磊扶着往外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狠劲,就是累。

门开着,走廊的灯是白的。

李娟还站在门框边。她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住墙。

“李娟?”陈磊松开他妈。

她没应。她蹲下去,膝盖先着地。

我看见她裤腿内侧洇出一小块暗红,正往棉布外头渗。

第四章 星点

李娟是十点二十进的产房。

先兆早产,宫口开两指。产科的人推着床往电梯跑,陈磊跟在后面,跑掉一只拖鞋,没回头捡。

我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沾着三棱的碎末,搓了两下,搓不掉。

孩子是第二天凌晨生的,男孩,四斤六两,直接进了保温箱。

护士抱出来给家属看,陈磊在看手机。他屏保还是四年前那张B超单,黑白的,什么都看不清。

“男孩。”护士说,“四斤六两,情况稳。”

陈磊“哦”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缴费单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

“何姐。”

“嗯。”

“那药,真是我妈加的?”

“方子是从药房出去的。字是谁写的,你回去问她。”

“她说是转胎的。”

“转胎没有方子。”我说,“只有落胎的。”

“那孩子……”

“孩子还在。”

“哦。”他点头,点了好几下,把那个小方块捏得更小。

“前两个。”他没说下去。

“前两个你问她。”

“我不敢。”

“那就别问。”

他没再说话。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长一声短。

周桂英是十一月十六号走的。陈磊买的票,下午三点。

走之前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她背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半截棉被,被面是大红的。

我从住院部三楼的窗户能看见她,隔着一条马路,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

站了有半个钟头。车来了两趟,她都没上。

第三趟她上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栋楼。

保温箱住了六天。第七天转到普通病房,李娟能下地了。

我去看过她一次。她靠在床头,孩子在旁边的小床里,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何姐。”

“嗯。”

“那天,”她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谢谢你。”

“药我没发。”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

“我知道你没发。”她说,“我就是想谢谢你。”

“何姐,前两次……”她停了停。

“别想了。”

“我总是想。”她看着孩子,“我一闭眼就闻见那个味。苦的。”

“三棱是苦的。”

“我一口一口喝的。”她说,“我知道不对。我就是不敢说。”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了一下。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过去。”

“没过去。”她把手放回被子上。

十一月底,停职撤销的通知下来了。同一天,我把辞职报告递上去。

曹主任把报告看了三遍。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编制我给你申请下来了。”他把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下个月就批。你干了十四年,就等这个。”

“我知道。”

“那你为啥?”

“我儿子下个月做手术。”我说,“这边要上夜班,我接不了他放学。”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他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一根夹在手指间,没点。

“社区那边多少钱?”

“四千二。”

“这儿转正五千八。”

“我知道。”

曹主任把烟放回盒里,盖上盖子,又打开。

“秀兰,那天在调解室,你说的那些,我晚上回去想了一宿。”

“嗯。”

“我干这行二十六年。”他说,“有些事我知道不对。我就是不敢。”

“我知道。”

“你不恨她?”

“恨不过来。”

“你别‘我知道’了。”他摆手,“走吧。手续我给你办快点。”

“曹主任。”

“嗯?”

“那三张纸,您归档吧。白联、绿联、电脑记录,钉一块。”

“事都了了,归档做什么?”

“了了也得留着。”我说,“下一回再来一个老太太,好拿出来给人看。”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

“行。我钉。”

社区药房在回春巷中段,门脸两间宽,招牌是块白铁皮,字掉了漆。

柜子三十六个抽屉,二手货,拉起来涩。标签我一张一张手写,写完贴上,再压一层透明胶。

第一个月我盘了三次库,把过期的挑出来,装了半麻袋。

来抓药的多是巷子里的老人。也有孕妇,拿着妇幼保健院的方子,站在柜台外头。

一个老头来买膏药,要最便宜的。我拿了两贴,四块。他把硬币一个一个数在柜台上,数了六个一毛的,还差四毛。

“差四毛。”

老头摸了摸兜:“下回给。”

“下回给。”我重复了一遍。

他吸了吸鼻子:“你这药味重。”

“老方子都重。”

他把膏药揣进怀里,走了。第二天他又来,把四毛钱放在柜台上,压在一张旧报纸底下。

每回我都多问一句。

“这方子谁给你开的?”

“妇幼的医生啊。”人家说。

“哪个医生?”

“姓刘。”

“方子上几味药?”

“我哪知道。”她笑,“你不是照着抓吗?”

“我照着抓。你有空自己数一遍。”

她愣了一下,把方子拿回去,低头数。

数完抬头:“十三味。咋了?”

“没咋。”我说,“数一遍,心里有底。”

儿子的手术排在十二月十号。押金两万,我交了。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嘴唇倒是红的。

他在监护室待了两天。第三天转普通病房,第一句话是要喝可乐。

“不行。”

“一口。”

“半口都不行。”

他撇嘴,躺回去,过一会儿又笑。

“妈,你不上夜班了?”

“不上了。”

“那你能天天接我?”

“能。”

“我们班同学他妈也来接。”他想了想,“你站后头点。”

“为啥?”

“你身上有药味。”

“嫌不嫌?”

“不嫌。”他把被子往上拉,“闻着睡得着。”

“妈,你还在药房不?”

“在。”

“哪儿?”

“巷子里。”我说,“离家两站路。”

“哦。”他闭上眼,“那行。”

腊月里陈磊来过一次。

他站在柜台外头,手里捏着一张方子,治咳嗽的。他瘦了,下巴上一圈青。

“何姐。”

“嗯。”

我照方抓药。纸包四角一折,虎口压下去,三秒一包。包完七包,麻绳一捆。

“二十八块六。”

他扫码,付完钱,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了。”他把药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回过头,“谢谢。”

“嗯。”

“你妈回去了?”

“回去了。”

“打电话没?”

“打了。她问孩子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好。”他把手放在门帘上,“别的没说。”

他掀开帘子出去,手扶了一下,怕帘子打着脸。

塑料帘子晃了两下,落回去。

下班是六点半。天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胡辣汤的收了摊,一口大锅扣在案子上。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消毒水兑在盆里,抹布拧得半干。擦完把戥子从钩上取下来。

铜盘用软布擦,擦到发亮,能照出人影。象牙杆上的星点,我用指甲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百个,不多不少。

擦完铜盘,我又擦杆。软布从这头拉到那头,一颗一颗星点露出来。

这杆戥子跟了我十四年。秤东西的时候它不认人,只认星。

我把它挂回墙上。

挂钩有点歪,戥子坠着,晃了一下,停住。

星点一颗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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