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叫号机响的时候,我正低头喝水。
"A037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在区民政局三楼办离婚,办了五年。
抬头,玻璃外面站着两个人。男的穿藏青夹克,鬓角剃得很短。女的很年轻,白色羽绒服,手挽在他胳膊上。
我把杯子放下,点开电脑里的材料。
男方姓名:陈默。
三年前,这个名字写在我的结婚证上。
他也看见我了。他的手从姑娘胳膊上松开,又扶上去。
姑娘把材料从窗口递进来,笑得很甜:"姐,我们来领证。"
"离婚证。"陈默说。
"哦对,离婚证。"她笑,"我这嘴。"
我接过材料,翻到第一页。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我说,"都带齐了吗。"
一、三号窗口
我在区民政局三楼干了五年。
左边结婚,右边离婚,中间一道玻璃隔断。结婚那边循环放《今天你要嫁给我》,一天八十遍。离婚这边没有音乐,只有叫号机。
叫号机是老式的,声音像电子秤。
我桌上有一盆绿萝,一个保温杯,一沓空白表格。表格有两种,一种印"结婚登记声明书",一种印"离婚登记申请书"。第二种用得快。
离婚有个冷静期,三十天。
三十天里,任何一方不想离了,可以撤回。
三十天满了,两个人再来一次,才能拿证。
很多人以为三十天很长。其实不长。
真要走的人,三十天一天都不会少来。不想走的人,第三十一天也不会来。
办证要问三句话。
第一句:双方自愿吗。
第二句:财产分清楚了吗。
第三句:孩子安排好了吗。
三句话问完,签字,按手印,盖章。
章是橡皮的,木头柄,握久了会烫。一天盖二十几个,手心是红的。
我桌上有个本子,记每天办了几对。
去年一年,一千零四十三对。平均一天三对。
三对里,一对是因为钱,一对是因为婆家,还有一对说不清。
说不清的那种,最难劝。
上午办了三对。
第一对是老夫妻,结婚三十四年。老太太从坐下就开始数,数她男人三十年没洗过一次碗,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她做手术那天他在打麻将。
老头一句话不说。签完字,他把笔放回笔筒,摆正。
第二对是小夫妻,结婚八个月。姑娘哭着不肯签,一只手压着协议书,一只手擦眼泪。男的坐在旁边一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
我劝了二十分钟。姑娘最后说:"姐,你别劝了。他连我今天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她签了。
第三对我没劝。两个人手牵手进来,说感情没了,好聚好散。签完还互相说了句"保重"。
我最怕第三种。
我不记名字。我只记事儿。
谁在签字前去了三趟厕所,谁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门。
上个星期有一对,来了三次。第一次吵架,第二次和好,第三次签了。
签完女方问我:"姐,我们这样算不算折腾。"
我说:"算。"
她说:"那也值。"
五年,我经手一千一百多对。劝回过三百二十七对。
我自己那对,没劝住。
三年前,陈默跟我说:"沈青,你太冷静了。"
"你每天回家,跟我说今天办了几对,谁哭了谁没哭。你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念报告。"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你丈夫。我是你的一个案子。"
那天我刚办完一对。女方在窗口哭了四十分钟,我给她递了三次纸巾。回家我做了饭,他坐在桌子对面,说了上面那些话。
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他说:"离吧。"
我说:"行。"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在一号窗口办的。不是我这一号。我请了假。
那天我们排了四十分钟队。前面一对在吵,女的把男的手机摔了,屏幕碎成蜘蛛网。他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
轮到我们,他先坐下。我坐他左边。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离婚。
他说,性格不合。
我说,嗯。
他穿白衬衫,我穿灰毛衣。签字的时候他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工作人员问:"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
我说:"嗯。"
三年里我没调走。同事问我为什么,我说这儿离家近。
其实是因为,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散的。看多了,就不觉得自己的散有多特别。
九点四十,我按了叫号。
"A037号,请到三号窗口。"
二、协议
姑娘叫苏蔓。
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台面上,摊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指甲是新做的,奶茶色,很长。
她伸手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个小纹身,一朵花。
三年前她没有。
"姐,你看一下,齐不齐。"
我一份一份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
结婚证是去年十一月的。照片上她笑得露牙,陈默没笑。
我和他离婚是三年零两个月前。
他空了一年多,然后用了不到一年,跟另一个人结了婚,又要离。
她背的包我认识。那个牌子,一只两万八。
离婚协议书写得很规整,A4 纸,四号字,七条。
第一条,房子归女方。
第二条,车归女方。
第三条,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权归女方。
第四条,存款归女方。
第五条,男方承担婚姻存续期间全部债务。
第六条,双方无子女,无抚养纠纷。
第七条,双方确认无共同债务。
我把第七条看了两遍。
"这份协议谁写的。"
"找律师写的呀。"苏蔓说,"我表哥,做这行的。"
"哪家所。"
"就……朋友介绍的。"她笑,"姐,我们这协议没问题吧。我们商量好的,他自愿的。"
"他自愿。"我重复了一遍,"你自愿吗,陈默。"
陈默抬起头。他今天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层青。
"自愿。"他说。
"公司那百分之三十,是你给的?"
"是我帮他要的。"苏蔓接过去,"姐,这公司是我帮他做起来的。他原来就一个小门面,我去了以后,三年做到四百万流水。"
"我要百分之三十,不多。"
"你在公司做什么。"
"财务。"
"月薪多少。"
她顿了一下。"八千。"
"三年,从一个小门面做到四百万流水,你拿八千。"
"我不图钱。"她说。
"你不图钱,你要百分之三十股权。"
她的笑淡了。
"沈青。"陈默开口,"她想得比我清楚。公司以后要靠她。"
"公司以后要靠她。"我说,"那你去年给老韩做的三笔担保,她清不清楚。"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蔓转过头看他:"什么担保。"
"没什么。"陈默说。
"什么叫没什么。"我把协议推回去,指着第七条,"你公司给老韩那边做了三笔连带担保,一共四百八十万。没到期,但它是债。"
"协议上写'双方确认无共同债务'。这一句一签,债全在你一个人身上。"
"她拿走房子、车、股权、存款。你留下四百八十万。"
"你们商量好的?"
苏蔓的笑还挂着,眼睛不笑了。
"商量好的。"她说,"他愿意。"
"他愿意我不管。"我说,"但这张纸到法院,法院不认。"
"为什么不认。"
"担保是婚内产生的,用于共同经营。你们想用一张协议把它变成他一个人的债,把资产转给你。"
"这叫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
我把材料合上,推到一边。
"这一条不改,今天发不了证。"
苏蔓脸上的笑,是一点一点掉的。
"姐。"她说,"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
"我对协议有意见。"
"协议是他自愿的。"
"自愿不等于合法。"
"那你说怎么改。"
"第七条删掉。另写一份债务确认书,写清楚四百八十万由谁承担,双方签字,去做公证。"
"公证要多久。"
"三天。"
"我们今天就要证。"
"那今天办不了。"
苏蔓把手机拿起来,对着我。
"姐,你工号多少。"
"三零四七。"
"我记一下。"
"记吧。"
"我要投诉你。"
"投诉电话在墙上。"我说,"第三个。"
她把手机放下。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这个人就这样。"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
她伸手把协议书拿回去,指甲在纸边上刮了一下。
"姐。"她说,"我们都是成年人。"
"成年人也得守法。"
三、老周
老周从后面过来。
他五十二,管档案,钥匙挂在裤腰上,走路叮当响。
他在这个登记处二十年,经手的离婚比谁都多。他有一句话:来这儿的,没有一对是来结婚的。
"小沈,怎么了。"
"协议第七条有问题。"
他拿起协议看了一眼,不到三秒就放下。
"这个啊。"他说,"人家自己商量好的,我们管那么多干什么。"
"四百八十万。"
"担保又不是欠款,没到期呢。"他压低声音,"这单我接,你去歇会儿。"
"按号来的。"
"小沈。"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这单有人打过招呼。"
"谁。"
"上面的。"
我看着他。
他的钥匙在裤腰上晃,晃出一声轻响。
老周跟我一批进的。他考的在编,我考的合同制,差两分。
第一年他跟我说,小沈,你这性子不适合干这个,太容易当真。
我说,不当真干什么。
他说,干活。
他在编,我合同制。他管档案,也管排班。我这份工作,明年续不续,他一句话。
"老周。"我说,"你第二个抽屉里那沓东西,我上个月就看见了。"
他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说,"你接吧。你接了,我就把今天这单的情况写进值班记录。"
"写什么记录。"
"写'经办人认为协议涉嫌转移资产,建议不予办理,周建平坚持办理'。"
他站着没动。站了大概五秒。
"小沈。"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年前你离婚,是谁给你调的班。"
"是你。"
"你请假那一个星期,谁替你顶的窗口。"
"是你。"
"我不图你谢我。"他说,"我就是让你知道,人都有难处。"
"你有难处,我也有。"
"你的难处是一万块钱。"我说,"我的难处是这张纸。"
"小沈。"他说,"你办这单,也升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办。"
"我办这个,不是为了升。"
"行。"他说,"你办。你办。"
他走的时候,钥匙响了一路。
四、大厅
十点十分,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卷发女人冲进来,穿碎花棉袄,手里拎一个红色塑料袋。
"苏蔓!"
排队的人全回头。
"苏蔓你给我出来!你个小骗子!"
苏蔓的脸一下白了。她往陈默身后躲。
"妈。"陈默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张桂兰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我问她干什么!"
"她跟你结婚三个月,从公司账上拿走一百二十万!"
"那是我的工资和分红。"苏蔓说。
"工资?"张桂兰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纸,"你自己看!入职合同,月薪八千!"
"八千块,三个月,两万四。剩下那一百多万哪儿来的!"
大厅里没人说话。
排队的二十几个人全在看。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在拍,被保安按下去了。
保安从楼梯口跑过来,四十来岁,姓刘。
"阿姨,这儿是办公场所——"
"我不管什么场所!"张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开,"我儿子被她骗了!你们今天要是给他们办,我就死在这儿!"
"妈。"陈默去拉她,"你起来。"
"你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你爸死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这个家你来扛。"
"你扛了什么。你扛了个骗子回来。"
"你爸要是在,看见你这样——"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哭了。
排队的人开始说话。
"这是骗婚吧。"
"现在这种事多。"
"那还办不办啊,我下午还要上班。"
保安小刘站在中间,两只手伸开,像个交通标志。
"大家往后站一站,往后站一站。"
没人往后站。
陈默蹲下去,一只手扶着他妈的胳膊,一只手挡着脸。
他以前最怕这个。他说过,男人最难看的不是穷,是在人前丢脸。
那年在建材市场,他被人堵着要账,回来一句话不说,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
苏蔓站在后面,手抓着他的袖子。她没哭,眼睛睁得很大,一直在看门口。
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神。
她在看路。
陈默把他妈扶出去了。过了十分钟他回来,脸上有一道抓痕,从耳朵下面划到下巴。
"我妈。"他说。
"嗯。"
"她说她要跳楼。"
"那你看着点。"
他坐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五、档案
十点四十,我把这单的材料带进档案室。
档案室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走进去,头顶亮了一排。两边的铁柜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年份,最早的一格是二〇〇三。
三十天前他们来交过申请。经办人:周建平。
我把那套材料调出来,一页一页对。
申请书,身份证复印件,协议书,两张照片。
协议书跟今天这份不一样。
三十天前那份,第四条写的是"存款各归各有",没有"归女方"。
第七条写的是"婚姻存续期间债务由男方承担",也没有"无共同债务"。
也就是说,这三十天里,协议改过。
改协议不违规。冷静期内双方可以协商变更。
但有一件事不对。
三十天前的申请材料里,夹着一张纸。担保合同复印件,三笔,一百八十万、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上面有陈默的签字。
这张纸不该在这儿。申请材料只要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协议书。
它被塞进来,说明有人知道这笔债,而且想让它在档案里留个痕。
留个痕,将来查起来,可以说"当时告知过"。
档案室的空调坏了半年,一直没修。我坐在铁柜子中间,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大。
我把三十天前那套材料复印了一份。一份放回原处,一份折起来,放进内袋。
复印机卡了一次纸。我抽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
担保合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得侧着看才看得见。
"已核。周。"
我又翻了老周经手的另外两单。
去年八月,一对夫妻,协议也写了"无共同债务"。
去年十一月,一对,房子给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两单都办成了。
两单的协议,抬头那个"离"字,写法一样。横长,撇短,收笔往上挑。
像一个人写的。
我把三份协议摊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担保合同上的日期。
去年五月十七。
结婚证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苏蔓说,担保是她当财务的时候签的。
她去年五月,还没进公司。
六、苏蔓
十一点,苏蔓一个人来找我。
她站在窗口外面,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陈默在楼下抽烟,隔着玻璃能看见他的侧脸。
"沈姐。"
"嗯。"
"你不记得我了。"
我抬头看她。
"三年前,一号窗口。"她说,"我前夫打我,打到耳朵出血。我来的那天,脸上还有印子。"
"你给我办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你问,'你想清楚了吗,出去以后可能更难'。"
"我说想清楚了。"
"你说,'那就行。女人要先把自己捞出来'。"
我想起来了。
那天她穿一件灰卫衣,头发扎得很紧,手背上一道抓痕。她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说不喝。
"为什么不喝。"我问。
"我怕上厕所。"她说,"他还在外面等着。"
那天她穿的鞋,鞋底开胶了,用透明胶缠了两圈。
那天下班我绕了一圈,从后门走的。
她办完,问我:"姐,我以后还能来这儿吗。"
我说:"别来。"
她那天走的时候,在窗口外面站了一会儿。
"姐,你人好。"
"我不人好。"我说,"我是干这个的。"
"你现在……"
"我现在挺好。"她说,"我挺好。"
我把目光往下挪了挪。她今天穿了双白鞋,新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隔着玻璃给我看。
一张银行流水。一百二十万,从陈默公司账户转到一个个人账户。收款人:苏蔓。
"这钱是我转的。"她说,"但我没拿。"
"我转给我妈了。我妈得了癌,去年走的。"
"陈默知道。他说,'你先拿去用'。"
"他妈不知道。"
她把手机收回去。
"沈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
"我是想告诉你,今天这证,你得办。"
"为什么。"
"因为那四百八十万,不是陈默的债。"她说,"是我的。"
"老韩跑路之前,那三笔担保是我签的字。我那时候是公司财务。陈默让我签,我就签了。"
"他不知道那是连带担保。他以为走个流程。"
"他妈现在闹,是因为她知道了。她想让我背这个债,把公司拿回去。"
"你今天要是不办,债就回到陈默身上。他一辈子还不清。"
"你办了,债在我身上。我认。"
她说完,看着我。
"沈姐,你说过,女人要先把自己捞出来。"
"我现在捞他。"
我看着她。
看了大概十秒。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想签。
三年前那个不敢喝水的女人,今天站在我窗口外面,说她愿意替一个男人背四百八十万。这个故事太好了,好到我想让它成立。
我甚至想好了怎么跟老周说:协议第七条改一下,加一句"担保债务由女方承担",就能办。
"苏蔓。"我说,"你妈叫什么。"
"李秀兰。"
"三年前你办离婚,家庭成员一栏,母亲写的是'已故'。"
她不说话了。
"你妈三年前就没了。"我说,"你今天又让她死了一次。"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沈姐。"
"你想让我通融。"我说,"你不该拿你妈来说事。"
"你也不该拿三年前那句话。"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不红了。
"行。"她说,"你办不办,随你。"
"反正这证,早晚要办。"
她把手机揣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口。
那一眼很短,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七、火葬场
十一点二十,我下楼。
陈默站在院子里,靠着一辆黑色的车抽烟。烟抽到一半,他在鞋底摁灭,扔进垃圾桶。
"协议第七条,是你同意改的?"我问。
"她说改一下好办。"
"你知道改了以后,四百八十万全是你的?"
"她说她替我还。"
"她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
"陈默。"我说,"你三十六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看着地面。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有个人。"
十一点半,他上来了。
他坐在窗口外面的椅子上,隔着玻璃。这张椅子三年没人坐过这个位置。
"沈青。"
"嗯。"
"当年……"
"陈默。"我说,"材料还差一页。"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来说材料的。"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手背上有几道新划痕,像搬东西弄的。
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说"饿死了"。
"当年是我不对。"
"我不是嫌你冷静。我是怕。"
"你办别人的离婚,回家还能给我做饭。我觉得你心里有个地方,是我进不去的。"
"我怕那个地方。"
"所以我先走了。"
"我以为走了就没事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那年你妈住院,你去陪了七天。回来你跟我说,'我妈问我,你对象怎么没来'。"
"我说我忙。"
"其实我那天在打牌。"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烟味。"我说,"医院里不让抽烟。你说你忙,可是指甲缝是干净的。"
"你妈那七天,我去了两次。"他说,"一次是第一天,一次是第七天。第一天待了二十分钟,第七天去接你。"
"中间那五天,我在打牌。"
"陈默。"我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不跟你吵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跟我说,男人都有这个时候,忍忍就过去了。"
"我信了。"
"我信了三年。"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冬天水管冻了,他半夜起来烧热水,一壶一壶往管子上浇。
他说,等有钱了,买个带电梯的。
后来买了。房子是我挑的,装修是他盯的。搬进去那天,他在客厅站了很久,说:"沈青,我们成了。"
第三年,他跟我说,离吧。
他坐在那儿,手从台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沈青。"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恨是要花力气的。"
"那你——"
"我什么都没想。"
"这三年我谈过两个。都不行。"
"她们都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不上来。"
"只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你妈没这么说过。"我说,"她说过,'这姑娘太硬,克夫'。"
他低下头。
他站起来,走到玻璃边上。
"沈青,我们……"
"陈默。"我打断他。
"我这儿只办离婚。"
"复婚在隔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了。"他说。
他把协议书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沈青。"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他点点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在外面闹,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他走以后,我在窗口坐了一会儿。
我摸了摸胸口的工作牌。
三年前我贴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天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跟自己说,沈青,你不能心软。
我做到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八、账本
十一点五十,我去了老周的办公室。
他不在。钥匙挂在椅子上。
我打开他第二个抽屉。
一沓红包,六个,每个上面写着日期和名字。最上面那个:苏蔓,十月十七。
红包下面压着一个硬壳本子,记账用的。
翻开,第一页是去年的。
"三月,李某某,加急,两千。"
"五月,王某某,材料,三千。"
"七月,张某,协议,五千。"
"十月,苏蔓,协议,一万。"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担保合同的另一份复印件。上面一行字:
"此件不入档。周。"
本子后面还有几页,记的是支出。
"九月,饭局,一千二。"
"十月,烟,六百。"
"十月,给小林,两千。"
小林是他手下的办事员,二十四岁,刚来半年。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包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用手机拍。
手抖,第一张拍虚了。第二张才对上焦。
出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了两秒。
黑暗里有个人站着。
灯再亮起来,是老周。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找到了?"他说。
"找到了。"
"小沈。"他说,"我儿子明年高考。"
"我知道。"
"这工作我干了二十年。"
"我知道。"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钥匙响了一声。
九、发证
下午两点,三号窗口。
陈默、苏蔓、张桂兰,三个人都在。
张桂兰坐在椅子上不哭了,眼睛盯着苏蔓。那个红塑料袋放在她脚边,袋口开了,露出里面的纸。
老周站在我后面,钥匙不响了。
我把材料摊开。
"离婚登记,双方自愿,材料齐全。"我说,"现在核对协议。"
"第四条,存款归女方。第七条,双方确认无共同债务。"
"这两条与事实不符。"
我把担保合同复印件放在台面上。
"陈默名下三笔连带担保,四百八十万,婚内产生。"
"协议写'无共同债务',是为了把债留给男方,把资产转给女方。"
"这叫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
"这份协议,不予办理。"
张桂兰站起来:"不办?为什么不办!"
"因为办了,债主就要不回来了。"
"那不正好!"她说,"债不该我儿子背!"
"债该谁背,法院说了算。"我说,"不是一张协议说了算。"
"担保人签字是苏蔓,担保的受益人是公司。公司是陈默的。"
"这笔债,跑不了他们两个。"
苏蔓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苏蔓。"我说,"去年五月十七,你还没进公司。"
"担保是谁签的。"
她不说话。
"是你让他签的。还是你早就进去了。"
她的手在包带上收紧了。
"沈姐。"她说,"你答应我的。"
"我没答应你。"我说,"我只说,女人要先把自己捞出来。"
"我没说,可以踩着别人爬出来。"
我把那个硬壳本子放在台面上。
"周建平。"我说,"这本子你解释一下。"
老周的脸白得像墙。
"苏蔓,十月十七,一万。"我说,"协议是你改的?"
"我……"
"担保合同上的'已核',你写的。"
"你收了钱,帮她改协议,还想把这份材料从档案里抽走。"
"抽走了,债主查不到。查不到,这四百八十万就是陈默一个人的。"
"他一个人还不起,就得卖房。"
"房子卖了,苏蔓拿不到。"
"所以你留着,等事成了再敲她一笔。"
老周站在那儿,嘴张着。
"你血口喷人!"
"小沈。"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干了二十年。"
"我知道。"
"我就这一次。"
"六个红包,六次。"我说。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去年八月那单,男方净身出户,房子给了女方。"我说,"那个男的叫刘建国,瓦工,五十岁。"
"你记得他吗。"
老周没说话。
"他现在住在工地。"
"那女的给了你多少。"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本子在你抽屉里。"我说,"红包上有你的字。"
"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让上面的那位来一趟。"
大厅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回头看,有人把手机收起来了。
小刘站在门口,没进来。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叫号机待机的声音。
张桂兰看看老周,又看看苏蔓,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早说她是骗子。"她说。
"你不早说。"苏蔓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张桂兰。
"十月十二号,你来找我,说让我签了协议就走,公司归你,债归陈默。"
"你说你给我二十万。"
"我答应了。"
"你现在装什么。"
张桂兰站起来,指着她:"你胡说!"
"我有录音。"苏蔓说,"十月十二号,在你家客厅。你说,'那丫头好哄,给她二十万她就走'。"
"你说的是我。"
张桂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蔓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
"你要听吗。"
张桂兰没说话。
"我放给警察听。"
张桂兰坐下了。
十、下一个
下午三点,执行局来了两个人。
他们带走的不止老周。
苏蔓的担保合同,陈默公司的账,张桂兰的转账记录,一起带走了。
陈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我在收表格。
张桂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没走。她坐了半个小时,才把那个红塑料袋捡起来,走了。
她走的时候,一直在搓塑料袋的提手,搓得发白。
四点半,大厅空了。
结婚登记那边下班比我们早。五点,那边的人走光了,《今天你要嫁给我》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叫号机待机的声音。
我把今天这单的材料整理好,装进档案袋,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建议移交核查"。
写完,我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我听说,苏蔓的案子走了刑事,诈骗。
她判了两年,缓刑三年。退赔了八十万,剩下的打了欠条。
她走的时候,把那个两万八的包卖了。
老周被开除,退了钱,没进去。
陈默的公司清算完,欠的钱还了一半,剩下的打了欠条。
他把房子挂出去了,自己搬到他妈那儿住。
一个月后,我在楼下超市门口碰见他。
他瘦了一圈,夹克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房子挂出去了。"他说,"四百八十万的债,我认。"
"公司呢。"
"关了。工人工资结清,车卖了。"
他站在超市的塑料门帘旁边。门帘一开一合,打在他背上。
"沈青。"他说,"我那天说的话,还算数。"
"哪句。"
"我说,只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陈默。"我说,"你那天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记住。"
他站着没动。
"我这儿只办离婚。"我说,"你要办,排队取号。"
我提着东西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门帘一下一下打在他背上。
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来大厅。
每天上午九点,取一个号,坐在最后一排。
不办业务,就坐着。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抬头看窗口。
叫到他的号,他站起来,走到一半,说"过号了",回去再取一个。
第三天,保安小刘跟我说:"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他是我前夫。"我说。
小刘看了他半天。"那要不要——"
"不用。"
第七天,他坐到了下午五点。大厅要关门,小刘去请他走。
他站起来,走到我窗口外面。
"沈青。"
"嗯。"
"我就想看看你上班。"
"看我上班,要收费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八天他没来。
那张号纸我收进了抽屉。A037 到 A043,一共七张。
第八张没有。
我妈那天晚上打电话,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说有。
她说,张阿姨介绍了一个,在供电局上班,离过婚,没孩子。
我说,行。
她说,你别又不去。
我说,这次去。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我把绿萝往窗边挪了挪。阳光从玻璃照进来,照在叶子上。
工作牌挂在胸前,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三年前写的,字都褪了。
上面四个字:别心软。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捏成一团。
又拉开抽屉,把那七张号纸拿出来。
最后一张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
"沈青,我错了。"
我把纸捏成一团,跟便利贴一起,扔进垃圾桶。
叫号机响了。
"A044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请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