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份明天要交的方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很久,他才拿起来。屏幕上跳着“村委会”三个字,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远娃子,你奶奶走了,你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是村支书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层土。
李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同事敲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他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水。
他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了村。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秆和湿泥的味道。李远拎着行李往老宅走,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们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奶奶走得很安详,别太难过。”
李远点头,道了谢。
老宅在村子的最西边,是一栋三进的青砖瓦房,建的时候他爷爷还在世,算下来快八十年了。李远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去县城读初中,再后来去省城读大学、工作,回老宅的次数越来越少。
推开院门的时候,李远停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遮了大半个院子。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几个邻居正在帮忙守夜。奶奶的遗像摆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照片上的老人微微笑着,眼神慈祥。
李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守夜的邻居们低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陆续散了。最后只剩下李远和堂叔两个人。堂叔是奶奶的侄子,比李远大十几岁,从小一起在老宅里长大,关系一直不错。
“你今晚住哪儿?”堂叔问。
“就住这儿吧。”李远说,“我住西厢房。”
堂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远知道堂叔想说什么。老宅空了三年——不,准确地说,是奶奶走了之后,老宅就彻底空了。但在那之前,奶奶一个人住的时候,就经常说夜里听见动静。李远小时候也听过,那时候以为是老鼠,或者是老房子木头热胀冷缩的声音,没当回事。
堂叔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晚上睡觉把门闩好。”
李远笑了笑,说知道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西厢房。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已经泛黄了。他把行李放下,铺好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堂屋里奶奶的遗像还亮着灯,香炉里的烟袅袅地飘上来。李远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老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
笃。
李远睁开眼。
声音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了。
李远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别多想。老房子嘛,夜里有点动静很正常。
笃。笃。
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堂屋里走动,脚步很轻,一步一步,从堂屋往西厢房这边来。
李远坐起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闩插得好好的。
脚步声停在门外。
李远的心跳得很快。他盯着门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了,隔着门板,很轻很轻:
“远娃子,睡了吗?”
李远浑身一僵。
那是奶奶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点疑惑:
“远娃子?”
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太想奶奶了。三年没见,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开门。
手碰到门闩的时候,他停住了。
奶奶已经走了。今天下午,他亲手给奶奶换的寿衣,亲手把奶奶送进棺材的。
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睡吧。”
脚步声慢慢远去了,往堂屋的方向去了。
李远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李远顶着黑眼圈出了房间。
堂叔已经来了,正在堂屋里烧纸。看见李远,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李远没说话,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
堂叔听完,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奶奶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她说夜里听见有人叫她。”堂叔顿了顿,“一开始她以为是邻居,后来发现声音是从堂屋里传来的。再后来,她就不敢一个人睡了,每天晚上都开着灯。”
李远心里一紧:“那声音……是什么?”
堂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还记得你爷爷是怎么走的吗?”
李远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对爷爷没什么印象,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去世了。
“你爷爷是半夜走的。”堂叔说,“那天晚上,你奶奶听见堂屋里有动静,起来看,看见你爷爷站在堂屋正中间,背对着她。你奶奶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出门了。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你爷爷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没气了。”
李远后背发凉。
“你奶奶后来跟我说,”堂叔继续说,“你爷爷出门的时候,脚没有沾地。”
李远沉默了很久。
“那昨晚那个声音……”
“我不知道。”堂叔说,“但老宅子里有些东西,你奶奶守了一辈子,她走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他没有说完。
当天中午,奶奶出殡。李远跟着队伍把奶奶送到后山的坟地,看着棺材下葬,土一点点盖上。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来的路上,堂叔说:“老宅你打算怎么办?”
李远想了想,说:“先留着吧。”
堂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远知道老宅卖不掉。这种农村的老房子,没有产权证,除了本村人没人要,而本村人都有自己的房子,谁会买一栋死过人的老宅?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它。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童年所有的记忆所在。奶奶走了,老宅是他跟奶奶之间最后的联系了。
当天晚上,李远没有回城。他想再住一晚。
堂叔劝他:“要不你还是回城里住吧,明天再来办事。”
李远摇了摇头:“没事,我胆子大。”
堂叔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最后他说:“那你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别应声。”
李远点了点头。
晚上,李远还是睡在西厢房。
他特意把门闩插好,又把书桌推到门后顶着。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开到最大,设置了紧急联系人一键拨号。
他躺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李远躺在奶奶腿上,听奶奶讲故事。奶奶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狐仙报恩、什么冤鬼索命,李远小时候听得又怕又爱听。
讲着讲着,奶奶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李远,眼神很奇怪。
“远娃子,”她说,“如果有一天奶奶不在了,你千万别回老宅。”
小李远问:“为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记住奶奶的话,千万别回来。”
李远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那里,回味着刚才的梦,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然后他听见了。
笃。笃。笃。
敲门声。
不是西厢房的门,是堂屋的门。
李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堂屋的门被敲了三下,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又被敲了三下。很有节奏,像是在试探。
李远想起堂叔的话——别开门,别应声。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敲门声停了。
然后,他听见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走进了堂屋。
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声音从堂屋往西厢房这边来,停在西厢房门外。
李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了:
“远娃子,奶奶给你留了东西。”
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知道不该应声,但他控制不住。他颤抖着说:“奶……奶奶?”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不是奶奶的笑声。奶奶笑起来很温和,带着点沙哑。而这个笑声,很尖,很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你开门,”那个声音说,“奶奶把东西给你。”
李远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开门,奶奶就自己进来了。”
话音刚落,李远看见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的头发,像蛇一样,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蜿蜒着,往床边爬。
李远吓得往后缩,缩到床角,死死盯着那些头发。
头发越来越多,一缕接一缕地从门缝里涌进来,很快就铺满了半个房间。它们蠕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全部停在了床边。
然后,那些头发慢慢地立了起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朝着李远的方向探过来。
李远抓起手机,按下了紧急拨号。
电话通了,是堂叔。
“堂叔!”李远喊,“堂叔你快来!”
电话那头传来堂叔焦急的声音:“怎么了?你是不是应声了?”
“我……我……”
“别说话!”堂叔说,“你听我说,你现在闭上眼睛,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睁眼,我马上过来!”
李远赶紧闭上眼睛。
他听见那些头发在床边蠕动的声音,听见那个尖细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他。
然后,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跑过来,西厢房的门被“砰”地撞开。
“远娃子!”堂叔的声音。
李远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笑声,堂屋里也安安静静。堂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脸色苍白。
“你应声了?”堂叔问。
李远点了点头,浑身还在发抖。
堂叔叹了口气,走过来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走,今晚别在这儿住了。”
李远跟着堂叔回了堂叔家。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些头发,那个笑声,还有那个声音说的话——“奶奶给你留了东西”。
到了堂叔家,堂婶已经起来了,看见李远这个样子,赶紧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应声了。”堂叔说。
堂婶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明天找个人来看看。”堂叔说。
李远问:“看什么?”
堂叔和堂婶对视了一眼,堂叔说:“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多想。”
“什么事?”
“老宅的堂屋地下,埋着东西。”
李远愣住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堂叔说,“你奶奶从来没说过。她只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而老宅里开始‘闹’了,就把堂屋的地面撬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送到后山你爷爷坟旁边埋了。”
李远想了想:“会不会是……爷爷的什么东西?”
堂叔摇了摇头:“你爷爷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寿衣是你奶奶亲手做的,随葬品也是你奶奶准备的,都是些寻常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那地下埋的……”
“明天就知道了。”堂叔说,“今晚你先在这儿睡,明天一早我们回老宅,把堂屋地面撬开。”
李远点了点头。
他躺在堂叔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说的话——“奶奶给你留了东西”。
如果堂屋地下真的埋着东西,那奶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还有,昨晚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奶奶?
天快亮的时候,李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远和堂叔带着两个邻居回了老宅。
四个人拿着铁锹和撬棍,站在堂屋正中间。堂屋的地面是老式的青砖铺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从哪儿开始?”一个邻居问。
堂叔想了想,说:“从遗像底下开始。”
李远抬头看了看奶奶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老人还在微微笑着,眼神慈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四个人开始撬砖。
青砖很沉,撬起来很费劲。撬开第一块的时候,下面是泥土,没什么特别的。撬开第二块、第三块……一直撬到第七块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有了。”堂叔说。
四个人凑过去,把周围的砖都撬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大概鞋盒大小,黑漆漆的,上面没有锁,只有一把铜扣。箱子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但看起来居然没有腐烂,只是表面有些发黑。
李远蹲下来,伸手去碰箱子。
指尖刚碰到箱盖,他就缩了回来。
箱子是冰的。不是那种埋在地下阴冷的冰,而是像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的、刺骨的冰。
“打开看看。”堂叔说。
李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下面包着什么东西。李远把红布掀开,看见里面躺着一面镜子。
是一面老式的铜镜,背面刻着一些花纹,李远看不懂。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了,看不清楚人影。
“就这?”一个邻居说。
堂叔皱着眉头,把镜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镜子的背面刻着一些字,因为氧化的缘故,看不太清楚。堂叔用袖子擦了擦,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照……魂……”
“照魂镜?”李远问。
堂叔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李远把镜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镜面虽然发黑,但隐约还能照出人影。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但镜子里的他,在笑。
李远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镜子翻过去,背面朝上,心脏狂跳。
“怎么了?”堂叔问。
“没……没什么。”李远说,“可能看错了。”
按照奶奶的遗嘱,他们把箱子重新埋回了原处,但这次没有埋在原位,而是按照奶奶说的,送到了后山爷爷坟旁边,重新挖了个坑埋了。
埋好之后,堂叔说:“应该没事了。”
李远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问堂叔:“奶奶为什么要埋一面镜子?”
堂叔想了想,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神婆,据说会一些偏方。你爷爷走之后,你奶奶去找过那个神婆,神婆给了她这面镜子,说埋在家里能保平安。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李远没再问。
当天晚上,李远在堂叔家又住了一晚。
这一夜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远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应该没事了。”堂叔说,“你奶奶交代的事办了,那些东西应该也就散了。”
李远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他回老宅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老宅里安安静静,堂屋里奶奶的遗像还摆在原处,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李远上了三炷新香,磕了三个头,跟奶奶道了别。
他收拾好行李,锁好院门,准备离开。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静静地立在村子的最西边,青砖瓦房,黑漆漆的大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
李远突然觉得,老宅的堂屋窗户后面,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李远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他转身上了大巴,回了城。
回到城里之后,李远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上班,加班,下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宅的事好像渐渐淡了。
但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开始做梦。
每天晚上都做梦,梦的内容都一样——他站在老宅的堂屋里,面前是那面铜镜。镜子里不是他的脸,而是奶奶的脸。奶奶在镜子里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每次他从梦里惊醒,都会发现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黑发。
李远不长发,他留的是短发。
他把那些头发收集起来,数了数,一共七根。
第七天晚上,李远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他听见了奶奶在说什么。
镜子里的奶奶说:“远娃子,镜子不该埋。”
李远在梦里问:“为什么?”
奶奶说:“那面镜子不是用来镇宅的,是用来关东西的。你把它挖出来,东西就放出来了。”
李远问:“什么东西?”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说:“你照照镜子。”
李远低头看向手里的铜镜。
镜面不再发黑了,变得很亮,很清晰。他看见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不是他的。
是奶奶的脸。
镜子里的“奶奶”看着他,笑了。
李远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那里,浑身冷汗,心跳得很快。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手碰到手机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机旁边,放着一面镜子。
是那面铜镜。
李远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明明记得,那面铜镜已经跟箱子一起埋在后山爷爷坟旁边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面镜子。
镜面很亮,很清晰,映出他的脸。
但镜子里的他,在笑。
然后,镜子里的“他”开口了,声音是奶奶的:
“远娃子,奶奶回来了。”
李远把镜子扔了出去。
镜子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但没有碎。它掉在地板上,镜面朝上,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远缩在床角,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天花板,映出吊灯,映出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老太太,慢慢地从镜子深处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镜面的方向走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顿挫,像是关节不太灵活。
她走到镜面的边缘,伸出手,贴在镜面上。
然后,她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李远看见“奶奶”从镜子里爬出来,站在他的卧室地板上。她穿着下葬时那身寿衣,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副李远熟悉的、慈祥的笑容。
她朝着李远走过来。
李远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奶奶”走到床边,俯下身,脸凑到李远面前。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
她张开嘴,声音还是奶奶的声音,但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回响:
“远娃子,奶奶想你了。”
李远眼前一黑。
李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卧室里一切如常。那面铜镜不见了,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心跳也正常。
噩梦。全是噩梦。
他松了口气,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走到卫生间镜子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
但镜子里的他,在笑。
李远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
李远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抬起左手——对的,镜像嘛。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镜子里的指尖也贴了上来。
一切正常。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最近太累了,神经过敏。他洗完脸,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一整天,李远都心不在焉。同事跟他说话,他反应慢了半拍;开会的时候,领导点了他两次名他才反应过来。下班的时候,同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回到出租屋,李远洗了个澡,早早地躺下了。
他告诉自己,今晚早点睡,睡一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
不是卧室的门,是大门的门。
李远僵在床上,不敢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次,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三次。很有节奏,像是在试探。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了,隔着大门,很轻很轻:
“远娃子,开门。”
“奶奶给你留了东西。”
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知道不该开门,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他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但地上放着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