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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7 03:10:57

1983年,我回到分家那天。 上一世我签了字,招工名额给了堂哥,嫁妆钱给他凑了彩礼,我病死街头,耳边只剩一句:这县城,本就没你站的地方。

这一回,我按着笔,没签。 我带着一段用一次少一次的记忆,拉上被冤退伍的陆铮——我出方向,他出力气,账分三份,谁也不欠谁。 他们抢走的,我一件一件,连本带利,收回来。

第1章 分家那天,我按笔没签

后背一阵钻疼,竹席纹路死死硌着脊梁。

泥土腥气混着旱烟味钻进鼻腔,还裹着一缕薄荷膏的清香。是娘从前总点在太阳穴上的味道,我原以为早就忘干净了。

我抬起手。指腹上一层薄茧,是针线磨出来的。没有皱成干树皮的纹路,年轻得不像我的手。

煤油灯罩缺了个角,上面落着灰。梁上的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一道深不可见的疤。

我撑着席子坐起来。

日历挂在对面墙上,卷了边。最上面一页印着:1983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十一。右上角贴着我娘去年除夕剪的红纸小老虎,剪坏了半只耳朵,边角褪成了粉。

1983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眼眶一热,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

上辈子我死在1997年的冬天。三十四岁,县城北边漏风的租屋,烧不起煤,裹着两床旧棉絮咳到天亮。隔壁有人隔着门板唠嗑,一句话飘进来,我就再没醒过来。

“苏挽啊?命硬,克完男人克自己,这县城,本就没她站的地方。”

堂屋那边,烟锅磕在桌沿上,“嗒”的一声。烟灰掉在纸上,没人擦。

“挽丫头,回过神了?”

声音顺着烟味飘过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灰布褂子洗得发白,鬓角白了一小半。他不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纸,纸角被他搓得起了毛。烟丝掉在他裤腿上,他也没拍。是我爹苏永坤。

钢笔在转。金属笔帽反着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藏青的确良衬衫扎在裤腰里,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表链磨得发亮。转笔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是我叔父苏振邦。

脚尖在我视线底下一颠一颠。新解放胶鞋,鞋帮白得扎眼,是我娘攒了三个月布票给做的。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翘着二郎腿——苏建业坐他爹旁边,晃得板凳吱呀响。

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烟往脸上飘。靠墙的地方坐着三个老人,脸隐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上辈子就是在这间堂屋,就是这几杆烟的味道,我哭着在分家文书上按了手印。按完我才看见,我娘的樟木箱已经抬进了苏建业的新房。那一年,我娘走了快两年。

“挽丫头。”苏振邦声音温的,像哄小孩,“你爹养你一场不容易。你娘走得早,这个家这些年都是我跟你婶子帮衬着。眼下你堂哥要娶媳妇,彩礼差着口子。你这个当妹妹的,出把手,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桌上那张纸被我捏在手里。

分家文书。字是黑的,墨迹还没干透。老屋三间归苏永坤、苏建业共有;存款三百二十元归苏建业娶亲;苏挽自愿放弃县棉纺厂招工顶替名额,让与堂兄苏建业;苏挽母亲陪嫁的樟木箱、缝纫机、银饰若干,归苏建业媳妇过门后使用;苏挽已满二十,出嫁妆奁家中视情况筹办。

看到“自愿放弃”那四个字,指腹顿住了。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一点。

上辈子我没看懂这行字。等我看懂的时候,名额早归了别人,缝纫机搬进了苏建业的新房,樟木箱被人抬走,箱底的东西不知去向。我嫁了个喝酒打牌的男人,嫁妆钱填了堂哥的彩礼,最后死在那间漏风的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我咽下去。纸边割了指尖,没破,留了一道白印。

“叔父,这字,我签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收音机挂在墙角,正唱到热闹处,锣鼓点咚锵响,衬得堂屋里连呼吸声都轻。

苏振邦转钢笔的手停了。“签不了?”笑意还挂在脸上,眼角却冷了,“这是族里长辈议定的。你一个姑娘家,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那我算几笔账。算完了,要是还觉得我该签,我就签。”

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小时候我娘教我认账本,就是这么坐的。

“县棉纺厂招工名额,1981年冬天下来的,登记的是我的名字。”声音平,没提嗓门,“体检表、政审表都是我填的,公社卫生院王大夫盖的合格章。名额后来怎么到了建业哥名下,档案上的字拿什么改的,我没问。档案在县劳动局,底单在,问得清。”

苏建业晃着的脚“啪”地落了地。他刚要欠身,苏振邦眼风扫过去,他又坐回去,板凳腿磨着地面,刺啦一声。

“我娘的陪嫁。樟木箱、蝴蝶牌缝纫机,两副银镯子、一对金耳环。是我娘过门时娘家给的,单子锁在樟木箱夹层里。我娘临走前,当着我爹、隔壁张婶的面点过,说是给我留的嫁妆。这些东西现在在谁手上,屋里坐着的人都清楚。”

最年长的二爷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咳了一声,挪了挪屁股。木椅吱呀响。

我停了一下。

第三笔。上辈子到死我才从张婶嘴里零碎听来——我娘攥着一张凭据。1972年,我爹拿家里的钱,入了县里机械厂新办五金配件厂的股。那笔股金后来翻了几十倍,够人吃一辈子。可它被人拿走了。

写的是哪个厂?编号多少?经手人是谁?我娘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说的那半句话,只有气音,字是什么样,抓不住。

脑子里白茫茫的。我记得“有一张凭据”,记得它值钱,记得被人拿走了,可它长什么样、搁哪儿,糊成一片,怎么都抓不住。我试着往深里想,太阳穴突然针扎似的疼。

不对。

我又往深里碰了一下。记忆是碎的:煤油灯罩缺的那个角清清楚楚,我娘教我捏针的力道清清楚楚,可那凭据上的字,雾蒙蒙的,看不见。像有人拿橡皮,在我脑子里一块一块擦。用一点,少一点。

我咬了咬舌尖,疼压下去。

“第三笔。我爹1972年入的那张五金配件厂股金凭据,还有我娘压在箱底的所有物什,请拿出来,当堂点清。东西是我娘的。谁拿了,谁还回来。”

苏永坤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抖得烟袋锅子都拿不稳,烟丝撒了一裤子。“那……那凭据早作废了……哪有什么凭据,你小孩子家,听谁胡说的……”

他不敢看我。

我没拆穿。苏振邦说那张纸是废纸,他就信了。这笔账记着,不必当着人算。

纸被我推回桌子正中,推到苏振邦面前。风从门槛缝里钻进来,掀动纸角,晃了晃。

“这三笔,一笔没清,我一个字都不签。三位长辈在这儿,做个见证——今天苏挽没签字,没按手印。往后谁要拿这张纸说我自愿让名额、自愿把娘的东西给人,问过三位长辈再说。”

钢笔“啪”地砸在桌上,滚了半圈,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印。

“苏挽,你可想好了。”苏振邦声音还是温的,温里裹着冰,“姑娘家早晚要出门子,你爹是个软性子,没人给你撑腰。今天把话说这么绝,往后你在这个家,在这个县城,还怎么待?”

“我掂量得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娘生我养我,不是让我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我的日子,我自己过。”

我转身。

跨门槛的瞬间,身后“哗啦”一声,凳子踹翻了。苏建业压着嗓子吼:“疯了吧她!她不签我娶什么媳妇!”苏振邦低声骂了句“出息”,二爷爷咳着打圆场,烟袋锅子又开始吧嗒响。

我没回头。

日头晒在后脖颈上,疼。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青果,压得枝子往下坠。风卷着谷壳吹过来,迷了眼。我仰起头,把那点热意憋回去。

这县城,上辈子没我站的地方。

这回,我自己站。

夜里等灯都灭了,我摸进娘住过的小屋。

樟木箱在墙角,铜锁扣锈了绿,锁扣歪着,被人撬过。我掀开箱盖,樟脑味扑了一脸。

两件旧斜襟衫,叠得齐整。抖开的时候,沾在布上的樟木碎掉下来,落在脚背上。一沓布头,碎的,都是娘平时攒下来给我做鞋面的。铁皮盒压在那摞布头最底下,盒盖上印着《红灯记》,我抠了半天抠开,顶针滚出来,顺着床板滚到床底下去了。针撒了一地,有一根扎在指尖,冒出个血珠。

没有。

我娘念叨了一辈子的那张纸,不在。连她教我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也不见了。那帕子是要给我做嫁妆的。

我坐在冰凉的箱盖上,指尖的血珠滴在樟木上,晕开一个小点。我想那朵莲花的针脚,想娘捏着我的手穿线的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起针的,针脚往哪边斜,全想不起来了。

月亮从窗棂照进来,地上一片白。窗外蛐蛐叫得响。

纸被人拿走了。可它去了哪儿?

我不敢再往深里想。那团雾一漫上来,太阳穴就疼。它进得来,也会往外漏。这回是那朵莲花的针脚,下回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脸,干的。没哭。

樟木箱重新扣上,钥匙贴身塞在内衣口袋里,硬邦邦硌着胸口。

天快亮了。我得去城北找一个人。

第2章 我找的是那个扫铁屑的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攒了半年的五块钱,去了城北的机械厂。

云溪县机械厂在城北,红砖围墙有两人高。门口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旧标语,漆掉得只剩“生产”两个字。门卫室的老头抱着个搪瓷缸子喝茶。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蹲在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半个凉红薯,等一个人。

上辈子,我只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也是在这条街上,我揣着两毛钱买盐,被三个混混堵在巷口抢钱。他路过,一句话没说,往那儿一站,三个混混就跑了。那天下着雨,他把手里最后半包大前门塞给我,说:“躲雨去,下次别走这条巷子。”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退伍回来,被厂里冤枉偷卖设备,关了三年。出来以后南下,1996年死在广州的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半包烟、一张皱巴巴的退伍证。他爹的冤案刚有眉目,他没等到。

我回来头一个找他,倒不全为他帮过我。是他被关的那三年,不管怎么打怎么审,都没咬过任何人,没认过自己没做过的事。这县城里,能在那种时候骨头还硬着的人,不多。

等了半个钟头,铁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劳保服的男人。

他很高,肩宽,走路的时候左脚略沉。那是在部队演习时崴的,落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劳保服洗得发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铜色的皮肤。他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走到墙根蹲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火柴,又把烟放了回去,只把烟盒捏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就是他了。陆铮。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走过去。

“陆铮。”

他抬头。一双很静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你是?”

“苏挽,潮汐巷苏家的。”我在他旁边蹲下,地上的凉土隔着裤子渗上来,“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他嗤了一声,把烟盒塞回兜里,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哑:“我一个车间扫地的,一个月十八块钱,有什么买卖好做。”

“你有辆板车,会开车床,会修柴油机,在部队当过侦察兵,手脚干净,说话算话。”我说,“我有本钱,有路子。”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没接话。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蹲在机械厂门口,跟一个在车间扫铁屑的退伍兵谈买卖,换谁都得打个问号。

我没打算白说这几句话。有些东西,得从我脑子里拿出去换。换掉多少,我不知道。但这笔买卖,值。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风卷着梧桐叶擦着地面过去,沙啦响。

“机械厂罐头车间这个月月底要停一半工。县里调拨的马口铁被市里半路截了,原料到不了,你们车间活要断,至少半个月。”

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知道?”

烟从他指缝里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一声。我没答,把凉红薯掰了一半搁在台阶上,他没拿。

“下个月初,城东棉布门市部调价。蓝的确良每尺涨三分,红的跌两分。到时候抢蓝布的人能把门槛踩破。”

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还是没说话。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热气蹭到他袖口:“你当年退伍的安置名额,本来分去技术科当干事,被人顶了。顶你的人在后勤科管库房和档案室,叫周茂才,是何副厂长的远房外甥。”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人照着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像一本账,从我脑子里被人撕走了一页。撕口齐齐的,只剩装订线上那点毛茬,怎么翻都接不上。

我娘的生日是哪天?

这个问题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娘走了快两年,她的生日,我每年清明都去坟前念叨。可这会儿,那个日子从脑子里溜出去了,抓都抓不回来。

太阳穴的疼还没散,我突然发现,我娘教我的那个并蒂莲的针脚,彻底想不起来了。连她捏着我的手穿线时候的温度,都淡了一点。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一哆嗦,面上没动半分。

陆铮没看出我的异样。他盯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结,指节捏得咔咔响。安置名额被顶这件事,他自己隐约查了半年,摸到过一点边,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么准的名字。

“最后一句,”他嗓子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我缓过那阵疼,“我给你十三天。十三天之内,罐头车间要是不停工,你就当我是疯子,以后我再不找你。要是停了,我们再谈合伙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风把他劳保服的衣角吹起来,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说:“月底还有十三天。”

“我等得起。”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要走。他忽然在后面叫住我:“等等。”

我回头。他从兜里摸出两个还热着的菜包子,用油纸包着,扔给我:“早上没吃饭吧。”

我接住包子,热乎气透过油纸传过来,烫得我手心一暖。

“算我借你的。”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蹲回墙根,没再说话。

我攥着那两个热包子走在巷子里,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油香顺着嘴角往下流。我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又赶紧擦掉。上辈子我饿死在租屋里的时候,那时候想的就是一口热包子。

接下来的十三天,我照常出摊、进货,没去催他。

陆铮那边我远远撞见过两回。他换了身旧便装,趁下班混进后勤科院子,蹲树后头守了两个钟头,把周茂才锁门、下班的钟点卡得准准的。隔两天他又跑了趟劳动局,托老战友翻当年的安置底单,回来时脸上青了一块,不知道是跟谁撞上了。

这些他没跟我说。他要自己亲眼看见、亲手摸到,才认。

第十三天傍晚,机械厂下班的铃刚响,罐头车间的工人就拎着饭盒出来了,一个个骂骂咧咧,说马口铁没到,明天起放半个月假,只发基本工资。

那天傍晚,陆铮来找我。他站在潮汐巷口,手里还是那个掉了漆的铝饭盒,人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黑。

“停了两条线。”他说,“比你说的还多停了半条。调拨的料,真被市里截了。周茂才我也见过了,管着档案室的钥匙,天天跟何副厂长一起喝酒。”

我点点头:“还有两件事,再过几天就应验了。”

“不用等了。”他打断我,“我信你了。”他摸出半包烟,没点,捏在手里,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劳动局安置存根的抄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被人用钢笔划掉,旁边写了周茂才三个字,“我自己查的。你说的是真的。可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的。”

“实话我暂时说不全。”我看着他,“我不会害你。我要的,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剩下的,等以后能说了,我告诉你。”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行。那我们约法三章。”

“你说。”

“钱要干净。”他伸出一根手指,“来路不明的不碰。账上做手脚的,散伙。”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你出本钱、路子、账,我出人力、车、手艺。扣完本钱分利,你三我三,余四周转。”

第三根手指:“你的私事我不问,我的事我自己查。但有一样,谁动你,动我们的摊子,我跟他没完。哪天你觉得不行了,随时散,账当场结清。”

“行。”我伸出手。他握上来。那只手很大,掌心全是扳手磨出的硬茧,握得很有力。

握完手,他没走,蹲在我家门槛上点了支烟,抽了一半才开口,声音很轻:“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爸,陆怀山。”他抽烟的手顿了顿,烟灰掉在劳保裤上,他也没拍,“1980年冬天,他在厂里上夜班,说是失足从铸铁车间的平台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可我退伍回来翻了他的工作笔记,那天夜里,车间根本没排他的班。他那天休息。他为什么会半夜去车间?谁叫他去的?没人跟我说。”

陆怀山。

这三个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试着往深里想,那团白雾又漫上来。我没敢再想。可这个名字,跟那张丢了的股金凭据,多半有关系。

“我记下了。”我说,“有了消息,我告诉你。”

“还有,”他把烟按灭在门槛上,碾了碾,“周茂才我盯了几天。他每个礼拜三晚上都去后勤科值班,喝半斤酒,喝醉了就睡在值班室。档案室的钥匙他挂在腰上。我想办法去看看台账。”

“你小心点。”我说,“别硬来,留证据最要紧。”

“我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在部队干了四年侦察兵,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他走了,我回到屋里,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数着我那点“本钱”:哪一年什么涨、哪一年什么跌、哪个厂要倒、哪批人后来发了财。这些东西,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筹码。

可我也数得清我丢了什么。我娘的生日,想不起来了。并蒂莲的针脚,也想不起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门槛上愣了一下——那道门槛有几级台阶,我数了半天没数明白。

用一点,少一点。

我对着黑漆漆的屋顶,慢慢笑了。

没关系。用得值,就不亏。

窗外月亮很亮。我把那五块钱和一张油纸摸了摸,塞回怀里。那是陆铮包包子用的油纸,我留了一张。

院子里的老鼠在啃什么,窸窸窣窣的,啃了半宿。

第3章 第三次去,执照才盖了章

1983年的秋天,“个体户”三个字还不是什么好词。街上的老太太看见摆摊的,都要啐一口,说那是“投机倒把”“不务正业”。摆摊得去工商所填表、照相、按手印,领一张巴掌大的执照。有了照才算合法。没有照,哪天被人举报,东西充公,人进学习班,还得罚钱。

我跑了三趟工商所。

头一趟去,办事的老王同志翘着二郎腿,端着粗瓷碗上下打量我,翻了个白眼:“姑娘家摆什么摊?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好吗?”户口本“啪”地被推回来。

隔两天再去,我揣着户口本、大队开的无业证明,还有陆铮按了手印的合伙文书。老王翻了翻纸,弹了弹页边:“你跟那个机械厂的陆铮合伙?他爹那事还没说清呢,小心受牵连。这事得研究,回去等消息。”

第三次跨进工商所的门槛,我手里没空着。纸包里是自己烤的红薯干,还有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卖什么、布从哪儿进、一个月卖多少尺、交多少税、雇几个人、能交多少管理费,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

老王本来耷拉着眼皮,翻着翻着,坐直了。

“这账是你算的?”他指着纸上的数字。

“是我算的。”我说,“王同志,我不偷不抢,卖布做衣裳,凭手艺吃饭。办了执照,每个月按规定交税,给市场交管理费。头一个月我就能给所里交三块钱的税,往后生意好了,还能多交。您要是不信,头一个月的税我预交。”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我,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啪”地盖在了表上。

“行啊你个小丫头,账算得比我还清楚。”他把执照递给我,“记住你说的话,好好交税,别搞歪门邪道。不然我第一个收你的摊子。”

那张执照是“云溪县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第零七二号,经营范围写着“布匹零售、服装缝制”,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拿到执照那天,我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一直走到城外的河堤上,才敢拿出来再看一眼。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河面上有船来来往往。这张纸上写着我苏挽的名字,盖着红章。这是我的。

摊子摆在城东小商品市场的最东头。一张旧门板架在两只条凳上,门板是陆铮从机械厂废木料堆里找的,打磨得光溜溜,四条腿拿木块垫得平平整整,晃都晃不动。他还在摊子后面给我钉了个放布的架子,比别人的高一截,布挂上去一目了然。

布是从镇上批发点批的:蓝的确良十尺、白棉布十尺、花布五尺,都是镇上姑娘媳妇爱要的颜色。摊子后头支起裁缝案,剪子搁在案头,刃口磨得发亮,尺子压在布边,画粉是白的,一蹭就留印。剪子咔嚓响的时候,我娘教的那点手艺就顺着指尖上来了。

开张没几天,柳红找来了。

柳红是我同村的姐妹,比我小一岁,圆脸,眼睛大,说话细声细气,手特别巧,绣的花比别人绣的都好看。上辈子,她十七岁被家里许给邻村一个瘸腿的鳏夫,大她二十岁,换了八百块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她不愿意,半夜跳了村头的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兜里还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糖。

这辈子,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脸圆圆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挽姐。”她攥着衣角,手指都绞白了,“我娘说下个月就让我过门……我不想去。我跑出来了,他们要是抓我回去,我就死给他们看。”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想不想跟我干?”

“干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暗下去,“我什么都不会……”

“会识数吗?”

“……扫盲班学了三年,会算账,会写名字。”

我把硬皮账册推到她跟前,铅笔搁在账页上。“从今天起账归你记。进多少、卖多少、收多少钱、剩多少布头,一天一页。”我指尖点了点纸面,“一笔都不许错。记错一笔,扣五分工钱。”

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里啪啦响,没出半个月,进出账就记得门儿清。

柳红捧着账册,手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封皮上。

“我不要工钱。”她哭着说,“挽姐,你肯收留我,有口饭吃就行。”

“要。”我把一块手帕塞给她,“干活就得给钱。第一个月给你五块,管饭,往后生意好了再涨。你是我雇的账房,是我的合伙人,不是来讨饭的。谁要是敢来这儿拉你回去,你就让他来找我。”

柳红捂着嘴哭,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没出三天她娘就闹到市场上,坐在摊子门口拍着大腿哭,说我拐带她家姑娘,说柳红要是不回去嫁人,她家儿子就娶不上媳妇。柳红吓得躲在我身后,浑身发抖。

我没跟她吵。我把大队开的证明、柳红自己签的雇工合同拿出来,又把市场办的同志请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柳红已经成年了,她自己愿意留在这儿干活。每个月我给她发工资,她自己的钱自己存着。你们再闹,我就去公社告你们干涉婚姻自由、买卖人口。到时候你儿子不光娶不上媳妇,你还得去学习班。”

她娘看着我手里的证明,又看了看市场办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个死丫头,以后别后悔。”

柳红从那天起,把铺盖卷搬到了摊子后面的小储物间。白天管账,晚上睡在摊子后头看货。她算账特别仔细,一分钱都不会错。

有一天下雨,生意少。她坐在摊子后面绣帕子,我看着她穿针引线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娘教我的那朵并蒂莲。我试着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怎么起针。心里空了一下。我没说什么,帮她把歪了的线头理好。

忘了就忘了。

摊子开到第十天,苏建业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市场管理的临时工小赵,他酒桌上认识的朋友,一个是苏振邦以前的司机。他手里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慢悠悠踱过来,皮鞋踩在泥地上吧唧响,往摊前头一站,挡住了大半个铺面。

“妹妹,出来摆摊了?”他咂咂嘴,斜着眼看我,“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翅膀硬了是吧?”

我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正在给一个顾客改裤脚。

“这摊子,”他伸出脚,踢了踢我垫门板的木块,把一块踢出去老远,门板晃了晃,上面堆的布差点掉下来,“占的道儿不对。市场办说了,东头这一排归我们棉纺厂的门市部。你挪挪,挪到西头厕所旁边去,那儿空着。”

我放下针,抬眼看他。柳红吓得紧紧抓着账册,脸都白了。

“三厂门市部在东头第二排,中间隔着一条三尺宽的走道,你自己去看墙上划的线。”我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建业哥,你脚下这块地,工商所划给我的,是第七十二号摊位。执照在我这儿,盖着红章。要是我占了三厂的地,我立马就挪;要是你说错了,你把我这块木块垫回去,再给我赔个不是。”

苏建业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硬,还把执照拿出来说事。

“你——”他脸涨得通红,“你个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在这个市场,我说你占道你就是占道!”

“是吗?”我站起身,把执照往摊上一拍,“那我们现在就去市场办公室,找马主任说说理,看看七十二号摊位到底是谁的。你要是不敢去,就把木块给我垫回去,别在这儿挡我做生意。”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市场里的摊主和买东西的客人,大家指指点点,都在看苏建业的笑话。跟着他来的临时工小赵一看我把执照都拿出来了,知道理亏,赶紧拉了拉苏建业的袖子,低声说:“建业哥,算了,她执照真是七十二号,我看过……”

“还有。”我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去年分家的时候,你跟我爹说你要娶媳妇缺彩礼。你手上收的我娘的缝纫机、银镯子,抵那笔彩礼还有富余。这些我都记在账上,迟早要算。”

苏建业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敢真动手。市场里人来人往,摊主们都看着,闹大了对他没好处。他那个棉纺厂的临时工差事,前阵子借调到供销系统帮忙,真闹起来两边都吃挂落,他兜不住。

“你等着。”他咬着牙撂下这句话,狠狠瞪了我一眼,踢开脚边的木块,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有人说“这苏家丫头真厉害”,有人说“苏建业这是欺负人欺负到硬茬子了”。柳红抓着我的手:“挽姐,他是你堂哥,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会。”我把木块捡回来,重新垫好,“所以才更得算清楚。他来软的,我跟他讲理;来硬的,我有的是法子。”

那天快收摊的时候,下了点小雨,路滑。陆铮来了,手里拎着一包刚从镇上批来的布,肩膀都淋湿了。他把布往摊后一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几颗钉子,拿个小锤子,“咚咚咚”几下,把我那块松了的门板腿钉得牢牢的,又在旁边加了一块斜着撑的木板。这下门板晃都晃不动了。

“听说你堂哥来闹了,踢了你门板。”他把锤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没闹起来。”我给他递了一块干毛巾。

“他今天带的那个人,是市场办的临时工,姓赵。”他擦着头发,声音很平,“我跟市场的马主任打过招呼了。他再来闹,马主任会过来管。”

“你什么时候去说的?”

“下午送货路过。”他把毛巾还给我,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着的热包子,放在摊上,“荠菜馅的,巷口张婶家刚蒸的。你跟柳红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消失在雨里。

柳红凑过来,戳了戳我胳膊,挤眉弄眼地笑:“挽姐,陆铮哥人真好。”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荠菜的热香在嘴里散开。

雨越下越大,打在布棚上噼里啪啦响。我跟柳红坐在摊子后面吃包子。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说这荠菜真鲜。

隔天晌午,天刚放晴,地上还湿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了我的摊子。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布包。她站在摊前,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我背上发凉。

“你就是苏挽?”

我认得她。陈玉莲,陆铮的娘。机械厂的女工,在车间干了二十年,车、铣、刨、磨样样都会,厂里人都叫她“莲姐”,出了名的硬脾气。上辈子我没跟她打过交道,只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陆铮已经被关进去了,她一个人拎着饭盒从厂门口出来,背驼着,头发白了大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谁跟她说话都不理。

“嫂子。”我站起身,给她搬了个凳子,“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不坐。”她没接我的水,站在那儿盯着我,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我来问你一句话。”

“您问。”

“我们家阿铮,好好的退伍兵,虽说现在在车间干杂活,好歹是正经国营厂的工人。怎么就跟一个姑娘家搅和在一起摆摊了?”她声音有点抖,我能听出她压着火,“姑娘,我知道你不容易,家里那些事我也听说了。可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你图他什么?图他有力气?图他能帮你打架?你要是敢利用他、害他,我跟你没完。”

摊子上几个挑布的客人都静了,转头看我们。柳红攥着我的衣角。

一个守寡快十年的女人,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眼看着儿子有了正经工作,又被人顶了名额,发配去扫铁屑。这会儿儿子又跟一个摆地摊的姑娘搅在一起。她站在那儿,手一直没松开那个布包。

“嫂子,”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塞到她手里,“我不跟您说虚的。我图他两样:一样是手艺好,车、铣、刨、磨样样都会,人实在,说话算话;一样是骨头硬,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这两样,都是能一起做事的。我跟他合伙办执照、交税,不做歪门邪道的事。各出本钱,各分各的利,谁也不占谁便宜,谁也不害谁。”

她捧着热水杯,看着我,没说话。

“至于别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话算话。我跟陆铮是合伙人,是朋友。我不会拖他下水。哪天他觉得跟我合伙不合适,随时可以走,账我当场跟他结清,一分不少他的。”

她看了我很久,眼神慢慢软下来,把水杯放在摊上,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信你。”她声音低了点,“我是信不过这个世道。阿铮他爹走得不明不白。阿铮这孩子认死理,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能掏十分心给人家。我就怕他被人骗了,最后落得跟他爹一样的下场。”

“嫂子,您放心。”我说,“我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手里那个蓝布包往摊上一放:“这里面是我自己缝的两幅套袖,还有一块我自己织的粗布,你们摆摊用得上。我先回去了,厂里还有活。”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还是绷得笔直,只是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点。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上辈子她抱着布包在厂门口坐的样子。那个布包,她今天带来的这个,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

柳红凑过来,小声问:“挽姐,这位是陆铮哥的娘啊?她刚才好凶,我都吓坏了。”

“她不凶。”我把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幅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套袖,针脚又密又结实,还有一块厚粗布,正好铺在裁缝案上,“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男人死得又不明不白。不是她不信我,是这年头,她谁都不敢信。”

柳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把两幅套袖收起来,一副给自己,一副给柳红。

从那天起,陈玉莲有时候下班早,会绕路到我摊子这儿转一圈。有时候带两个她自己蒸的馒头,有时候带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放下就走,不多说话。她在看我,看我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种人。我不着急,我做给她看。

我还知道她在家里跟陆铮吵过一次。这是后来听张婶说的。陈玉莲让陆铮别跟我一起摆摊,怕丢了厂里的工作。陆铮跟她说:“妈,苏挽不是那种人。”陈玉莲气得一天没给他做饭。

我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让陆铮带回去两尺我新进的灯芯绒布,给他娘做条新裤子。陆铮一开始不肯拿,我塞给他:“这是我给嫂子的,不是给你的。她上次给的套袖和粗布,我总不能白拿。”

他这才收下。后来陈玉莲没拦着他跟我合伙,偶尔见了我,也会点个头,说一句“出摊注意安全”。

第4章 一本账,掀了他的铁饭碗

苏建业那句“你等着”,后头果然没闲着。

三天后,市场办的临时工小赵又来了一趟,说我的摊位“超出划线两寸”,占道经营,罚了五块钱。那钱我知道,最后多半进了苏建业的口袋。又过了五天,我进货的那家批发点的郑老板找到我,搓着手:“大侄女,不是我不卖给你,是有人跟我打了招呼,说要是给你供大宗货,以后我的布就别想在这个市场卖了。对不住啊。”

再后来,市场里开始传闲话,说潮汐巷那个苏家丫头“路子野”“不正经”“一个姑娘家跟退伍兵混在一起摆摊,指不定是什么关系”,还有人说我“克死了娘,又克家里人”。有几个本来要做衣裳的客人,听了闲话,绕着我摊子走。

最过分的一天早上,我来开摊,发现摊后面挂着的布被人剪了个大口子,碎布扔了一地,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滚出市场”四个字。柳红看见,当场就哭了。

陆铮那天早上来送货,看见地上的碎布和门板上的字,脸一下子沉了,转身就要去找苏建业。我拉住他。

“别去。”我说,“你现在去打他一顿,正好遂了他的意。他倒打一耙,说你打架斗殴,你厂里的工作都保不住。”

“那就这么算了?”他咬着牙,手攥得紧紧的。

“不算。”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我等的就是他这一手。”

柳红急得直搓手,眼泪还挂在脸上:“挽姐,这可怎么办啊?布被剪了,客人也不来了,这个摊还怎么开?”

“不急。”我翻开账册,把铅笔递给她,“你把这个月进货的单子,还有之前苏建业来闹的时间、说的话,全给我抄一份,写清楚。再去打听打听,苏建业这半年都跟谁一起喝酒,倒腾过什么东西,也记下来。”

他以为躲在暗处,我就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他跳出来。

我娘的针线里,最要紧的一课不是怎么缝衣服,是怎么“留一手”。她教我记账:明面上的账要记得清,给别人看;有些账,得记在自己心里,一笔一笔,等时机到了算。

苏建业在供销系统里做临时工,仗着他爹苏振邦的关系,这两年偷偷摸摸倒腾紧俏货。白糖、肥皂拿过,慢慢连的确良布票、化肥票都敢碰。他做得不算大,每次赚个十块二十块的,可架不住爱显摆,喝了二两酒就开始吹牛,什么“我上个月倒布票赚了这个数”,什么“我叔一句话,整个县的货都得听我的”。一吹就露馅。他喝醉了说的那些话,市场里的摊主、批发点的老板,都听见了。

我花了半个月,让柳红装作买东西,跟各个摊主唠嗑,把他经手的几笔买卖、进出货的数目、找谁牵的线、什么时候在哪家饭馆喝的酒,顺着听来的话对完了。他每次倒腾布票,都是从下面公社收上来,再加价卖给县里门市部的熟人,中间过钱过票,没有一笔是干净的。

我回去写了份东西。不是举报信,是一本账。

空口无凭的举报信,在这个年头,能把告的人一起带进去。这个道理我懂。

做这件事,我用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上辈子就知道迟早会翻车的人。

云溪县供销社的采购员钱满仓,四十来岁,好酒,好占小便宜,胆子小。苏建业上次倒腾一批布票,本来是钱满仓牵的线,结果苏建业黑了他八块钱的好处费,还跟别人说钱满仓“胆子小,成不了事”。钱满仓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上辈子,他1987年因为私分物资被查,进去第一天就把所有跟他有牵连的人全供出来了,一个都没漏。

这辈子他还没到翻车的时候,可这口气憋得更久了。苏建业倒腾布票的事要是发了,头一个被牵出来的就是他。他不等人来查,就得把自己摘干净。

我没自己去送。一个跟苏建业有仇的堂妹,送上去的东西,别人会说我挟私报复。我托张婶家的儿子,把这本抄好的账用信封封好,匿名送到县供销社纪检的桌上,又转了一份到工商所。账上没署名,只一条一条写着苏建业倒腾布票的时间、数目、卖给了谁、牵线的人是谁,连他哪天在哪个饭馆跟人谈的价,都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都能对得上。

钱满仓当天就看到了这本账,翻了两页,汗就下来了。他知道这事捂不住。当天下午,他主动去找了供销社领导,把苏建业倒腾布票的事全交代了,还把自己手里留的苏建业收条交上去,争取宽大处理。

苏振邦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托了关系,想给苏建业擦屁股。最后给苏建业定了个“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紧俏票证,情节较轻”:扣三个月工资,撤销棉纺厂临时工身份、清出借调岗位,记大过一次,布票和非法所得全部没收。他本来想把事彻底压下去,可钱满仓已经把材料递到了县里,压不住了。他还想查是谁递的账,查了半天也没查到我头上。我没露面,送账的人跟我没半点关系。

没过几天,工商所和供销社的人来了市场,不是查我的,是核对那本账上的细节。问了几个平时跟苏建业一起喝酒的摊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知道的都说了。

苏建业被停职反省那天,从供销社大门出来,脸是青的,走路都打晃。他爹苏振邦就在门口等着,当着好多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打得他半边脸都肿了。那响声,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远远看见我站在市场口,捂着脸,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睛里都是血丝。

“是你。”他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出来,“是不是你告的密?苏挽,我跟你没完!”

“建业哥,”我看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你倒腾布票赚黑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你带人来剪我布、砸我摊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你——”他抬起手,举得高高的。

我没躲,往前站了一步,把脸凑过去。

“你打。”我说,“这儿人多,派出所的同志还没走。你这一巴掌下去,正好再请你喝一回茶。到时候就不是记过扣工资这么简单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抖了半天,愣是没敢落下来。围观的人哄地笑了。有人说“平时不是挺横的吗,怎么不敢打了”,有人说“苏建业这下栽了,工作都没了”。指指点点的声音,像巴掌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脸涨得发紫,放下手,声音都在抖:“苏挽,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我说,“随时恭候。”

他灰溜溜地走了,背影歪歪扭扭的。围观的人散了,柳红高兴得跳起来,抓着我的手:“挽姐!他真的被停职了!太解气了!”

我心口那口气,出了一大半。上辈子他抢走的名额、拿走的嫁妆、逼死的柳红,我一样一样讨回来了。这才是头一笔。

陆铮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嘴角难得露出一点笑。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刚从供销社买的,冰过,瓶身上挂着水珠。

“干得漂亮。”他说。

我接过汽水,咬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凉到心里。

苏建业在厂里吃了挂落,苏振邦压下了大半的事,没敢把气撒到明面上。我手里那点账,他忌惮。他不敢把我逼急,就把手伸向了陆铮。

这半个月,陆铮一直在查他爹的事。礼拜三晚上,他趁周茂才喝醉睡在值班室,翻窗进了后勤科的档案室,找到1980年冬天的车间排班表,还有他爹出事那天的出入登记。排班表上,那天陆怀山休息;登记本上,却有他进车间的签字。笔迹不是他的。

他刚把台账揣进怀里,就被起夜回来的周茂才撞见了。两个人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周茂才喊人,陆铮翻围墙跑了,胳膊被墙头的玻璃划了好长一道口子。

第二天他去找厂里管人事和生产的何副厂长要说法。那位副厂长叫何有德,五十来岁,胖,戴一副玳瑁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带着笑,见谁都递烟,是厂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那天,我正在给陆铮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他蹲在摊子后头,咬着牙,抽了半支烟,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查不动。”

“怎么说?”我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

“何有德说,我爹那事当年就结过案了,是工伤,补偿都给过了。”他把烟按灭在地上,烟蒂捏得粉碎,“我拿排班表给他看,说那天我爹根本不值班。他说排班表后来改了,是临时安排的值班,我爹自己同意的。我要签字的底单,他说去年整理档案的时候弄丢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陆铮冷笑了一声,“阿铮啊,你刚退伍回来,年轻人不要心浮气躁。好好在车间干,以后有的是机会。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对你没好处。”他弹了弹烟灰,“下个月可以把我调回技术科。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他胳膊上那片洇开的红。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是昨晚从档案室带出来的排班表一角,上面有他爹的名字,被红笔划了一道。

“档案室的钥匙一直在周茂才腰上挂着。”他说,“他是何有德的远房外甥。他顶了我的安置名额,何有德压着我爹的事不让查。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

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洇红了一小片。

姓周的顶了陆铮的名额,何有德压下他爹的事,苏振邦在供销口子上给他们打掩护,苏建业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小喽啰。这几个人拴在一根绳上,绳头攥在谁手里,我还没摸着。我只记住了一个名字:何有德。

那天夜里我躺在铺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名字。

厂里人人都说他是老好人,见谁都递烟,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可老好人不会自己下场。他只管让旁人替他出手——让周茂才顶名额,让苏振邦跑供销的口子,让苏建业在明面上蹦。

这种人最不好碰。你抓不到他的手,只看得见他的影子。

我合上账册,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迟早要碰上他。

第5章 我押上了全部家当

开春那阵子,“投机倒把”这四个字,街上忽然没人提了。

正月里大队的喇叭天天念文件,念的都是我听不大懂的词。有一句我听懂了:个体户也是社会主义的。念到这一句,底下蹲着听的一圈摊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笑。过了半晌,卖炒货的老葛头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嘟囔一句:“早说啊。”

早说两年,我娘那点手艺,也不至于捂在箱子底。

这一句松下来,就再不会收紧了。我认这个理。

城东市场最东头,挨着供销社门市部,有三间空铺子。铁皮的卷闸门锈得发红,玻璃上糊着灰,门楣上挂块木牌写“招租”,木头都晒裂了。

这块地挂出去三年,没人敢要。

不是不好,是太好。位置好,价钱又压得住,傻子都知道是块肥肉。三年没人动,就一个缘故:前两年抓投机倒把抓得紧,摆个摊都要提心吊胆,谁敢一下子租三间铺子竖牌子。枪打出头鸟。

我去了趟房管所,问清楚:一间一年三百二,三间九百六,押一付半,签三年。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陆铮说了。

他没马上答话,蹲在铺子后头的台阶上,抽了半宿。烟头一个接一个,摁灭了码在脚边。

“三间。”他终于开口,把最后一支烟在鞋底按熄,“一千块。加上盘货、翻本、办照、雇人,你手里那点钱,得全押进去。”

“押进去,才有铺子。”

“政策再紧回去呢。”他抬眼看我,下颌线绷着,“文件是文件,底下怎么办是底下的事。这个你比我清楚。脚底下这一步踩空了,摔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清楚。

我比谁都清楚。前年冬天就有过一回,文件上说要搞活,底下有人转脸就查摊子,一夜之间收了多少家。那年腊月,我眼看着斜对门卖袜子的两口子,货被拉走,人在市场口跪着,求了半天没人应。

可我还是想签。

我怕。怕归怕,我知道往后个体户会一天比一天多。眼下这条街就我一个摊子。再过两年,这条街会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今天不签,明年这个价,我连一间都租不到。

我们那天说了很久,从收摊说到后半夜。

他说的话我一句都驳不倒。他看的是“会不会赔本”,我看的是“什么时候该抢”。两个人都对,说的不是一件事。

“你看的是脚下这一步。”我说,“我看的是再往后两步。”

“往后两步是沟是坎,谁也说不准。”他说,“我只知道,真摔下去,得有人接着。”

“我摔得起。”我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过。再摔回什么都没有,我也不亏。”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晌午我收摊回屋,他从后头追上来,把一张纸拍在我手上。指节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是刚从车间出来的。

“要签,我有条件。”

纸上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怕我看不清: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合伙协议,三样一件不能少;头一笔税交足;账册做两本。

“两本?”

“一本记明,给工商给税务,随时能查。一本记暗。”他把纸往下按了按,“暗账不藏东西,只记一笔,随时能跟你各走各的、当场结清的钱。”

“退路钱。”

“对。”

我看着他写的那行“随时能跟你各走各的”,看了半天。

“这是留一手。”他说,“你教我的。”

我盯着他。

我娘教我记账那天,说的也是这么一句:明面上的账要清,给别人看;有些账记在心里,等时机到了算。我没跟他提过这句。我说的是别的。可他就这么摸着了。

“行。”我伸出手。

他握上来。他的手大,掌心全是扳手磨的硬茧,握得实在。

铺面是三月末签的。

签合同那天我把那张纸带给柳红看。她捧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承租人:苏挽”那行,指腹在那两个字上蹭了蹭,问我:“挽姐,这几个字,是咱俩的?”

“是咱的。”

她转身就哭,哭完又笑,袖子擦了把脸,抓块湿抹布把三间铺子的玻璃一块一块擦干净。擦到天黑,手冻裂了口子,渗着点血印子也没停。

我让她歇歇。她说不累,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在一间自己的铺子里擦玻璃。

货架是陆铮打的。他下了班来,干到半夜,锯、凿、刨,末了拿砂纸把每块木板磨得溜光,怕客人挑布的时候扎手。

那几天他来得晚,我就在铺子后头支个小炉子,煮两碗面。面里卧个蛋,一人一碗。他吃面不出声,呼噜呼噜的,吃完把碗一推,碗边磕在桌沿上轻响一声,拎起锯子去后院锯木头。有天我递给他半碗腌萝卜,他接过去就面吃了,没说谢。

有天夜里我问他:“你请假扣工钱,亏不亏?”

“亏。”他头也没抬,“你这铺子要是开垮了,我亏得更多。”

“那我要是开垮了呢?”

“再开。”他说,“你不是那种垮一回就趴下的人。”

我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牌子也是他刻的,三合板,拿漆描的字:云溪布庄。底下小字一行,布匹零售,服装缝制。

我让他把牌子挂高一点。

“挂哪儿?”他举着牌子仰头比划。

“挂正中间。”我指着门楣最高处,“正对着供销社的门市部。”

他手上一停,笑了:“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开张那天,天刚亮柳红就把鞭炮挂上了。街上人还不多,稀稀拉拉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陆铮去镇上拉货,说晌午回来。

头一个钟头,铺子里就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真要买布的。一个穿工装的媳妇挑了半天,说要六尺灯芯绒,给男人做条裤子,还得我亲手裁。我拿尺子量了,画粉在布上划出线,一剪子下去,直溜溜的。她盯着看,说:“你这手艺,比供销社的强。”

“供销社的布比我全。”我说,“可他们不管裁。”

她笑了,说以后都来我这儿。

我站在柜台后头,量布、裁料、收钱、找零。

头一样卖出去的,是半尺蓝布。一个老太太要给孙子做书包。她把布捏在手里摩挲了好半天,说这布结实,说这价钱实在。

我听着,喉咙里有点发堵。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身上盖的两床旧棉絮,也是这么摩挲惯了的东西。那时候,没人肯卖给我半尺布。

晌午,我一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苏振邦。

还穿那件藏青的确良衬衫,手插在裤兜里,正对着我那块牌子看。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炒货的老葛头都朝他那边瞟了两眼。

他没过来。他转身,拐进了供销社的后门。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东头这三间铺子,他早想了两年。他没拿到手,不是拿不到,是嫌贵。他想等房东撑不住,压价拿。

他没算到我。

铺子开张的头一个星期,我犯了一回病。

那病不在身上,在脑子里。

春耕一过,化肥就要紧。紧到什么时候、紧到什么价,我心里本该有个数。我把眼睛闭上,往后头那几年里找,找出来一个日子。

就这一下,像有人从我脑子里挖走一块,凉飕飕的。

我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半天没动弹。

我想起我娘教我剪鞋样,剪小孩虎头鞋那虎头的圆,教了我三回我才学会。她捏着我的手画,手腕子上戴着那只银镯子,蹭着我手背凉丝丝的。

那天我回过神,发现虎头圆该怎么画,我记不清了。剪子拿在手里,画粉落下去,画了三回,都不是她教的那个弧度。

我把画粉扔在案上,坐了很久,手脚发凉,后背靠着的墙也是凉的。

我这才明白过来一件事。

我脑子里存的那些东西,是钱,也是命。每花一次就少一块。少的哪一块我不知道,有可能是哪年化肥紧,也有可能是我娘教我的一针一线。

那些针脚里,说不定就搁着那张凭据的着落。

我越想越冷。

那天晚上陆铮来送布,蓑衣上滴着水,是半路淋了雨。我没跟他提这茬,给他递了块干布擦脸,他接过去胡乱抹了两把,把布卸在货堆上就走了。

等人都走了,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把还记得的那点针法写下来。起针往哪边斜,走线走几针,扎哪儿收针——写下来,就丢不了了。

笔尖落在纸上,我写不下去。

那点法子,已经跟我隔了一层雾。抬手之间,我自己都说不全。

我把写下的那几个字涂了,橡皮在纸面上蹭过,留下一道毛痕,看不真切。

写不下来,就真的留不住了。

收摊的时候柳红凑过来,压着嗓门跟我说:“挽姐,街对面布告栏底下,有个男的看了三天报纸了。”

我抬眼往那边瞟了一眼。报纸翻在同一版,边角卷着,人靠在电线杆上,眼睛往这边飘。

“我知道。”我说,“别理他。”

第6章 跟了我七天的人

连着下了四天雨,巷口的泥泡得能踩出半指深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我数着,七天了。

头天他站在街对面布告栏底下看报纸,报纸拿反了都没察觉。隔一天他进铺子问白棉布价,问了半天一样没买。后来他在巷口面馆坐下,点一碗阳春面,吃到一半眼睛总往这边瞟,面坨了也没动几口。

到第五天,我看出来了。

我没声张。

陆铮教过我怎么看人:真买东西的,眼睛盯着货;盯梢的,眼睛盯着你,还盯着你身后。走路的时候他要找个“合理”的姿势,站得太直,或者靠得太松,都不对。

那个人站得就不对。他看报纸看了七天,一张报纸翻来覆去,边角都卷了,他还盯着。

我原以为,他是苏振邦派来查我账的。

苏建业栽了以后,苏振邦一直没露面。他不是不记仇的人,他是在等。我以为他等的是我露出破绽。

我做了个试探。

柜台下面的抽屉我特意没上锁,搁着本假账,几笔进货数目写得唬人,纸面上看着吓人。真账早缝进里屋棉被夹层里,针脚压得平,摸都摸不出来。

那本假账搁了三天。那个人进来两回,第二次他趁柳红去后头倒水的工夫,往柜台下面瞟了一眼。

他没动那本账。

账是假的,他看不上。他要的东西,比账要紧。

我开始留意他盯着的地方。

他不看我,也不看柜台。他看的是我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那小屋里搁着的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是我从家里搬来的一口旧木柜。柜子里锁着我爹1972年记的一本旧账本,还有几张发黄的单据。那年我娘让我把这些收起来,说家里这些纸啊本啊,别弄丢了。我那时候不懂,就收着了。搬家的时候顺过手来,一起搬了。

那个人往那间小屋看过三回。

我心里就有数了。

那本旧账本我翻过。翻的时候没看出名堂,记的都是我爹那年帮人代购代销的零碎账,柴米油盐。我娘让我收好,我就收好了。

那天下午我故意绕路去工商所交报表,绕了两条街,走得不快不慢。走到工商所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瞟见那人停在巷口,脚顿住了,转身就往回走,报纸夹在胳膊底下,步频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没回头,交完报表慢慢走回铺子。柳红看见我笑,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我说没什么,踩了一脚泥。

那天夜里油灯挑得亮,我把旧账本取出来摊在桌上,纸页黄得发脆,指腹蹭过去沾一手细毛。

翻到后头十几页,我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账。是我爹写的字,比前头潦草,像是喝了酒写的:

“五金配件厂,入股,苏永坤,代:何。经手:何。”

后头跟着个日期,1972年11月。

“代:何。经手:何。”

我盯着这两个“何”字,盯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这张纸上写的东西,跟那张丢了的股金凭据,是一回事。

原来凭据上记的那个人,姓何。

我翻遍了脑子里关于这张凭据的每个角落,翻出来的只有白雾。脑子里又开始隐隐发胀。这回我没敢往深里探。我要是硬探,丢的那一块,说不定就是我这辈子最舍不得的。

我合上账本,拿块干布把封皮上的灰擦了,重新锁回木柜。锁好,又把钥匙取出来,揣进贴身的衣兜,贴着胸口的位置,硌得慌。

这地方,我得自己盯着了。

柳红其实早看出不对了。

我没跟她说。是她自己跟我说的。

那天收摊,她端着账册过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嗓门:“挽姐,对面看报纸那个男的,今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他天天来。”她把账册翻开,“我记着呢。他来一回,我就在账册后头的空白页上画一道杠。今天没画上新的一道。”

我看着她。账册后头那页我已经翻了,上头画着七道杠,一横一竖,画得很匀。

我没教过她这个。

“你怎么想到要记这个的?”

她捏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说过,账上的事一笔都不许错吗。我想着,他天天来,也算一笔。”

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柳红。”

“嗯?”

“明天你去趟供销社,给柜台的老李送两块布料边角。他前天跟我说,他闺女要做件小褂。”我顿了顿,“顺路,你多站一会儿,听听里头的人说什么。别问,听着就成。”

她眼睛一亮,把账册往怀里一抱:“我这就去!”

“急什么,明天去。”我看着她跑出去,没松气。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摊子后头发抖的姑娘了。

陆铮那边,动手比我早。

铺子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人,他第二天就注意到了。他没声张,只在收工的时候多留意了一眼。

退伍两年,那双眼睛还是部队里练出来的。盯梢的人有个毛病,走路的步幅太匀。平常人上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贴墙根,一会儿绕个弯。那人不是。他从巷口走到面馆,八十七步;第二天,还是八十七步。

陆铮跟了半条街,跟了两天。第二天傍晚,那人拐进纺织厂后头的职工宿舍,上的是对门那幢楼的二楼。

二楼那扇门,他认识。主人姓黄,以前给苏振邦开车,后来调去了纺织厂。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看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才转身往回走。裤脚沾了泥,他也没拍。

这天晚上,陆铮来了。

他进门没说话,绕到后头把那间小屋看了一遍,伸手摇了摇门窗的插销。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是他画的,那条巷子,哪家哪户,哪个门口,他都拿铅笔画了记号。铅笔头断过一回,接的茬都在图上。

“那人姓罗,二十来岁,跟了七天。”他指着图上画圈的地方,“他不住这条街。他每天从西边过来,绕一圈,晚上回西边去。”

“西边什么地方?”

“纺织厂后头的职工宿舍。”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我昨天跟着他走了一趟。他进的不是自己家的屋子,是对门那幢楼。那幢楼二楼,住的是苏振邦以前的司机。”

我盯着他画的图。图上那个圈,正落在苏振邦司机家的对门。

“他给人看门。”陆铮说,“他盯着你,是替别人盯的。”

“替谁?”

“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

“什么?”

“他在看的那间小屋。”他抬眼,“里面搁着的东西,比你这个铺子值钱。”

我没接话。

我把那本旧账本取出来,翻到那一页,摊在他面前。

“你看这个。”

他凑过来看。灯光暗,他把身子压低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五金配件厂,入股,苏永坤,代:何。经手:何。”

念完他抬起头,眉头拧起来:“姓何?”

“我现在还说不准。”

“你爹的字,为什么写两个何?”

“我不知道。”我说,“这本账搁了十二年。我娘临走前让我收着,我一直没看懂。”

他没再问,只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半天,他从兜里摸出半张纸,还是那张从档案室带出来的排班表一角,边角被玻璃划破了,沾着点干了的血迹。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十二年前的旧账,一张是四年前的事故排班表。

中间隔着七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一间小屋落了灰的旧木柜。

“苏挽。”他把两张纸叠起来压好,“你说的那个‘何’,是不是就是厂里的何有德?”

我没答。

屋外的风刮着招牌,牌子是块木头,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灯芯跳了一下。

我关铺子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供销社后门的阴影里,苏振邦站着,跟我爹说了句什么。我爹佝偻着背,点了点头,手揣在袖子里,慢慢往家走。

我插门栓的手停在半空。

该来的,要来了。

第7章 他抢着要的那张废纸

哈气能在玻璃上哈出白雾的时候,我爹来了。

那天晌午我正裁布。门口进来个人,站在那儿不动。我抬头,是我爹,苏永坤。

他比先前更瘦了,灰布褂子领口磨破,头发里白的那半边,已经白到了根。手里拎个布袋子,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解放鞋上沾的泥干成块,走一步掉一块。

“挽……”他嗓子眼里滚了一下,“挽丫头。”

“爹。”我放下剪子,“进来坐。”

他这才挪进来,在门口那张板凳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小半,布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来回搓。

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没喝,捧着,搪瓷缸子上印的“为人民服务”磨掉了半边。

“铺子……开得挺好。”他四下看了一圈。

“托您的福。”

他嗫嚅半天,才把布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红糖,两斤挂面,还有一双他自己纳的布鞋。

“添……添点东西。”

我看着那双布鞋,针脚纳得很密。我娘走了以后,家里就没女人了。这鞋是他自己纳的。

“爹,您说吧,什么事。”

他手一抖,红糖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叔……你叔父,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他不看我,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你娘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有一张纸。说是……说是没用的废纸。他让我来问问你,那纸还在不在。要是在,就……就给他。”

来了。

我把剪子搁回案上,擦了擦手。剪子刃口磕在案板上,轻响一声。

“哪张纸?”

“就……就那年你娘收着的那些。”他越说越乱,“年头久了,我记不清了。反正是没用的,你叔说留着也是个麻烦,不如……”

“爹。”我打断他,“您知道那是一张什么纸吗?”

他不说话。

“那是1972年,您拿家里的钱,入五金配件厂的股。那厂的股金收据。您亲手按的手印。”

我爹的脸白了一下。

“您知道那厂的股现在值多少钱吗?”

他还是不说话。手在抖,红糖包上的纸被他攥出了褶子,红糖末从缝里漏出来,撒在他裤腿上。

“您不知道。”我说,“因为您从来没想过要知道。叔父跟您说那纸没用,您就信了。他说什么您都信。”

“那纸是没用的……”他还在念,“你叔说了,那厂早并进大厂了,票子早废了……”

“废纸他急着要?”我看着他,“爹,分家那天,三位长辈都在堂屋里坐着。二爷爷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咳了一声。那天我没签字,没按手印,他们做了见证。您要那张纸,您先问问,叔父是替谁要的。”

他腾地站起来,搪瓷缸子在板凳上晃了晃,水洒出来半口。

“你个不孝的丫头!”他声音突然拔高,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我养你这么大,要你一张破纸你都不给?你开了铺子就不认你爹了?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啊——”

他这一嗓子,门口已经聚了两个路过的。柳红本来在里屋理货,听见动静冲出来,看见他拍大腿要哭,转身就往巷口跑,边跑边喊:“张婶!葛叔!你们快来看啊!苏大伯来闺女铺子闹事啦!”

她声音有点抖,喊得却响。没半分钟,铺子门口围了七八个街坊,都探着头往里头看。

我爹没想到柳红会喊人,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张婶挤进来,叉着腰问:“永坤啊,闺女开铺子挣点钱不容易,你这是闹哪样?”

“我……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他梗着脖子,“她娘留下的纸,我当爹的还不能要了?”

“您当爹的,当年把挽姐的招工名额给建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您闺女?”柳红站在我旁边,声音还抖,腰却挺直了,“挽姐的嫁妆您都拿去给建业娶媳妇了,现在还要抢她娘留下的东西?您当爹的,就这么当的?”

街坊嗡的一声就议论开了,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对着我爹指指点点。

我爹脸上挂不住,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手指着我:“你……你行!你等着!”

他挤开人群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斜了一眼街对面供销社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苏振邦站在供销社门后,撩着半片布帘子,正往这边看。看见我看他,他把帘子放下了。

我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了。围观的街坊慢慢散了,张婶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叹了口气走了。

柳红站在我旁边,手还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挽姐,我刚才……是不是喊太大声了?”

“没有。”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喊得正好。”

我看着我爹的背影一点点缩成个小点,没什么感觉。

小时候他背过我。有一年发大水,他背着我蹚村口那条河,水漫到腰上,他一手托着我,一手抓着绳子。那时候他还有力气。可那点力气,这些年全给了苏振邦,给了苏建业,没剩下几分给我。

我站在铺子门口,直到柳红喊我,说有人来扯布了。

当天晚上陆铮来了。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这半个月,他顺着排班表那条线往底下挖,找到了厂里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老会计姓柴,八十岁,耳朵背,脑子还清楚。陆铮陪他喝了三个晚上的散酒,才套出几句话。

1972年,县机械厂下面确实办过一个五金配件厂,小厂不大,十来号人。管这个厂账的,就是陆怀山。

这个厂办了没两年,并进了机械厂本厂。并厂的时候账目“移交”,移交的人,是何有德。

1980年冬天,陆怀山上的那个夜班,不是排班表上的班。他是自己去的。他没排班,可那天夜里,铸铁车间出了事。他是去查账的。

“老会计的原话是,”陆铮说,“那天出事以前,他爹来找过他,问他并厂的时候那本老账交给谁了。老会计说,交给何有德了。何有德还让他把账上几笔对不上的数,重新抄了一遍。”

“抄一遍?”

“对。”他声音低下去,烟蒂在他指头上捏扁了,烟丝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抄成对得上的。”

我明白了。陆怀山查账,查的就是那批“数字对了”的账。他查的是谁把账做平的。

答案就在何有德身上。

而何有德,偏偏就是这个姓“何”的人。

那些断掉的线在这一刻连上了。我爹写下“代:何。经手:何”的那张旧账,陆怀山查过的那本五金配件厂的账,那张丢了十二年的股金凭据,它们是同一样东西上的几块碎片。

而那几块碎片,全都通到何有德手上。

那天夜里下起雨来。

我把旧账本取出来,把陆铮带来的那张排班表一角摊开。两个人蹲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把两张纸摊平了看。

我没提我脑子里那点越来越薄的东西。他也没提他胳膊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口子。

“苏挽。”他忽然开口。

“嗯?”

“你信我吗?”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看着那张纸,声音很平:“我查我爹这事,早晚要撞上何有德。撞上他,就撞上你叔那一条线。到时候,你爹也跑不了。你为了你娘的东西护着这本书,图的是你自己的账。为了我这件事你把手伸进来,图什么?”

“你跟我说这些,”我把灯芯挑亮了些,“是怕连累我?”

“是。”

“那你听着。”我看着他,“你要的东西,跟我要的东西,是一样东西。你爹查的是何有德,我要找的凭据也在何有德手上。我要是现在抽手,我娘剪虎头鞋的样子我都记不清了,我拿什么去跟她交代?”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两张纸折好,收进衣襟里,钥匙在贴胸口的地方硌了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从今天起,拼一块。”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铺子的卷闸门上,噼里啪啦。

陆铮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两个热乎的荠菜包子,还温着。

“我娘蒸的。”他说完,撑开一把旧伞,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掉。

我坐在漆黑里没点灯,咬了一口包子,荠菜的鲜气混着油香。我想起我娘的模样。眉眼我还记着,她左眼底下那颗小痣的位置,有点模糊了。

我尽力去想,越急越糊。

第8章 他有权,我有价

街面上的梧桐叶长到巴掌大的时候,同一样东西,有了两个价。

计划内的一个价,计划外的一个价。前者低,后者高,中间差着好几成。报纸上管这叫价格双轨制。

我头一回在报纸上看见这几个字,就明白了。这几个字底下藏着一条道,从计划到市场,从低到高,谁走在上头,谁就能捡钱。

苏振邦走的就是这条道。

他在供销社物流口子上有批条子的权。同样一吨水泥,计划内的价他拿得到,转手按计划外的价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就进了他自己兜里。他做了好几年,做得稳,没出过事。那年头,能拿到条子的人本来就不多。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上头会有人跟他抢。

跟他抢的,是我。

我不去拿条子。我拿不到,也不去拿,那东西沾上就是块疤。

我走的是另一条道。

哪样东西什么时候紧、哪个厂要断料、开春什么货涨,我心里门儿清。入夏算布和化肥的差价时,我闭了闭眼,往记忆深处压了压。

压完,我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陆铮头一回来找我那天,脚上那双解放胶鞋是几号的,我想不起来了。鞋底沾着铁屑,踩在我院子的泥地上,留下一串印子。印子多深,我还记得,鞋号没了。

我不倒那两个价,我提前把什么货铺到位,等它涨。

他赚的是“权”里的钱。我赚的是“价”里的钱。他那条路,总有一天要断;我这条路走得慢,走得稳。

这年春天梧桐抽芽,摊子扩成三间铺面。缝纫机踩得哒哒响,四个女工手脚麻利,柳红一个人管不过来账,我让她带了个小徒弟。

陆铮那边也动了。他从厂里请了长假,买了一辆旧三轮,链条哗啦哗啦响,他自己捣鼓了两天就修好了,跑起了短途运输。厂里的手艺他没丢,闲下来就捣鼓机器。他说光靠卖布不行,得有自己的东西。

入夏那天,天闷得像要下雨,苏振邦来了。

他没带别人,自己一个人,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衬衫,手里摇着把蒲扇,进了铺子就笑,像走亲戚似的。

“挽丫头,生意不错啊。”他四处看了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你爹年纪大了,说话没个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叔父说的哪里话。”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是我爹,我能跟他计较。”

他笑着接过茶,茶碗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那张纸的事,是你叔我考虑不周。”他抿了口茶,“二百块是少了点。你说个数,叔给你加。”

“叔父说笑了。”我把桌上一叠外省的供货单推到他面前,“我一个小丫头,哪来什么纸不纸的。倒是我最近进了批货,想问问叔父,您在供销口子上熟,这个价,您拿得到吗?”

他放下茶碗,拿起供货单扫了一眼。我看见他捏着纸的手指尖,白了一下。

那是我托陆铮从邻省拉回来的化肥和白布的供货价,比他手里批条子拿的计划价还低两厘。

他把供货单放回桌上,拿起蒲扇扇了两下,还是笑:“丫头年纪轻,路子倒是广。”

“混口饭吃。”我给他添了点茶,“叔父要是觉得这个价合适,以后咱也能合作。”

“合作好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着说,“就是丫头账算得这么细,小心别算到自己扛不住的地方。年纪轻,摔几个跟头,可是要疼的。”

他说完,摇着蒲扇走了。蒲扇扇得慢悠悠的,背影看着挺和气。

柳红在旁边看得手心全是汗,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挽姐,他这是威胁咱们呢?”

“他是提醒我。”我把那叠供货单收起来,“提醒我,他要动手了。”

他动手的方式很阴。

一周以后,他让供销社的门市部,把库里的蓝布、白棉布压低价钱卖。低到什么地步?比我进货的价还低一分。

他是要拿这个价,把我的铺子挤死。他赔得起,因为他的布是从计划内走的,成本本来就低。我按他的价卖,一天赔一天;我不按他的价卖,客人扭头就进他的门。

柳红急得嘴唇发白,跑到里屋来跟我算账:“挽姐,他这么卖,咱顶不住啊。他卖一个礼拜,咱就得关张。”

我让她把账放下。

“他卖,让他卖。”我说,“你把咱库里的布全挪到后头去,锁上。”

“锁上?那咱卖什么?”

“咱不卖布了。”

柳红张着口,半天没出声。

我早知道他会来这一手。他以为布是我的命门,其实不是。

他压价那批布,是从县纺织厂调的计划内货。计划内的货走计划内的量。他为了压我,把量一下子放大了,放大的那部分就不是计划内了。那部分得按市场价进货,可他还当成计划内在卖。

这个窟窿,他自己捂住就没事,一有人捅破——

“你去趟供销社。”我跟柳红说,“找老李,就说咱们想打听打听,最近布价怎么跌成这样,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你什么都别多说,让他自己去琢磨。”

柳红眼睛转了转。这丫头,学得快。

“我明白了。”

我没去告他。告状这种事,我上辈子吃过亏,一次就够了。

我把原来卖布的铺面腾了一半,改成衣。剪子从早响到晚,灯芯绒裤子裤线压得直,的确良衬衫领口绣个小梅花,比供销社卖的合身,还便宜两毛。年轻姑娘路过,脚就挪不动了。苏振邦压布料价,压不到成衣上。

一周以后,我铺子里的布料卖不动了,成衣却卖断了货。四个女工踩缝纫机踩得脚都肿了,还是赶不上卖。

而苏振邦那边,出了岔子。

老李把话往外一递,供销社里几个明白人一算账,就发现他放量那批布来路不清。有人往上递了封没署名的信。没几天上头下来查,查到供销社库存和进货单对不上。他压价的把戏被人叫停。那批低价布卖出去的,一件件补差价;没卖出去的压在库房里,压了整整一个夏天。

一个夏天的货压着不动,本钱全死在那批布里,账面周转不动,连他给儿子办婚事那点钱,都挪了东墙补西墙。

他没栽跟头,他比谁都会看风向。可这一回,他头一次没算准。

他还没弄明白,那封没署名的信是谁捅出去的。

那阵子陈玉莲来得勤了。

她下班早的时候会绕到铺子后头来,看我裁衣裳。她做了一辈子机加工,手比我还稳,看我拿剪子的架势,会点一句:“这儿留三分。”我照她说的改,果然服帖。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食堂蒸的枣糕,有时是半罐腌萝卜,放下就走,不多话。

有一回她带来一包枣糕,往柜台上一放,坐在旁边看女工干活,坐了半天没说话。

“你别嫌我多嘴。”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缝纫机哒哒哒跑的针脚,“阿铮他爹……当年也是这么较真的人。见不得账上有半点对不上的。”

我剪布的手停了一下。

“嫂子。”

“我就是随口说说。”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扔给我一副套袖,蓝布的,针脚很密,“裁布磨袖子,戴上。”

我接过套袖,还带着她揣在怀里的体温。她这是把话递到我手里了。

那年秋天,梧桐叶开始落的时候,陆铮从城里回来,带回一个消息,也带回一身土。

他去了县档案馆,把并厂那批旧账翻了个底朝天。纸都发脆了,他一张一张看,记了三大本笔记,指腹上沾的全是旧纸的黄印子。

回来那天,他坐在我铺子后头,抽了一支烟,才开口:

“查出个头。”他说,“并厂那批账,1981年做过一次整理。整理的时间是秋天。转过年来开春,何有德就升了副厂长。”

“你是说——”

“我是说,”他把烟按灭在台阶上,用脚碾了碾,“你爹那张股金收据上的钱,那些年不是没了。是被人并进厂里的账,拿走了。拿走它的人,后来当了副厂长。”

我手里正理着一匹新进的灯芯绒,手指在布面上一寸一寸滑过去。

还有一件。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我从档案馆出来,后头有人跟着。跟了三条街。”

我把手里的布放下。

“甩掉了吗?”

“甩掉了。”他说,“可我回头看的时候,看见那人上了一辆车。车牌是三厂的。三厂的车,归何有德管。”

铺子里静下来。缝纫机在里屋哒哒哒地响,女工们在赶活,没人知道外头的事。

我们两个站在柜台后头,谁都没出声。

过了两天,柳红从供销社回来,脸色不对。

“挽姐。”她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老李说,厂里后勤科这两天烧了不少旧本子,是周茂才看着烧的。”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烧本子。他动了。

那天夜里我铺子后头那盏灯亮到很晚。陆铮来对账,我把这话跟他说了。他抽了半支烟,没出声,末了把烟头按进缸子。

“他也动我了。”他说,“这两天车间给我派的活,都往重里派。”

“清旧账,加你的活。”我说,“一样的路数:他要把手底下那点尾巴扫干净。”

里屋的缝纫机还在响。我数了数,三台,一台没停。

第9章 半夜来敲门的女人

腊月的头一场雪,把铺子门口那条巷子铺得发白。夜里没什么人,屋檐下的冰棱隔一会儿掉一根,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那天陆铮出车去了邻县,一车灯芯绒,说好第二天晌午才能回来。

我睡得浅。门板被敲了三下,很轻,敲的人像是怕惊动谁。我披上棉袄去开门,门缝里挤进一股冷气,跟着挤进一个人。

陈玉莲。她头上落着一层雪,蓝布头巾的边上结了冰碴,没打伞。她脸上绷着,还是平时那副谁都信不过的模样,可今天绷得不一样,嘴角抿得太紧。

“嫂子?”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这么大的雪,您这是……”

“阿铮在不在?”

“出车了,明儿晌午回。”

她“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半口气,又像是更慌了。她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才开口。

“我今晚不值夜班。本来想在家歇着,躺下睡不着。后半夜,我往厂里绕了一趟。”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没接,眼睛盯着炉膛里那点红。

“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响动是干活,什么响动不是,我闭着眼都分得出。”她声音压得很低,“今晚那声音不对。有人往三号车间搬东西,走的是后门那条道,半夜。”

“搬什么?”

“我远远看了一眼。”她说,“铁件,装箱的,一块一块码得齐。搬的人里头,有一个我认得。”

“谁?”

“周茂才。”她抬眼看我,“管档案室那个。”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生人。”她接着说,“穿的不是厂里的工装,有两个人,口音不是本地的。我躲在废料堆后头,没敢出声。”

她这才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嘴唇缩了缩。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她说,“我在厂里二十年,有人往外倒腾点铁疙瘩,我睁眼闭眼,不管。可我今晚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阿铮他爹出事那年,也是冬天,也是半夜。”她攥着碗,指节发白,“那天夜里,我起来给他送夜宵。走到半路,看见有人往车间里抬东西。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加班赶活。”

她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人就没了。铸铁车间的平台上摔下来的。人家说,是他自己失足。”

屋里静下来。炉子里一块煤爆了一声,火星子从炉盖缝里蹦出来,又灭了。

我懂了。她今晚看见的这一出,跟四年前那个晚上,是一个唱本上的词。

“嫂子。”我说,“您把这些告诉我,是……”

“我儿子的脾气,我知道。”她打断我,“他查他爹的事,查了快一年,我拦过,没拦住。我原先想,他查就让他查,查不出名堂,早晚认命。可我今晚看见那车铁,我改主意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油纸包着,拍在桌上。

“搬东西的人掉的。我捡的。”

我把纸剥开。里头是半张纸,撕口毛糙,一角没了。纸上是铅印的字,油墨没干透的地方蹭糊了一小片。我凑到灯下看——

一张出库单。收货单位那一栏,写着外省一家机械厂的名字。下面盖着章,红章只留下小半个角,认不全。日期看得清:1984年12月。

“这东西,”她盯着我,“你说有没有用。”

我没答。我在看那个半截红章。章上有个字,只露出小半边,笔画很粗,收尾处拖着一条游丝似的尾。

我见过这个尾。何有德批文件,落款那两笔的收尾,就是这个走法。我不敢咬定,可那口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更让我冷的是另一桩。

我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往后几年,机械厂要出一场大事故,铸铁车间的行车掉下来,砸死一个人。那事故之后,厂子一天不如一天,没几年被人承包,一批设备和图纸被当作废料处置了。

眼下有人从1984年的冬天起,就一件一件往外套了。等出事那天,东西早空了。

“嫂子,”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襟,“这张纸我留着。今晚您来这儿的事,先别跟人讲。阿铮那边,他回来我跟他说。”

“我不懂这些账上的弯弯绕。”她站起身,把棉袄的扣子一颗颗扣严实,“我来,就是……”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男人死的那天夜里,我瞧见的东西,我瞒了四年。”她背对着我,声音平平的,“这四年,我跟谁都没提,跟阿铮也没提。今天说出来,心里松快了些。”

她拉开门走了。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我站在门口看她。她的背影在雪里一点点变小,手插在袖筒里,走得很快,肩背绷得直。跟四年前从厂门口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把出库单摊在灯下,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我起了个念头,想看看那张股金凭据本来的样子。纸是什么颜色,编号是多少,右下角有没有一枚红章。这么些年,有时候像是摸到个边了,一伸手,又散了。

这一回我把力气使足了。

那处隐隐地胀,一阵一阵。眼前那点模糊的影子,散得干干净净。

散完我就觉出来,脑子里空了一块。

腊月十六,我娘走的日子,我还记得。可她走那年腊月,年饭桌上摆了几个菜,我想不起来了。只留着一样霉干菜扣肉,她牙口不好,炖得很烂。桌子是圆的还是方的,也模糊了。

我撑着桌沿坐了一阵。

这不意外。想看那张凭据,就得拿别的东西去换。

疼在我不知道,我最后会不会连那张凭据长什么样,都换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晌午陆铮回来,车停在巷口。他一进门,肩上的雪还没拍净,眼睛就落在桌上那半张出库单上。

“哪来的。”

“你娘昨晚送来的。”

他把单子拿起来,凑到窗边的亮处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过。看到那半个红章的时候,他手指在纸上顿住了。

“这是三厂的出库单。”

“你怎么认得是三厂的?”

“纸。”他说,“三厂的出库单,纸边是拿刀裁的,别家都是机器切的,齐整。他们那沓纸,裁的时候底下垫不齐,总有一头毛。”

他看东西的眼睛毒,这是部队里练出来的。

“我跑车这半年,碰见过几回怪事。”他坐下,把碗里的凉水一口喝了,“三厂有趟夜车,一礼拜出去两回,都是后半夜。空车出去,回来装得满满当当。”

“你跟着看过?”

“看过一回。”他说,“城外那个废窑厂,那片地我熟。那车开进去卸货,卸的都是成箱的零件。底下压着几个木箱。”

“木箱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箱子钉得死,我没敢近。”他声音低下去,“可箱子外头贴了条,白底红字,是印的,不是手写的。”

“什么条?”

“看着像图号。”

图号。

我胸口那一下,沉了。

我脑子里漏出过一点影子:机械厂的图纸,后来落到南边,成了别人家厂的底子。哪家、哪一年,我看不清。可“图纸”这两个字,我认得。

“这批东西,就是他的命门。”我说,“别的都能藏,图纸藏不住。印出来的图,有号,有底档。”

“藏不住,他就得往远里送。”陆铮把单子放下,“越远,道上的手脚越多。手脚越多,掉的东西就越多。”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段排班表的一角,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桌上。一张是四年前的,一张是昨晚刚捡的。中间隔着一条人命,隔着四年的雪。

外头的雪停了,天却更阴。檐下化了一根冰棱,水珠滴在门槛上,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我又进了我娘住过的那间小屋。

那口箱子还在墙角。我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针线盒、布头、两件旧衫。手摸到箱底那块衬布的时候,指头底下有点硬。那层衬布我这些年翻过几回箱子,从来只当是垫箱底的。这回我把衬布掀起一角,底下压着一层旧报纸,铺得平平整整,像是特意垫的。我把报纸抽出来,展开。

日期是1972年11月。头版上有一条消息,说县里新办的那个五金配件厂投产了。边角上,我爹用钢笔圈了个小圈,圈着一个名字。

何有德。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经手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刮着窗纸,扑扑地响。

这箱子在我家墙角搁了十多年,这层报纸贴着箱底垫了十多年。我娘让我把箱子收好那天,她知不知道,箱底压着的是这么一张纸。

我宁愿她知道。

第10章 这块地,写的是我的名字

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抽出第三回新芽的时候,我把隔壁两间铺面也盘了下来。

那两年日子过得快。缝纫机从三台添到十六台,女工从四个雇到二十几个。三间铺子挤不下,打通了左右隔壁,前头卖布,后头做衣。柳红的账从一本添到四本,她自己带了两个帮手,一个管入库,一个管工钱。

陆铮那边,三轮换成了六辆,雇了五个司机。他在城西租了个院子,摆两台旧车床,接零碎的机械活。

分工还是老规矩。他管车、管人、管手艺;我管钱、管路子、管账。账还是两本。

“云溪布庄”那块木头牌子摘下来,换上“云溪服装厂”。换牌子那天,陆铮踩着梯子把新牌子挂正,挂的还是门楣最高处,正对着供销社的门市部。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半天。

“字比原先大。”

“厂子大了,字也得大。”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牌子挂上去没几天,街道上的人来了。

来的是街道办的孙主任,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进门把铺子夸了一遍,又夸女工手脚麻利,末了坐下,端起来茶,话才拐到正道上。

“小苏啊。”他说,“你这个摊子,眼下规模不小了。按政策,可以挂靠到我们街道集体底下。挂了靠,你就是集体企业,戴顶红帽子。往后进料、贷款、接活,都顺当。招工指标也能匀你两个。”

“什么条件?”

“不多。”他笑呵呵的,“一年管理费,按你营业额提一成。厂子名义上算街道的。你厂里的工人,算集体职工,退休有劳保。”

我拨了拨算盘。营业额的一成,不是小数。一年下来,够再添两台缝纫机。

“孙主任,”我说,“劳保是好事。可这一成提上去,我这厂子,是给谁开的?”

他脸上的笑收了收。

“这话说的。”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挂靠是政策允许的,多少个体户想挂还挂不上。你不挂,别人挂。你一个姑娘家,摊子铺这么大,上头真要查你,你拿什么挡?”

“我拿执照挡。”我说,“税我交足,工商备案齐全,每一笔进出账都对得上。谁来查,我经得起查。”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把茶杯又端起来,没喝,放下,站起身。

“你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走了,柳红凑过来,小声问:“挽姐,挂靠是不是稳当些?我听人说,现在做大生意的都挂靠。”

“挂靠,是把厂子的一半白送人。”我说,“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柳红似懂非懂,抱着账册走了。

那天下午我跑了工商所,又跑税务所。两本账抱在怀里沉得很,缴税的单子理成一册,纸边都磨毛了。管事的同志翻着看,问我做什么。我说来备案,往后税按月交、报表按季送,随时来查都行。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你这厂子,是头一家主动上门备案的。

我说,账做得明白,我才踏实。

这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挂靠那条路瞧着宽,走上去,脚底下踩的是别人的地。我要的是自己的地。

话说得硬,夜里我却睡不着。

往后呢。一个姑娘家的厂子,摊子越大,越扎眼。苏振邦那边没死心,何有德那边压着陆铮的事。上头真要动我,一顶帽子扣下来,我拿什么接。

那天夜里我躺了半宿没睡,往后头看清楚一条路:红帽子戴得起来的人不少,可戴到后来大多摘不干净,一茬一茬被清出去。站得住的,是把账做明白、把税交足的那些人。

看清这点,是要付钱的。

第二天我裁一件小褂,要算袖长。我记得我娘教过我一个土办法,拿人的手臂去量,量三回能出一个准数。我拿着布比了半天,那个比法,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她教过我。我甚至记得她那天穿的是那件蓝布衫,领口洗得发白。就是那个法子本身,没了。

我把布搁下,坐了一阵。

丢东西,我不是头一回。丢一件,疼一阵,日子还得过。可这回不一样。我丢的,一次比一次离我娘近。针脚丢了,鞋样丢了,如今是她的法子。

我怕有一天,我想不起她的脸。

那阵子陈玉莲来得更勤了。她下了班,绕到铺子后头,看我裁料,看女工踩机器。有一回她站在十六台缝纫机跟前,站了很久,忽然说,你这儿,比我们车间还齐整。

我说,嫂子您坐。

她没坐,看着那些女工的手,一个一个看过去。末了说,阿铮他爹要是在,准爱看这个。他这辈子,就喜欢账目清爽、活儿利索的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过了两天她又来,这回给我捎了句话。她说,厂里最近调料的单子对不上。铸铁车间进的生铁,出库单多出来一摞,她瞄了一眼,数不对。她没细说,临走撂下一句,那单子是周茂才经的手。

我把这话记下了。

何有德动手,动的是陆铮的机械线。

城西那院子接的活,大半是给国营厂做外协件。陆铮手艺好,出的东西比大厂自产的还齐整,一传十十传百,找上门的厂有了三四家。

开春那阵,一家厂忽然停了给陆铮的活,也没说缘故。陆铮去找,人家搓着手,话绕着弯:“陆师傅,你这活做得是好。可上头递了话,说你们的料来路不清,让停停。”

来路不清。他用的料,全是从正经渠道进的。

“谁递的话。”

对方不肯说。陆铮在人家门口蹲了两天,才从相熟的车间老师傅那儿问出一句:是机械厂那边递的话,说陆铮“这个人有问题”。

“何有德。”回来那天,他把烟按灭在窗台沿上,“他动不了我的车,动不了我的人,就在这上头卡我。”

“卡得住?”

“卡得住这一家。”他说,“外协件就这几家,他一句话,能断我一半的活。”

我没急着说话。我算了一笔账。

这半年,成衣线上的钱是活的。镇上、县里、邻县,摊子越铺越开,一件件衣裳出去,钱一天天进来。陆铮那条线重,投进去的是车床、是料、是院子,出来的是慢钱。

两条腿走路。他这条腿被卡住,我这条还能顶一阵。

“料,我这边帮你周转。”我说,“活,你换个路子接。”

“什么路子。”

“机械厂不给的活,别人给。”我看着他,“你这半年接的都是给人家做配件。配件这东西,你别等着别人来派活。你把手艺攒着,将来自己做,不用看谁的脸色。”

他抬眼看我。

“自己做,得有厂。”

“那就办一个。”

他捏烟的手停在半空。

“办厂?”

“办。”我说,“布庄能做,机械厂也能做。你的手艺比厂里的老师傅还稳,凭什么给人做外协。咱自己立块牌子。”

“钱呢。地呢。”

“钱我出。”我说,“地我算过了。城东那片空地上有块旧仓库,房管所要往外处置,价钱压得住。买下来改一改,就是厂房。”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想了多久了。”

“从我娘教我记账那天起。”

他笑了。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笑。

办厂的手续跑了小半年。执照、地契、登记、税务,一样一样办。陆铮把两台旧车床搬进新厂房那天,是夏天,日头毒,两个人一身汗。他把车床摆正,拿水平尺校了半天,校平了,直起腰,回头看那片空荡荡的厂房。

“空。”他说。

“会满的。”

他走到门口台阶上,点了支烟。抽了一半,又回头问我:“这厂,起个什么名。”

我想了想。

“云溪机械。”我说,“你的活。”

他捏着烟,没说话。烟灰落在地上,一阵风过来,散了。

新厂牌挂出去没几天,三厂那边的人来门口转了两回。不进来,站在墙根底下抽烟,拿眼睛量那块牌子,量完了就走。

我没理他们。厂房空着的那半边,迟早要填满。

街面上的梧桐叶落了两回。个体户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从街这头排到那头。

第11章 全城都在抢,我锁了仓库

厂子办起来,两个年头一晃就过去了。到了1988年,夏天的蝉,叫得比往年早。

六月的日头毒,柏油路晒软了,自行车碾过去,车胎上粘起一层黑。女工踩缝纫机,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电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八月头上,报上登了消息,说要过价格关、理顺物价。

这几个字印在报上,轻飘飘的。落进县城的街上,就成了一块石头。

盐抢起来了。一毛二一包的盐,两天涨到三毛,有人成筐往家搬。肥皂、火柴、白糖、煤油跟着疯,八月十号那天,供销社柜台上的确良衬衫被人一摞一摞抱走,柜台挤塌了半边。

到八月中旬,连我铺子斜对门那家卖棺材的,都有人在门口打听价钱。

柳红那几天嘴上起了泡。

“挽姐。”她抱着账册来找我,“咱库里的布,快被抢空了。昨天一天卖的布,顶得上平常半个月。要不要再进?进多少?我看再这么下去,布价还得涨。”

“不进。”

“啊?”

“库房里那批布,全锁上。”

她愣住了。

我等的就是这几天。

七月里我就把库房填满了。我让陆铮从邻省拉回来三车布,两车的确良,一车灯芯绒,全是压着价进的货。填满那天,柳红还问我,说进这么多压着钱做什么。我说,放着。

眼下这批布,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可我不急。

抢购这东西,跟赶集一个理。人多的时候挤,散起来也快。满城都在抢,这价是虚的,撑不了几天。我要等价钱冲到顶的那一阵。

“锁上。”我又说了一遍,“谁来买布,你就说无货。卖成衣。”

“成衣?”

“成衣涨价。”我说,“一件衬衫加五毛,一条裤子加一块。就说料子涨了。”

她半信半疑地去了。第二天来报账,说成衣卖疯了,门口排起了队。

“挽姐,你可真神。”她眼睛发亮,“布压着不卖,成衣涨价,反倒越卖越好。”

“不是神。”我说,“布是料子,料子涨价,衣裳自然跟着涨。可布得等人慢慢挑,抢的时候谁有工夫挑料子,拿了就走。成衣最省事。”

她似懂非懂,抱着账册跑了。

陆铮那边,忙得脚不沾地。

抢购潮一起,什么都紧,什么都得上路。他六辆车连轴转,白天黑夜地跑。别人的货压在站台上运不出去,他的车一趟一趟往外拉。县城里的、邻县的、过路的,都找上门。车费涨了三成,他照跑。

“钱是好赚。”他半夜回来,把自己往凳子上一扔,鞋都没脱,“可我不踏实。”

“哪不踏实。”

“这一阵的货,来路杂。”他说,“有人拉一整车的棉纱来找我,要我连夜送省城,钱给得不正常。我看着不像正经货。”

“送了吗。”

“没。”他说,“我说车坏了。”

我点点头。

“钱赚不完。”我说,“这种时候送错一趟货,够我们赔半辈子。”

他“嗯”了一声,靠着墙就睡着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是真累。

抢购一来,县城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个翻。

供销社门口天天排队。有人天不亮就去,拎着麻袋、竹篮,攥着票证,往柜台前挤。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大件得凭条子,有门路的人托关系也要抢一台。菜场里的腌菜、咸鱼,一上午就见了底。有人连棺材板都去问价,说这东西往后也得涨。

厂里的女工也坐不住。有个姑娘来请假,说要去给她娘家抢两袋化肥。我准了,让她快去快回。

满街的人都急,攥在手里的钱,都想换成实货。

跟我隔两个摊子的老赵,慌了神。他把库里的布按原价抛了出去,一车布转手就出清,换回一沓钱。过三天,布价翻了一倍,他站在自家门口,脸绿了。

有人来劝我,说趁价高赶紧出。我没出。

价这东西,越往上冲,离顶就越近。

抢得最凶的那三天,我没出门。

我坐在铺子后头,把账册摊开,逐笔对。库房里那批布,我心里有一本账:哪天出、出多少、什么价出,都排好了。

价钱冲到第三天,我开了库房。

那天早上,我让柳红把布匹价往上提了两成,挂牌。门口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头一个钟头就出掉了一车。三天铺出去的货,两天出清了。

数钱那天晚上,柳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末了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挽姐,这三车布,赚了……”她比了个手势,自己先咽了口唾沫,“顶咱厂子小半年的利。”

我把账合上。

“把利的一半,拿去买料。”我说,“剩下的,压着,不动。”

“压着做什么?”

“等着。”我指尖敲了敲账本,算盘珠子在旁边滚了一下,“价涨够了自然要落。别人慌着抛的时候,咱们进。”

苏振邦那边,动静比谁都大。

他手里有批条子的权,看着这一波行情,能动的钱全压在了货上。白糖、肥皂、的确良、自行车,什么紧俏囤什么。他手底下的人往公社、往邻县一批一批收,收回来堆在供销社的库房里。

他的算盘响:眼下什么都缺,手里有货,就等着涨。

可这行情,没按他想的走。

九月底,一纸通知下来,物价回落。盐稳了,布跟着掉,一样一样往下跌,比涨的时候还快。

苏振邦囤的那批货,砸在了手里。

他那批货的本钱,是挪来的。有供销社的周转金,有跟私人拆借的高息钱。货压着出不了手,利钱一天天往里填。

有一个礼拜,供销社门口天天有人要账。他躲了几天,躲不过去,只好把家里那只上海牌的手表也抵出去了。

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冲到顶,什么时候该撒手,我脑子里都有。真到了要出那三车布的头一天晚上,我心里把日子再掂了一遍。

这一回掏出去的东西,比先前哪一回都沉。

我记不清我娘那口箱子上,铜锁扣长什么样了。锁锈着,歪在一边,这个我还记得。可那扣子本来的样子——圆的方的,上头有没有花纹——没了。

那箱子是我娘留给我的,箱盖内侧还刻着她的名字。我取出钥匙,把箱子打开,坐在跟前看了半天。

我丢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都跟我娘沾着边。

我隐隐明白过来:那些跟凭据有关的记忆,和那些跟我娘有关的记忆,在我脑子里是搁在一处的。动了一边,另一边就跟着散。

要真是这样,那我越往下查,就越得拿我娘去换。

他抵出去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我认得。分家那天,就在他手腕上,表链磨得发亮。

那年秋天,我在铺子里见过他一回。他从供销社后门出来,没打伞,在雨里走了半条街,站了一会儿,才拐进巷子。他背还是绷着的,只是肩膀塌下去一块,人瘦了一圈。

我没喊他。

亏了这么一回,他不会认。他这人,掉了底也要撑着面子。撑着撑着,就得寻人接济。

能接济他的人,只有一个。

何有德等的,就是他这一回头。

第12章 一张纸,跑一趟省城,多出一倍

抢购那阵过去,街上的风慢慢平了。货架重新码满,价钱一天天落回原处,人们攥紧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也就是那年秋天,报纸中缝里登了一条小消息。

说的是国库券可以转让了。这东西往年买了,得锁在抽屉里,等到期才兑。眼下开了口子,几个城市先试,准许买卖。

那行字不大,我看了很久。

别人看这条消息,看完就翻过去了。国库券,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利钱比存银行高一点,可得等好几年。谁耐烦等。有人急着用钱,干脆六折七折就换给别人。

可这纸,在我眼里是一条道。

同一张券,各地方出的、各地区收的,价钱不一样。有的地方一张一百的,只肯出八十六;隔两个省,同一张券,能卖到九十四。中间差的这八块,就是有人肯跑腿、肯压几个月时间。

别人嫌麻烦,嫌慢。我不嫌。

这价差,我不是算出来的,是我想起来的。

哪一年开的转让口子,哪个地方收得高,我心里有数。为着把这条道踩实,我又往里摸了一回底。

丢的东西,是当天夜里才发觉的。

我想不起我爹那年腊月手上戴的那副棉手套是什么颜色了。我记得他冬天手裂口子,抹蛤蜊油。就那副手套的样子,没了。

我丢的东西,头一回不是跟我娘有关的。

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我爹这个人,我恨过,也怨过。可他那双手我认得,那是小时候背过我的手。如今连他手套的颜色都想不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把这事压在心底。

我摸价。

陆铮的车跑省城、跑邻县,路上听得见各地的风声。我让他跑车的时候,顺路去当地的储蓄所问一句:一百的券,你们这儿收多少,出多少。问回来的数,我记在账册最末一页,画成一张表。

跑了两个月,那张表上的差,看出来了。

省城收得高。县城收得低。一百的券,在县城八十六吃进来,到省城九十四出手,净落八块。一趟车拉一箱,好几百张,就是几千块。

头一回出手,我用的是自己的钱。

成衣线上盘出来的两万块,我分成三股撒去三个县。我不露面,让柳红带两个靠得住的伙计跑,哪天在哪家、收了多少、什么价,回来一五一十报给我。券收回来我一张张摸,纸是糙的还是滑的、水印清不清,摸完锁进保险柜,钥匙贴身挂着。

走的头一趟省城,我跟陆铮一起去。

一辆拉货的解放车,后车厢垫着棉被,棉被里裹着券。半夜出发,走的都是大路。过检查站,陆铮下车递烟,说是拉的一车旧絮,赶早市。

天亮的时候到了省城。那家办转让的门口排起了队,都是些抱着布包、提着蛇皮袋的人。

我进去问价。柜台里的人报了个数,跟我表上记的,对得上。

一张一百的券,九十四。

我站在柜台前,把布袋往台面上一放。

“先点一半。”

那人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布袋,没多问,低头点起来。

点完一算,一小袋券,净落一千八百多。顶我娘当年一年挣的。

出来的时候,日头刚出。陆铮把车停在街对面,靠在车门上抽烟。我走过去,把回单拍了拍,塞进贴身的衣兜。

“成了。”我说。

他把烟头摁灭,扔进路边的水沟。烟头在水里“嗤”地一声,冒了股白气。

“下回别一个人进去。”他说。

“我没一个人进去,柳红在里头呢。”

“我是说,往后这种事,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他拉开车门,先坐了上去。发动的时候,车头抖了两下。他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说了句:

“这钱来得慢,也来得险。你经手,我不放心。”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前头的路。路两边的梧桐往后退,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那以后就一块儿。”我说。

头几趟都是小数目,几十张券,两三千块。跑到第三次去,数目大了,才觉出这里头的分量。

有一回在边界上被拦下来。检查站的人掀开棉被,看见一沓沓券,问这是什么。我说,国库券,拉去城里兑换。他翻了翻,看了单据,又看了看陆铮的车牌,没多问,摆手放行。

出了检查站,陆铮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往后走大路。”他说,“小路省不了几个钱。”

我点头。他把烟抽完,烟头摁在车门上,又上了路。

这一跑,从秋里跑到开春。

我没把券堆在一处,也没把货压在某一家。哪个县收、哪个市出,我一笔一笔分开走,单据一张一张收齐。每一趟回来,账册上添一行,旁边注明日子和车号。柳红问过我,说挽姐收这么细做什么。我说,这东西来路要正,去向要明。往后查起来,一张纸都能对上台。

我不怕查,我怕的是不清。

成衣、运输、券上这三条线,各转各的。账我分着记,利分开走,谁也不掺和谁。

数目一天天大起来。到开春盘账那天夜里,柳红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半天没出声,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挽姐。”她声音有点抖,“我小时候,我娘说我这一辈子,能有一床新棉被就算有福气了。今天这个数,我算着算着,手都发软。”

我把账册合上,摸了摸她的头。

“收好。”我说,“别声张。”

开春以后,县里开了个会,说是要整顿市场秩序,查票据、查来源、查偷漏税。会开了三天,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有人来打听我的底细,问我那些券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走了几趟。

我把账册、单据、完税凭证,一摞一摞理齐,用布包了三层,搁在柜子里。谁来问,我就摊开给谁看。

一天晚上,陆铮来送账。他把东西搁下,站在柜台后头,没走。

“风声不对。”他说。

“我知道。”

“何有德跟这事没关系。”他顿了顿,“可他要是借着这阵风……”

“他想动我们,早晚要动。”我说,“这一回,他不会自己露脸。他会递话。让上头的风,往我这边刮。”

陆铮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

街面上空,路灯照着一地的梧桐叶。远处有人骑着车过去,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很快又静了。

他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搁在柜台上。

“我娘蒸的。”他说,“萝卜丝馅,还热着。”

我解开油纸,热气冒出来。我把一个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站着咬了一口,没说话。两个人就着柜台那盏灯,把包子吃完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丢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都跟我娘有关。由着它们在脑子里排过去,越排越长,排到后头就看不清了。

排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一件我还没舍得动的记忆。

那是我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腕,气若游丝吐出的几个音。她说到一半就没了气。那几个模糊的音我搁在心里这么多年,后头连着什么字,我始终没猜透。它跟那张凭据的着落,多半有关系。

我伸手,在黑暗里摸了摸贴胸口那只钥匙。

不动它。再等一等。

窗外的风停在檐角,屋里的炉子早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我睁着眼,等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第13章 我给他喂的那块肉

雪化干净以后,风反倒硬起来。县里那个会开过,街上做买卖的都压着嗓子说话。工商所在巷口贴了张红纸告示,说要查票据、查货源、查税,头一批查粮油和布匹。

告示贴出来,巷子里做买卖的都来抄。有人抄完,站在纸底下嘀咕两句,声音压得低,眼睛往两边瞟。柳红也抄了一份回来,纸捏得皱巴巴的。

“挽姐,这是冲咱来的。”

“上头写着冲谁。”我接过纸看了一遍,“咱的账,经得起翻。”

话说得稳,心里在过事。

何有德要动我,不会自己露脸。他搅混水,让上头顺着风来查。查得出,他捡现成;查不出,也够我这边乱一阵,他那边安稳。

等他动手,就晚了。

要动他,得叫他箱子底下那点东西自己爬出来。

动他之前,我把自家后院拾掇干净。我把四本账从头到尾对了三遍,誊出一份底子,用油布裹好,塞进厂墙根那几块空心的砖里头。货从哪儿来,钱往哪儿去,谁经的手,都有出处。

自己脚下干净,才好去踩别人的脚。

陆铮盯三厂那趟夜车,盯了小半年。

秋里他跟过一回,看着车出城往南,拐进那片废窑厂。卸的是成箱的零件,底下压着几只木箱。木箱钉得死,箱耳朵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条,印的,不是手写的。他说那几个字看着像图号。

图纸是机械厂的命根子。印出来的图有底档,有编号,藏不住。藏不住,就得往外送。往外送,就得挑黑天。

两年前那个冬天,铸铁车间的行车出了事,砸死一个工人。厂子停了小半年,往后一年不如一年。机器闲着,图纸封进库房——封着的东西,才最容易往外流。

我跟陆铮说过,何有德手里那批图是死物,他迟早要寻买主。买主不好寻,寻着了也得捂着。他越压,越烫手。

他自己比谁都急着出手。

我给他喂的那块肉,是从邻县一家旅社里来的。

前阵子我去邻县进料,晚上住店,同屋是个跑机械的,姓方,早年在省外机械厂待过,后来自己出来跑单帮。那晚他喝多了,红着脸说,南边有人办厂,图纸、模具、旧机器,什么都收,价开得高。

我给他续了半缸热水,把这话记下。

回来路上我想了三天。

这话要是真的,何有德早晚自己也听得着。我要做的,是让这话传得比风快,叫他比谁都先听见,也叫他觉得,这买主转眼就得让别人截走。

货压在手里的人,怕的不是没买主,是买主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

我没自己去散这话。自己露面,话里就带了做局的味。我请姓方的喝了顿酒,说南边要是真收,你多问几家,问得越响越好,回头我给你牵线。

他这人见钱眼开。第二天,这事就在旅社的饭桌上说了。第三天,县里跑机械的圈子里都听见了。

那边散话,这边陆铮盯着。

他盯出个章程来。三厂的夜车逢双日出去,走后门那条道,出城南拐废窑厂。卸货的人里,回回有周茂才。抬木箱的两个一组,走得慢,脚底下不敢碰出声。

他跟我讲过跟车那一夜。出了城,他把车停在坡下,自己爬上坡,趴在一丛枯蒿里,趴到后半夜。风从窑口灌出来,带着一股焦土味。他看着车灯灭了,人一箱一箱往下卸,又看着车倒出去。来回四趟,十一只木箱。回来的时候,他棉裤的膝盖冻得发硬,进屋蹲在炉子边烤了半天,才觉出腿是自己的。

“抬箱子的那两个,”他说,“不是厂里的工人。手生,腰弯得不地道,一看就没干过体力活。”

“什么人。”

“穿皮鞋。”

他把日子、车号、装卸的人,记在一张纸上,压在抽屉里。

“他们这阵子跑得勤。”他说,“原先一礼拜两回,这一个礼拜跑了五回。”

“听见风了。”我说,“急着出货。”

出得急,护得就松。

这阵查账的风什么时候刮到我门口,我得知道个大概。

知道是知道了——这风得刮,可何有德不会叫它落在他自己门上。它总要绕个弯,折过来,压在我这边。

换出去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见着了。

我翻箱子找一件旧衣裳,想不起我娘家院子里那口井台砌的是几块砖了。井绳我记得,井栏上一道被磨出来的槽我也记得,就是那份样数,没了。

我把箱盖合上。这些年丢出去的,丢过娘的东西,牵上我爹,如今连院子里一口井也开始松。

那天夜里落雨。女工都散了,办公室剩一盏灯。我跟陆铮对账,四本账册摊开,一页一页过。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说话得提高些嗓子。

对到一半,他停了。

我抬头。他靠着柜子站着,眼睛看窗外,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我爹出事那晚,也是这么个天。”

我把笔搁下。

这段日子他查的事,零碎跟我提过。排班表、值班记录、档案室的钥匙在谁手上。他父亲的安置名额本该是他的,被人顶了;顶名额的周茂才,是何有德的外甥。这些线头他攥着,一根一根往回捋。

“捋到哪一步了。”

“我爹出事前半个月,车间里丢过两回料。”他走到桌边,把烟点上,“值班本上记的是‘清点差错’,字是周茂才写的。”

“再往前。”

“再往前,档案缺了一页。”他说,“我爹那个班次的值班本,八零年冬那一页,撕了。撕口齐,拿刀裁的。”

雨下了一阵,灯芯跳了一下,又稳住。

“陆铮。”我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讲。”

他转过头。

“我脑子里有些东西。”我斟酌着字,“往后才出的事,我眼下就知道。哪里要涨价,哪个厂要倒,哪一年有人从平台上摔下来。我说不清它们打哪儿来,可一件一件,都应了。”

他没说话,看着我。烟在指头间慢慢烧。

“抢购那阵,我让你提前仨月把仓库填满,你信我。”我说,“化肥涨价,外省布的进价,也都是这么来的。”

“我疑过。”他开口,声音很平,“疑了不止一天。”

“那你没问。”

“你没说,就是不能说。”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我问了,你也得编个说法糊弄我。”

我笑了一下。这是我头一回听他把话讲到这份上。

“那你还信。”

“信。”他说,“你拿这个,换了什么。”

这话我没法接。

他看出来了。这些日子我有几回走神,账对到一半停住,问他一句刚说过的话。他不问,是攒着。

“忘了些事。”我说,“每用一回,丢一段。”

“丢的什么。”

“我娘的针脚。她教我量袖长那个法子。她箱子上一把锁扣的样子。”我顿了顿,“前些日子,又丢了我爹一副手套的颜色。今儿丢的是娘家院里那口井。”

他捏着烟,半天没动。烟烧到指根,他甩了下手,把烟头按进缸子。

“往后再要换,”他说,“跟我讲一声。”

“讲了能怎样。”

“讲了,我替你记着。”他顿了顿,“我记性不差。”

窗外雨小了些,屋檐还滴着。灯下的账册摊着,墨迹被潮气润得发亮。

又对了一阵账,谁都没再提这话。送他出门,雨停了,巷子里一股湿泥味。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眼我们厂那块牌子,才走。

我关了门,站在柜台后头。

这阵风要刮到我门口,我得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风是上头放的,可风往哪儿刮,放风的人心里有数。

何有德要动我,不会自己露脸。

他等风,我等他。

第14章 封条贴到我门口的那天

风果然就吹来了。

告示贴出来的头两天,我没等谁上门。账的底子早誊好藏严实了,这会儿我把摊上的单据又理了一遍,哪笔对着哪本,谁经的手,都在心里过了一遭。

柳红看我把单据理得齐整,问我这是做什么。

“防人。”我说,“万一账册被人抱走,我手里得还有一份。他们翻他们的,我记我的。”

告示贴出去第九天,来了人。那天早上刚开门,柳红还没把算盘摆正,门口停下两辆自行车,后头跟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搁着封条和一只木箱。

来的是三个。打头的一个姓崔,工商所的,四十出头,脸绷着。跟在后头一个戴眼镜的,税务上的。第三个我认得。

苏建业。

他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领子硬邦邦的,站在崔干事身后半步,下巴抬着。他被清出去以后,托苏振邦的关系,进了市场管理所当临时工,跑腿打杂。这回整顿,是他抢着来带路的。

崔干事把一张纸摊在柜台上,是查账的通知。

“苏老板,接群众反映,你这摊子有投机倒把、偷漏税的嫌疑。今天我们来核一核。账、单据、货物,先都封上,查完再议。”

“行。”我说,“该核核。”

“账册都在哪儿。”

“柜里。”

我把柜子打开,四本账、一沓单据、一册完税凭证,都拿出来,顺着柜台摆开。柳红在旁边站着,脸有点白,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叫她别慌。

苏建业绕到柜台后头,伸手把账册抽过去,一页一页翻。他翻得快,指头在纸上划拉,像是急着找出个窟窿。

“这本。”他忽然说,把一本摊开,“上个月进的这批棉花,供货的是邻县那家采购站。这家站听说不太干净。”

崔干事凑过去看。

“单子呢。”我说。

柳红把进货单找出来,我指着上头的章和货号。

“这批棉花,九月十八进的,走的正式渠道,票、章、货号都在,钱从银行走的。”我说,“崔干事,您对着上头那张完税凭证,日期、金额,都能对上。”

崔干事把单子对着凭证看了一遍,拿笔在本上记。

我不催他,任他看。

这些年我做账,就守一条:不给谁留空子,也不给自己省事。布从哪儿来,货往哪儿去,谁经的手,什么时候走的钱,一本一笔都记着。真要有人来翻,翻出来的每一张纸,都得站得住。

三个人在柜台后头翻了半天。日头从东窗爬到头顶,又往西斜。柳红给他们倒了三回水。中间苏建业翻到我进棉花那笔,想挑刺,把单子举到窗边照,照了半天,没照出什么。我站在柜台外头,该说的时候说,该递东西的时候递,没让柳红往前凑。

到后半晌,崔干事把那支笔搁下,揉了揉眼睛。

“账做得倒是清楚。”

苏建业脸上挂不住。

“崔干事,账面上的东西,谁不会做。”他说,“我看她这货也来路可疑。库房那批布,一道查了才是。”

“账上没对上,货不用动。”崔干事说。

“那……”

“这样办。”崔干事想了想,“这几本账册先带回去细查。查完要没问题,给你送回来。”

柳红急了,刚要开口,我拦住她。

“崔干事,”我说,“带回去看,我不拦。就是有一条,您让建业给我写个收条,写明白今天带走了哪几本,几月几日,谁经的手。”

崔干事点头:“该写。”

苏建业的脸这才有点变。他站在柜台前,捏着笔,半天没落。

“写啊。”我说,“你不是来查账的么。带走东西打个条,这是规矩。”

他写了。字迹潦草,把四本账册的封皮颜色、册数、日期,一条条列了,末了签名按印。我把条子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

他写完条还不走,站在库房门口,背着手,看工人把两车布一匹一匹搬上车。搬完,他绕着库房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墙根那几个空木架。

“这几架也搬走。”

“架子留下。”我说,“单子上写的是布。”

他撇了撇嘴,没搬。那两车布装上车,车斗上的帆布盖不严,露着一角的确良的蓝。

三轮车拐出巷子,苏建业坐在车斗里,没回头。

柳红这才把憋着的一口气吐出来。

“挽姐,他们凭什么说咱投机倒把。”

“凭他们想这么说的。”我把柜台上的单据一张张理齐,“账在他们手里,嘴长在他们身上。慌没用。咱手里有一样,他们手里未必有。”

“什么。”

“底子。”我说,“每笔账的底子,咱这儿都留着副的。”

抄铺的事,第二天就在街上传开了。有人说苏家那丫头要倒,有人说她摊子铺得太大,该有人收了。来打布的人少了两成,头两天铺子里冷清,能听见算盘珠子响。

柳红急得嘴上又起了泡。

“挽姐,外头都说咱要倒。”

“让他们说。”我说,“嘴里的闲话倒不了人。他们查完了,我照样开门。”

第三天,铺子照常开。价没涨,货没缺。来打布的照旧来,说闲话的人,慢慢也就没了声。

账册抱走三天,上头的话下来了。

查无实据。

来送账册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把账册搁在柜台上,一册一册点清楚,跟收条上写的册数颜色对得上,才让我签字。他临走多说了一句,说苏老板这账,是他这些年见过最齐的。

苏建业没来。那阵子他也没空来。

事情出在他自己身上。

抄我铺子那天,他不光带走了账册,还扣下我库房里两车布。理由写得明白:来源待核。我当场就让他把这话写进清单,品名、匹数、日期,一条一条。

结果三天后账查清了,布也该还了。可布没了。

崔干事带了人来问。库房里空着,只剩几个空木架。

苏建业当面说的:那批布放库里受了潮,怕烂在里头,拉出去折价处理了。他还掏出一张折价的条子,说是走的集体账。

崔干事把他的折价条要去,跟供销社的进出账一对,对不上。

布是卖了,钱没进账。

我在门口听见的。苏建业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跟崔干事扯嗓子,说那点布值几个钱,我还能贪你那点。崔干事没跟他扯,只说了一句:清单上写的是“待核”,不是“没收”。你没权处理。

那天苏建业从供销社出去,头埋得低。巷口几个老头蹲着下棋,看见他,都把头转过来,不吭声地看。他走过去,脚步快得像是后头有人追。

过了两天,供销社那边传出来的话更难听。说他这半年经手的好几笔料,账上都有窟窿。眼下撞在整顿的风头上,县里要他把这半年的账都摊出来,一条条说。

他哪说得出。

最后是按挪用处理的。市场管理所那份临时工撤了,钱退了,记了大过。苏建业从市场办的院子里出来那天,一个人,低着脑袋,走得很快。

听说他去找过苏振邦两回。第二回,连门都没进去。

消息传到机械厂,是几天以后的事。厂里人都在说,苏建业这个人算是废了。

我听着,没接话。

一个苏建业,算不得什么。他不过是根线头。我真正要拽的,是攥着线头的那只手。

天一天天暖起来。风也该动了。

第15章 她箱底压着的那包东西

陈玉莲把那包东西拿出来,是在开春以后的一个歇班天。

后来她跟我讲,那天歇班她在家翻棉袄,翻出陆怀山那年冬天穿的旧夹袄。袄子压在箱底,樟脑味混着霉味冲眼,手摸到夹层硬邦邦的,拆开线,是个油纸包。

她坐在床沿一层一层剥开。里头几张纸是陆怀山的字,横平竖直一手仿宋,纸角磨得起毛。她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这包纸她藏了九年。出事前几天夜里,陆怀山回得晚,进门闩上门又顶了条凳子,把睡着的阿铮叫起来看了两眼,才就着油灯把纸一张一张讲给她听——哪张要紧,哪张别丢。巷子里狗叫一声,他一口吹灭灯坐半天再点上。第三天人就从铸铁车间平台上摔下来了。

九年里她几回要拿,又几回压回去。一个女人家拖着半大儿子惹不起人,把纸缝回夹层压箱底,等阿铮站住脚再说。她跟我讲,她下这个决心,是前阵子阿铮回家吃饭,她看见他手上那道旧疤,盯着看了一顿饭,碗里的饭拨来拨去一口没吃。她说,不能让儿子白挨这一下。这回阿铮站住脚了。

我见到那包东西,是当天晚上。

陆铮回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没说话。

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你打开看。

我拆开那层纸。里头四张纸,纸角发黄,边上压着一道折痕。

第一张写着日期和物名:十二月十五,铸铁件两箱,夜出,经手周。下面一条一条,记了七天。货名、件数、时辰、经手人,写得比厂里的台账还细。

另一张是一份名单,人名七八个。我一眼看见最上头那个:何有德。底下是周茂才,底下两个不认得的,还有一个。苏。

苏振邦。

我把纸放平,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第三张是半页没写完的字,像是一封信。开头写着“县工业局的同志”,中间断了,最后一句话只写了一半:以上情况,我愿。

第四张是巴掌大的纸片,像是从哪儿剪下来的,上头抄着一行编号。我把它跟我收着的那张半截出库单并排放,编号的头几个字,对得上。

屋里静了半天。

“我爹出事前半个月,就发现东西往外流了。”陆铮坐在对面,声音低,“他想往上头报。信没写完,人就没了。”

“这四张纸,你娘藏了九年。”

“她今晚才给我。”他说,“她说,我爹当年的话是,等阿铮站住脚。她怕是等我站不稳,先把我搭进去。”

我把那四张纸摊在桌上,又把那张半截出库单、那张1972年的旧报纸,一并摆开。

出库单是1984年腊月的,收货的是外省一家机械厂。四张纸的头一张,是1980年腊月,铸铁件夜出,经手周。中间隔着四年,两茬人,往外套的东西是一样的。

报纸上那条消息,是1972年11月,县里五金配件厂投产。我爹用钢笔圈了三个字:何有德。旁边一行小字,经手人。

1972年到1980年,1980年到1984年。这条线,拉了十二年。

我这才慢慢想通一桩旧事。我爹当年为什么把那张入股收据押给厂里,后来又一直不赎。1972年那家配件厂,经手的人是何有德。我爹那笔股金,八成是被人做成了账外的钱,转了出去。那张收据,是唯一还留着字据的一头。

何有德要找它,是怕它。苏振邦替他找,是替他怕。

这个人在厂里坐得稳。厂长换过两任,书记换过一任,他不动。谁站到他跟前,都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老同志。

“周茂才顶过我的名额。”陆铮忽然说。

“我知道。”

“我原先想,这事跟我爹的死,是一码。”他看着那四张纸,“现在看,是两码。名额是名额,我爹的死,是另一桩。他是个跑腿的。”

“你爹当年要报的,本身就是何有德。”

我盯着名单看了一阵,拿指头点住苏振邦那两个字。

“他写在最后。”我说,“前头那几个,一个压一个。他排在最末。”

“最末的是什么人。”

“运货的。”

陆铮没吭声。他把那四张纸收拢,叠好,捏在手里。指节绷着,手上那道旧疤,颜色比平时深。

“所以这些年,”他慢慢说,“我一直拿苏振邦当我爹的对头。”

“他不是。”我说,“他给何有德跑了半辈子腿。当年你爹出事那晚,运货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他。”

陈玉莲一直在门外等着。我把她让进来,她站在门口,没往桌前走。

“你们看明白了。”她说。

“看明白了。”

“我男人死那年,查的人来了三回。”她说,“头一回问我,他死前是不是跟人吵过架。第二回问我,他有没有跟谁讲过要举报的话。第三回,就没问了。”

“第三回来的是谁。”

“一个姓何的,厂里的。”她说,“很和气,坐在我这屋里,喝了半缸水。他说,人没了,你也别多想,厂里会照应你们娘俩。”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他临走,还帮我把门口那张晃腿的凳子钉了一下。”

屋里没人说话。灶上那壶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哒哒响,陈玉莲过去把壶挪到一边,火却没关。

她要走的时候,天擦黑了。她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

“这些东西,”她说,“你们收好。别叫我白拿出来。”

“收好。”

她扣好头巾,走进巷子。巷子里的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她没回头。

陆铮送她到门口,回来把门带上。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按我爹当年没写完的那条路走。”他坐回桌前,“往上头报。”

“报给谁。”

“县里,市里,一级一级报。”他说,“他不倒,我就一直报。”

他说这话,声音跟平时一样平。桌上的灯照着那四张纸,纸角翘起一点,他伸手把纸压平。

陆铮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把那四张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把上面的人名记在心里。纸上有两处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抖过一下,或是滴了水。我猜他当年就是就着一盏油灯,一行一行往下写的。这些字是他留给儿子的,他自己大概没想过,最后是别人替他拿到手里。

看着看着,我又动了那个念头:何有德这个人,后来是怎么倒的?

看不清。只有一点模糊的感觉——他没倒在眼前这几年,是往后,从别的事上被牵出来的。具体什么事,看不见。

脑子里那处又胀起来。等我回过神,屋里静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我娘说话是什么声音,我想不起来了。

我坐在那儿,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又把那半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娘临终攥着我的手腕,说的那半句。我怕它哪天也散了。

念完,我摸出钥匙,把柜子打开,把那四张纸跟那张出库单、那张报纸,一起锁进去。

箱盖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屋外头,起了风。

第16章 三车货,半夜出的城

何有德动得比我想的还快。

三月里最后一场冷雨下完的那个下午,他自己来了。

门口停下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他摘下帽子,掸了掸上头的雨珠,才进门。五十来岁的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子外套,脸上还是那副见谁都递烟的好脾气。他先跟柳红说话,问她多大了,家里几口人,把柳红问得退到柜台后头去。

“苏老板。”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早就该来看看你。”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端着,没喝,眼睛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这几年,你一个姑娘家,摊子铺得不小。”他说,“不容易。”

“托厂长您的福。”

“机械厂那边,阿铮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叹了口气,“他爹走得早,他心里那口气,我一直惦记着。前两年是我说话不周到,伤了他。”

他把茶搁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信封,搁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厂里给阿铮他爹补的一笔钱。当年的事,厂里有人办得不细。这钱你先收着,往后……”

我没接那个信封。

“厂长,”我看着他,“当年的事,办得不细的,是哪一件?”

他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却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小苏啊。”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寸,“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灰大,迷眼。你是聪明人。”

“我眼睛好。”我说,“不怕灰。”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屋外的雨小了些,檐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他慢慢把信封收回去,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

“那就算了。”他说,还是笑着的,“年轻人,脾气大。”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添了一句:“对了,厂里新到一批料,走的是外省的路子。听说你这边也用得上。要是想接,让阿铮来找我。”

他没等我答话,撑开伞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肩膀很平,鞋跟敲在湿青石上,一声,一声,很稳。

他来这一趟,一个字没提陆怀山,也没提那张凭据。可他临走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知道我们盯着那趟夜车。

他是来探路的。

三天后,南边来的人按着我们散出去的风,摸进了县城。街两边的梧桐刚抽新叶。

跑来告诉我的是柳红。她那天去河边洗衣裳,回来把木盆往地上一放,说城西旅馆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伏尔加,车牌是外省的,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高颧骨,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我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姓方那条线,鱼咬钩了。”我跟陆铮说。

他正在擦一把扳手,听完把布往肩上一甩。

“我今晚去蹲。他们一接头,就动。”

他在三厂后墙那个坡上趴了两宿。

头一宿月亮好,坡下过个人,他能看清脸。第二宿起雾,他把棉袄脱下来垫在砖上,人贴着土,一有脚步就屏住气。天亮回来的时候,眉毛上结着霜,手冻得捏不住笔。

他在纸上画了三辆卡车的车牌号,画了那个高颧骨、缺半截小指的侧脸。

“后天晚上出货。”他把纸摊在桌上,指头按着车牌号,“三车。图纸装木箱,上头盖一层废铁,走江边土路,绕开检查站。”

我点头。柳红在旁边记,笔尖在白纸上划得快。

这半个月,她天天绕到三厂后门去,装作洗衣裳,眼睛盯着后门进出的车。鞋尖磨破了两双,她自己拿针线缝了缝,接着穿。

“车一出来,我就去喊人。”她把笔一搁,“工商所、派出所哪个点值班,我都摸清了。张婶家儿子在派出所,认得路,嘴严。”

我看她一眼。她脸有点红,腰挺得直,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没多说,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水没洒出来。

动何有德之前那两天,我把女工的活都排好,账理清,谁来找,柳红都有话说。账的底子早誊好藏着,我心里踏实。

出货那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圆,照得江边土路发白。

我们分了三处。陆铮带三个兄弟守坡后,都是被何有德挤出厂的,手里空着。柳红在路口老槐树下等信,自行车靠在树边,链子上了油。我跟张婶守在派出所后巷,等人回来。

临出门前,我跟柳红交代了一句。

“要是不对,你别往前冲。”

“我知道。”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腿快。”

半夜十二点,三厂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三辆卡车一辆接一辆出来,车斗上盖着帆布,压得轮胎发扁。头一辆刚拐上土路,柳红把自行车推出去,一跨,蹬得飞快。链子哗啦响,她一只手把着车把,一只手攥着棉袄角,辫子甩得快,黑暗里一道影子往镇口冲。

没到半个钟头,工商所和派出所的人到了。前头路口堵死,后头拦住,三辆车夹在路当中,门都开不了。

帆布掀开。上头一层废铁,底下整整齐齐码着木箱。

陆铮拿撬棍撬开第一个。里头都是图纸,卷得齐整,外面裹着牛皮纸,纸角上压着机械厂的公章,还有何有德的私人签章。第二箱是模具,第三箱还是图。数下来,十一箱。

跟车的是周茂才。

他从驾驶室被人拽下来的时候,西装裤腿沾了泥,人还硬着嘴,说自己是押车的,货是谁的不清楚。

陆铮没跟他绕,把一张出库单递到他鼻子底下。

那是1984年腊月的一张单子,我从厂里的旧纸堆里翻出来的。物名、件数、时辰、经手人,经手那栏写着一个“周”。

“1984年腊月,”陆铮说,“你头一回押货,走的就是这条道。单子上写铸铁件,箱子里装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周茂才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撬开的木箱,腿一软,坐在了泥地里。

这一坐,就什么都留不住了。图纸卖给了谁,一共走了几批,陆铮的安置名额是怎么顶的,一样一样往外倒。

倒到陆怀山那天夜里,他顿了一下。

那天他也在。半夜往铸铁车间运东西,撞见陆怀山在里头翻账本。陆怀山拦着不让走,说要往上头报。他吓得腿软,跑去叫人,何有德来了。何有德站定,跟陆怀山说了几句话。话没说完,陆怀山往平台边上退,一失脚,掉了下去。

谁的手推了他,周茂才说不清。他只记得何有德站在平台边上往下看了一阵,回头让他把出事那页值班记录撕了。

倒到最后,连何有德让他烧老账本、他舍不得烧、偷埋在自家院角的事,也说了。

天快亮的时候,工商所和派出所的人把人和货一起拉走了。陆铮把那张出库单的抄件留了一份给我。

“案子往上报了。”他说,“等吧。”

第17章 账念完了,我转身就走

何有德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那天后半夜,家属楼二楼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第二天一早,家属院里就传开了:有人半夜敲门,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睡得翘了一边,见了门口的人,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手却在门框上扶了一把。带走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第二天晌午。柳红一边说,一边搓手。

我没说话。

这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了半辈子茶,从不肯自己伸手。前头替他伸手的人,一个接一个先栽了。到最后,他不得不自己出来探一趟路,赔上一张笑脸。可绕来绕去,手还是别人替他伸的,罪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

苏振邦是第二天早上被带走的。

供销社的人后来讲,他正戴着套袖打算盘,看见人进来,把钢笔帽拧上,搁在算盘边上,又把账本合上按平。跟着走的时候,他回头跟邻座交代了一句:下午来领货的人,让他明天来。声音很平,脚底下没乱。

苏建业是下午自己跑到派出所去的。一进门就跪下了,把苏振邦怎么叫他倒票证、怎么叫他去要凭据、怎么教他往陆铮身上栽赃,一桩一桩全说了。他自己贪的那点钱,也报得清楚。

他想把自己摘出去。

做笔录做到一半,他被人带出来,路过我坐的那张椅子跟前,站住了。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

我没抬头。

他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低着脑袋,被人押走了。

周茂才埋在自家院角的那本老账也被刨了出来,是他当年没舍得烧的,上头记着替何有德走的账外钱,一笔一笔跟厂里的账对不上。

钉死这一串,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1972年那笔股金。光凭周茂才的口供、厂里的旧账,话说得到,纸对不上。要把何有德钉在1972年,得有一张他自己经过手、留过字的纸。

那张纸,在我娘手里丢过一回。它现在在哪儿,我脑子里没有。

我脑子里有的,是我娘临终攥着我手腕说的那半句话。那几个音,我搁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敢动。

那天夜里,我把它动了。

我把那半句话在脑子里翻过来,一遍,又一遍。太阳穴那处鼓起来,一跳一跳的。我咬着牙,没松手。

那几个音,慢慢连成了字——

井台……西头……第三块砖……

连成字的那一刻,别的东西也跟着塌了。

我想不起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了。那间租屋朝哪、床摆在哪儿、炉子灭没灭,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冷。隔壁那句飘进来的话,调子还在,字散了。

我把灯吹了,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苏家老院。

院门锁着,我从后墙翻进去。井还在,井栏上那道被磨出来的槽,我认得。我蹲下,数到西头第三块砖,把砖撬起来。

底下是个油纸裹着的铁盒。

我把它抠出来,抖开油纸。铁盒锈了,盒盖一掀就开。里头躺着一张纸,边角泛黄,盖着一枚私章。

1972年,县五金配件厂,股金收据。股金二百元。经手人一栏,三个字:何有德。

这张纸最后不是拿来兑钱的。是钉他的最后一颗钉子。

图纸、模具、人证、周茂才的供词、苏建业的供词、院角那本账外老账,还有这张1972年的股金收据,一样一样摆齐了。

我把那张纸交上去的那天,天很好。办事的人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多说什么。

往回走的时候,我想起上辈子的一桩事。

陆铮被厂里冤枉偷卖设备,关了三年。那时候我只当他命不好。

原来偷卖设备的,是何有德。他们把他关进去,是怕他走他爹那条路,查到他们头上。

这一辈子,他不用关那三年了。

苏永坤是五月初来的。

那天晌午刚过,日头斜斜照进铺子,柜台上那沓账单晒得发软。我低头对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听见门口有人站住了,没进来。

抬头一看,是他。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起了毛边,胡子白了一半,背比从前驼下去一块。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团,脚在门槛外头抬了抬,又放下了。街对面纳鞋底的两个婆娘,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柳红看见他,眉头皱起来,压低嗓子问我要不要赶人。

我摇头,把笔搁下,起身走出去。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挽丫头,你叔……进去了。”

“我知道。”我站在门槛上,没让他进来。

“建业也进去了。”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手里那个纸团捏了又捏,捏了半天,才展开。是当年那张分家书。纸边磨得起毛,几道折痕快磨穿了,字倒还清楚:苏挽自愿让出招工名额;母亲陪嫁的樟木箱、缝纫机、银饰若干,归苏建业媳妇过门后使用;老屋三间归苏永坤、苏建业共有。

“爹错了。”他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往下淌,“当年是爹糊涂,你能不能……”

“你把账听完。”我打断他,声音压得平。

他愣住了。

“第一笔,1981年的招工名额。”我说,“你签了字,给了苏建业。那是我娘临走前替我争来的,值两百块,还有我一辈子的城里饭碗。”

“第二笔,我娘留下的。樟木箱、蝴蝶牌缝纫机、两副银镯子、一对金耳环,还有一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你全给苏建业当了彩礼,值二百六十块。那帕子,我后来在建业哥家的枕头上见过。”

“第三笔,家里那点存款,三百二十块。分家书上写着归苏建业娶亲。那钱里有一半,是我娘一分一分攒下的。”

“第四笔,老屋三间。你按着我的手,想把我娘那半间也划到苏建业名下。分家那天,三位长辈都在堂屋里坐着,二爷爷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我一个字没签。”

我一笔一笔报,声音不高。每一笔我都记得,比这张纸上的字记得还清楚。

他站在门槛外头,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接不上。那只手在抖,抖得分家书也跟着抖,纸角一上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

“你别说,”我说,“等我说完。”

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放在他手里。

“这是十八岁以前,你养我吃饭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算清了。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不找你,你也别再来了。”

他捏着那钱,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钞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声,像要喊我。

我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带上。

门板一合,外头那点动静就隔开了。

柳红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我,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子有点烫,我握在手里,看窗外。

我没哭,也没什么好难过的。账清了,就是清了。

他在门外还站了一阵。隔着门板,能听见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后来,脚步声慢慢远了。

街对面那两个纳鞋底的,重新动起了手。

过后是张婶来跟我说的。苏永坤把老院子卖了,卖得急,价钱压得低。走那天,就带了一个旧包袱,还有那张皱巴巴的分家书。他把院门锁上,钥匙交给买主,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走了。

我没问他在乡下过得怎么样。

第18章 这县城,如今我站得住

判决是六月初下来的。

那天陆铮来厂里,把一张报纸摊在我桌上。半页,豆腐块大的一块地方,列着一串名字。

“苏振邦八年。”他说,“何有德十五年,周茂才三年。苏建业主动揭发有功,判一年,缓两年。”

我把报纸看了一遍,折起来,压在账单底下。

“苏建业托人带了话。”他顿了顿,“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我说。

他没劝。

平反的通知,是同一天贴出来的。不是贴在别处,就贴在机械厂大门口。白纸黑字:陆怀山为保护厂里资产被谋害,恢复名誉,厂里给陈玉莲补发抚恤金。

陈玉莲去看了一上午。她站在那张纸跟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手一直捏着那个布包。她没哭。

到最后,她从布包里拿出陆怀山当年用的那个搪瓷缸,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缸子口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色。

那天太阳好,照得缸子发亮。

传达室的老头认得那缸子,认得缸沿上磕的那个豁口。他张了张嘴,看了看陈玉莲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铮站在他娘旁边,没说话,伸手扶了一把。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腰挺得很直。

柳红站在我旁边。鞋尖还是磨破的那双。她看着那张通知,吸了吸鼻子。

“姐,回吧。”她说,“厂里还有一批货要赶。”

我点头。往回走,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得哗啦响,阳光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走出去没多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铮扶着他娘,慢慢往家走。他的背挺得很直。

1989年夏天来的时候,抢购那阵风彻底过去了,物价一天一天稳下来。街上那些当年囤了一屋子货的人,见面就摇头。国营商店柜台前不挤了,个体户的铺子反倒一家挨一家开起来,卖衣裳的、卖吃食的、修自行车的,一街两边,热热闹闹。

我们的服装厂招了二十个工人,多半是原先厂里下岗的女工。陈玉莲没事就过来,给工人搭把手,教新来的姑娘踩缝纫机。她手巧,走出来的线又直又匀。

有一回,一个姑娘把袖口踩歪了,急得要哭。陈玉莲把活接过去,把线一根一根拆了,一针一针教她重来,教到那姑娘手顺了才走开。姑娘叫她“陈师傅”,她应得脆。

我站在车间的窗户底下看了会儿,没过去。

1990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里江边的柳树就抽了条,风一过,柳条软软地晃。

厂子又扩了一次规模。“云溪服装厂”的牌子摘下来,换成了“云溪制衣”。字是我自己写的,黑墨描了三道。

陆铮的机械厂也稳住了,就在我们旁边,招了十几个老师傅,做农机配件。质量实,价钱实在,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都来订货,人忙得脚不沾地。

柳红管着制衣厂的账,管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错不了。有时候厂家来送货,她一个人就能跟人谈价、签合同,一句一句都落在地上。

她娘来过一趟。那天站在厂门口往里张望了半天,才认出来哪个是她闺女。看见柳红拿着账本,管着二十多号人,她娘没提嫁人的话。提来的一篮子鸡蛋搁在门房,坐了一阵,就走了。

柳红把鸡蛋一个一个分给了工人,自己留了两个。

放鞭炮那天,天没亮柳红就来了,抱着一卷红绸。

她踩着凳子往厂牌上系,系了三道,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把左边那一角扯正。陈玉莲来得最早,把车间的窗一扇一扇推开,桌上的搪瓷缸摆齐,凉好的茶水一壶一壶搁在门口。

来道贺的人不少。供销社的、隔壁几个厂的、早先从我们这儿进过货的铺子老板,陆陆续续来了一院子。柳红站在门口发糖,红纸包的水果糖一把一把往人手里塞,笑得眼睛弯起来。七年前她还挤在我摊子后头发抖,这会儿谁也看不出来了。

人堆里有个熟脸,东街开布店的王胖子。我抄铺那阵,他站在人堆里说过一句,这丫头撑不过年关。今天他来了,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转完凑到柳红跟前,说要订三百件衬衫,走他的铺子。柳红把价报给他,他一分没还,掏定金的时候手倒挺快。

陈玉莲换上件藏青色的新衣裳,在车间门口递茶水,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别了根银簪子。

陆铮穿着洗得干净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机油,跟来订货的人握手。话不多,一句一句都实在。

有个从邻县来的采购员,抱着胳膊在车间里转了半圈,回头问陆铮,这批配件的公差能保多少。陆铮没多话,从墙上取下一件样品递过去,让他自己拿卡尺量。那人量完,把样件在手里掂了掂,当场报了个数,要订一整年的货。

鞭炮是晌午放的。红纸屑炸开,落了一地,孩子们在门口抢没响的炮仗。我站得远一点,看红绸上“云溪制衣”四个黑字在太阳底下亮着。旁边机械厂的牌子是陆铮自己写的,字硬,一笔一划都稳。

我没跟着人群进车间。里头那四十五台缝纫机摆成四排,靠窗一排的光最好。以前只有一台机的时候,是我跟柳红两个人轮流踩,踩到后半夜,油灯芯结着灯花。现在这些姑娘一人守一台,脚底下踩着,手上过着料,头都不抬。

靠门那台机器后头坐着个从纺织厂下岗的女工,姓吴,四十来岁。她男人常年吃药,家里两个孩子。进厂头一个月,她不跟人说话,手上也慢。陈玉莲带了半个月,如今她一个人能顶一台机。上个月发工钱,她数完,在门口站了半天,后来把钱折得方方正正,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放完炮,人都进车间看去了。陆铮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白汽往上冒。

“想什么呢。”他问。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刚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忽然想问自己一句:上辈子那个冬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不起来。

那间租屋朝哪、床摆在哪儿、炉子灭没灭,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冷。隔壁那句飘进来的话,调子还在,字散了。

丢就丢了吧。使过的,才算数。

我那时候躺在那儿,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落进泥里,烂掉,没人记得。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脚下这块地,是去年秋里买下来的,地契锁在柜子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没什么。”我抬头笑了笑,看江面上有条船鸣着汽笛开过去,水浪拍着岸,“就是觉得,风好。”

他顺着我的目光往江上看,没说话。站了会儿,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下个月,”他忽然开口,“县里要在东街批一块地,建小商品市场。”

“我知道。”

“我在想,”他说,“机械厂那边,是不是再上一条线。农机配件往后几年,能走量。”

“能。”我说,“南边几个县的农机站,今年都要换新机子。”

他点头,没往下问。

“再上一条线,钱够。”我说,“一年一条,稳着来,别贪多。”

“嗯。”

我们就这么站着,一句话说半句,谁都听得懂。

风从江面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樟树的味。我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抬手往耳后捋,指尖碰到兜里的铜钥匙,温温的。

那天下午,他从隔壁过来,手上沾着机油,递给我一个粗布包。

打开,是两把铜钥匙,磨得发亮。

“机械厂和制衣厂的。”他把其中一把放进我手里,“我一把,你一把。”

钥匙是温的,在他怀里揣热了。

“账还是照原先说的。”他看着我,“各分各的,谁不占谁的。”

我笑了笑,把钥匙揣进兜里。

“当初说好三份,你怎么只给两把。”我随口说。

“第三把,”他说,“等你把机械厂那本账也接过去的时候再配。”

我没接这话。

不远处,柳红在跟客户算订单价,算盘打得脆。陈玉莲在车间门口跟老师傅说话,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开。车间里工人踩着缝纫机,哒哒哒连成一片。

我站着,看这一院子的人,这一院子的灯。

1983年秋天,我在苏家堂屋里醒过来的时候,笔尖就在我手底下。一屋子人等着我签字,等着我像上辈子那样,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交出去,等着我被他们踩在泥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没签。

这本账,我算了六年多。脚下的地是自己挣的,身边的人是一起扛过来的。再没人能把我赶出去,也没人能替我决定该过什么日子。

日头往西斜,把影子拉长,落在厂门口,稳稳的。

江面上那条船又鸣了一声笛。风从厂牌的红绸上过去,掠过车间的窗,掠过江边的柳,往县城更远的地方去。

车间里的缝纫机还在响着,一直响到暮色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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