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徐石不知道啊,师父让他下山他就下了。
师父说他命有一劫,须下山寻贵人相助。可师父神神秘秘的,只说让他自己找。
自己找就自己找!虽然徐石下山,兜里比脸干净,只有手机里师父留的几百块钱,但天无绝人之路!
这不,他正找地方住呢,一屋凶房就来了。
这不专业对口了!也不是因为不仅不要房租,还一天管三顿饭,主要是因为不能给师门丢脸呀!
只是虽然问题好像解决了,房东看他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徐石只觉得被陈鹤看着,比被鬼看着还阴森呢……黏糊糊的。
直到被索上链子,徐石才反应过来陈鹤有多阴!
“狗男人……放我出去!”
陈鹤不言,只是一味贴贴。
但显然陈鹤也没想到小道士下手这么狠。
徐石看着被自己一台灯砸的没了动静的陈鹤,心跳都快停了。
1.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福安大厦楼下的柏油路面烫得能煎鸡蛋。
徐石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包里只剩两百块钱。
“到底租不租?不租别耽误我时间。”前面的胖中介抹了一把汗,语气很不耐烦。
徐石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十二层高的筒子楼,外墙贴着灰白马赛克,背阴面爬满水渍。三楼往上,隐隐盘着一股灰黑色的气。
师父说下山找贵人,没说贵人住哪,只说往南走。他走得鞋底都快磨穿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找到。
“租。”徐石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胖中介咧嘴笑了,领着他往阴暗的楼道里走。楼道里全是乱拉的电线,墙上贴满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号404。
胖中介拧开门把手,一股夹杂着冷风的腥气扑面而来。室外三十多度,屋里却像开了冰柜。
徐石停在门槛外,没往里迈。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青苔,窗户被对面楼挡得死死的,透不进光。最关键的是,床底下的阴气重得快结霜了。
“押一付三,算你便宜点,八百一个月。”胖中介掏出皱巴巴的合同往墙上一拍。
徐石看着那张纸,没动。
“这屋子住不了人。”胖中介脸上的笑没了。
“你什么意思?嫌贵?嫌贵你睡大街去啊!”
徐石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钱的问题。这屋子漏水,阴阳失衡;床头压着横梁,床底聚着晦气——住久了,轻则生病,重则折寿。”他实话实说,师父教过,出家人不打诳语,虽然他现在没穿道袍。
胖中介火了,伸手去推徐石的肩膀。
“哪来的土包子?跑这儿来砸场子?不租滚蛋!”徐石侧身避开,胖中介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疼得直骂娘。
“你还敢躲?”胖中介扬起手。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张胖子,你在这个月第三次弄坏我的门框了。”
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租客,听见这声音,像老鼠见了猫,“砰”地一声把门关得死死的。
2.
徐石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个子很高,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长相凌厉,眉骨很高,眼窝深,看人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台银色的轻薄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跳动的代码。
陈鹤——福安大厦的真正主人。
胖中介看见来人,举在半空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陈先生,您怎么亲自下来了,这小子来找茬,我正准备把他赶走。”
陈鹤没看胖中介,视线落在徐石身上。清瘦,皮肤很白,眼睛特别亮。像深山里没见过人的小兽,干净,但也蠢。
他刚才在顶楼的监控里,看着这个背着破帆布包的年轻人站在404门口。别人看不见,但陈鹤通过监控探头的红外线滤镜,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小子只是站在那里,404里那股常年盘踞的磁场干扰就弱了三分。
虽然蠢,但有点意思。
“他砸你的场子?”陈鹤走近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胖中介连连点头,“对,他说您这房子风水不好,住人要折寿!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陈鹤停在徐石面前,比徐石高了大半个头。
徐石仰起脸,迎上陈鹤的视线。这人身上的气场很怪,没有阴气,也没有阳气,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又透着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寒意。老道士说过,这种命格的人,要么是大善,要么是大恶。
“你懂风水?”陈鹤开口。
徐石站得很直,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懂一点。”他回答得很老实。
陈鹤看着他那双明眸皓齿的脸,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
“说来听听。”
胖中介急了:“陈先生,您别听他瞎说……”
陈鹤偏过头,扫了胖中介一眼。
胖中介闭嘴了,往后退了半步,额头上冒出冷汗。
陈鹤这人平时看着斯文,但整人的手段黑得很。前两个月有个租客欠租闹事,直接被查到底裤都不剩,灰溜溜滚出城了。
徐石没理会胖中介,指着屋里的格局。“这栋楼坐南朝北,本来是聚财的局。但这间屋子在整栋楼的死角,通风口被堵,水管又从墙头穿过。水主阴,气不流通,就成了死局。”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鹤。
“而且,这屋子里死过人。气还没散。”
3.
走廊里安静了。
胖中介脸色发白,腿有点抖。
这屋子确实死过个老头,一个星期才被发现,这事儿他瞒得死死的,这小子怎么看出来的?
陈鹤看着徐石,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死过人,这栋楼是父母留给他的,每个房间的状况他都一清二楚。他只是有点意外,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穷小子,眼光倒是毒。
不仅看出了死过人,连他当年随手改动的水管走向都看出来了。
“所以呢?”陈鹤语气不变。
徐石没听懂他的意思,“所以不能往外租,这是害人。”他指了指胖中介。
陈鹤把平板夹在臂弯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给胖中介,“把门锁上,扣你半个月佣金。”胖中介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锁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陈鹤和徐石,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徐石觉得事情解决了,转身准备走。
“站住。”陈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石停下脚步,回头。
“你搅黄了我的生意。”陈鹤看着他。
徐石愣了一下,自尊心让他挺起胸膛,“那是一笔烂生意。我帮你避免了麻烦。”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避免麻烦。”陈鹤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徐石。
距离太近了,徐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你把我的租客赶跑了,这间房空着,损失谁来承担?”陈鹤的逻辑无懈可击。
徐石捏紧了帆布包,“我没钱。”
他很穷,这是事实,没什么不能承认的。陈鹤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穷酸样,嘴角扯了一下,极快地压了下去。
“没钱也行。”陈鹤转过身,往电梯方向走。
“顶楼有间杂物房,你可以住进去。”徐石站在原地没动。
老道士说,城里人套路深,不能随便占便宜。
“为什么?”徐石问。
陈鹤停在电梯前,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冷光照在他凌厉的脸上。
“因为那间房也有问题,你既然懂风水,就当是帮我镇宅,抵房租。”
陈鹤没撒谎,顶楼那间房,连他自己都不愿意靠近。那里面放着他父母留下的一些旧东西。每次靠近,他都会头痛欲裂,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穿着道袍的模糊画面,他偏执地认为那是某种未知的神经辐射。
既然这小子懂行,不如放进去试试水。
徐石权衡了一下——没钱,没地方住,找贵人需要时间。镇宅这种事,他也熟。
他迈开腿,走进电梯,站在陈鹤旁边,“管饭吗?”徐石问得很认真。
陈鹤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仅呆,还很得寸进尺。
“不管。”陈鹤按下12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轿厢里很安静,陈鹤低头看着平板上的代码运行进度。
徐石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他发现陈鹤的影子比正常人要淡很多。不是错觉,在道家的望气术里,影子淡意味着神魂不稳,或者……活了两辈子。
徐石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电梯门在顶楼打开,这一层没有别的住户,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
陈鹤走在前面,皮鞋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徐石跟在后面,越靠近那扇铁门,他帆布包里的一块木牌就越烫。
那是老道士留给他的护身符,只有遇到极凶之物,或者宿命渊源时,才会发烫。
陈鹤停在铁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没有霉味,没有灰尘,只有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檀香味。
徐石猛地抬起头——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每天晚上做梦,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陈鹤推开门,站在阴影里,看着徐石。“你的房间。”陈鹤说。
徐石盯着陈鹤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正一点点把他缠紧。
他握住门把手,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符文刻痕。
4.
徐石手指在那道凹槽上刮了一下,是镇煞的雷火符。
刻痕很深,边缘起毛,有些年头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房间里没有窗,那股檀香味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砸在徐石的鼻尖上。
陈鹤停在门外一步的距离,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背上,在门槛处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我不进去。”陈鹤偏过头,抬手按压太阳穴。
青筋在他冷白的皮肤下跳动,“里面东西你随便动,只要别让我再头疼。”
徐石跨过门槛,房间很大,堆满了纸箱和蒙着防尘布的老旧家具。他在正中央站定,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黄铜罗盘。
指针疯转,徐石拍了拍罗盘底座,指针停下,直直指向门外的陈鹤。陈鹤放下手,眼皮掀起一点弧度,视线落在罗盘上。
“坏了?”陈鹤问。
“没坏。”徐石把罗盘塞回包里。
这地方气场乱成一锅粥,罗盘受了磁场干扰。他看向陈鹤,房东先生的影子在灯光下依然淡得像一层水墨。
“包吃包住。”徐石竖起两根手指,“我帮你把这屋子的风水理顺,保证你以后靠近这里不头疼。租金全免,每天管两顿饭。”陈鹤盯着那两根白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健康的粉色。
“三顿。”陈鹤开口,徐石慢了半拍,没反应过来。
“每天管你三顿饭。”陈鹤转身往电梯走,皮鞋踩在瓷砖上咔嗒作响,“明天会有保洁来打扫。”
徐石看着陈鹤走远。
这城里人,虽然套路深,但脑子好像不太好使,哪有上赶着多管一顿饭的。
他转身关上铁门,檀香味将他彻底包裹。徐石靠在门板上,从领口拽出那块发烫的木牌,木牌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下去。
闭上眼,徐石脑子里闪过梦里那个男人的背影。
接下来的三天,徐石过上了下山以来最舒坦的日子。
徐石买了几张黄裱纸和二两朱砂,在房间四个角落贴了安神符。
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盘腿坐在那张雕花大床上打坐,理顺这间屋子里驳杂的气息。
陈鹤也说到做到,每天早中晚,准时有外卖小哥拎着保温盒敲响顶楼的铁门。
徐石咬着水晶虾饺,翻看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
5.
还剩两百块。
他得想办法找点私活,不然连画符的材料都买不起。老道士给的盘缠太少,这大城市里的物价又高得离谱。
晚上八点,门被敲响。
徐石以为是送夜宵的,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陈鹤站在门外,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家居服,领口敞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个切好的果盘。
“陈先生。”徐石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道。
陈鹤走进来,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停在门外。
徐石注意到,陈鹤的脚步很稳,眉心是平展的。
“头不疼了?”徐石问。
陈鹤把果盘放在红木桌上,玻璃盘底和桌面磕碰出一声脆响。
“不疼了。”他转过身,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石脸上。
徐石刚洗过澡,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软趴趴地搭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陈鹤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两秒,移开。
“你这几天,都在做这些?”陈鹤指了指墙角的黄符。
“嗯。镇压煞气,理顺气流。”徐石走过去,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很甜。
房东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你师父教你的?”
“嗯。”徐石嚼着瓜,“他让我下山找贵人。没找到贵人,先找到您这个好房东了。”
陈鹤下颌绷紧,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冷杉味盖过了房间里的檀香。徐石停下咀嚼。陈鹤比他高大半个头,阴影投下来,刚好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你这个贵人有什么特征?”陈鹤问。
“不知道。”徐石老实回答,“老道士没说,只说遇到了,我自然会知道。”
陈鹤垂着眼看他,这小道士防备心太低了,给点吃的,就恨不得把底细全交代出来。
“你晚上睡觉,还做梦吗?”陈鹤换了个话题。
徐石抬起头,他没跟陈鹤说过自己做梦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陈鹤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第一天进门的时候,说这里的味道很熟悉,嘟囔出来的。”
徐石没起疑,“做,每天都做。”
他把剩下的瓜皮扔进垃圾桶,“梦见一个男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陈鹤的手指在裤缝处蜷缩了一下,他强忍着伸手去碰徐石脖子的冲动。
“别怕。”陈鹤声音压得很低,带点哑,“这房间现在很干净。你安心住。”
陈鹤转身离开,铁门关上。徐石摸了摸后颈,刚才陈鹤靠近的时候,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战栗感,就像是被某种大型肉食动物盯上了一样。他摇摇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去。陈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包吃包住还送水果。
6.
十二楼,监控室。
整整一面墙的屏幕,全方位无死角地显示着顶楼那个房间的画面。
陈鹤坐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屏幕莹蓝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画面里,徐石正趴在桌上画符。画错了一笔,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废纸揉成一团扔掉。
陈鹤抿了一口红酒,他最近是不头疼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一种刻在骨头缝里的饥渴感。
他看着屏幕里徐石的侧脸,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他想把那个人锁起来,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
他找私人医生看过。医生说这是强迫症的一种变体,建议他远离过敏源。
陈鹤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远离?
他看着屏幕里徐石伸了个懒腰,露出腰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陈鹤的手指抚上屏幕,隔着玻璃描摹那道曲线。
这辈子都不可能远离。
他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次,把那扇铁门换成指纹锁,切断房间里的网络信号,在窗户上加装防盗网。只需要半天时间,他就能把顶楼变成一个完美的笼子。
唯一的变数是徐石自己,这小道士身上有些奇奇怪怪的本事,陈鹤不想伤了他。得慢慢来,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点点收紧网口。
第五天,徐石觉得不对劲了。
房东先生的好,似乎开始越界了。
早上送来的不仅有早饭,还有两套崭新的换洗衣物。尺寸严丝合缝,连内裤的码数都分毫不差。中午的外卖变成了五星级酒店的私房菜。
晚上,陈鹤甚至会拿着几本计算机相关的书,坐在徐石房间的沙发上看两个小时。美其名曰:楼下太吵,顶楼清静。
徐石画符的时候,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像湿冷的蛇信子,从脚踝一路舔舐到后颈。
他回过头,陈鹤总是低着头翻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徐石揉了揉眼睛,可能是自己最近画符太累,产生幻觉了。
直到第六天傍晚,徐石的朱砂彻底用完了。
他跟陈鹤打了个招呼,下楼去附近的古玩街补货。
古玩街在老城区,巷子七拐八绕,两边摆满了卖假古董的地摊。
徐石挑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卖真朱砂的店。买完东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个路痴,在山上的时候,老道士从来不让他一个人下山。导航在这些老巷子里完全失灵,手机电量也耗到了百分之五。等他摸着黑,靠着问路走回公寓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公寓大堂的感应灯不知道怎么坏了,徐石摸黑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壁上映出他疲惫的脸。
“叮——”电梯门在顶楼打开。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那扇铁门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光,徐石迈出电梯。黑暗中,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墙边。徐石吓了一跳,手里的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
“去哪了。”陈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徐石看清了是陈鹤,松了口气,“去买朱砂,迷路了。”
陈鹤没动,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徐石往前走,经过陈鹤身边时,他闻到了极浓的冷杉味,里面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陈先生,你受伤了?”徐石停下脚步。
陈鹤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徐石的手腕,力道极大,把徐石的骨头被捏得发疼。
“放手。”徐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抬起头,对上陈鹤的眼睛。
7.
走廊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陈鹤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优雅和伪装,只有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殆尽的偏执。
徐石包里的木牌突然开始发烫,滚烫,隔着帆布布料,灼烧着他的大腿——这是遇到极凶之物才会有的反应。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陈鹤盯着他,一字一句往外蹦。
徐石懵了,“陈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们几天前才认识。”
“没认错。”陈鹤把徐石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陈鹤低下头,鼻尖凑到徐石的颈窝里,胸腔起伏了一下。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徐石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终于意识到,老道士说的城里人套路深,根本不是指骗钱。
房东先生是个变态!
“你先松开。”徐石另一只手去掰陈鹤的手指,同时暗暗调动体内的气。
陈鹤反手扣住徐石的腰,将他整个人抵在坚硬的墙壁上。塑料袋掉在地上,几盒朱砂滚落出来。
“外面很危险。”陈鹤的嘴唇贴着徐石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以后别出去了。就待在这里。”
徐石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屈起膝盖,想顶开陈鹤。
陈鹤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条长腿强硬地挤进徐石双腿之间,将他死死钉在墙上。陈鹤抬起手,拇指重重按在徐石的下唇上,揉搓出一抹艳丽的红色——粗糙的指腹刮擦着唇肉,带来清晰的刺痛。
徐石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
陈鹤的另一只手却在这时覆上了他的口鼻,一块散发着奇异甜香的布料死死捂住了徐石的脸。那股味道极具穿透力,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徐石立刻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住陈鹤的手背,试图将那只铁钳般的手掰开。没用——陈鹤的力气大得离谱,完全不像个整天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程序员。
徐石暗暗咬牙,试图调动丹田里的气去冲破迷药的药性。可那股甜香不仅麻痹神经,连体内的气机都被彻底搅乱。
大腿侧的帆布包里,那块护身木牌烫得惊人,几乎要烧穿布料烙进皮肉里。徐石下山以来,木牌从未有过这么剧烈的反应。
视线开始涣散,走廊昏暗的光线在眼前分裂成无数光斑。他最后看到的,是陈鹤低垂的眼睫,还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徐石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暗灰色天花板,头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器凿开过。
他撑着床垫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
他下意识想下床,左脚刚挪动半寸,脚踝处便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哗啦——徐石僵住。
他掀开被子,一条拇指粗细的银色软链锁在他的左脚踝上,链条表面包裹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另一端死死焊在实木床柱的底座上。
徐石盯着那条锁链看了几秒,伸手去拽,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扯了几下,除了把自己的脚踝勒出红痕,没有任何作用。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简风格的卧室,没有窗户,墙壁贴着隔音软包,头顶的排风系统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没有手机,没有他的帆布包,连他贴身戴着的几张符纸都不翼而飞。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停在门外。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8.
陈鹤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灰色的真丝家居服,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头发半干,似乎刚洗过澡。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他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出手阔绰的房东先生。
如果忽略徐石脚上那条锁链的话。
“醒了。”陈鹤反手关上门,落锁。
徐石往后退,后背贴上冰凉的床头软包。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鹤走近。陈鹤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端起瓷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散了热气,递到徐石嘴边。
“你昨天晚上没吃饭。胃会受不了。”陈鹤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徐石偏开头。勺子边缘擦过他的嘴角,几滴白粥落在深色的被面上。
陈鹤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生气,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纸巾,一点点擦去被面上的污渍。
“脾气变大了。”陈鹤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抬眼看向徐石。
“放我走。”徐石开口,声音因为药物残留有些沙哑。
“去哪。”陈鹤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回我自己的房间。”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陈鹤指了指四周,“我让人重新装修过。隔音很好,温度恒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让人送来。”
徐石觉得荒谬,他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一周的男人,原本以为是个好心的雇主,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先生,你这是非法拘禁。”徐石咬着字音,“我是个大活人,不是你养的鸟。”
“外面很危险。”陈鹤的语气毫无波澜,“那些脏东西都在盯着你。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我是道士!”徐石提高音量,攥紧了拳头,“我能对付那些东西!不需要你用这种变态的方式来保护我!”
陈鹤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顶灯的光线,将徐石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你对付不了。”陈鹤倾身压向床面,单膝跪在床沿上。
徐石想往旁边躲,脚踝上的锁链绷直,扯得他生疼。
陈鹤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在床铺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杉味再次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你太弱了。”陈鹤的脸悬在徐石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呼吸交错,“随便一个厉鬼都能撕碎你。你连我都推不开,你怎么保护自己?”
“滚开!”徐石屈起膝盖去顶陈鹤的小腹。陈鹤用大腿轻而易举地压住了徐石的腿。
他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徐石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你干什么!”
徐石慌了,拼命扭动身体,双手去推陈鹤的胸膛。
陈鹤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任由徐石推打,手指继续往下,解开第二颗、第三颗扣子,白皙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陈鹤低下头,嘴唇贴上那片皮肤。徐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屈辱感和恐惧同时涌上心头。他是个有自尊的人,哪怕是个孤儿,跟着老道士风餐露宿,也从未受过这种折辱。
“陈鹤!你个疯子!你放开我!”徐石破口大骂,双手胡乱在床头乱抓。
陈鹤对他的骂声充耳不闻,他的嘴唇顺着锁骨往上,张开牙齿,在徐石的颈侧重重咬了一口,血腥味在两人之间散开。
徐石疼得抽了一口凉气,他的右手终于摸到了床头柜边缘。
那里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复古台灯,很重。陈鹤的双手正按着徐石的手腕,试图将他的双手固定在头顶。
徐石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右手抓起那盏台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9.
时间停止。
陈鹤的动作完全僵住,他抬起头,金丝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上溅上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一道水迹顺着他的额角蜿蜒流下,划过高挺的鼻梁,滴落在徐石敞开的胸口上——温热的。
陈鹤看着徐石,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闪过错愕,随后迅速暗淡下去。
他没有说一句话,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重重砸在地毯上。
黄铜台灯从徐石手里滑落,滚到床底。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徐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跪在地毯上,伸出发颤的手指去探陈鹤的鼻息——没有呼吸……
去摸颈动脉——没有跳动……
徐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为了防卫一个变态房东的强制猥亵,他把人砸死了。
明天警察就会上门,他会被带走,老道士会在看守所外急得跳脚。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胃里翻江倒海。老道士说过,下山不能惹事,不能犯法。他现在不仅惹了事,还成杀人犯了。一旦被抓进去,他这辈子就毁了,师父的脸也被他丢尽了。
手上黏糊糊的,全是红色的液体,徐石胃里翻江倒海。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拖着锁链冲进旁边的玻璃卫浴间。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血水顺着下水道漩涡流走。
徐石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凌乱,衬衫大敞着,脖子上还有一个带血的牙印,像个刚经历了一场暴行的受害者。
但他现在是杀人犯。
自首!必须报警自首,哪怕是正当防卫,也不能跑,越跑罪越重。
徐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走出卫浴间,准备去翻找陈鹤身上的手机报警。
他走到床边,地毯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刺目的暗红痕迹,还有那副沾血的金丝眼镜掉落在旁边。
人不见了。
徐石愣在原地,这么大一个成年男人的尸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门上的电子锁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声音,房间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头顶的排风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彻底停止了运转。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断崖式下降,徐石呼出了一口白气,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滋啦,滋啦——
大腿侧的帆布包不在身边,但徐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恐怖的阴气。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恶鬼加起来还要浓烈百倍。那是实质化的怨气,压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地上的血液没有凝固,反而像是有生命般,顺着水泥地面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勾勒出一个繁复诡异的阵法。
大腿处的雷击木牌直接烧穿了帆布包,掉在地上,化作一滩灰烬。
徐石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死死贴着墙壁。
10.
陈鹤又出现了,只是现代的休闲装变成了暗红色的宽大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符文。
冷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腐朽气息。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全黑,没有眼白。
周围的空气被压缩,走廊的墙皮开始大面积剥落,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徐石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看着眼前的怪物,脑子里闪过老道士说过的话:遇到这种级别的邪祟,跑都没用,闭上眼等死就行。
陈鹤向前走了一步,缩地成寸,他直接出现在徐石面前,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抬起来。
徐石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陈鹤的手指落在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找了你一千年。”陈鹤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混着空灵的回音,每一个字都砸在徐石的灵魂上。
庞大的记忆顺着陈鹤的手指,强行塞进徐石的脑海。
画面走马观花般闪过,古色古香的庭院,满树的桂花。
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坐在树上,笑着往下扔桂花糕。
“陈鹤,接着!”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板着脸,稳稳接住糕点,眼里却全是纵容。
“少爷,仔细摔着。”
那是千年前的徐石,和千年前的陈鹤。
画面一转,却是暗无天日的卧房。
小少爷徐石被铁链锁住手脚,绝食抗议。
家族长辈把一件染血的道袍扔在他面前:“别等了,那野道士妖言惑众,已经被乱棍打死,丢去乱葬岗喂狗了。”
徐石看着记忆里的自己,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感同身受。
最后是初冬的湖水——少年徐石穿着那件染血的道袍,一步步走进湖心。水漫过头顶,肺部像要炸开,他却没有挣扎,嘴角挂着解脱的笑。
“陈鹤,我来找你了。”
谁又知道,道士没有死,他拖着断腿爬回京城,看到的却是少年的棺木。
陈鹤疯了,他在灵堂前画下禁阵,以活人献祭,将自己的灵魂抽出,化作不死不灭的恶鬼。千百年来,他在世间游荡,吞噬恶鬼,壮大自身,只为了在轮回中找到那个投湖的少年。
画面里,化身鬼王的陈鹤踩在尸山血海上,黑色的鬼气遮蔽了日月。
直到现代,他感应到了徐石的灵魂。为了靠近徐石,他封印了鬼王修为,强行占据了一个刚死不久的富二代小孩躯壳,失去了记忆,只剩下寻找徐石的本能。
刚才那一砸,毁了肉身,解开了封印。
徐石睁开眼,脸上全是泪水。
他看着眼前的鬼王,前世的爱意和今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陈鹤……”徐石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陈鹤眼里的全黑渐渐褪去,恢复了正常的瞳孔。
他一把将徐石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
“宝宝。”陈鹤把头埋在徐石的颈窝,眼泪砸在徐石的锁骨上,“别再丢下我了。”
11.
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两声干咳打破了房间里的压抑。
徐石从陈鹤怀里抬起头,老道士穿着那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师父?”徐石愣住了。
老道士没看徐石,而是盯着陈鹤,叹了口气:“造孽啊——老道我当年就不该接你这桩买卖。”
陈鹤把徐石护在身后,眼神戒备。
“切。”老道士摆摆手,把啤酒放在地上,“二十年前,你找到我,把这孩子塞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吃人的样子。”
徐石转头看陈鹤:“二十年前?”
老道士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当年他刚找到你转世的魂魄,怕自己一身鬼气冲撞了你,就求我收养你。他自己跑去封印修为,弄了个凡人肉身。我寻思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养了你二十年。”
老道士吐出一口烟圈:“现在封印破了,你俩也认亲了。打算怎么办?阴阳相隔,这可是天道大忌。鬼王现世,上面那些老家伙很快就会找过来。”
陈鹤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徐石,“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陈鹤抬起手,摸了摸徐石的脸颊。他的指尖亮起刺目的红光。
“你干什么!”老道士脸色变了,把烟一扔,“散尽千年修为?没了修为,你还怎么与天道抗衡?!”
陈鹤没理他。
红光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楼道。他体内的阴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在空气中化作虚无。苍白的脸色开始泛起红晕,身体逐渐有了温度。
他在用千年的修为,强行重塑这具已经死去的凡人肉身。
窗外的夜空突然劈下一道惊雷,天道规则感应到了逆天改命的举动,正在汇聚雷劫。徐石想去抓他的手,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陈鹤!停下!”徐石拍打着屏障。
陈鹤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是一个属于现代程序员房东的,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的笑。
“我说过,包吃包住。”陈鹤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很稳,“我说到做到。”
红光收缩,全部没入陈鹤体内。窗外汇聚的雷云失去了目标,不甘心地翻滚了两下,慢慢散去。
屏障碎裂,陈鹤身体一软,往前栽倒。徐石扑过去,稳稳接住他。
两个胸膛贴在一起,徐石感受到了强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那是属于活人的心跳。
陈鹤睁开眼,眼底写满疲惫,却亮得惊人。他抬起手,环住徐石的腰。
“好饿。”陈鹤把下巴搁在徐石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想吃你做的面。”
徐石眼泪砸在陈鹤的衣服上,他用力抱紧怀里的人,破涕为笑。“好。给你做。”
老道士站在旁边,看着相拥的两人,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啤酒,转身往楼下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把修为当回事。”
楼道里的感应灯终于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