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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1:53

我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是把仇人当恩人,宠了整整三年。

冠礼那天,我当着满殿宾客,逼她给义妹道歉。

又把她续命的丹药,亲手塞进义妹怀里。

她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她摘下婚约玉佩,放在桌上。

“顾承渊,我去忘情宫,斩情丝。”

我冷笑着等她回头。

她没有。

三天后,她的丫鬟把一只染血的剑穗砸在我脸上。

“三年前在寒渊里把你背出来的,是我家小姐!”

我连夜赶往北冥雪原,在忘情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可门开的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章】

我二十岁冠礼那天,天衡剑宗来了半个修真界的人。

大殿里酒香扑鼻,贺礼堆成了小山。

我爹顾长庚刚出去送药王谷的贵客,主位空着。

我端着酒,正要敬几位长老。

偏殿那边,突然一声尖叫。

“我的护心玉!”

是阮怜儿。

我手里的酒杯一放,人已经冲了过去。

偏殿里,阮怜儿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捧着碎成两半的玉,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

她对面站着姜照雪。

一身素白,脸比衣裳还白。

“哥哥……”

阮怜儿一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

“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姐姐说它碍眼,抢过去就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阮怜儿她爹阮山,是替我爹挡刀死的。

这块玉,她戴了十年,睡觉都不肯摘。

我转过头,盯着姜照雪。

“是你摔的?”

姜照雪看着我,没开口。

她就那么站着,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又是这副德行。

三年了,她永远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我在问你话!”

“不是我。”

就三个字。

阮怜儿哭着摇头,伸手扯我袖子。

“哥哥你别凶姐姐,是怜儿不好,怜儿不该戴着它在姐姐面前晃……”

你听听。

都这样了,她还在替姜照雪开脱。

再看姜照雪,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殿宾客已经围了过来,交头接耳。

我脸上火辣辣地烧。

“姜照雪,给怜儿道歉。”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我。”

“那是谁?难道是怜儿自己摔的?她疯了不成?”

姜照雪抿紧了嘴唇,不吭声了。

我最恨她这样。

吵不过就闭嘴,摆出一副全天下都冤枉了她的架势。

就在这时候,阮怜儿忽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

她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冷……哥哥,好冷……”

我心口一紧。

三年前我在寒渊重伤,是她拼死把我救回来的,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体寒的病根。

每次发作,都要去掉半条命。

我扭头冲门外吼:“药王谷送来的那颗九转玄阳丹呢?拿过来!”

执事弟子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少宗主,宗主吩咐过,那颗丹药是留给姜小姐的……”

“留给她?”

我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姜照雪。

“她活蹦乱跳的,要什么玄阳丹?拿来!”

执事弟子不敢再说,双手捧着玉盒送了过来。

我一把夺过,塞进阮怜儿手里。

姜照雪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抬手捂住嘴,咳了两声。

指缝里,渗出了血。

那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把半截白袖子染得通红。

我愣了一瞬。

很快又回过神来。

苦肉计。

怜儿一病,她就跟着吐血,哪有这么巧的事?

阮怜儿把玉盒抱在胸口,小声说:“哥哥,这里人多,怜儿回房再吃。”

我点点头,扶着她站起来。

身后,姜照雪开口了。

“顾承渊。”

她的声音很轻,偏殿里却一下子安静了。

她抬手,从腰间解下那半块双鱼佩。

那是我们出生时,两家母亲亲手定下的婚约信物。

她把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婚约,作罢。”

“我明日启程,去忘情宫,斩情丝。”

满殿哗然。

忘情宫是北冥雪原上的女修圣地,入宫者要斩断情丝,从此心中再无爱恨。

我盯着她,笑出了声。

“去啊。”

“你舍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舍得。”

说完,她转身就走。

白衣上那片血,刺得我眼睛发酸。

她的丫鬟小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红着眼睛瞪我。

“少宗主,您别后悔。”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听竹苑空了。

姜照雪真的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秦铮跟在我身后,憋了半天,低声道:“少宗主,要不派人去追?”

“追什么?”

我一甩袖子。

“她爱去哪去哪,过不了半个月,自己就灰溜溜回来了。”

秦铮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半年前,他跟我说阮怜儿私下欺负姜照雪,我当场赏了他二十鞭子。

从那以后,他再没在我面前提过怜儿半个字。

阮怜儿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别生气了,姐姐就是使小性子,哪个女子真舍得去忘情宫呀?”

她把勺子递到我嘴边。

“昨天的丹药,怜儿吃了,身子已经好多了。”

我心里那点烦躁,被她这么一哄,散了大半。

可三天后,消息传了回来。

姜照雪在忘情宫山门外跪了一夜,被宫主玄素真人亲自收为关门弟子。

四十九日洗心之后,便行斩情丝之礼。

传话的弟子说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我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上。

她来真的。

不等我开口,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爹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袍角上还沾着泥,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玄阳丹呢?”

我站起来:“爹,怜儿那天寒症发作……”

啪!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抽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里一股铁锈味。

长这么大,我爹头一回动手打我。

“你知不知道那颗丹药是我跪着求药王谷谷主换来的?”

“你知不知道它是给谁续命的?”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捂着脸,愣愣地问:“续命?她什么病?”

“寒毒入心!”

我爹一拳砸在柱子上。

“三年了,寒毒一天比一天重,药王谷说了,再没有玄阳丹压着,她活不过五年!”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寒毒入心?

姜照雪?

那个每天冷着脸、看谁都不顺眼的姜照雪?

“她怎么会中寒毒?”

我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闭上了眼睛。

“我答应过那孩子,不说。”

“你自己去查。”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脸上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整个天衡剑宗,能让人染上寒毒的地方,只有一处。

寒渊。

三年前,我差点死在那里。

【第三章】

我冲进听竹苑的时候,小满正在收拾最后一箱东西。

她要去北冥雪原找她家小姐。

看见我,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往箱子里塞衣裳,连个礼都没行。

“小满,我问你,你家小姐的寒毒是从哪来的?”

她头也不抬。

“少宗主日理万机,管我家小姐死活做什么?”

“我在问你话!”

“我也在回您话。”

她把一件旧袄叠好,放进箱子。

“小姐都走了,少宗主还来这儿干什么?阮小姐的护心玉还没粘好吧?您不去陪着?”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丫鬟,敢这么跟我说话。

换作以前,我早让人把她拖出去了。

可这会儿,我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我看见床头放着一只黑漆木匣。

旧得掉了漆,边角都磨圆了。

我伸手去拿。

小满脸色大变,扑过来就抢。

“别碰!”

两个人一拉一扯,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一沓药方。

一只空了的药瓶。

还有一只剑穗。

青玉坠子,红色流苏,流苏上结着一层发黑的血痂。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的剑穗。

是我娘生前亲手给我编的。

三年前我在寒渊里弄丢了它,阮怜儿说,她背我出来的时候,被冰河冲走了。

我为此难受了好几个月。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蹲下去,把剑穗捡起来。

干硬的血痂刮着我的手心,又糙又冷。

“这个,从哪来的?”

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小满跪在地上,把散落的药方一张一张捡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纸上掉。

“从哪来的?”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小姐手腕上解下来的。”

“那天晚上,你死死攥着小姐的手,剑穗缠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圈血印子,掰都掰不开。”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说什么?”

小满猛地站起来,抓起那沓药方,狠狠砸在我脸上。

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说,三年前在寒渊里把你背出来的,是我家小姐!”

“是她剜了自己的心头血给你续命!”

“是她把你身上的寒毒,一点一点引到了自己身上!”

【第四章】

我不记得自己在听竹苑站了多久。

只记得小满一边哭,一边说。

三年前,我为了抓一条冰螭,独自闯进寒渊,被冰螭的寒息打中,冻在了冰缝里。

消息传回宗门,天已经黑了。

寒渊夜里风雪封路,没人敢进。

姜照雪去了。

她一个人,提着灯,走了一整夜,在冰缝最深处找到了我。

那时候我已经没了气息,浑身结满了霜。

姜家血脉纯阴,心头血能引寒。

她拔出匕首,扎进了自己心口。

一滴一滴,喂进我嘴里。

再用自己的经脉,把我体内的寒毒,一丝一丝拽过去。

我身上暖起来了。

她身上,冷透了。

然后她把我背在背上,在冰面上走了十里。

走到寒渊口,她倒下了。

小满找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青紫,牙关咬得死紧,手腕上还缠着我的剑穗。

小满把她背了回去。

等她三天后醒过来,整个宗门都在传,是阮怜儿救了少宗主。

阮怜儿手腕上缠着纱布,说是割血喂我。

我拉着阮怜儿的手,说这辈子都会对她好。

“我要去找你说清楚,小姐不让。”

小满抹了一把眼泪。

“她说,他心里要是有我,不用我开口。他心里要是没我,我开口了,就成了挟恩图报。”

“她说,她不想要一个因为欠了她才娶她的夫君。”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满又捡起一张药方,塞进我手里。

“每月十五,寒毒发作,小姐疼得把被角都咬烂了。”

“去年中元,她疼得实在扛不住了,让我去求你,说就想见你一面。”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陪阮怜儿在河边放灯。

小满跑来,跪在我脚边。

我连头都没回。

“她又装病?让她自己去找大夫。”

阮怜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河灯推进水里。

那盏灯上写着八个字。

愿姐姐,早日安康。

我当时还夸她心善。

胃里一阵翻涌,我扶住门框,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小满冷冷地看着我。

“少宗主,晚了。”

我攥着剑穗,转身就走。

我要亲口问阮怜儿。

她的院子里飘着甜腻的熏香,她正坐在镜子前描眉。

看见我,她立刻起身迎过来。

“哥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盯着她的眼睛。

“怜儿,三年前那晚,在寒渊的洞里,我昏过去之前,说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我袖子上顿了一下。

“哥哥说……说谢谢我呀。”

“还有呢?”

“还一直叫我的名字,让我别走。”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

我没有叫她的名字。

就在刚才,小满跟我说了。

那天晚上我烧糊涂了,一直喊娘,喊冷。

姜照雪抱着我,唱了一夜姜家的童谣。

我还想起来了。

那首童谣,我在梦里听了三年。

我以为是我娘。

“你手腕上的疤,给我看看。”

阮怜儿眼神一闪,往后缩了半步。

“哥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给我看。”

她咬着嘴唇,慢慢挽起袖子。

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刀痕。

割血喂我,割在手腕上。

可小满说,姜照雪的伤,在心口。

她会背着一个比她重一倍的人,在冰面上走十里?

三年前,她才炼气三层。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院子。

秦铮在院门口等我,脸色难看。

“少宗主,有件事,属下必须说。”

“说。”

“那颗玄阳丹,阮小姐根本没吃。”

“昨天夜里,赵阔师弟筑基了。”

【第五章】

秦铮把一块留影石放进我手里。

“属下挨了那二十鞭以后,心里一直不服,偷偷在阮小姐院后的假山里埋了这个。”

“属下知道这是犯上,少宗主要罚,属下认。”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跟了我八年的人,背上那二十道鞭痕,还是我亲手打的。

“起来。”

我注入灵力,留影石亮了。

画面里是夜里,假山后头。

阮怜儿靠在赵阔怀里,手里抛着那只装玄阳丹的玉盒。

“喏,给你的。”

赵阔眼睛都直了:“九转玄阳丹?顾承渊真舍得?”

“他有什么不舍得的?”

阮怜儿笑得花枝乱颤。

“我掉两滴眼泪,他连心都能掏出来给我,那个蠢货。”

赵阔搂紧了她:“那块护心玉,真是姜照雪摔的?”

“我自己摔的。”

她撇撇嘴。

“真的那块,五年前就让我当了换灵石了,那是块赝品,摔了才好。”

“你就不怕姜照雪说出寒渊的事?”

“她敢说吗?”

阮怜儿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

“她那种清高的贱骨头,宁可死也不会去求顾承渊可怜她。”

“再说了,她也活不长了。”

“我每个月送她的安神香里,都掺了寒髓粉,寒毒早就入心了。”

“等她一死,少宗主夫人的位置,就是我的。”

赵阔压低声音:“那我呢?”

“你急什么?等我当上宗主夫人,天衡剑宗的资源,还不是随你拿?”

两个人笑作一团。

画面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桌上那盏茶,是我进门时秦铮倒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就凉透了,苦得我舌根发麻。

我把茶盏放下,手抖得杯盖叮叮当当地响。

三年。

我拿她当亲妹妹,拿她当恩人,把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法器、最好的洞府,全捧到她面前。

她拿着我给的东西,去喂另一个男人。

再拿着我给的宠爱,一刀一刀,去剜救我命的人。

而我,就是递刀的那只手。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

恨阮怜儿,更恨我自己。

我真想现在就冲过去,一掌拍碎她的天灵盖。

可那样太便宜她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留影石揣进怀里。

“秦铮,去听竹苑,把小姐房里那只香炉,连灰带炉,一起送到药堂孙长老那儿。”

一个时辰后,孙长老亲自来了。

他把香灰摊在白纸上,脸色铁青。

“寒髓粉,少宗主,错不了。”

“这东西掺在香里,每天熏上一个时辰,常人都受不住,更别说身中寒毒的人。”

“用了多久了?”

“少说也有两年。”

两年。

我闭上眼睛。

两年里,我还骂过姜照雪娇气,说她一个修士,成天病恹恹的给谁看。

秦铮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宗主,忘情宫来信了。”

“宫主说姜小姐心意已决,斩情丝之礼提前,十日后行礼。”

十日。

北冥雪原离天衡剑宗,御剑也要七天。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传我的令。”

“明日辰时,宗门大殿,所有长老、所有内门弟子,全部到场。”

“我要阮怜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吞下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吐出来。”

【第六章】

第二天辰时,大殿里站满了人。

我爹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阮怜儿被带进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裙子,头上插着我上个月送她的金步摇。

她看见满殿的人,眼眶立刻就红了。

“哥哥,这是做什么呀?怜儿害怕。”

赵阔跟在后面,脸色发白,眼神四处乱飘。

我没理她,直接开口。

“三年前,寒渊那晚,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阮怜儿愣了一下,随即哭了出来。

“哥哥,你怎么能问这种话?我手上的疤还在呢,你要怜儿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四周有弟子小声议论,有人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带了不满。

“好。”

我点点头。

“那你说,那晚的洞在寒渊哪一处?”

“在……在东边的冰崖底下。”

“错了,在北面冰缝,离入口十里。”

“我记错了!那天太黑了,我吓坏了……”

“那你说,你是怎么把我背出来的?炼气三层,背一个筑基修士,在冰面上走十里?”

阮怜儿的哭声一滞。

“我、我咬着牙……”

我把染血的剑穗扔在地上。

“这是我那晚丢的剑穗,你说被冰河冲走了。”

“它在姜照雪的匣子里,上面的血,是她的。”

阮怜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拽住我的袍角。

“哥哥,那是她偷的!她嫉妒你对我好,故意栽赃我的!”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疼了三年的脸。

“护心玉呢?也是她栽赃你?”

我抬手,留影石的光亮起来,画面投在大殿正中。

假山。

夜色。

阮怜儿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我掉两滴眼泪,他连心都能掏出来给我,那个蠢货。”

“我每个月送她的安神香里,都掺了寒髓粉。”

“等她一死,少宗主夫人的位置,就是我的。”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响彻整座大殿。

满殿死寂。

接着,炸了锅。

“寒髓粉?她想害死姜小姐?”

“护心玉是自己摔的?那天她还在那儿哭得要死要活!”

“我的天,连阮山师兄的遗物都拿去当了?”

孙长老站出来,把那包香灰举过头顶。

“诸位,这是从姜小姐房中香炉里取出的,老夫以药堂三百年的名声担保,里面掺着寒髓粉。”

阮怜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看留影石,看看香灰,又看看我。

突然,她不抖了。

她慢慢站了起来,抬手拔下头上的金步摇,狠狠摔在地上。

“对,是我!都是我干的!”

她尖着嗓子笑起来,笑得满脸都是泪。

“我凭什么不能干?”

“我爹为你们顾家死了,我得了什么?一个义女的名头!全宗门谁不知道,我就是个护卫的女儿!”

“她姜照雪呢?一生下来就是世家嫡女,一生下来就有婚约,什么都不用做,所有好东西都是她的!”

“我不过是拿回一点我该得的,我有什么错?”

她伸手指着我,眼睛血红。

“顾承渊,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瞎!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让你冷落她,你就冷落她!我让你骂她,你就骂她!”

“那颗玄阳丹,是你亲手塞给我的!你忘了?”

“要说害她,你比我害得狠多了!”

这几句话,一刀一刀,全扎在我心窝上。

我站在那里,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说得对。

赵阔突然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宗主!少宗主!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她勾引我!丹药是她硬塞给我的!寒髓粉也是她逼我去黑市买的!我是被她骗了!”

阮怜儿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赵阔,你个孬种!”

她扑过去,一口咬在他脸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赵阔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满殿弟子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出声。

我爹站起来,一字一句地开口。

“阮怜儿,谋害宗门贵客,欺瞒少宗主,变卖亡父遗物,废去修为,逐出天衡剑宗。”

“赵阔,同谋,废修为,断经脉,逐出山门。”

阮怜儿疯了一般挣扎,两个执法弟子都按不住她。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毒。

“顾承渊,你废了我又能怎样?你以为她会回来?她不会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得到她!”

我抬起手,一掌拍在她丹田上。

咔嚓一声,丹田碎了。

她惨叫着蜷成一团。

“这一掌,替照雪还你的。”

我转身就往殿外走。

秦铮跟上来:“少宗主,去哪?”

“北冥雪原。”

还剩九天。

我一刻都不能等了。

【第七章】

我御剑七天七夜,没合过一次眼。

落到忘情宫山门前的时候,灵力几乎耗尽,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山门紧闭。

两个守门的女弟子看着我,眼神冷得能结冰。

“天衡剑宗,顾承渊,求见姜照雪。”

左边那个女弟子冷笑一声。

“顾少宗主,忘情宫不许男子入内,您请回吧。”

“我只要见她一面。”

“见她做什么?”

右边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当初您把我们圣女的救命丹药,送给别的女人,怎么不想着见她一面?”

我愣住了。

“圣女?”

“您不知道?”

她嗤笑一声。

“姜小姐的生母,是我们忘情宫上一任圣女,当年为了嫁去姜家,自废修为下山。宫主是她的亲姨母。”

“姜小姐这一回来,是回家。”

我跪在雪里,手脚冰凉。

我从来都不知道。

三年里,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不,是我从来没问过。

“我在这里等。”

我挺直了背。

“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第一天,雪下得很大,没过了我的膝盖。

第二天,膝盖已经没知觉了,身上结了一层薄冰。

守门的女弟子换了好几拨,每一个路过,都要冷冷地看我一眼。

有人说:“装给谁看?”

有人说:“早干嘛去了?”

我一句话都不回。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地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晚。

她就是在这样的冷里,一个人,走了十里冰路。

背上背着我。

心口还在淌血。

我这点冷,算什么?

第三天傍晚,山门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小满。

她比我早到了两天,穿着忘情宫弟子的白衣,眼睛红红的。

“小姐让我带句话。”

我撑着雪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又跌了回去。

“她说什么?”

“她说,斩情丝已经开始了,少宗主请回。”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还有两天吗?”

“小姐自己要求提前的。”

小满别过脸去。

“她说,早一天了断,早一天清净。”

我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抽出腰间的短刀。

小满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解开衣襟,刀尖抵在心口。

顾家血脉纯阳,心头血能驱寒。

她当年剜给我的,我今天还给她。

刀尖扎进去,血涌了出来,滚烫的,落在雪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拿玉瓶接了满满一瓶,塞进小满手里。

“给她。”

“告诉她,我知道错了。”

小满握着那只还带着我体温的玉瓶,嘴唇抖了抖。

就在这时候。

山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

九声。

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九声钟响。”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礼成了。”

【第八章】

天黑之前,她出来了。

我在雪里跪了三天,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还是穿着白衣,身形还是那么瘦。

可她走过来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

现在,她走得很轻,很稳。

脸上没有冷,也没有倔。

什么都没有。

她在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顾少宗主。”

四个字,客客气气。

我张开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咳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

“照雪,对不起。”

她点点头。

“嗯。”

就这一个字。

我急急地往下说。

“阮怜儿的事,我都查清楚了,她已经被废了修为,逐出宗门。寒髓粉,护心玉,玄阳丹,我都知道了。”

“寒渊那晚,是你救的我,我也知道了。”

“我这三年,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我……”

“我知道。”

她平平静静地打断我。

“你迟早会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等等我?

她把小满手里那只玉瓶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这是我的心头血,能驱你的寒毒!”

“不必了。”

她抬起手。

指尖上,凝出一缕白霜。

那霜气在她指间绕了一圈,又乖乖地缩回她掌心。

“忘情宫的太上忘情诀,修的是至寒之道。”

“寻常人入门,要先在寒潭里泡上十年,才能引寒入体。”

“我不用。”

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在说别人的事。

“你那三年给我的寒毒,正好成了我的根基。”

“宫主说,我是百年来入门最快的弟子。”

我跪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拼了命想还给她的东西。

她已经不需要了。

甚至,她拿我欠她的伤,成全了她自己。

“照雪……”

我的声音在抖。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记得我吗?”

“记得。”

她说。

“我记得你七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是我扶的你。”

“记得你十四岁那年,说长大了要娶我。”

“记得寒渊那晚,你抓着我的手喊娘。”

“记得中元节,你说我装病。”

“记得冠礼那天,你让我给阮怜儿道歉。”

她一件一件地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都记得。”

“只是现在想起来,不疼了。”

不疼了。

这三个字,比她打我一巴掌,比她骂我一万句,都要狠。

我宁可她恨我。

恨还说明心里有我。

可她连恨都没有了。

“天冷,顾少宗主请回吧。”

她转过身,往山门里走。

“照雪!”

我嘶哑着嗓子喊她。

她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两步,白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门后面。

大门缓缓合上。

我跪在雪里,攥着那只玉瓶,攥得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铮踩着齐膝深的雪跑过来,满头大汗。

“少宗主,出事了!”

“阮怜儿被逐下山后,投了血煞门!”

“她用了血煞门的禁术,强行重塑了丹田,扬言要姜小姐的命!”

“三天后,是姜小姐生母的忌日,姜小姐要下山去姜家祖坟祭拜!”

【第九章】

姜家祖坟在北冥雪原南边的一座荒山上。

那天天阴得厉害,云压得极低。

我提前一夜就到了,藏在坟后的松林里。

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心口那一刀,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

秦铮劝我:“少宗主,姜小姐如今是忘情宫圣女,她未必需要……”

“我知道。”

我盯着山道。

“我就是想守着。”

晌午时分,她来了。

一个人,一身白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她在坟前跪下,摆上香烛,烧了纸钱。

跪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就在这时候,四周的雪地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几道黑影。

血煞门的人。

领头的那个,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阮怜儿。

她半边脸已经烂了,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

那是强行重塑丹田的反噬。

她看着姜照雪,咧开嘴笑了,笑得那半边烂脸一抽一抽的。

“姜照雪,好久不见啊。”

“你斩了情丝又怎么样?成了圣女又怎么样?今天你还不是要死在我手里?”

姜照雪没有起身,只是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

“你要杀我,等我烧完。”

阮怜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装什么清高!”

她尖叫一声,手一挥。

“给我杀了她!”

十几道黑影同时扑了上去。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人已经冲了出去。

领头那个血煞门长老一掌拍向姜照雪后心。

我挡在了她身后。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胸口。

心口的旧伤崩开,我一口血喷出去,溅在了她的白衣上。

我跪在地上,回头看她。

她已经站起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血,又看了一眼我。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也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拔出了剑。

剑出鞘的那一刻,四周的风雪,停了。

真的停了。

所有雪花都悬在半空中,一片都落不下来。

她一剑横扫出去。

白光过处,十几个血煞门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全都冻成了冰雕。

那个打伤我的长老,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眼珠子还瞪得溜圆。

只剩下阮怜儿。

她的两条腿被冻在冰里,动弹不得,整个人抖得筛糠一般。

“不……不可能……你明明中了寒毒,你明明快死了……”

姜照雪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阮怜儿突然疯了一样地喊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家世是你的,婚约是你的,连我拿命算计来的东西,到最后还是你的!”

“我恨你!我恨你!”

姜照雪看着她,平平静静地开口。

“我从来没跟你争过。”

阮怜儿一下子愣住了。

“你想要的那些,我从来都没在乎过。”

“你争了一辈子,争的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

阮怜儿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身上的血煞之气猛地翻涌起来,从她七窍里往外冒。

禁术反噬了。

她惨叫着,一点一点地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枯骨,跪在冰里。

到死,她都保持着仰头看姜照雪的姿势。

姜照雪收剑入鞘,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我跪在雪地上,血还在往外淌。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颗丹药,塞进我嘴里。

丹药入口化开,一股暖流涌进胸口,伤口的血慢慢止住了。

“你不必挡这一掌,我接得住。”

“我知道。”

我看着她,笑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就是想挡。”

她沉默了片刻。

“你挡了这一掌,我救了你一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寒渊那一回,你以后不必再记着了。”

“从此,两清。”

【第十章】

她走了。

没有回头。

那件被我的血弄脏的白衣,我后来听小满说,她回宫就烧了。

我回到天衡剑宗,大病了一场。

病好以后,我爹把宗主之位传给了我。

他说:“承渊,你这辈子欠的债,还不上了,那就好好活着,别再欠别人。”

我点头。

这些年,宗门里有不少人给我说亲。

世家的嫡女,别宗的圣女,什么样的都有。

我一个都没见。

秦铮成了天衡剑宗的执法长老。

他背上那二十道鞭痕,到现在还留着淡淡的印子。

有一回喝醉了,他问我:“宗主,您后悔吗?”

我没回答。

我只是每个月十五,都会一个人走进寒渊。

走到北面那道冰缝底下。

坐一整夜。

那是她当年找到我的地方。

冰缝里很冷,冷得骨头缝都疼。

我想,她那时候,每个月十五,大概也是这么疼的。

只是她疼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我疼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人。

算是我欠她的。

七年后,仙门大会在中州召开。

我作为天衡剑宗宗主出席。

主位上,坐着忘情宫的新任宫主。

一身白衣,眉眼清冷。

她看见我,微微颔首。

“顾宗主。”

我起身,还了一礼。

“姜宫主。”

仅此而已。

大会散了,众人陆陆续续离开。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有个年轻弟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宗主,听说您年轻时,跟姜宫主有过婚约?”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后来怎么……”

我看着廊外飘落的雪,过了很久,才开口。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地方,抱着我,唱了一整夜的歌。”

“她一直在跟我说,顾承渊,你别睡。”

“后来我醒了。”

“她走了。”

那弟子听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

我已经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袖子里,那只剑穗还在。

血痂早就被我摸得发亮。

我这辈子,再没听过那首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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