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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3:11:57

暗恋六年,女神第一次约我吃饭。

我推门进去,准备挨着她坐下。

她侧身让出位置,招呼一个戴金表的男人坐她身旁。

只淡淡叫我坐远些。

我没恼,收回满腔期待,坐到了上菜口。

后来我才知道,她烧到三十九度。

那个男人刚喝了她半杯酒。

而我,是搞流调的。

【第一章】

苏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单位给一个大爷打电话。

“大爷,您再想想,周二下午三点到五点,您在哪儿?”

“跳广场舞。”

“跳了俩小时?”

“中间去了趟公厕。”

“哪个公厕?”

大爷沉默三秒,把我电话挂了。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一行字:今晚七点,金樽阁三零八,来吃饭。

发信人,苏棠。

我手一抖,保温杯盖子掉地上,在工位底下转了三圈。

六年了。

大学四年加工作两年,我给她点过赞,给她占过座,给她修过电脑,给她抢过演唱会门票。

她从来没主动约过我。

一次都没有。

我打了个好字,又删了,改成好的,又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嗯。

高冷。

必须高冷。

晚上六点,我冲回出租屋。

室友牛大壮正光着膀子在床上啃鸭脖。

“壮啊,你那瓶香水呢?”

“干啥?”

“约会。”

大壮手里的鸭脖掉了。

“跟谁?”

“苏棠。”

大壮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我肩膀,油手印在我白衬衫上按了五个。

“兄弟,你终于熬出头了!”

“香水。”

“柜子里,三百八一瓶,用完记得转我钱。”

我对着脖子喷了四下。

大壮捂住鼻子往后退:“你这是去约会还是去熏蚊子?”

“你不懂,这叫气场。”

六点五十八分,我站在三零八门口。

深吸一口气,推门。

包厢里一张大圆桌。

苏棠坐在主位旁边,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起来,两颊泛着红。

她旁边空着一个座。

我嘴角压都压不住,大步走过去,手已经搭上了椅背。

苏棠抬眼看了我一下。

然后她身子往旁边一侧,把那张椅子让了出来。

冲着门口招手。

“赵总,你坐这儿。”

一个戴金表的男人从我身后挤过来,肩膀把我撞开半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苏棠转过头,看着我。

语气平平的。

“程有余,你坐远点。”

包厢里静了两秒。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停了。

六年暗恋,卒于今晚七点整。

享年二十六岁。

我没说话,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

“行。”

我转身走到圆桌最远的那个座位,挨着上菜口,坐下。

服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一盘帝王蟹,咣地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蟹。

蟹也看我。

行吧。

人没了,蟹还在。

我掰下一条蟹腿。

对面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中年阿姨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站起来。

是苏棠她妈,王翠芬。

“人都到齐了啊,那我说两句。今天呢,是我们家小棠和赵总的订婚饭。”

我嘴里的蟹肉卡在嗓子眼。

王翠芬冲我一笑。

“有余啊,你是小棠叫来的,就当个见证人。”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见证人?

我喷了四下三百八的香水,来当见证人?

【第二章】

“咳咳咳……”

我捶着胸口,把那块蟹肉咳了出来。

金表男皱着眉往后靠,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什么味儿啊,谁喷这么多香水?”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露水,防蚊。”

“十月份防蚊?”

“嗯,秋蚊子毒。”

金表男嗤了一声,把左手往桌上一搁,金表在灯底下晃得我眼睛疼。

“自我介绍一下,赵子豪,子豪资本创始人。”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往转盘上一扔。

钥匙上一头金色的牛。

兰博基尼。

王翠芬眼睛都直了,伸手把转盘往自己那边转,捧起钥匙看了又看。

“哎哟,赵总这车得好几百万吧?”

“小几百,代步。”

我低头剥蟹。

赵子豪的视线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这位兄弟哪儿高就?”

“疾控。”

“疾控?”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就是那个打电话问人家去哪吃饭、跟谁吃饭、吃了几个菜的?”

“对。”

“一个月多少?四千有吗?”

“税前五千二。”

赵子豪笑得拍桌子,转头冲王翠芬说:“阿姨,我一个月光给司机的油钱都不止这个数。”

王翠芬跟着笑,笑完拿眼睛剜我,意思是你咋还不走。

我又掰了一条蟹腿。

不走。

蟹还没吃完。

赵子豪来劲了。

“小程同志,过来给大家倒倒茶,见证人嘛,总得干点活。”

我抬头看他。

他冲我扬扬下巴。

我想把茶壶扣他头上,手都摸到壶把了,又放下。

苏棠还在呢。

我站起来,拎着茶壶绕了半圈。

走到苏棠身边时,她头都没抬,手往外一挡。

“你别过来,放那儿就行。”

我把茶壶放下,退回去。

行,连倒茶都不配了。

赵子豪看在眼里,乐得往苏棠身上凑。

“小棠,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见了我紧张?”

苏棠转过头,正对着他的脸。

“咳。”

一口咳嗽,结结实实喷在他鼻子上。

赵子豪眨了眨眼,掏出纸巾擦了擦,笑得更开了。

“没事没事,我不嫌弃。”

苏棠又咳一声。

“那就好。”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在赵子豪手边。

赵子豪看了一眼,拿起来,一仰脖喝干了。

“小棠喝过的,甜。”

我嘴里的蟹肉掉回盘子里。

这人有毛病吧?

王翠芬拍着手:“你看看你看看,多般配!”

赵子豪清了清嗓子:“阿姨,今天也顺便说个正事。您家那八百万拆迁款,放银行一年才几个利息?放我子豪资本,年化百分之十八,保本。”

王翠芬两眼放光,手已经在摸包里的手机。

“真保本?”

“我赵子豪的话,就是合同。”

我捏着蟹壳,正要开口。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苏棠发来的。

【第三章】

我点开。

第一条:我甲流,昨天确诊,今天烧到三十八度九。

我愣住了。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坐远点,别靠近我,别传给你。

第三条:这人是骗子,我感觉的,没证据。我妈要把拆迁款全给他。你不是搞流调的吗?帮我查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抬起头。

苏棠正好也看过来。

她冲我眨了下左眼,又冷着脸转回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她让我坐远些,是怕传染我。

所以她招呼赵子豪坐身边,是……

我视线挪到赵子豪手里那个空酒杯上。

那杯酒,是她喝过的。

那口咳嗽,是正对着脸的。

我手一抖,蟹钳飞出去,砸在转盘上,叮的一声。

全桌人看我。

我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我掐着大腿,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赵子豪皱眉:“你干嘛呢?”

“蟹……太辣了。”

“帝王蟹哪来的辣?”

“我吃出来的。”

苏棠又咳了一声,这回直接拿起赵子豪的筷子,夹了块鲍鱼,放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把筷子放回他碗边。

“不好意思,拿错了。”

赵子豪眉开眼笑,拿起那双筷子,嘬了一下。

我扭过头去,冲着上菜口,捂住嘴。

上菜口的服务员小姑娘一脸惊恐看着我。

我冲她摆手,意思是没事,我缓缓。

六年。

我暗恋了六年的女生,原来是这么个狠角色。

我心里那叫一个服,那叫一个痛快。

我回她:收到。你多喝热水。

她回了个白眼表情:你说的是人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直了身子。

行,干活。

流调这活儿,我干了两年,问过三千多个人。

撒谎的人,我见得多了。

撒谎最怕什么?

怕细节。

我开始盯赵子豪。

他说话的时候爱抬左手,让金表露出来。

可他一抬手,袖口往下滑,手腕上还露出一截蓝色的东西。

一根橡皮圈。

上面挂着个塑料牌。

牌子上印着两行字。

金海湾。

十八号。

我眯了眯眼。

金海湾,城西那家洗浴中心,三十九块钱能过夜那个。

牛大壮就在那儿搓澡。

赵子豪正说到兴头上:“上礼拜我在迪拜谈项目,昨天刚从澳门飞回来,下午两点落地,直接就来见阿姨了。”

我放下蟹壳。

“赵总,昨天下午两点落地?”

“对啊。”

“那您手上这个牌子,也是澳门的?”

赵子豪的笑卡在脸上。

他把袖子往下一扯。

包厢里安静下来。

他慢慢扭过头,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第四章】

“没什么意思。”

我又夹了块蟹肉,慢悠悠嚼。

“职业病,看见手牌就想问问。”

赵子豪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兄弟,你这眼神可以啊。没错,金海湾的。那家店,我投的。”

王翠芬一拍大腿:“哎哟,赵总还开洗浴中心?”

“小产业,连锁,全市七家。我昨天落了地,顺路过去视察,换了身衣服,手牌忘摘了。”

他说得面不改色,还冲我挑了挑眉。

我点点头。

“视察完,在那儿过夜了?”

“什么过夜,我去看看就走。”

“那您身上这股硫磺皂味儿,挺冲啊。”

赵子豪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一下。

闻完他自己愣住了。

苏棠低头喝水,杯子挡着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

我继续问。

“赵总,您那辆兰博基尼停哪儿了?”

“楼下停车场。”

“那我下去拍张照,发个朋友圈,沾沾光。”

“司机开走了,去加油。”

“司机开走了,钥匙怎么在您这儿?”

赵子豪顿住。

我伸手把转盘一拨,那把金牛钥匙转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翻过来,大拇指往侧面一按。

啪。

钥匙顶上蹿出一簇蓝火苗。

包厢里死一样安静。

王翠芬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进茶杯里了。

我把火苗凑到眼前看了看。

“防风的,质量还行,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吧?”

苏棠没忍住,一口水喷出来,咳得趴在桌上。

赵子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一把抢回打火机,攥在手心里。

“这是我收藏的周边!车钥匙司机拿着,谁出门带两把?”

“那您刚才扔转盘上干嘛?”

“我……我拿错了!”

我点点头,冲苏棠那边努努嘴。

“今晚拿错东西的人,挺多。”

赵子豪胸口一起一伏,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阿姨!您看看,这人从进门就盯着小棠看,现在又处处针对我,什么意思?不就是嫉妒吗?”

他掏出手机,镜头怼着我。

“大家看看啊,疾控的工作人员,跑到别人订婚宴上搞流调,盘问人家隐私!我要投诉你!”

王翠芬回过神来,脸一沉,指着我鼻子。

“程有余!我看在小棠面子上让你进门,你就这么搅和?”

“阿姨,那打火机……”

“打火机怎么了?人家有钱人收藏个打火机不行啊?我家老苏还收藏烟盒呢!”

我张了张嘴。

行。

这逻辑我接不住。

“你出去!”王翠芬一指门口,“小棠让你坐远点,你就坐远点!远到门外去!”

我看向苏棠。

她刚咳完,眼圈通红,冲我轻轻摇头,又飞快瞟了一眼门口。

意思是:先撤。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条蟹腿揣进兜里。

“行,我坐远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

赵子豪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在王翠芬面前。

“阿姨,今晚把字签了,钱一到账,下个月就分红。”

王翠芬拿起了笔。

【第五章】

我站在金樽阁大堂,兜里揣着一条蟹腿,手机狂震。

单位领导老马。

“程有余!你又在饭局上流调人家了?”

“马主任,您怎么知道?”

“有人把视频发到咱们单位公众号后台了!标题叫,疾控员工酒席闹事,盘问准新郎行程!”

我点开链接。

视频剪得很有水平,只剩我问他身上硫磺皂味儿冲不冲那一句,后面接着赵子豪一脸委屈。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骂了。

有人说:疾控现在管这么宽?

有人说:这是公报私仇吧?

还有人说:一看就是暗恋新娘,酸了。

最后这条,我盯了很久。

骂得挺准。

老马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马主任,那人是骗子。”

“证据呢?”

“一个洗浴中心手牌,一个九块九的打火机。”

老马沉默了五秒。

“你明天写检查。”

电话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出刚才偷拍的照片。

盯赵子豪的时候,我顺手拍了一张。

我给牛大壮发过去:壮,金海湾十八号柜,这人你认识不?

十秒后,大壮的电话打过来。

“先把上回火锅钱转我。”

“兄弟,人命关天。”

“一百二十七,零头抹了,一百二。”

我咬着牙转了。

大壮那边立刻换了个语气,压低嗓门:“赵哥啊,熟得很!在我们这儿住了快俩月了,天天三十九块过夜,搓澡从来不给小费,欠我三百四!”

“他说他是金海湾老板。”

“啥?”大壮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要是老板,我就是董事长!上礼拜他还找前台借五十块钱打车呢!”

“澳门呢?迪拜呢?”

“他昨天下午在我们这儿睡到四点,打呼噜震得隔壁大爷投诉,我亲手给他盖的毯子!”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还有,”大壮又压低声音,“上个月他带过一个大姐来,也是一口一个宝贝,说下个月订婚。那大姐是城东拆迁户,后来天天来我们这儿找他,人都找疯了。”

“你有那大姐联系方式吗?”

“有,她留了电话,让我看见赵哥就通知她。”

“你现在就打给她,让她来金樽阁。”

“我正给客人搓背呢。”

“加钟费我出。”

“成交。”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门口走。

停车场的保安大爷正蹲在门口抽烟。

“大爷,刚才那个戴金表的小伙,开什么车来的?”

大爷吐了口烟,抬手往路边一指。

路边歪着一辆小黄车,车筐里还塞着一只一次性拖鞋。

“那个。没锁好,扫了半天码,骂了一路娘。”

我对着那辆小黄车拍了张照。

手机又震了。

苏棠:他让我妈现在就用手机银行转账,八百万,我妈在输密码了。

【第六章】

我拔腿就往三楼冲。

刚到三零八门口,两个穿黑马甲的服务员把我拦住了。

“先生,包厢客人交代了,您不能进。”

“我有急事。”

“客人说您是来闹事的,再进去就报警。”

我隔着门缝往里看。

王翠芬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头在上面一下一下点。

赵子豪弯着腰站在她身后,脸都快贴到她肩膀上了。

苏棠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扶着桌子坐回去。

烧得站不住了。

我急得在走廊上转圈。

硬闯?两个服务员一边一个,膀大腰圆。

打电话?王翠芬早把我拉黑了。

我一扭头,看见走廊尽头停着一辆送菜的小推车。

推车上一个大砂锅,盖子上贴着张纸条:三零八,佛跳墙。

旁边挂着件服务员的红马甲。

我脑子一热,冲过去把马甲往身上一套。

小了两号。

扣子扣不上,胳膊肘撑得马甲咯吱响。

没时间了。

我推着车,低着头,往三零八走。

“佛跳墙,小心烫。”

两个服务员看了我一眼,让开了。

我推门进去。

王翠芬的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就差最后一下确认。

赵子豪在旁边催:“阿姨,按啊,就按那个绿的。”

我加快脚步,推着车往前冲。

刚冲到桌边,脚底下一滑。

不知道谁掉了一只虾在地上。

我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着地。

刺啦一声。

裤裆裂了。

砂锅盖子飞出去,咣当砸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嗡嗡响。

王翠芬吓得一哆嗦,手机脱手,掉进了面前那碗鱼翅羹里。

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跪在地上,红马甲崩开了两颗扣子,裤裆凉飕飕的。

赵子豪低头看看鱼翅羹,又抬头看看我。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慢慢站起来,两腿并紧。

清了清嗓子。

“佛跳墙,趁热吃。”

苏棠捂着脸,从指头缝里看我,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王翠芬用筷子把手机从鱼翅羹里夹出来,屏幕黑了。

她尖叫一声。

“程有余!你个丧门星!”

赵子豪的脸绿了,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冲我砸过来。

“保安!保安!”

我没躲。

我盯着他。

“赵子豪,你别急着叫保安。”

我掏出手机,屏幕冲着全桌人亮出来。

上面是一张体温计照片,三十八度九。

苏棠半小时前发我的。

“苏棠,甲流,昨天确诊。”

我抬手一指赵子豪。

“而你,坐她旁边坐了一晚上,喝了她半杯酒,用了她的筷子,还被她冲脸咳了一口。”

“恭喜你,赵总。”

“你是密接。”

赵子豪手里的茶杯,掉了。

【第七章】

茶杯在地上碎成三瓣。

赵子豪往后退了一大步,撞翻了椅子。

“什么?甲流?”

他扭头看苏棠。

苏棠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一把体温枪,对着自己脑门滴了一下,把屏幕转给他看。

三十九度一。

“刚又升了。”

赵子豪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你得甲流你还来吃饭?你还给我喝你的酒?”

“你不是说不嫌弃吗?”

“我……”

“你还说甜。”

赵子豪捂住嘴,冲到墙角干呕。

王翠芬也懵了,扭头看自己闺女:“小棠,你咋没跟妈说?”

“我说了,你说订婚饭不能改日子,让我吃片布洛芬硬扛。”

王翠芬张着嘴,没吭声。

赵子豪呕完了,扶着墙转过身,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我会不会死?”

我把裤裆往后扯了扯,走到他面前。

“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看你身体底子。最近作息规律吗?”

“规律!”

“睡哪儿?”

“睡……”

他卡住了。

我掏出个小本子,又从红马甲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服务员记菜用的。

“赵先生,我是疾控的。你现在是甲流患者的密切接触者。为了你自己的身体,我建议你如实说明最近三天行程。万一出了事,医生也好判断。”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

“我在迪拜……”

“迪拜回来几天了?”

“上……上周。”

“上周哪天落地?哪个航班?”

“记不清了。”

“昨天下午两点呢?”

“澳门……”

“澳门回来要过关,你通行证带了吗?给我看看签注。”

他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一次性拖鞋。

金海湾的。

他自己都愣了。

我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金海湾,拖鞋一只。

“赵先生,我再问一遍,过去三天,晚上睡在哪儿?”

赵子豪额头冒汗,抬手摸了摸自己脑门。

“我是不是发烧了?我感觉我脑门烫!”

“你先回答问题。”

“我……”他嗓子眼发紧,“我睡金海湾。”

“几号柜?”

“十八号。”

“住了多久?”

“快俩月。”

“过夜多少钱?”

“三十九。”

王翠芬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你不是说你是金海湾老板吗?”

赵子豪猛地反应过来,扭头冲王翠芬摆手:“阿姨,我那是……我那是体验!我在体验基层员工的生活!”

“体验俩月?”

“深入体验!”

我又翻了一页本子。

“昨天下午四点,你在干嘛?”

“睡觉。”

“打呼噜吗?”

“你怎么知道?”

“隔壁大爷投诉了。”

赵子豪整个人僵住了。

苏棠在旁边拍着桌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咳完继续笑。

王翠芬看看赵子豪,又看看手里黑屏的手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那车呢?”

我把手机里那张小黄车照片举到她眼前。

“楼下,没锁,车筐里还有一只拖鞋,跟他兜里这只,正好一对。”

赵子豪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三秒后。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苏棠面前。

【第八章】

“小棠!”

赵子豪打开盒子,里面一枚钻戒,亮得晃眼。

“我承认,我住洗浴中心。”

“我承认,那是打火机。”

“可我为什么低调?因为我想找一个不看我钱的女孩!”

他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都抖了。

“今天你得了甲流,所有人都怕你,躲你。可我不怕!我喝了你的酒,用了你的筷子,我心甘情愿!这份心,他有吗?”

他回手一指我。

“他就会坐得远远的,躲着你!”

我张了张嘴。

好家伙。

这一手倒打一耙,我给他打九分,扣一分怕他骄傲。

王翠芬眼圈都红了,拿纸巾擦眼角。

“赵总……”

赵子豪趁热打铁,转身从包里掏出平板,点开一张截图,怼到王翠芬眼前。

“阿姨,这是我的银行流水,两千万,您看清楚。我要真是骗子,我能有这个钱?”

王翠芬凑上去看,一串零,数了半天没数清楚。

“还有,”赵子豪站起来,扭头盯着我,“阿姨,您不觉得奇怪吗?他一个月五千二,处处跟我过不去,从进门就盯着小棠,现在又跟小棠一唱一和。他俩什么关系?”

“他图什么?图您家那八百万!”

王翠芬的眼神变了,从苏棠脸上扫到我脸上。

“小棠,你跟他……”

苏棠一拍桌子站起来,烧得身子发晃,嗓子都哑了。

“妈!烧坏脑子的是我还是你?”

“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他那流水是修出来的!”

“你看得出来?”

“我……”

苏棠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赵子豪嘴角往上一挑,冲我扬扬下巴。

那表情,我太熟了。

跟他刚才问我一个月有没有四千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姨,”赵子豪柔声说,“今天下午您转的那二十万意向金,我已经安排进项目了。剩下的不急,等您换了手机,我们慢慢签。”

我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万?已经转了?”

王翠芬梗着脖子:“转了怎么了?人家下礼拜就给我分红!”

赵子豪把戒指盒往苏棠手边一放,拎起包。

“小棠,你好好养病。我先下楼,问问司机加油加完没。”

他往门口走。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门口。

“你哪儿也别去。”

“让开。”

“二十万吐出来再走。”

赵子豪眼神一冷,抬手推我胸口。

我往后一踉跄,后背撞在门框上,裂开的裤裆又往上撕了一寸。

凉风直灌。

赵子豪冷笑:“一个穷流调的,还挺把自己当回事?”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光膀子、肩膀上搭着条搓澡巾的壮汉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个烫着小卷发、拎着菜刀的大姐。

大姐盯着赵子豪,眼睛通红。

“宝贝。”

“好久不见啊。”

【第九章】

赵子豪腿一软,扶住了墙。

“刘……刘姐?”

刘姐把菜刀往门框上一剁,刀刃嵌进木头里,嗡嗡颤。

“赵子豪!上个月你在金海湾门口跟我说什么来着?说下个月订婚,让我先拿三十万给你周转!”

“钱呢?人呢?”

“我找了你一个月!”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向赵子豪。

王翠芬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子豪往后缩,后背贴着墙。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刘姐掏出手机,屏幕上一张合影,赵子豪搂着她,笑得一脸褶子,手上戴着那块金表,“不认识你搂我脖子?”

大壮挤进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冲赵子豪咧嘴。

“赵哥,三百四,搓澡钱。”

赵子豪眼珠子乱转,忽然抬手一指大壮。

“是他!他们串通好的!一个搓澡的,一个流调的,一个疯婆子,合起伙来讹我!”

“阿姨,您信我!”

王翠芬没吭声,攥着那个黑屏的手机,手直哆嗦。

我掏出手机,打开大壮刚发给我的照片。

金海湾的前台登记本。

十八号柜,赵子豪,入住五十九天。

旁边一栏备注:欠款,借前台五十,未还。

我把照片递到王翠芬眼前。

“阿姨,再看看他那张流水截图。”

我拿过平板,两根手指一放大。

那串两千万的数字里,零的字体一个粗一个细。

“连字体都对不齐,修图的手艺还不如我们单位实习生。”

王翠芬盯着那串零看了半天,脸刷地白了。

“二十万……我那二十万……”

她扑过去揪住赵子豪的领子。

“你还我钱!”

赵子豪甩开她,往门口冲。

大壮跟刘姐一左一右堵着。

他调头往窗户那边跑。

扒着窗框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

他又缩了回来。

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

两个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金樽阁的经理。

“谁报的警?”

大壮举手。

“我。来之前就报了。诈骗。”

我扭头看他。

大壮冲我挤眉弄眼:“报警费另算。”

警察看了刘姐的聊天记录,又听王翠芬哆哆嗦嗦把下午那笔二十万说了一遍,转身看着赵子豪。

“赵子豪是吧?系统里有你三条诈骗报案记录,跟我们走一趟。”

赵子豪靠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

“不是……我……”

“警察同志,我是被逼的……我欠了六十万网贷,催收天天打电话……”

“我就是想……想过几天有钱人的日子……”

“凭什么他们拆个迁就八百万,我累死累活连个房子都租不起……”

他说着说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我错了……我把钱还……还……”

“我拿什么还啊……”

他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嘴里来回念叨。

“完了,全完了……”

念着念着,他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警察的裤腿。

“警察同志!我是甲流密接!我发烧了!我脑门烫!我是不是要死了!”

警察低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离远点。”

苏棠没忍住,扑哧一声。

我拿过她的体温枪,对着赵子豪脑门滴了一下。

三十六度八。

“没烧。”

“你是吓的。”

赵子豪张着嘴,两眼发直,被两个警察架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冲他摆摆手。

“赵总,慢走。”

“多喝热水。”

【第十章】

警察走了,刘姐跟着去做笔录,走之前把菜刀从门框上拔下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大壮把我拉到一边。

“火锅钱一百二,加钟费八十,报警辛苦费两百,一共四百,零头不抹。”

“报警还要钱?”

“我搓澡巾都没顾上摘,你看我这敬业程度。”

我转了。

他看了一眼到账,拍拍我肩膀。

“兄弟,裤裆漏了。”

“我知道。”

“白底小黄鸭。”

“滚。”

包厢里就剩我们三个。

王翠芬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碗鱼翅羹发呆。

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有余啊……”

“阿姨。”

“那个……刚才,阿姨话说重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想伸手拍我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那二十万,警察说能追回来大半……要不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扭头看苏棠。

“小棠,你说句话。”

苏棠靠在椅背上,烧得眼皮都耷拉了,看着我。

“妈,你先下去开车。”

“你这孩子……”

“去嘛。”

王翠芬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拎着包出去了。

门关上。

苏棠冲我招手。

“过来。”

我没动。

“你烧着呢。”

“我让你过来。”

“刚才你让我坐远点。”

“刚才是刚才。”

她撑着桌子,把身边那张椅子拉开。

就是刚开始,赵子豪坐的那张。

“这回你坐我旁边。”

我盯着那张椅子。

想坐,脚刚迈出去,又缩回来。

“你这烧还没退,正是传染最厉害的时候……”

“程有余。”

“嗯?”

“我暗恋你三年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啥?”

“大三那年,你给我修电脑,修完顺手把我桌面整理了,把我存的那些小说全分好类了。”

“那个文件夹,我真没点开。”

“我知道你没点开,你给它改名叫,苏棠的作业。”

她瞪我一眼。

“三年,你就给我点赞,占座,抢票,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我拉你来,就是想让我妈看看你。结果赵子豪先到了。”

“我烧成这样,还得给你挡枪,你还嫌我传染。”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干,手心一层汗。

六年。

她说三年。

那我前三年干嘛去了?

“坐不坐?”

我一咬牙,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她把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

滚烫。

“程有余。”

“嗯。”

“你身上什么味儿?”

“三百八的香水。”

“呛死了。”

她嘴上这么说,脑袋没挪开。

三天后。

我坐在市医院发热门诊的长椅上,裹着羽绒服,体温计夹在胳肢窝里。

三十九度二。

甲流。

旁边的椅子上,苏棠拎着一袋橘子坐下来,戴着口罩,眼睛弯着。

“你那天不是挺能躲吗?”

我没吭声。

“还说什么传染最厉害的时候。”

“我那是科学防护。”

“那你现在呢?”

我吸了吸鼻子,脑门一阵阵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

老马。

“程有余,检查不用写了。金樽阁那事儿警方通报了,咱们公众号还转了。另外,派出所来电话,说那个赵子豪在看守所里烧到三十九度,嚷嚷着要见你,让你给他做流调。”

我把手机屏幕给苏棠看。

她笑得口罩都歪了。

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喊号。

“程有余,家属在吗?”

苏棠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

“在。”

“病人坐过来。”

她挨着我,并肩坐在诊室门口那张塑料椅上。

“这回,”她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够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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