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深秋,我爹骑了四十里地赶到镇服装厂,连夜替我丈夫赵卫国赶出二十套广交会参展的海派呢大衣样板。
活干完,他瞅见裁床底下一块巴掌大的碎布头,值五分钱。
想着给我娘补补漏风的棉鞋,随手塞进了兜里。
人没走出厂门,赵卫国喊来的联防干事就把他截住了。
三百个下班女工围在厂门口,我爹被摁在黑板报底下罚站。
黑板上白粉笔写着一排大字——"老裁缝宋老栓偷拿布头一寸五分钱,十寸即五毛,罚款五块以儆效尤!"
婆婆王秀兰磕着瓜子从食堂溜达出来,瓜子皮吐了一地。
"穷乡下老绝户就是手贱,自个姑爷车间的布渣子都搂,脸皮比城墙厚。"
我赶到的时候,我爹还低着头没吭声。
我走过去,从赵卫国手里把那张五块钱的罚款单一把扯过来。
兜里翻出五张一毛面额的工业券,又数出五十个一分钱钢镚,全摔在赵卫国胸口那个印着大红喜字的搪瓷缸上。
转身踹开打版室的门,十八张八五年冬季沪上最新呢大衣立体裁剪母图,一张一张从墙上撕下来。
赵卫国追进来脸都白了,劈手就抢:"宋春华你发什么疯?明天县外贸局来审广交会大货样衣!"
我从裁床上抄起一尺半长的铁裁缝剪,对准样衣假人领口的定型线,咔嚓剪断。
"我爹那把上海滩师传的金剪子,白给你打了两年版。从今夜算起,一张纸样五十块现大洋——少一分钱,明天你拿麻袋片给外贸局交差。"
1
我话音没落,赵卫国已经扑到裁床边,一只手直抓我腋下的图纸。
我反手一扬,十八张母图举过头顶,大铁剪横在身前:“你再上前一步试试,我让这十八张图变成三十六张。”
“宋春华!”他嗓子都劈了,“这是车间的生产图纸!你敢毁一张,我叫保卫科现在就铐人!”
钱干事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按上我的剪刀背,往下压:“闺女,剪子放下。拿一块布头是五块钱的事,毁集体财产,那是另一码事了。”
“钱干事,您看清楚了。”我把剪子倒转,剪尖朝下杵在裁床上,“我剪的是领口定型线。这线是我爹前天夜里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缝的,我剪我爹的针线,拆我家的手艺,犯了哪一条厂规?”
“强词夺理!”
王秀兰从人堆后头挤进来,一拍大腿:“大伙都看见啦!老的偷布头,小的亮剪子,这娘们儿要杀人!卫国,这种媳妇你今晚就休了她!”
“休?”我转头看她,“妈,这事真不用您催。”
赵卫国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图纸可以谈。”我盯着他,“先把黑板报上那行字擦了,再把我爹的罚款收据撕了,咱们一样一样谈。”
“擦了?”赵卫国把胸脯一挺,“厂规白纸黑字写在墙上的!今天拿五分钱的布头,明天就敢拿整匹的呢子!这口子一开,一车间三百号人我怎么管?”
“你管人?”我举起手里一张母图,“赵卫国,你当着大伙说说,这图上的省道归拔线,哪一根是你画的?”
“打版室的纸、打版室的灯、打版室的桌子,哪样不是一车间的?”他脖子一梗,“图挂在车间墙上,就是车间的!”
“纸是我爹从上海捎来的裁图纸,八毛一刀,钱干事您可以问供销社。”我把图纸抖开,“灯底下熬夜的是我爹,桌上的老花镜是我爹的。你出什么了?你出一张黑板报?”
人群里有人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卫国脸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挥手:“大伙别听她嚼舌根!明天县外贸局审样,二十件大衣立不起来,全厂年终奖全泡汤!她这是要砸大伙的饭碗!”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春华啊,两口子的事回屋里说去,别耽误正事……”
“就是,我们全家指着这点奖金置办年货呢。”
我抬手压了压人声:“各位嫂子,我只问一句。这两年,车间用的上海精纺麦尔登呢,市面上十四块一尺还要票,咱们车间六块钱一尺敞开了用,这便宜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人接腔。
“是我爹凭红帮裁缝铺四十年的老脸面,一米一米替赵卫国求来的。”我一字一句道,“今天他为一块掉在地上的布头,把我爹挂上黑板报。这样的主任,你们指望他年底把奖金分到你们手里?”
“你血口喷人!”赵卫国跳起来,“奖金是大伙挣的,跟我老丈人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关系。”我把图纸往腋下一夹,“没有这十八张图,你那二十件大衣就是二十个麻袋。”
赵卫国伸手又要抢,我把铁剪往上一抬。
“都住手!”
人群外头一阵自行车铃响,总厂张厂长拨开人走进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下班钟打一个钟头了!三百人围着厂门看笑话,明天还审不审样?”
赵卫国立马迎上去,腰弯了三分:“厂长,您来得正好。宋春华损毁样衣、抢夺图纸,您看这领口——”
“我问你,”张厂长抬手打断他,“样衣明天能不能立起来?”
赵卫国噎了一下:“能……得让我爹连夜把领口补回去。”
“宋师傅。”张厂长转向我爹,语气放缓,“您老看呢?”
我爹一直站在黑板报前头,背对着那块黑板,一眼都没往上看。
“我补。”他一口应下来,“不要钱。”
“爸!”我急了,“您补什么?错不在您!”
“春华。”我爹摆摆手,声音不高,“样衣是参展的,是大伙的奖金。爹的手不能看它糟蹋。”
赵卫国眼珠一转,立马接话:“爹深明大义!那这样,样衣您连夜补好,罚款五块我做个主,交一半就行——”
“一分都不交。”我把铁剪往腋下一别,“我爹没错,交什么?”
“由不得你!”赵卫国扭头看钱干事,“钱干事,布头案已经报了保卫科,罚款不交,案就销不了。五块钱事小,留了案底,老爷子往后赶集卖把葱,人家都戳脊梁骨说有前科!”
我爹的肩膀抖了一下。
八五年的案底,跟一辈子。
“赵卫国。”我盯着他,“你拿案底吓唬一个给你白干两年的老人,你夜里睡得着吗?”
“我睡不睡得着不要紧,全厂三百口人的奖金睡得着!”他冲着人群一扬下巴,“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稀稀拉拉一片应声。
张厂长咳嗽一声:“都听我说。样衣,宋师傅连夜补。图纸是车间生产资料,先交回厂办。罚款的事明天厂办会再议。宋春华,你今天动了剪子,停职反省三天,回家写检查。”
“厂长——”
“再闹,”张厂长摆手,“就不是停职的事了。”
我把十八张母图一张一张捋平,当着三百人的面递到张厂长手里:“厂长,图我交。但话放这儿——这十八张图每一根线出自我爹的手,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赵卫国伸手去接,张厂长自己拿着没撒手:“先放我办公室锁起来。”
人群散了。黑板报上那行白粉笔字在路灯底下白得刺眼。
当天夜里,打版室的灯亮到后半夜。我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往回绷领口定型线,我给他穿针递线。
灯光底下,我看见他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泛着一层淡蓝色,搓都搓不掉。
“爹,您的手怎么搞的?”
我爹停了针,隔着灯光看那件藏青色大衣,看了很久。
“闺女,”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批布,见不得热汽。”
2
回到赵家院子,八仙桌上摆着四凉四热,赵卫国坐在上首,王秀兰在边上剥蒜。
“回来了?”赵卫国拿筷子敲敲碗沿,“坐,吃饭。”
“不吃。”我把爹的包袱放在门槛上,“赵卫国,咱们把账算算。”
“一家人算什么账?”王秀兰把蒜瓣一摔,“你爹偷布头在先,你动剪子在后,我们赵家没报案把你们爷俩一起送进去,就是天大的仁义!”
“仁义?”我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没上桌,“那我问问您。八三年冬天车间水管冻裂,是谁家老爷子冒着雪在井底趴了两个钟头焊铁管?”
王秀兰眼皮一翻:“陈年烂谷子的事提它干什么。”
“今年十月,三台包缝机跳线,是谁凌晨四点半赶在女工上班前调好的,一分工钱没拿?”
“他乐意!”
“他不乐意,是我爹心善。”我一拍桌子,“轮到你们了,一块掉在地上的布头,五分钱,你们把他挂上黑板报,让三百人看。王秀兰,你们赵家的仁义,就是这么个仁义法?”
赵卫国把筷子一放:“宋春华,你少扯这些。现在说正事。三条。”
“你说,我听着。”
“第一,明天凌晨四点,让爹来车间保养平车,广交会这批货全指望那几台进口机子。第二,上海呢料的平价调拨续签单,后天到期,让爹明晚签了。第三——”他从怀里掏出我的工分本,在桌上拍了拍,“你停职这三天,工分扣光,全年奖金冻结,算是给车间一个交代。”
“工分本还我。”我伸手。
“交代不到位,本就押在我这儿。”他把本子揣回怀里,“我是承包主任,工资奖金归我核发,这是承包合同上写的。”
“赵卫国,那本子上有我加班四十七个夜班的工分。”
“加班费?”他挑眉,“你男人承包的车间,你的班就是家里的班,要什么加班费?”
我气极反笑:“好,好一个家里的班。那我爹两年白打版,也是家里的班?他姓宋,不姓赵!”
“进了赵家门,就是赵家人。”王秀兰接得飞快,“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爹就你一个闺女,他不为姑爷卖力为谁卖力?难不成带进棺材里?”
“妈,您这话我记下了。”我点点头,“泼出去的水——行,往后的日子您可别后悔。”
“吓唬谁呢?”赵卫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宋春华,我把丑话说前头。布头案,保卫科立了案。爹明天乖乖来修车、签单、交罚款,我出面把案撤了,大家还是一家人。要是不识抬举——盗窃集体财产,够判的。老爷子六十了,蹲两年出来,骨头都凉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他把酒杯一顿,“我是全镇青年致富带头人,县里挂上号的人物,我说话,保卫科得听。”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站起来:“赵卫国,你今天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下了。”
“记下正好,省得我再说第二遍。”
我拎起包袱走到院门口,爹正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个冷窝头,就着咸菜吃。
桌上的四凉四热,他一口没动。
“爹,咱回家。”
“闺女,你先回。”我爹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站起来,走到院当中,冲着赵卫国,“卫国,爹跟你说句正经话。”
“爹您说。”赵卫国翘着二郎腿。
“你表弟前天拉来的那批藏青呢子,”我爹一字一句道,“味儿不对。爹摸了一辈子布,那布料子发死,指尖一搓掉色,闻着有股硫磺味。这是劣质硫化碱染的,见不得热汽,高温熨斗一烫,立马淌色,能把里子全毁了。你赶紧退换,不然审样要出大事。”
院里静了两秒。
赵卫国哈哈笑起来:“爹,您这是咒我呢?我表弟的布比上海呢便宜一半,省下的钱够给全厂发两个月奖金!您老人家是嫌我挣钱挣多了吧?”
“卫国,爹不害你——”
“行了行了。”赵卫国摆手像赶苍蝇,“您闺女剪我样衣,您咒我布料,爷俩一套一套的。明早四点,车间,爱来不来。”
我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跟我出了院门。
村口一路上,家家户户灯都亮着。王秀兰下午串了半个村,几个半大孩子跟在我们后头拍巴掌:“老绝户,偷布头,五分钱,上黑板!”
我回头瞪过去,孩子们哄笑着跑散了。
我爹的背影在月光底下弯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爹,别往心里去。”
“爹不往心里去。”他顿了顿,“爹就是发愁那批布。蒸汽熨斗这两天刚好坏了,还没大烫过。一旦上了熨斗,二十件大衣全完,卫国赔不起啊。”
“他赔得起赔不起,是他的命。”我咬着牙,“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当天后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蒙蒙亮,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春华姐!不好了!车间三台进口平车全趴窝了!卫国哥满世界找你爹呢!”
3
我赶到车间时才五点半,天没亮透,车间里灯火通明。
三台蝴蝶牌高速平车跟前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机器旁,指间夹着中华烟,烟灰直接弹在机头上。
“省城请来的机修师傅。”赵卫国迎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你爹呢?”
“我爹不来。”我甩开他,“他凭什么来?”
“凭什么?这三台机子一直是他保养的!”赵卫国急了,“现在全卡死了,旋梭全断,他不来谁来?”
皮夹克师傅吐了个烟圈:“先说好价。正常八块。你们电话里说机器好好的,我四点爬起来蹬了二十里地,到这儿一看,三台全瘫,这是大活。三十块,少一分我走人。”
“三十?!”赵卫国跳脚,“你怎么不去抢!”
“抢?”师傅把烟一掐,站起来拎工具箱,“那我走了,你们另请高明。广交会的货耽误一天,违约金怕是不止三十。”
“别别别——”赵卫国一把拉住,回头就把矛头对准我,“宋春华,这钱该你们宋家出!机子是你爹保养的,他撂挑子不干才出的事!”
王秀兰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抢过师傅手里的收据,怼到我脸上:“听见没有!三十块!你爹赌气罢工,这钱你不掏谁掏?顶我们工人一个月工资了,造的什么孽哟!”
“我掏?”我把收据从她手里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妈,我掏个别的给您看看。”
我转身走到车间墙边,掀开总电闸的胶木盖,一把拔下保险丝,揣进兜里。
整个车间瞬间黑了一半。
“宋春华你干什么!”赵卫国摸黑扑过来。
我已经出了车间,三步并两步,冲进厂广播室,反手把铁门从里头插上,钥匙拧了两圈。
“开门!宋春华你开门!”赵卫国在门外砸。
我坐到话筒前,掰开开关。全厂十二个高音喇叭,晨练的、上早班的、住宿舍的,三百号人全听得见。
“各位工友,各位师傅,我是宋春华。耽误大家三分钟。”
“一车间三台进口平车今早全趴窝了,省城师傅要价三十块,王库管逼着我掏钱。掏钱之前,我先把三笔账给大家念叨念叨。”
“第一笔,八三年腊月,车间水管冻裂,是我爹冒着鹅毛大雪在井底趴了两个钟头焊的铁管,落下了老寒腿,没收一分钱。”
“第二笔,今年十月十七号,三台包缝机跳线,我爹凌晨四点半进厂,赶在大家上班前全部调好,没收一分钱。”
“第三笔,整整两年,上海毛纺厂计划外的精纺麦尔登呢,市面上十四块一尺还要批条,我爹凭红帮老交情六块钱一尺给车间调了五千尺!五千尺啊工友们,省下四万块,这四万块进了谁的承包账,大家自己算!”
广播室外头,砸门声停了。我听见厂区里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全在往一车间这边聚。
“现在说今天的事。”我对着话筒,“平车为什么坏?因为昨天下班关车间之后,王库管把她娘家六个姨子全叫了进来,偷用外贸专用高速平车,轧了八条夹芯厚棉裤!旋梭就是这么撞断的!棉裤现在还在传达室,塞在她娘家兄弟的麻袋里,准备天亮捎出厂!”
“你放屁!”王秀兰的尖叫从门外炸进来,“宋春华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搜一搜传达室就知道了。”我对着话筒,“张厂长今早从县里回来,这会儿该进厂门了。厂长,您直接去传达室。”
门外一阵大乱。
我从广播室的窗户看见,张厂长披着军大衣,大步流星冲向传达室,一脚踹开门,拎出那个麻袋,往地上一倒——
一条、两条、三条……整整八条崭新的藏青夹芯棉裤,滚了一地。
赶早班的女工们把传达室围得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炸了锅。
“好家伙,拿外贸机子给自家轧棉裤!”
“我说机子怎么三天两头坏!”
张厂长提着一条棉裤,走到王秀兰面前,手都在抖:“王秀兰,你还有什么话说?”
“厂长,我、我这是替车间试机器——”
“试机器试出八条棉裤?!”张厂长把棉裤摔在她脚边,“机修费三十块,从你们母子的承包押金里扣!你这个库管,停职!听候处理!”
王秀兰脸白得像石灰墙,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打开广播室的门走出来,赵卫国堵在门口,眼睛通红。
“宋春华,你行。”他从牙缝里挤字,“你广播得好。那我也宣布三件事。”
“你说。”
“第一,你损毁样衣、扰乱生产,从今天起开除出厂,全年工分奖金一分不剩。第二,你爹的布头案,我正式请保卫科移交镇联防立案,该咋办咋办。第三——”他指着厂办方向,“那十八张母图,从今天起封存进保险柜,贴封条。没有我的手条,谁也甭想碰。”
“赵卫国,你封得住图纸——”
“我封不住人心,我封得住纸!”他吼完,扭头就走。
小翠从人堆里挤出来,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春华姐,我跟你说个事。今早我路过库房,看见你婆婆把她那块上海表从腕子上摘下来,拴了根红头绳挂脖子上了。她跟王胜利嘀咕,说库房里这两天要‘丢东西’……”
4
早上八点,我拉着爹在镇口国营早点铺坐下。
两碗阳春面,一碟咸菜。我爹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桌上。
《上海毛纺厂计划外呢料平价调拨续签单》。
“闺女,爹想了一宿。”他拿起笔,“闹归闹,单子不能断。一断,车间几百号人真没饭吃了。”
我伸手按住那张纸:“爹,这个字,今天不签。”
“春华,老关系处了两年——”
“两年的老关系,”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叠好,揣进自己兜里,“喂出一条挂亲家公上黑板报的白眼狼。爹,面要凉了,吃面。”
我爹拿着筷子,半天,叹了口气,挑起了面。
邻桌一个穿灰呢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忽然端着豆浆碗站起来,走到我们桌边。
“叨扰一句。”他盯着我爹的手看,“老师傅这双手,虎口有茧,指节平直——请问,可是上海滩红帮‘一把剪’,宋老栓师傅?”
我爹放下筷子:“你是?”
“县第二服装厂,刘建国。”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工作证,双手递过来,“我找您找了三年。广交会的门路,省里一位老专家点了名,说要找红帮正宗的归拔推烫手艺。我跑遍了苏南。”
“刘厂长,”我把工作证推回去,“我爹今天没心情谈事。”
“不急,不急。”刘厂长也不恼,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两行字压在醋碟底下,“宋师傅,县二厂的大门随时给您开着。想通了,让人捎个话,我派车来接。”
他冲我爹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我爹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抖。
上午九点,供销社大集。
爹说要去买二两明矾,我陪他往供销社走。路过布匹门市部,人挤人,吆喝声、算盘声搅成一团。
我们刚走到门口,身后一声尖利的嚎叫炸开了。
“抓贼啊——!”
王秀兰从人堆里猛冲出来,一把死死揪住我爹的袖子:“我的表!我放在库房桌上的上海牌全钢防震表!一百二十块钱!不见了!就是这老贼偷的!”
“王秀兰你疯了!”我上去掰她的手。
“大伙快来看啊!”她嗓子劈着音往人堆里喊,“昨天偷五分钱的布头上了黑板报,怀恨在心,今天偷我一百二的上海表!老绝户手脚不干净,遗传的啊!”
赶大集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表在你库房丢的,我爹一上午跟我在一起,你凭什么赖他?”
“凭什么?”王秀兰眼珠子血红,“就凭他有前科!黑板报上写着呢!搜!搜他的身!”
她说着,一把抢过我爹怀里抱着的蓝印花布针线包——那是我娘临终前一针一线缝的,里头装着爹娘唯一的黑白结婚照。
“包里藏的什么!”
“还给我!”我爹急了,伸手去夺。
王秀兰两手一撕——
刺啦。
蓝印花布裂成两半,顶针、线板、金剪子散了一地,那张发黄的黑白结婚照飘下来,正落在泥水烂菜叶里。
我爹喉咙里咯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顺着供销社的墙往下滑。
“爹!”我扑过去扶住他。
“装!接着装!”王秀兰踩着地上的针线,指着围观的人,“大伙说说,偷表贼该不该搜身!该不该赔!”
人群里议论纷纷:“五分钱都偷,一百二的表难说……”
巡逻到这儿的钱干事挤进来,皱眉按住我爹的肩膀:“老师傅,对不住,例行公事,搜一下。”
“搜我爹?”
我松开爹,站起来,一步跨到王秀兰面前,右手闪电一样揪住她蓝涤卡工作服的领口,往两边一扯。
刺啦一声,两颗扣子崩飞。
一根红头绳从她贴肉的领口里被带出来,红绳底下,一块锃亮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当着全镇赶集人的面,晃晃悠悠,荡在半空。
“王秀兰,”我把那块表举过头顶,“你脖子上挂的,这是什么?!”
5
大集上几百号人,霎时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秀兰两只手慌忙去捂胸口,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干净了:“我……我这……”
“你这是什么?”我把红头绳拎得更高,“你怕干活磕着表,自己拴红绳挂胸口窝里,转身跑到大集上,说我爹偷你的表?”
“我忘了!我早上挂上去忘了——”
“忘了?”我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你忘了表,倒记得撕我娘的遗物?记得往我爹身上泼脏水?”
我转过身,对着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的赶集人,扯开嗓子。
“各位叔伯婶子都听着!我给大家念念这位王库管的账!”
“九月十五,她从库房顺走四轴金丝涤纶线,给她闺女织毛衣,折合公款十二块!十月二十,外贸客商送车间的两盒铁盒麦乳精,她一整箱端回娘家!就在昨天,她把车间三十尺纯毛华达呢偷卖给街东头的李裁缝,换了六十块赃款,这钱现在正缝在她裤腰暗袋里!”
“你、你胡说八道!”王秀兰扑上来要捂我的嘴。
我一把推开她:“我胡说?李裁缝!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人群分开,街东头个体户裁缝铺的李裁缝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匹藏青呢料,脸涨得通红。
“我作证!”他把呢料往供销社柜台上一摊,指着布边,“大伙看!这布边上织着金色洋文,还有海关的铅封编号!这是县外贸局特批的免税进口客供料,一寸一个号!我昨天贪便宜收了三十尺,夜里越想越怕,这是要坐牢的东西!王秀兰,你害死我了!”
人群轰一下炸了。
“我的老天爷,偷卖国家外贸料!”
“这是投机倒把,要蹲大牢的!”
“难怪急着给老头子扣贼名,库房月底要盘库,亏空得有替罪羊啊!”
钱干事一个箭步上来,从王秀兰裤腰暗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六张十块的大团结,还热乎着。
“王秀兰,”钱干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盗卖免税外贸专供物资,这不是家务事了。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王秀兰一屁股瘫坐在地,忽然指着人群外刚挤进来的赵卫国,扯着嗓子嚎,“是我儿子!是卫国让我卖的!他说库里亏空对不上账,正好让老绝户顶罪!儿啊,你快救救娘!”
赵卫国骑着二八大杠刚到,一只脚还撑在地上,听见这话,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妈!你胡咧咧什么!”
当天下午,王秀兰被保卫科带走问话,那三十尺呢料连布带编号一起封存。
而我爹,在集口就倒了。
我和小翠借了辆木板车拉着他往镇卫生院跑,赵卫国的运货板车正好过来,他跳下车,看了一眼躺在车上面色灰败的我爹。
“抬边上去。”他皱着眉,“别挡道,板车要过。”
“赵卫国!”我眼睛都红了,“那是我爹!”
“你爹?”他跨上车,蹬了两步,回头撂下一句,“从昨晚起,他跟我没关系了。”
下午,卫生院病房。爹挂着水,脸色灰败。
王胜利晃着膀子进来,往床头一站,掰着手指头传话。
“我哥说了,四条。第一,宋春华全年工分奖金扣光。第二,老头子的医药费,厂里一分不批。第三,明早八点,信用社续签车间贷款担保,你必须到。第四——”他瞥了眼病床上我爹,“老头出院就去修车间的蒸汽熨斗,晚上回家签呢料续签单。听清了?”
“听清了。”我说。
“哎,这就对了嘛。”王胜利咧开嘴。
“回去告诉你哥,”我把爹撕裂的结婚照从泥渍里一点点擦干净,头也不抬,“四条,我一条都不办。”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站起来,打开病房门,“滚。”
王胜利悻悻走了。小翠端着热水瓶进来,眼睛红红的:“春华姐,往后可怎么办啊。”
我把那张擦干净的黑白结婚照,轻轻放进爹的手心里。
“爹,”我握着他输液的那只手,一字一句道,“您的手艺,从今天起,不喂狗了。”
我爹闭着眼,眼角渗出一行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批布……明天一审样,要出大事了。”
6
晚上八点,赵家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盘猪头肉,半斤白干烫在热水里,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赵卫国坐在桌边,脸上堆着我两年没见过的笑:“春华,回来了?坐,我给你倒酒。”
“说事。”我站在门口没动。
“夫妻俩,牙齿还碰舌头呢。”他搓着手,“今天的事,是我妈糊涂,她进去了我也不捞她,该咋办咋办。咱们说咱们的。”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纸,推过桌面。
“呢料续签单,信用社贷款担保书。签了,布头案我明早去撤,罚款一笔勾销,你回车间照常上班,工分照发。”
“赵卫国,”我看着他,“我爹还躺在卫生院。”
“医药费我出一半!”他拍着胸脯,“这总行了吧?春华,夫妻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
“行,我也给你看个东西。”
我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正正好好压住那两张纸。
《离婚申请介绍信》。
赵卫国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抓起那张纸看了两遍,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跟我离婚?”
“字我签好了,你的位置空着。”我把笔拍在桌上,“签吧。”
“签?”他把介绍信摔在桌上,两手撕成两半,扔进灶膛,火苗腾一下蹿起来,“宋春华,你想清楚!这房子是我赵家的,离婚你净身出户!贷款担保你签过字的,我要是还不上,信用社头一个找的是你!还有你爹的案底,立案通知书明天就下来,我让它变成真的!”
“说完了?”我拉了条板凳坐下,“那轮我了。”
“第一,房子你留着,你的房,你的债,正好凑一对。第二,担保那笔贷款,明早我自己去信用社说清楚,承包人被革职,担保自然作废。第三——”我指了指灶膛,“全镇今天亲眼看着谁被保卫科带走的。我爹的案底立不立得成,你说了不算。”
赵卫国的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忽然又软下来,绕过桌子来拉我的手。
“春华,我知道错了,我给你赔不是。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审样一完,奖金下来,我先给爹买两条大前门——”
“赵卫国。”我抽回手,站起来,“我送你一句话。”
“什么?”
“祝你明天外贸局审样拿第一。”我拎起门槛上的包袱,“记得多备一万块钱,赔外贸局的违约金。”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拉开院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纸灰打了个旋。
“宋春华!”赵卫国在背后吼,“大衣早就用我表弟进的布做好了!二十件,一件不少!你少在这儿咒我!你今天出了这个门,这辈子别想回来!”
我头也没回,把院门带上。
卫生院走廊里,小翠打着手电等我,见我来了,迎上来压低声音。
“春华姐,刘厂长傍晚来过一趟了。他让我转告你——明天一早,他来接你和宋师傅,去县里看厂房。”
7
外贸局审样,改期到了第三天上午九点。
红星厂一车间门口挂了红绸,二十件藏青双排扣大衣套在假人上,一字排开。
县外贸局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六十多岁,呢子中山装风纪扣系到顶,自我介绍姓关,省外贸厅下来的。
我扶着爹站在车间门口——审样名册上印着版型师宋老栓的名字,外贸局点名要版型师到场答问,赵卫国不得不捏着鼻子请我们来。
“宋师傅,您老受累了。”张厂长亲自给爹搬了把椅子,眼神复杂。
赵卫国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凑过来,皮笑肉不笑:“爹,一会儿领导问什么,您老人家少说话,点头就行。”
“赵主任,”我抢在前头,“我爹说话不用你教。”
关老背着手,从第一件大衣看起,手指抚过领口,忽然停住了。
“这领子……”他俯下身,盯着领口内衬的针脚,“归拔推烫。这是红帮的手法。”
“关老好眼力!”赵卫国立马凑上去,“这都是我督着车间——”
“按外贸流程,”关老直起身,“样衣要现场高温整烫定型,上蒸汽熨斗。”
我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领导,老朽说句——”
“爹,您坐着。”赵卫国一把按住他肩膀,扭头吩咐,“上熨斗!”
“这布,先别上蒸汽。”我爹声音提高了。
“老宋,别怯场啊。”赵卫国笑着打岔,“领导时间宝贵。开熨斗!”
新借来的大蒸汽熨斗推到第一件大衣前,喷嘴对准前襟。
嗤——
一股白汽喷上去。
藏青色的呢面上,肉眼可见地洇开一片黑蓝,黑蓝色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雪白的地面上。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硫磺臭味,轰一下冲满了整个车间。
“什么味?!”外贸局的人捂住鼻子。
熨斗挪到第二件。黑蓝的水淌得更凶,真丝白内衬肉眼可见地染成大花脸。
第三件,第四件。
二十件大衣,二十条黑蓝色的泪痕。
车间里死一样静。
“赵卫国!”县外贸局带队的领导把报表摔在案上,“这就是你们的参展样?!这样的东西进了广交会,丢的是全省外贸的脸!订单撤销!按合同条款,违约金一万元,三天内到账!”
一万块。
八五年的一万块。
赵卫国两条腿一软,扶住假人才没倒下,下一秒他猛地指向王胜利:“布是他进的!是我表弟!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胜利转身就往人群外钻,被闻讯赶来的钱干事一把薅住后领:“黑作坊的硫化碱染布,进货单都在你兜里揣着。走一趟吧。”
“哥!哥你救我!”
赵卫国看都不看他,扑到关老面前:“领导!版型是好的!是我们监管不严!给我们三天,我们重做——”
“版型?”关老冷笑一声,翻开大衣领口,“红帮的版,全江南找不出第三个人会做。版是好版,布是烂布。可惜了老师傅一手好针线。”
“红帮?”县外贸局领导皱眉,“什么红帮?”
“宋春华!”赵卫国忽然扭过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红着眼睛指着我,“是你!是你爹的版型出了问题!你们爷俩早就知道布不行,故意看我笑话!你这是破坏集体生产!”
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聚到我身上。
我从爹身边走出来,站到车间当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前天夜里,我爹当着赵卫国的面说——这批布味儿不对,硫化碱染的,见不得热汽,高温一烫就淌色,让他赶紧退换。”
“赵卫国怎么说的?他说我爹咒他。”
“而在那天傍晚,我爹捡了一块裁床底下的碎布头,揣进兜里想带回家,烧一锅开水烫一烫,连夜试出褪色给他报信——就为这块五分钱的布头,赵卫国叫来保卫科,把我爹挂上黑板报,罚五块,当众示众!”
“今天当着外贸局领导的面,我爹说‘这布先别上蒸汽’,是他赵卫国亲手按着我爹的肩膀,喊的开熨斗!”
“破坏集体生产?”我指着那二十件淌着黑水的大衣,“赵卫国,你看看清楚,毁了这一车间的,是你自己的贪心!”
车间里三百号人,鸦雀无声。
张厂长一步步走到赵卫国面前,抬手,把他胸前那枚“青年致富带头人”的红塑料徽章,一把扯了下来。
“赵卫国,承包权即刻革除,押金充抵赔款,亏空部分限期退赔。”张厂长的声音冷得像铁,“红星厂,用不起你这尊大佛。”
关老这时走到我爹面前,微微躬下身。
“宋师傅,借一步说话——省城有个人,找了您整整三年。”
8
卫生院的走廊,白墙,长椅,消毒水味。
赵卫国是半小时后追来的,头发乱着,的确良衬衫前襟溅了两点黑蓝的染料,一进门就扑到输液室门口。
我伸手拦住他。
“春华,让我见爹。”他嗓子哑得不像人声,“三天,就三天,让爹带着人重做二十件,我求你了。”
“让开。”我纹丝不动。
“我给你钱!”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整把塞过来,“二百!不,五百!五百块!爹干三天,顶他三年嚼谷!”
“赵卫国,”我看着那把钱,“我爹的手艺,在你眼里就值五百块?”
“一千!一千!”他膝盖一弯,当着我的面跪下了,走廊里路过的病人家属全停下来看,“春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在两年的情分上——”
“情分?”我低头看着他,“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跪着听正好。”
他仰起脸。
“我爹捡那块碎布头,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补鞋。”
“他做了四十五年裁缝,手一搭上你表弟那批布,就知道是硫化碱染的黑作坊货。这种布,常温下看不出,高温蒸汽一烫,染料立刻析出来,淌黑水,毁里子。你那二十件大衣要是就这么进了广交会,丢的是全省的人,你赵卫国要赔得倾家荡产。”
“他想救你。他把布头揣回家,是想烧一锅开水连夜试色,拿着证据去劝你退换。”
“你呢?你把他挂上黑板报,骂他老绝户,罚他五块钱。”
赵卫国跪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退,嘴唇哆嗦着:“他……他为什么不直说……”
“他直说了。”我一字一句,“前天晚上,就在你家堂屋,他说‘这布烫不得’。你说他咒你。赵卫国,不是他不说,是你不听。”
走廊尽头,输液室的门开了,我爹挂着吊瓶,被小翠扶出来。
“卫国。”我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婿,摇了摇头,“我劝过你的。”
赵卫国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关老在刘厂长的陪同下走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宋师傅。”关老走到我爹面前,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双手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家西装店的门面,门楣上三个繁体大字:红帮铺。店门口站着一排穿长衫的裁缝,正中间一个年轻人,眉眼跟我爹一模一样。
“民国三十六年,上海滩。”关老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父亲在省外贸厅干了一辈子,临退休前就交代一件事——广交会的呢大衣展区,苏南一带,只认红帮‘一把剪’宋老栓的归拔推烫手艺。这次给红星厂的参展名额,说穿了,是省里冲着您的名号试的水。”
赵卫国跪在原地,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个名额,那个他吹了半年的“跑下来的关系”,从头到尾,冲的是我爹。
“现在名额出了事故。”关老把照片收好,正色道,“厅里研究决定:广交会五万件呢大衣订单,转签县第二服装厂,唯一条件——宋老栓师傅出任技术顾问,宋春华同志,出任技术副厂长。”
走廊里,赵卫国顺着白墙,一寸一寸滑坐在地上。
我爹握着那张老照片,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泪砸在照片的玻璃相框上。
他抬起头看我。
“爹,”我扶住他的胳膊,“这回,您给自己干。”
9
县第二服装厂在县城东关,三排青砖大瓦房,门口挂着崭新的白底红字木牌。
签约那天,刘厂长把办公室让出来,一张八仙桌,一壶浓茶。
“宋师傅,条件我说透了。”刘厂长把两张纸推过来,“技术入股加个体联营。您出手艺,厂里出厂房设备人工,利润三七开,您三。春华任技术副厂长,管打版室和质检科。”
“刘厂长,”我按住纸,“丑话说前头。我有一个条件。”
“你讲。”
“小翠,红星厂的女工,我要带她过来。”我说,“还有,往后厂里招工,手艺第一,关系第二。”
“求之不得!”刘厂长一拍桌子。
签完字,爹做的第一件事,是领着我们进了打版室。
十八张母图还封在红星厂的保险柜里。我提过要不要去要,爹摆摆手。
“封着吧。”他铺开裁图纸,拿起划粉,“图,在我脑子里。”
那一夜,县二厂打版室的灯亮到鸡叫。
爹一边口述一边画,我和小翠打下手。“前片省道,三分归,七分拔。”“袖山吃势,一指半。”“后领窝,推烫三火。”
小翠看得眼睛发直:“宋师傅,这些数字您全记着?”
“记着。”爹头也不抬,“记了四十五年。”
天亮的时候,十八张崭新的母图挂满了打版室的墙。每张图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指甲盖大的朱笔小字——“栓”。
“红帮的规矩。”爹放下笔,“图随师走,暗记为凭。”
消息很快传回了镇上。
王秀兰的判决下来得很快——投机倒把,盗卖免税外贸物资,数额巨大,判了三年,送去北边的劳改农场。
赵卫国抵押了赵家那座大院子,勉强凑了违约金的一半,剩下的立了退赔字据。他搬回了村西头的老屋,那间漏雨的西厢房。
我最后一次回赵家收拾东西,是签约后的第三天。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皮就包完了。临走,我把娘那个撕裂的蓝印花布针线包摊在灯下,穿针引线,一针一针,把裂口缝了回去。
针脚走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娘的手艺。
爹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娘走的时候你才九岁。她留的话是,春华的手,要拿剪子,不要拿地契。”
“爹,我记着呢。”
缝好的针线包,我用刘厂长送来包聘书的大红纸裹了一层,红纸金字,里三层外三层。
“闺女,你这是……”
“娘的东西,该有个新样子。”我把红纸包放进他怀里,“爹,往后咱们爷俩,抬头做人。”
当天下午,小翠跑来报信,气喘吁吁。
“春华姐!赵卫国在咱们厂门口,蹲了俩钟头了,说要见你!”
“不见。”
“他说……”小翠撇撇嘴,“他说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猪头肉。”
我放下手里的裁尺,走到厂门口。
赵卫国蹲在马路对面,二八大杠歪在脚边,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春华——”
“赵卫国,”我站定在门槛里,“县二厂的门,你进不来。往后也别来了。”
“我就看你一眼,就走……”
“那你看完了。”
我转身进门,门卫老周在我身后把大铁门缓缓拉上。铁门合拢的哐当声里,我听见那个油纸包掉在地上的闷响。
10
赵卫国没有死心。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午蹲在县二厂对面,雷打不动。门卫赶过,他挪到电线杆底下;下雨,他披块塑料布接着蹲。
第七天头上,他换了个花样。
我出门办事,他从马路对面冲过来,怀里抱着那个大红喜字搪瓷缸,缸里叮叮当当响。
“春华!”他把缸子举到我面前,“五十个一分,我全换成新的了,一个不少!罚款我退你,双倍,十倍都行!你把这缸子收下,咱从头再来!”
缸子里,五十枚崭新的分币码得整整齐齐,红喜字褪了色。
“赵卫国,你还记得这五毛钱是干什么的吗?”
“记得记得,罚款,是我混蛋——”
“错了。”我接过缸子,转身走进厂门传达室,当着他的面,把五十枚硬币哗啦啦全倒进了传达室的茶水钱罐里,“这五毛钱,是我买断你车间一筐烂布头的钱。从那天起,我爹跟你们赵家,两清了。”
硬币落罐,叮当一片响。
“春华!”他扒着铁门,“我不同意离婚!法院传票我撕了!我不去,这婚就离不成!”
“你去不去,随你。”
法院的判决还是下来了。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传票送达他本人拒收,缺席判的。担保那笔贷款,随承包权一并由红星厂清算,白纸黑字,与我无干。
拿到判决书那天,小翠比我还高兴,非拉着我下馆子。
“姐,吃阳春面!加两个荷包蛋!”
面刚端上来,面馆门口一阵吵嚷。王秀兰娘家的六个姨子,就是轧棉裤那六位,堵在门口,领头的大嗓门。
“宋春华!你把我妹子害进劳改队,你倒好,当上副厂长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说法?”我挑起一筷子面,“行,我给你们一个说法。”
我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六位姨,我问你们。王秀兰偷卖的那三十尺呢料,换了六十块,你们几家分了没有?”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分了赃款,就是同案。保卫科钱干事现在就在厂里做客。”我作势要回头喊,“要不,我请他出来跟六位聊聊?”
六个人像被针扎了,你拉我我拽你,眨眼散了个干净。
小翠在面馆里笑得直拍桌子。
月底,关老又来了县里一趟,带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省里报纸的一篇报道,标题写着《红帮老手艺助力外贸创汇》,配了爹在打版室的照片。
另一样,是一个红绸裱糊的相框——爹娘那张被踩进泥水的黑白结婚照,关老托省城的老师傅修复了,重新装裱,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爹捧着相框,坐在打版室的灯底下,看了整整一个钟头。
“爹,该睡了。”
“哎。”他应着,还是不动。
“爹。”
“闺女,”他忽然开口,“你娘要是看见今天,该多好。”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收拾裁尺:“她看得见。红纸包里的针线包,就是给她看的。”
好日子没过几天安稳。十一月初,广交会样品装箱发车的前三天,小翠一阵风似的冲进打版室,脸都白了。
“姐!出事了!赵卫国和王胜利,在厂门口贴了张刷大字报的白纸,说咱们县二厂偷了红星厂的十八张母图,说那是集体财产,要去地区告我们!”
11
发车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县二厂门口披红挂彩,二十箱印着“广交会参展样品”的木箱码在解放牌卡车斗里。县里来了领导,关老专程从省城赶来,刘厂长一身新中山装,乐得合不拢嘴。
九点五十,仪式还没开始,人群外一阵骚动。
赵卫国和王胜利挤了进来。赵卫国腋下夹着一卷图纸,王胜利举着一张刷了黑大字的纸,一路高喊。
“各位领导!别发车!这里有天大的冤情!”
卡车司机熄了火。县领导皱起眉:“怎么回事?”
“领导!”赵卫国冲到台前,把那卷图纸往地上一铺,“请看!这就是县二厂现在用的十八张呢大衣母图!这是我们红星厂一车间的集体财产!宋春华父女偷图跳槽,这是挖集体的墙角!我要求当场扣押样品,彻查到底!”
人群嗡的一下议论开了。县领导的脸沉下来,看向刘厂长。
刘厂长急得直搓手,扭头看我。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那卷图纸跟前。
“赵卫国,图纸我看看。”
“看就看!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把图纸抖开。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各位领导,我把话说清楚。”我环视一圈,“这十八张,是描红副本。”
“什么副本正本!图上画得明明白白——”
“明白?”我打断他,“那我问你,赵主任。前片省道,归几分,拔几分?”
赵卫国张了张嘴:“这……这是技术问题,要查档案——”
“袖山吃势多少?后领窝推烫几火?”
“宋春华!你少在这儿刁难人!”
“我刁难你?”我转身面向县领导和关老,声音清清楚楚,“各位领导,红帮裁缝的行规,母图纸上一半,师傅脑子里一半。真正的母图,纸上只画大样,省道数据、归拔分寸,全在师徒口传心授,从不落纸。”
“这十八张描红副本,是赵卫国趁我爹打版时,让车间的描图员偷偷描的。只有线,没有数。离了我爹,这十八张纸,就是十八张废纸!”
“你胡说!”王胜利举着大字报往上冲,“图就是图!偷了就是偷了!”
“王胜利,”我看都没看他,“你取保候审期间聚众闹事,想二进宫?”
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口说无凭。”我冲打版室方向点点头。小翠跑进去,捧出十八张崭新的母图,在台上一字铺开。
“各位领导请看。真正的红帮母图,每张右下角,都有指甲盖大的朱笔暗记,一个‘栓’字。这是我爹的师门印记,民国三十六年上海红帮铺传下来的规矩——图随师走,暗记为凭。”
关老第一个走上前,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随即直起身,声音洪亮。
“我作证。红帮暗记,我父亲在世时给我讲过。这暗记的笔法,是真的。”他又指着地上那卷副本,“而这些副本,边角光光,来路不正。”
张厂长也来了,是刘厂长请的客人。他拨开人群走到台前,对着县领导鞠了一躬。
“领导,我说句公道话。赵卫国在红星厂承包两年,打版室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这十八张图,从头到尾是宋老栓师傅的心血,厂里人人都清楚。”
“张厂长!你——”赵卫国指着他,手指直抖。
“我什么?”张厂长回头瞪他,“我怎么用了你这么个东西!”
县领导脸色铁青,一挥手:“钱干事,这两个人,带走,好好问问。诬告加扰乱企业秩序,一并发落。”
钱干事上前,一边一个。王胜利腿一软,被拖走了。
赵卫国忽然挣脱了,扑通一声,当着全厂职工和县领导的面,跪在我面前,死死抓住我的袖口。
“春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回来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爹磕头——”
我垂眼看着这只抓着我袖口的手,弯腰,从脚边的彩绸托盘里,拿起了那把一尺半长的大铁剪,咔嚓一声,张开。
剪刀的寒光里,赵卫国的手,一寸一寸松开了。